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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清溪县城外的河湾还罩着一层薄雾。
芦苇丛里宿着的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又落回雾里。
河水慢吞吞地流，带着上游漂下来的水草枯枝，缠在岸边石阶底下。
对岸田埂上传来一声鸡叫，叫了两声，最后一声叫劈了。
河边蹲着一个钓鱼的老翁。
河湾的人都管他叫老竿头，天不亮就来，日头高了就走，鱼篓里十回有八回是空的，他也不急。
这日他往钩上挂了一截蚯蚓，甩进芦苇边的深水里，就蹲着等。
浮漂沉了沉，他提竿，手上猛地一坠。
“嚯！”老竿头心里一喜，这分量，少说也是条四五斤的鲤鱼。
他不敢使劲，遛了半晌，那东西却沉甸甸的，不挣不动。
他骂了一声：“莫不是挂住烂树根了。”
他用力往回收，水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拖过来，越近越沉。
老竿头探身一瞧，先看见的是一件青布衣裳，泡得鼓胀，像截浮木。
再一使劲，衣裳里翻出一绺黑发，散在水面上，慢慢漾开，像一蓬水草。
老竿头的手一哆嗦，鱼竿脱了手。
那东西翻了个面，一张白面饼似的脸从水里浮起来，肿胀得五官全走了样，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道缝，直愣愣朝着天。
老竿头一屁股跌坐在河滩上，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半晌才喊出声来：“死人——河里有死人——！”
这一嗓子惊起芦苇丛刚落脚的水鸟，扑棱棱飞了满天。河湾的雾，也被这一嗓子喊散了。
半个时辰后，孟怀章带着几名衙役到了河湾边上。
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丁扬上前喊了一声：“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退让！”
“哟！周大人来了！快快！都让开！”
百姓瞧见孟怀章，满眼崇拜地纷纷让开一条道，孟怀章微微颔首示意感谢，昂首阔步地从中间走了过去。
苏廿九跟在后头，心里嘀咕着：哎哟……现在的孟怀章可是与四个月前不一样了，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都更上一层楼，他本就是读书人，如今腰板挺得直，脑袋摆得端，文人的风骨与气韵愈发周正。
连金三娘近来瞧孟怀章眼神都不对了。
从前孟怀章磨烂的袜子，破了洞的衣袖，都是苏廿九补，现下，金三娘抢着补。
就比如说，今早，她按着孟怀章的脑袋学苏子瑜留下的那本《子瑕勘验手札》，金三娘抱着阿箬杵在边上，盯着孟怀章的衣领看了许久，看就看吧，她还上手摸，吓得孟怀章脖子一缩，以为自己又要挨打了。
结果金三娘少见地给了个好脸，说孟怀章的里衣料子不好，磨脖子，非翻箱倒柜找了把尺子出来就开始量。
孟怀章眼珠子盯着《子瑕勘验手札》，人倒是很自觉地站起来，由着金三娘折腾，好似……习以为常？
苏廿九站在边上越瞧越是诡异，难不成二人趁她没注意的时候假戏真做了？
她正要调侃两句，金三娘忽然抬手朝孟怀章脑袋拍了一巴掌，骂道：“你他娘的——”
只见金三娘捂着鼻子退出二里地，过了一会儿，一股臭鸡蛋味便弥散开来了。
“哎呀爹！你可真是！”
苏廿九捂着鼻子后退，放屁也不说一声！
“嘿嘿，”孟怀章讪皮讪脸地用手扇了扇：“上年纪了，消化不好，多多担待，昂？”
金三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抱着阿箬出去了，临走时还撂下一句：“以后阿箬要是脑袋不灵光，都怨你熏的！”
她出去了，萧七进来了，他一条腿刚迈进来，脸色一变，又退了出去，说：“丁扬找你，有案子。”
说完，他看了一眼苏廿九，那眼神欲言又止。
苏廿九顿了顿，随他出去了。
“何事？”
萧七别别扭扭，半晌朝身后道：“阿纪，搬进来吧。”
只见阿纪吭哧吭哧抱着一口半人高的红木箱子，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地擦汗，他擦汗就擦汗吧，小眼神一直古里古怪地偷瞟苏廿九，似乎做贼心虚。
苏廿九一头雾水地站在箱子跟前，萧七倒是理直气壮，他弯下腰打开那口红木箱道：“这些……都是我少时读着玩的，你、你若是闲了可翻翻。”
苏廿九瞧着满满一箱旧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本是田艺蘅的《煮泉小品》，阴山村一案的原理就从中来，我觉得……或许对你日后断案有帮助。”
他完全没注意到苏廿九的眼角已经开始跳凶光了。
他拾起一本书道：“这本是袁宏道《瓶史》，花有喜怒寤寐晓夕，讲究赏花如对美人，我瞧你平日也喜欢侍弄花草，这本……”
他话没说完，苏廿九一把夺了过去，一翻，扉页上一行年少笔迹，批在《品第》篇旁：“凡花不论贵贱，插得其地，野花亦仙。”
她认得这字，再往箱子里看，许次纾《茶疏》，高濂《遵生八笺》……
她抬头，脸上那点温度一寸寸凉下去：“萧公子是觉得，我插的花像坟头草，还是端茶的姿势像灌酒？”
“我不是……”
“你上回送吃的，上上回送衣服，送鞋，这回送书——你是不是觉得，我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用改的？”
她没摔书，只把书轻轻放回他怀里，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萧七抱着那册书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她什么意思？
“你、你要去哪？”
“不是有案子吗？自然是去帮那个跟我一样志大才疏，跟我一样无治世之才的爹断案啊！”
她故意咬重“跟我一样”四个字眼。
坏了！萧七心里一提，她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公子……啧，不是阿纪说你，我是不是劝过您了？九儿姑娘这等油盐不进的，您送她书，这不是摆明说她没文化嘛？”
萧七匪夷所思地看阿纪，“没文化就没文化呗，我说什么了？”
“哎！”
阿纪叹了口气，铁树开花又如何，开的是铁花一样扎手。
“您倒不如告诉她，您在担心什么，直接点不好吗？”
萧七沉默，他担心的事，乃是苏廿九心心念念盼着的事，若是现在就告诉她，只怕八字没一撇她就能高兴得锣鼓喧天，然后毫无准备地去打一场胜率不足一成的仗。
他虽然千叮咛万嘱咐地跟齐瑞麟说过，东临府一案，周德明的名字笔墨不宜过重，也不能轻轻带过，以免有心之人起疑。
可架不住沈耀那张嘴，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在陛下面前多提了几回周德明这个人，陛下已经记住他了。
朝堂上的人，一个比一个见风使舵，风向一变，地方官闻风而动，届时甭管孟怀章几品官，他都将成为官老爷们的座上宾。
若是到了真的高门大户家中，孟怀章还好说，他是官，行为举止不出格，没人在意，顶多被腹诽两句，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苏廿九就不同，她定会被拿住错处，且不说对孟怀章有没有影响，那些人的嘴糟蹋起人来是裹着蜜糖的蜂刺。
他不想看到苏廿九被人欺负。
这份心思，他追出去，还没追到河边，就叫河风吹散了。
天刚蒙蒙亮，清溪县城外的河湾还罩着一层薄雾。
芦苇丛里宿着的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又落回雾里。
河水慢吞吞地流，带着上游漂下来的水草枯枝，缠在岸边石阶底下。
对岸田埂上传来一声鸡叫，叫了两声，最后一声叫劈了。
河边蹲着一个钓鱼的老翁。
河湾的人都管他叫老竿头，天不亮就来，日头高了就走，鱼篓里十回有八回是空的，他也不急。
这日他往钩上挂了一截蚯蚓，甩进芦苇边的深水里，就蹲着等。
浮漂沉了沉，他提竿，手上猛地一坠。
“嚯！”老竿头心里一喜，这分量，少说也是条四五斤的鲤鱼。
他不敢使劲，遛了半晌，那东西却沉甸甸的，不挣不动。
他骂了一声：“莫不是挂住烂树根了。”
他用力往回收，水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拖过来，越近越沉。
老竿头探身一瞧，先看见的是一件青布衣裳，泡得鼓胀，像截浮木。
再一使劲，衣裳里翻出一绺黑发，散在水面上，慢慢漾开，像一蓬水草。
老竿头的手一哆嗦，鱼竿脱了手。
那东西翻了个面，一张白面饼似的脸从水里浮起来，肿胀得五官全走了样，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道缝，直愣愣朝着天。
老竿头一屁股跌坐在河滩上，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半晌才喊出声来：“死人——河里有死人——！”
这一嗓子惊起芦苇丛刚落脚的水鸟，扑棱棱飞了满天。河湾的雾，也被这一嗓子喊散了。
半个时辰后，孟怀章带着几名衙役到了河湾边上。
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丁扬上前喊了一声：“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退让！”
“哟！周大人来了！快快！都让开！”
百姓瞧见孟怀章，满眼崇拜地纷纷让开一条道，孟怀章微微颔首示意感谢，昂首阔步地从中间走了过去。
苏廿九跟在后头，心里嘀咕着：哎哟……现在的孟怀章可是与四个月前不一样了，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都更上一层楼，他本就是读书人，如今腰板挺得直，脑袋摆得端，文人的风骨与气韵愈发周正。
连金三娘近来瞧孟怀章眼神都不对了。
从前孟怀章磨烂的袜子，破了洞的衣袖，都是苏廿九补，现下，金三娘抢着补。
就比如说，今早，她按着孟怀章的脑袋学苏子瑜留下的那本《子瑕勘验手札》，金三娘抱着阿箬杵在边上，盯着孟怀章的衣领看了许久，看就看吧，她还上手摸，吓得孟怀章脖子一缩，以为自己又要挨打了。
结果金三娘少见地给了个好脸，说孟怀章的里衣料子不好，磨脖子，非翻箱倒柜找了把尺子出来就开始量。
孟怀章眼珠子盯着《子瑕勘验手札》，人倒是很自觉地站起来，由着金三娘折腾，好似……习以为常？
苏廿九站在边上越瞧越是诡异，难不成二人趁她没注意的时候假戏真做了？
她正要调侃两句，金三娘忽然抬手朝孟怀章脑袋拍了一巴掌，骂道：“你他娘的——”
只见金三娘捂着鼻子退出二里地，过了一会儿，一股臭鸡蛋味便弥散开来了。
“哎呀爹！你可真是！”
苏廿九捂着鼻子后退，放屁也不说一声！
“嘿嘿，”孟怀章讪皮讪脸地用手扇了扇：“上年纪了，消化不好，多多担待，昂？”
金三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抱着阿箬出去了，临走时还撂下一句：“以后阿箬要是脑袋不灵光，都怨你熏的！”
她出去了，萧七进来了，他一条腿刚迈进来，脸色一变，又退了出去，说：“丁扬找你，有案子。”
说完，他看了一眼苏廿九，那眼神欲言又止。
苏廿九顿了顿，随他出去了。
“何事？”
萧七别别扭扭，半晌朝身后道：“阿纪，搬进来吧。”
只见阿纪吭哧吭哧抱着一口半人高的红木箱子，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地擦汗，他擦汗就擦汗吧，小眼神一直古里古怪地偷瞟苏廿九，似乎做贼心虚。
苏廿九一头雾水地站在箱子跟前，萧七倒是理直气壮，他弯下腰打开那口红木箱道：“这些……都是我少时读着玩的，你、你若是闲了可翻翻。”
苏廿九瞧着满满一箱旧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本是田艺蘅的《煮泉小品》，阴山村一案的原理就从中来，我觉得……或许对你日后断案有帮助。”
他完全没注意到苏廿九的眼角已经开始跳凶光了。
他拾起一本书道：“这本是袁宏道《瓶史》，花有喜怒寤寐晓夕，讲究赏花如对美人，我瞧你平日也喜欢侍弄花草，这本……”
他话没说完，苏廿九一把夺了过去，一翻，扉页上一行年少笔迹，批在《品第》篇旁：“凡花不论贵贱，插得其地，野花亦仙。”
她认得这字，再往箱子里看，许次纾《茶疏》，高濂《遵生八笺》……
她抬头，脸上那点温度一寸寸凉下去：“萧公子是觉得，我插的花像坟头草，还是端茶的姿势像灌酒？”
“我不是……”
“你上回送吃的，上上回送衣服，送鞋，这回送书——你是不是觉得，我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用改的？”
她没摔书，只把书轻轻放回他怀里，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萧七抱着那册书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她什么意思？
“你、你要去哪？”
“不是有案子吗？自然是去帮那个跟我一样志大才疏，跟我一样无治世之才的爹断案啊！”
她故意咬重“跟我一样”四个字眼。
坏了！萧七心里一提，她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公子……啧，不是阿纪说你，我是不是劝过您了？九儿姑娘这等油盐不进的，您送她书，这不是摆明说她没文化嘛？”
萧七匪夷所思地看阿纪，“没文化就没文化呗，我说什么了？”
“哎！”
阿纪叹了口气，铁树开花又如何，开的是铁花一样扎手。
“您倒不如告诉她，您在担心什么，直接点不好吗？”
萧七沉默，他担心的事，乃是苏廿九心心念念盼着的事，若是现在就告诉她，只怕八字没一撇她就能高兴得锣鼓喧天，然后毫无准备地去打一场胜率不足一成的仗。
他虽然千叮咛万嘱咐地跟齐瑞麟说过，东临府一案，周德明的名字笔墨不宜过重，也不能轻轻带过，以免有心之人起疑。
可架不住沈耀那张嘴，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在陛下面前多提了几回周德明这个人，陛下已经记住他了。
朝堂上的人，一个比一个见风使舵，风向一变，地方官闻风而动，届时甭管孟怀章几品官，他都将成为官老爷们的座上宾。
若是到了真的高门大户家中，孟怀章还好说，他是官，行为举止不出格，没人在意，顶多被腹诽两句，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苏廿九就不同，她定会被拿住错处，且不说对孟怀章有没有影响，那些人的嘴糟蹋起人来是裹着蜜糖的蜂刺。
他不想看到苏廿九被人欺负。
这份心思，他追出去，还没追到河边，就叫河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