后篇之陈清河的回忆（上）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天子为制衡关河世族，常会召其嫡系子弟入京为质。剑河陈氏镇守安北都护府，手握北境重兵，陈清河作为陈氏嫡女，在十一岁那年被送入长安。
名义上是“入京教养”，住在鸿胪客馆，受的是世家女受的礼教，学的是长安贵女学的规矩，但谁都知道她是质子。
陈家在云中听话一日，她在长安就好过一日；陈家若有异动，她在长安的日子便不会太舒坦。
本来不该她来的，但是长兄突然失踪，幼弟连路都走不稳，最后只能由她孤身上京。
宫里派来教她规矩的嬷嬷格外严苛，一个礼数不对便要重来十遍，有时甚至是故意刁难。
长安的贵女有自己的好友，谈心玩乐，陈清河官话又说得不地道，自然融不进去。
陈清河在云中不是个省心的，偷骑烈马，在草原上放鹰，与大她好几岁的弟兄们试高低，还能占到上风。
天不怕地不怕，恣意张扬惯了，哪里受过这般约束？但族中长辈再三叮嘱，告诫她不可造次，只得隐忍收敛。
上巳节。
皇后娘娘在曲江池畔摆了几席，请来京中各府十几岁的女孩子们作伴。
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过扫出细细的涟漪，案上摆着青团和蜜渍梅子，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各自说着话。
陈清河独坐一席。
她穿的是檀色窄袖短襦，领口袖间绣了一圈忍冬纹，间裙上却没系寻常贵女惯用的绦带或玉带钩，而是勒着一条深褐色皮索。索头坠着两颗磨得发亮的狼牙，跟她身上精细的襦裙有些不搭。
皇后娘娘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也不说话，也不太吃东西，温柔地唤她过来。
“你才来京中大抵不太习惯，若有什么缺的，便和本宫说。”
陈清河应道：“臣女在这，都很好，谢皇后娘娘关心。”
身旁嬷嬷用压低声音说：“与皇后娘娘说话，要左脚后撤，微屈膝。”
“身子沉下去手交叠，搭在左腰侧，指尖朝下，不能垂在身侧，也不能举太高。”
又向皇后邀功般地说：“老奴教娘子许多次了，娘子还是学不会，日后老奴仍会多尽心的。”
皇后似乎察觉到什么，扫了那嬷嬷一眼，淡声说：“她年纪尚小，从前又在云中长大，不会这些是自然的。你们不许拘着她，不许将她教得太紧了。”
嬷嬷一愣，忙应是。
皇后又转而向陈清河温柔说：“这些规矩束缚人，你不必学得太精通，略知一二便好。”
陈清河本来就是临时被替来长安的，再过几年，大抵也会回云中去嫁人。
又不会在长安久住，多学这些也无用。
“她们一会儿去曲边祓禊，洗一洗冬日积染的晦气，你也一同去吧，不必在这边拘着。”
陈清河又道了谢。
皇后又叫来旁边席上坐着的两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一个是太常卿家的三娘韦拂衣，一个是中书舍人的内侄女顾南薰。
“你们一会儿陪着陈娘子一起玩去，都是女孩子家，也有个伴儿。”
二人齐齐应是。
顾南薰笑着挽住陈清河的胳膊：“陈妹妹，你才来长安，从前不曾熟悉，往后定要多走动才是。”
可其实陈清河有和她们搭过话，但是她们大抵觉得，与她又聊不了诗书，陈清河也不会弹琴，也不会作画，便也没什么好讲的。
陈清河甚至觉得她们明里暗里似在笑话自己说话有口音。
她倒想叉着腰，像在云中郡一样，看谁不顺眼就一鞭子抽过去。
但是若这样，族中那么多人该怎么办？
她也这也不能做，那么也不能干，索性不多讲话了。
此刻见顾南熏言笑晏晏，似是很友好的样子，陈清河也不是个傻的，知道她不过是在皇后面前表现得乖巧端方。
虽心里不适，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还是跟着她们去了。
女孩子们顺着水岸零零散散站成几排。
顾南熏跟陈清河说：“祓禊就是要用这个溪水洗去晦气，妹妹不妨试试？”
云中也有类似的活动，她也不想与人起争执，索性挽了裤脚就下了水中。
水面微微漾起，却忽然朝见诸人目光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陈清河不明所以。
顾南熏掩着唇道：“陈妹妹，你怎么这就下去了？这天还凉着呢，快上来，身上弄湿了可不好了。”
可，不是她叫自己下来的吗？
陈清河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也隐隐约约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耍了。
她一手搭上腰间皮索，几乎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性子。但又想起临行前长辈千叮咛万嘱咐，握紧拳头，最终还是放下手。
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她腰间，低语道：“陈小娘子那条腰带，这是什么料子？”
“哪里是什么料子，不是牵马绳吗？”
“瞧着就和我府里马夫随身带的是一样的。”
“嘘，别说些。”
“怕什么，她官话也不太好，未必听得懂。”
“……”
她只是官话说得不太好，所以不太爱开口，怎么可能听不懂！
陈清河一咬牙，实在耐不下性子，抬头猛然看向声音出处。
两个贵女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顾南熏忙过来打圆场：“陈妹妹别说心，她们年纪小，心直口快的，并非有意冒犯你。”
“溪水凉，妹妹先上来吧。”
陈清河上马挽弓惯了的，在烈日底下晒，身子骨自然结实，这些河水凉不到她身上。
只是她觉得憋屈，她阿爷是二品安北都护，为什么来到长安就要这样忍气吞声？？！
陈清河抓住腰间皮索挂着的狼牙，就要将皮索一抽，准备直指众人。
还没来及动手，却见一抹藕色身影飘入水中。
“小郡主，您做什么去——”
“溪水冰冷得很呢，郡主小心着凉。”
“郡主慢些，快上来吧。”
“前头水深得很呢。”
岸上的嬷嬷慌张出声，七嘴八舌地劝着。
年岁尚小的女郎回首一笑：“嬷嬷们莫担心，这水浅着呢，舅母不是让我们来洗洗浊气，都在岸边多无趣。”
她慢慢走向陈清河，弯着眉眼问：“娘子腰间皮绳很别致，是自己编的吗？”
陈清河认得她，可以说长安的贵女中，没有人不识得她的。
圣上一母同胞，据说有从龙之功的长公主府唯一的女郎。一出生就破格封为郡主，赐食实禄一千户，出入皇宫便如自己府上一般，比皇子们还自在。
陈清河知道这位郡主此举动似是在帮助自己解围，但是她来到长安之后，明面上温温柔柔，甚至是表示好意，然后一转眼就暗讽她的人多了去了。
陈清河紧绷着，只极警惕的说：“不是，是买的。”
元嘉扬着唇笑道：“很特别，若是有机会去云中郡做客，我一定也带一条回来。”
日光落在她鬓边那支小珠簪上，亮晶晶的，跟她的语气一样轻巧。
周边女孩子们一下子噤了声。
任谁都看出来了这位金枝玉叶对陈清河的维护。
这可是圣上和公主的心尖尖。别看这会儿这么好脾性，乖巧无害的样子，实则是个无所顾忌的小霸王，没有人会主动招惹。
顾南熏和韦弗衣对视一眼，后退了半步，往人群里缩去。
陈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皮索，狼牙泛着温润的光泽。
实际上，皮索是从前阿娘找人工巧匠定制的，看似是一枚腰间配饰，实则只要一抽出来，就是一条极趁手的鞭子。
旁人都说她没个女郎样，像男孩子一样撒泼。只有阿娘说，她这样很好，既能护着自己，阿娘便放心了。
没有想到在长安，便是有人欺负她，这条皮索也毫无用武之地。
阿娘要是知道，该伤心了。
陈清河一时没回话。
元嘉说：“娘子在京中大抵还要住些时日，若觉得烦闷，可到公主府寻我玩。”
“我有一挚友，性子开朗，娘子若见了她，也定然和她聊得上话。”
陈清河忽然开口：“你若是当真愿意要，等我回云中郡，我给你寄一条来。”
元嘉闻言，欣然点头：“好呀。”
跟着她的嬷嬷们见状，忙道：“小郡主，和这位娘子一起上来吧，春日里还冷着呢。”
要是这位生个什么病，她们可怎么向宫中交代？
元嘉笑道：“水被日头都晒得暖烘烘的了。”
虽是这么应，还是向陈清河伸出了手：“娘子有带衣物吗？我车里备了几套常服，娘子若不介意，可随我一同去换上。”
陈清河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嬷嬷赶忙带着二人回马车那边，换上干燥暖和的衣物。
临别时，陈清河问她：“我住在鸿胪寺馆，你会过去吗？”
元嘉想了想：“我许是不常去那边，你可以来找我。”
陈清河不太想去公主府找她。
或许是她那时尚且年幼，虽被长安风俗压制，但骨子里还是不甘与骄傲的。
觉得不过是一面之缘，自己在对方那边，不过只是随手帮的一点小忙，转头就忘了。
她不想被人轻视，也不想被旁人说有攀附之嫌。
就这么一句话，后来二人就没再私下见过。
后来陈清河在长安住了三年多，学会了长安所有的规矩礼仪，甚至完美的无可挑剔。
她也学了一些诗词书画，即便回了云中，也愈发像本就在长安长大的闺秀了。
她早已找到那位为自己制作狼牙皮索的匠人，用最精细的工艺重新做了一条崭新且漂亮的皮索，但却一直没能送出去。
……
直到八年之后。
她重新回到中原地区，就在离长安不远的同州。
家中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是汲郡段氏，族中人才辈出，为官遍布朝野。段氏嫡系的使君在同州任刺史，而段氏嫡系这一代只有一个孙儿，名叫段曜。
也就是她的未婚夫。
可以说是青年才俊，仪表堂堂。
陈清河对他没什么印象，但是她身为陈氏的女儿，从来知道自己的亲事不由得自己。
而且陈清河确实也没有什么其他喜欢的人，家中给她找的，也一定是考察过家世人品，样样都配得上她，并且能够给家族带来帮助的。
长辈这么决定了，她也没太反驳，一路跟着跋涉至同州，才见到了所谓的未婚夫。
也确实如长辈所说，是个一表人才的郎君。他见到她还挺欢喜，温柔尽心，礼数周全。
长辈们在商议亲事，他就带着她作为东道主，把同州四处都游览了一遍。
陈清河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但也知道既然余生要和对方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不太去驳对方的面子，同样表现得欢心愉悦。
亲事推进得很顺利。
只是几日之后，有个年轻女郎找上门来。
段曜跟她说，自己在长安时，有个贵女对他一见钟情，就是门外这个女郎。
但是自己实在对她无意，请她出面，斩断对方念想。
按道理，长安的贵女陈清河也略略都见过一遍，但是那也是好多年前了，并且不太相熟，所以也没多问，而是温柔应下。
而且她觉得段曜这个做法很给陈氏的面子，在这个关头，她也不想多生事端。
很快，她见到了段曜口中的女郎。
苍白瘦弱也掩盖不住她漂亮的五官，只是眼里太茫然，不像个聪明人。
丫鬟香叶代替她，把她应该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陈清河只需要末了轻声呵斥：“来者是客，香叶，不得无礼。”
香叶似是不平：“她追娘子的未婚夫婿都追到府里来了，如此没规矩，娘子真是好脾气。”
“我们剑河陈氏已和段氏约定婚姻，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该臊眉耷眼赶紧滚。”
“香叶——”
陈清河语调微嗔。
歉意看向对方：“我这丫头自小跟我一同长大，被纵得无礼了些，还希望娘子别见怪。”
并且体贴地问道：“娘子路费可够？清河略有体己……”
她想让对方识趣，知难而退，既从长安来，就回长安去。
就在这时候，眼前的女郎忽然看向她，微微勾唇。
不知道是不是陈清河的错觉，就这一刹那，陈清河觉得眼前之人好似换了一个人。
陈清河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女郎也忽然笑了：“陈氏？好大的威风。”
? ?还记得陈清河吗！开篇段曜的未婚妻！
天子为制衡关河世族，常会召其嫡系子弟入京为质。剑河陈氏镇守安北都护府，手握北境重兵，陈清河作为陈氏嫡女，在十一岁那年被送入长安。
名义上是“入京教养”，住在鸿胪客馆，受的是世家女受的礼教，学的是长安贵女学的规矩，但谁都知道她是质子。
陈家在云中听话一日，她在长安就好过一日；陈家若有异动，她在长安的日子便不会太舒坦。
本来不该她来的，但是长兄突然失踪，幼弟连路都走不稳，最后只能由她孤身上京。
宫里派来教她规矩的嬷嬷格外严苛，一个礼数不对便要重来十遍，有时甚至是故意刁难。
长安的贵女有自己的好友，谈心玩乐，陈清河官话又说得不地道，自然融不进去。
陈清河在云中不是个省心的，偷骑烈马，在草原上放鹰，与大她好几岁的弟兄们试高低，还能占到上风。
天不怕地不怕，恣意张扬惯了，哪里受过这般约束？但族中长辈再三叮嘱，告诫她不可造次，只得隐忍收敛。
上巳节。
皇后娘娘在曲江池畔摆了几席，请来京中各府十几岁的女孩子们作伴。
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过扫出细细的涟漪，案上摆着青团和蜜渍梅子，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各自说着话。
陈清河独坐一席。
她穿的是檀色窄袖短襦，领口袖间绣了一圈忍冬纹，间裙上却没系寻常贵女惯用的绦带或玉带钩，而是勒着一条深褐色皮索。索头坠着两颗磨得发亮的狼牙，跟她身上精细的襦裙有些不搭。
皇后娘娘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也不说话，也不太吃东西，温柔地唤她过来。
“你才来京中大抵不太习惯，若有什么缺的，便和本宫说。”
陈清河应道：“臣女在这，都很好，谢皇后娘娘关心。”
身旁嬷嬷用压低声音说：“与皇后娘娘说话，要左脚后撤，微屈膝。”
“身子沉下去手交叠，搭在左腰侧，指尖朝下，不能垂在身侧，也不能举太高。”
又向皇后邀功般地说：“老奴教娘子许多次了，娘子还是学不会，日后老奴仍会多尽心的。”
皇后似乎察觉到什么，扫了那嬷嬷一眼，淡声说：“她年纪尚小，从前又在云中长大，不会这些是自然的。你们不许拘着她，不许将她教得太紧了。”
嬷嬷一愣，忙应是。
皇后又转而向陈清河温柔说：“这些规矩束缚人，你不必学得太精通，略知一二便好。”
陈清河本来就是临时被替来长安的，再过几年，大抵也会回云中去嫁人。
又不会在长安久住，多学这些也无用。
“她们一会儿去曲边祓禊，洗一洗冬日积染的晦气，你也一同去吧，不必在这边拘着。”
陈清河又道了谢。
皇后又叫来旁边席上坐着的两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一个是太常卿家的三娘韦拂衣，一个是中书舍人的内侄女顾南薰。
“你们一会儿陪着陈娘子一起玩去，都是女孩子家，也有个伴儿。”
二人齐齐应是。
顾南薰笑着挽住陈清河的胳膊：“陈妹妹，你才来长安，从前不曾熟悉，往后定要多走动才是。”
可其实陈清河有和她们搭过话，但是她们大抵觉得，与她又聊不了诗书，陈清河也不会弹琴，也不会作画，便也没什么好讲的。
陈清河甚至觉得她们明里暗里似在笑话自己说话有口音。
她倒想叉着腰，像在云中郡一样，看谁不顺眼就一鞭子抽过去。
但是若这样，族中那么多人该怎么办？
她也这也不能做，那么也不能干，索性不多讲话了。
此刻见顾南熏言笑晏晏，似是很友好的样子，陈清河也不是个傻的，知道她不过是在皇后面前表现得乖巧端方。
虽心里不适，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还是跟着她们去了。
女孩子们顺着水岸零零散散站成几排。
顾南熏跟陈清河说：“祓禊就是要用这个溪水洗去晦气，妹妹不妨试试？”
云中也有类似的活动，她也不想与人起争执，索性挽了裤脚就下了水中。
水面微微漾起，却忽然朝见诸人目光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陈清河不明所以。
顾南熏掩着唇道：“陈妹妹，你怎么这就下去了？这天还凉着呢，快上来，身上弄湿了可不好了。”
可，不是她叫自己下来的吗？
陈清河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也隐隐约约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耍了。
她一手搭上腰间皮索，几乎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性子。但又想起临行前长辈千叮咛万嘱咐，握紧拳头，最终还是放下手。
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她腰间，低语道：“陈小娘子那条腰带，这是什么料子？”
“哪里是什么料子，不是牵马绳吗？”
“瞧着就和我府里马夫随身带的是一样的。”
“嘘，别说些。”
“怕什么，她官话也不太好，未必听得懂。”
“……”
她只是官话说得不太好，所以不太爱开口，怎么可能听不懂！
陈清河一咬牙，实在耐不下性子，抬头猛然看向声音出处。
两个贵女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顾南熏忙过来打圆场：“陈妹妹别说心，她们年纪小，心直口快的，并非有意冒犯你。”
“溪水凉，妹妹先上来吧。”
陈清河上马挽弓惯了的，在烈日底下晒，身子骨自然结实，这些河水凉不到她身上。
只是她觉得憋屈，她阿爷是二品安北都护，为什么来到长安就要这样忍气吞声？？！
陈清河抓住腰间皮索挂着的狼牙，就要将皮索一抽，准备直指众人。
还没来及动手，却见一抹藕色身影飘入水中。
“小郡主，您做什么去——”
“溪水冰冷得很呢，郡主小心着凉。”
“郡主慢些，快上来吧。”
“前头水深得很呢。”
岸上的嬷嬷慌张出声，七嘴八舌地劝着。
年岁尚小的女郎回首一笑：“嬷嬷们莫担心，这水浅着呢，舅母不是让我们来洗洗浊气，都在岸边多无趣。”
她慢慢走向陈清河，弯着眉眼问：“娘子腰间皮绳很别致，是自己编的吗？”
陈清河认得她，可以说长安的贵女中，没有人不识得她的。
圣上一母同胞，据说有从龙之功的长公主府唯一的女郎。一出生就破格封为郡主，赐食实禄一千户，出入皇宫便如自己府上一般，比皇子们还自在。
陈清河知道这位郡主此举动似是在帮助自己解围，但是她来到长安之后，明面上温温柔柔，甚至是表示好意，然后一转眼就暗讽她的人多了去了。
陈清河紧绷着，只极警惕的说：“不是，是买的。”
元嘉扬着唇笑道：“很特别，若是有机会去云中郡做客，我一定也带一条回来。”
日光落在她鬓边那支小珠簪上，亮晶晶的，跟她的语气一样轻巧。
周边女孩子们一下子噤了声。
任谁都看出来了这位金枝玉叶对陈清河的维护。
这可是圣上和公主的心尖尖。别看这会儿这么好脾性，乖巧无害的样子，实则是个无所顾忌的小霸王，没有人会主动招惹。
顾南熏和韦弗衣对视一眼，后退了半步，往人群里缩去。
陈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皮索，狼牙泛着温润的光泽。
实际上，皮索是从前阿娘找人工巧匠定制的，看似是一枚腰间配饰，实则只要一抽出来，就是一条极趁手的鞭子。
旁人都说她没个女郎样，像男孩子一样撒泼。只有阿娘说，她这样很好，既能护着自己，阿娘便放心了。
没有想到在长安，便是有人欺负她，这条皮索也毫无用武之地。
阿娘要是知道，该伤心了。
陈清河一时没回话。
元嘉说：“娘子在京中大抵还要住些时日，若觉得烦闷，可到公主府寻我玩。”
“我有一挚友，性子开朗，娘子若见了她，也定然和她聊得上话。”
陈清河忽然开口：“你若是当真愿意要，等我回云中郡，我给你寄一条来。”
元嘉闻言，欣然点头：“好呀。”
跟着她的嬷嬷们见状，忙道：“小郡主，和这位娘子一起上来吧，春日里还冷着呢。”
要是这位生个什么病，她们可怎么向宫中交代？
元嘉笑道：“水被日头都晒得暖烘烘的了。”
虽是这么应，还是向陈清河伸出了手：“娘子有带衣物吗？我车里备了几套常服，娘子若不介意，可随我一同去换上。”
陈清河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嬷嬷赶忙带着二人回马车那边，换上干燥暖和的衣物。
临别时，陈清河问她：“我住在鸿胪寺馆，你会过去吗？”
元嘉想了想：“我许是不常去那边，你可以来找我。”
陈清河不太想去公主府找她。
或许是她那时尚且年幼，虽被长安风俗压制，但骨子里还是不甘与骄傲的。
觉得不过是一面之缘，自己在对方那边，不过只是随手帮的一点小忙，转头就忘了。
她不想被人轻视，也不想被旁人说有攀附之嫌。
就这么一句话，后来二人就没再私下见过。
后来陈清河在长安住了三年多，学会了长安所有的规矩礼仪，甚至完美的无可挑剔。
她也学了一些诗词书画，即便回了云中，也愈发像本就在长安长大的闺秀了。
她早已找到那位为自己制作狼牙皮索的匠人，用最精细的工艺重新做了一条崭新且漂亮的皮索，但却一直没能送出去。
……
直到八年之后。
她重新回到中原地区，就在离长安不远的同州。
家中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是汲郡段氏，族中人才辈出，为官遍布朝野。段氏嫡系的使君在同州任刺史，而段氏嫡系这一代只有一个孙儿，名叫段曜。
也就是她的未婚夫。
可以说是青年才俊，仪表堂堂。
陈清河对他没什么印象，但是她身为陈氏的女儿，从来知道自己的亲事不由得自己。
而且陈清河确实也没有什么其他喜欢的人，家中给她找的，也一定是考察过家世人品，样样都配得上她，并且能够给家族带来帮助的。
长辈这么决定了，她也没太反驳，一路跟着跋涉至同州，才见到了所谓的未婚夫。
也确实如长辈所说，是个一表人才的郎君。他见到她还挺欢喜，温柔尽心，礼数周全。
长辈们在商议亲事，他就带着她作为东道主，把同州四处都游览了一遍。
陈清河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但也知道既然余生要和对方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不太去驳对方的面子，同样表现得欢心愉悦。
亲事推进得很顺利。
只是几日之后，有个年轻女郎找上门来。
段曜跟她说，自己在长安时，有个贵女对他一见钟情，就是门外这个女郎。
但是自己实在对她无意，请她出面，斩断对方念想。
按道理，长安的贵女陈清河也略略都见过一遍，但是那也是好多年前了，并且不太相熟，所以也没多问，而是温柔应下。
而且她觉得段曜这个做法很给陈氏的面子，在这个关头，她也不想多生事端。
很快，她见到了段曜口中的女郎。
苍白瘦弱也掩盖不住她漂亮的五官，只是眼里太茫然，不像个聪明人。
丫鬟香叶代替她，把她应该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陈清河只需要末了轻声呵斥：“来者是客，香叶，不得无礼。”
香叶似是不平：“她追娘子的未婚夫婿都追到府里来了，如此没规矩，娘子真是好脾气。”
“我们剑河陈氏已和段氏约定婚姻，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该臊眉耷眼赶紧滚。”
“香叶——”
陈清河语调微嗔。
歉意看向对方：“我这丫头自小跟我一同长大，被纵得无礼了些，还希望娘子别见怪。”
并且体贴地问道：“娘子路费可够？清河略有体己……”
她想让对方识趣，知难而退，既从长安来，就回长安去。
就在这时候，眼前的女郎忽然看向她，微微勾唇。
不知道是不是陈清河的错觉，就这一刹那，陈清河觉得眼前之人好似换了一个人。
陈清河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女郎也忽然笑了：“陈氏？好大的威风。”
? ?还记得陈清河吗！开篇段曜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