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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贵与珍娘在邻居眼中是一对老实本分的夫妻,夫妻二人每日天不亮就出船,晚上担着夕阳回家。

    珍娘出生在海边,通水性,他们每一日打上来的鱼都比旁的渔船多,也比旁的渔船肥。

    日子过得也算和美,就在一年前,曹贵变了,变得愈发懒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个家都是靠珍娘撑着。

    旁人一问起,珍娘都会替曹贵遮掩过去,说曹贵患了痛风,不易吹河风。

    实则是日子好过了,曹贵不安分起来了。

    自打他在河上见过金莲扶风弱柳地扭着腰肢,嬉笑嗔骂地醉倒在番邦人的怀里时,曹贵就再也按捺不住,偷了家中的钱财去云秀院找金莲。

    他家里那点钱只够见一面金莲,根本不够留宿。

    也不知金莲是不是可怜他,还是没见过他这样的老实人,赏赐一般留了他一夜。

    那一夜过后,金莲就成了曹贵魂牵梦萦的人,他着了魔一般,成日总想着往云秀院跑,没钱就在街上寻一处最便宜的茶摊,一坐就是一天,只盼金莲的脑袋能伸出窗外,他就是瞧上一眼,也能一解相思之苦。

    他心里装着金莲,回家看见粗手粗脚,又晒得黢黑的珍娘,越看越是嫌弃,冷言冷语就罢了,家中的一应事物全都落在珍娘身上。

    珍娘也累病了。

    那日,曹贵在云秀院外头坐了一天,没见着金莲,他找龟公打听,龟公依着云禾交代的,对外宣称金莲被番邦人买走了。

    曹贵听了心里好似被人戳了个洞,空落落的,他回了家瞧见魏春生在自己家中,正端着汤药碗立在床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言语极尽侮辱地将魏春生骂了出去,当夜,也不管珍娘是不是正病痛缠身,强要了珍娘。

    后来,他不知从哪听说金莲还在云秀院,生了重病,妈妈已经弃她不顾,便萌生了给她赎身的念头。

    可赎身需要一大笔钱,曹贵早就将家中的钱财挥霍干净了,他便恶向胆边生,撺掇珍娘去魏春生家中盗取银两,否则就在邻里间大肆散播魏春生与珍娘有私情的谣言。

    珍娘无法,只得借着给魏春生送腌鱼的机会去魏春生家中。

    那夜珍娘带来了钱财,曹贵替金莲赎了身。

    他没想到给金莲赎身只需几副汤药的钱,剩下的钱还够他在偏僻的地方赁一间简陋的屋子,学有钱人金屋藏娇。

    等他安顿好金莲,回到家中一瞧,珍娘不见了,珍娘的衣物还留在家中,他没当回事,以为珍娘闹脾气又回娘家了。

    可刚得了新欢的曹贵只顾着与金莲日日颠鸾倒凤,早就把珍娘忘得一干二净了。

    直到半个月前,金莲的病越来越重,浓厚的脂粉已然盖不住她身上的烂疮,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让经年在河上打鱼的曹贵也难以接受,加上金莲日日要吃药,从魏春生家中偷取的银两早就用光了,曹贵想起了珍娘。

    他托人给珍娘家中去信,言辞诚恳,誓要洗心革面,希望能劝珍娘回来,可珍娘家回信却说珍娘根本没有回来。

    曹贵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四处打听珍娘的下落,却听人说,一个月前,有名女子投河了,算算日子,正是他给金莲赎身那日。

    曹贵悔矣,晚矣。

    他停了金莲的药,也不去别院了,谁料金莲找到了他做活的渔船上,金莲没钱交租,被赶了出来。

    曹贵只得将她安置在渔船上,后半夜回了家,路过魏春生家门口,魏春生家中还亮着灯,他蓦地一瞥,窗纸上印出了两个影子。

    曹贵恼羞成怒,二话不说闯进魏春生家中,却只瞧见魏春生一人。

    他质问魏春生是不是把珍娘藏起来了,魏春生告诉他,珍娘染了杨梅疮,万念俱灰,已经投河了。

    “所以,你攀咬魏春生,是觉得珍娘没死,被他藏起来了?”

    曹贵被打得直吸溜,他咬着牙道:“一定是他!那夜我分明瞧见他家还有一个女子,一定是珍娘!”

    孟怀章盯着曹贵,忽然想明白了几分。

    这厮先是攀咬魏春生“杀”了珍娘,又咬死魏春生“藏”了珍娘。

    两句话看着前言不搭后语,其实是一根绳上的两个结,珍娘若是死了,魏春生便是杀人凶手;珍娘若是活着,魏春生便是拐人的奸夫。

    横竖这口锅,他都要扣在魏春生头上。

    孟怀章看魏春生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珍娘投河的?”

    沉默了许久的魏春生淡淡开口道:“大人明鉴,珍娘是一位勤劳又善良的女子,我见她病得厉害,才请了大夫帮她瞧病,曹贵诬蔑我二人有奸情,还以此逼迫珍娘去我家中盗取财物,我知珍娘怕累我名声受损,我并不怪她,”他顿了顿,语气怅然道:“那夜她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来我家,送了我两双新鞋,还感谢我对她的照顾,她说她要出远门了,就此别过,字里行间没有一丝异样,她放下鞋就走了,我事后觉得不对劲,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什么也没有带,说话时虽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可眉眼却是藏不住的疲惫,我从未见过她那样。”

    魏春生面色隐忍,微微蹙眉,“等我寻到她的踪迹的时候,河边只有一双鞋,那水流也已经恢复平静了。”

    “那你为何不报官?”

    魏春生偏头看了一眼曹贵,戏谑道:“他不是已经报了吗?我怕若是再画蛇添足,岂不是平添烦扰,落人口实?”

    魏春生说话的语气始终都是淡淡的,似乎并无波澜,这倒让孟怀章更加确信,他与珍娘并无私情,不过是看不过曹贵所作所为,替死去的珍娘出口气罢了。

    “曹贵,你逼死妻子,又沉尸诬告他人,你可知该当何罪?”

    “斩!斩!斩!”

    外头的百姓已经嚷嚷起来了,其中还有珍娘的邻居,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誓要替珍娘出了这口恶气。

    曹贵已经吓得面如死灰,趴在地上,身子抖若筛糠。

    孟怀章刚要下判决,却见魏春生俯下身,深深一跪,直起身来,面色不卑不亢道:“大人,魏某虽有心替珍娘伸张正义,可珍娘确实不能算作被曹贵逼死的。”

    孟怀章纳了闷儿了,怎得这魏春生这会儿替曹贵求起情来了。

    他盯着魏春生看了半晌。堂下这读书人跪得笔直,话也说得淡,可这一句“不能算作被逼死”,分明是把他架在了半空。珍娘到底死没死?怎么死的?无人能答。

    他抬眼往人群里找苏廿九。苏廿九冲他微微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地,意思是:先别急着落这个“死”字。

    孟怀章定了定神,重新坐直了身子。

    “珍娘尸首未获,魏春生,你这一句话……让本官确实无法定曹‘逼死发妻’。”

    堂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

    曹贵趴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孟怀章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曹贵!杀妻之罪,无尸可验,本官不断。可你逼妻行窃、偷取邻人财物,是一罪;藏匿他人尸首、冒认己妻、欺瞒官府,又是一罪。两罪并罚——”

    他抬手,火签铿锵落地。

    “本官判你:杖一百,流三千里,发配边地充军,遇赦不宥!”

    堂下哗然。

    那几个喊着“斩”的百姓一时没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不甘地嘀咕:“这……不是便宜他了?”

    孟怀章没有解释,只淡淡说了一句:“退堂。”

    人群散去,苏廿九站在原地,一手端着下颌,苦思冥想,不得要领。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啊。”

    “你输了,我也没赢,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背书,背完一本,我吃一本。”

    苏廿九猛然回身,狐疑地盯着萧七,“你何意?”

    萧七抬了抬下颌,远处人潮里,一个戴兜帽的女子正顺着墙根往外走,步子又急又轻。

    “珍娘没死,所以曹贵不能判斩刑。”

    苏廿九骇然一惊,瞪圆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追过去。

    “你若是拆穿了,魏春生的仕途就到头了。”

    苏廿九追了几步,停下脚步,回过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萧七。

    “我与你立下赌约后,便让阿纪去查了查魏春生的底细。”

    萧七道,“他这些时日,隔三岔五往城南药铺跑,抓的全是治杨梅疮的方子,他自己没病,抓药给谁?”

    苏廿九的脑子转了半晌,忽然“啊”了一声:“那夜珍娘投河,是他救的。”

    “不光救”,萧七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他把人藏了起来,替她寻医问药。他知道曹贵做的那些事,可他是秀才,不能知法犯法、私设公堂,所以他把那件小衣留在家里,等官府来搜,引着我们去查曹贵。”

    “你想想,金莲还在云秀院这个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苏廿九不解,“若是他要替珍娘叫屈,那他在堂上,为何又要替曹贵说话?判曹贵个死罪,反正死无对证岂不大快人心?”

    萧七双眸沉静如秋水,他算是明白苏廿九身上那股说不出的莽劲儿是什么了。

    她似乎从不考虑“退路”二字。

    但凡是她认定该做的事,她不计后果,一定会做。

    也难为她,为了能给苏先生和济善堂的兄弟姐妹报仇,多多少少还是做了些筹谋,虽然漏洞百出,可小命还能死死钻在自己手里。

    该说不说,苏廿九的命好,又不好。

    “珍娘这个‘死人’,是他一手遮下来的。”

    萧七道,“孟怀章若真按‘逼死发妻’断了曹贵一个斩字……日后若是珍娘露面,到时候,这桩人命就是拿一条活人的命换的。他是替自己留了条后路,没有将话说死,也……或许是他不想看孟怀章日后因此获罪。”

    苏廿九半晌没说话。

    堂上那个挨了板子、被骂“不要脸”的读书人,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冤。

    她偏头想了许久,忽然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翘起,漾出笑容来。

    她走到萧七面前,笑着说:“好,算平局。”

    萧七抿唇笑了,他温柔地注视着苏廿九,忽然,眼底一滞,视线看向苏廿九身后。

    一乘小轿翩然而至,落在衙门口,下来一名妇人,那妇人穿着华贵,仪态端庄,走到他二人跟前,温声道:“敢问周德明周大人可在?”

    苏廿九闻声转过身,上下打量那夫人一番:“找我父亲有事?”

    那妇人一听,露出淡淡的笑意,一抬手,后面的人双手递上一封请帖,妇人双手呈到苏廿九面前道:“老身是任夫人身边的嬷嬷方氏,受夫人之托送请帖入府,特请周大人携家眷于府上赴宴。”

    大红洒金,正中一个泥金“任”字,笔画圆润饱满。右上一行端楷小字:“清溪县周明府阖府台启”。左下角蝇头小字:“任府拜订”。

    “任府?”

    萧七面色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位来头不小。

    “是临清州的布政使,任观澜,任藩台。”

    苏廿九喜上眉梢,孟怀章出息了!竟成了藩台大人的座上宾!

    “届时恭候诸位大驾光临。”

    妇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回了轿子,望着轿子远去,苏廿九欢喜地捏着信,说:“看来孟怀章走鸿运啦!”

    萧七却不以为然,按说主家派人送信,没见到正主就走了,这分明是怠慢,他们是吃定了孟怀章一定会去。

    任观澜此人漕工出身,凭着自己本事一步一步坐上布政使的位子,当然,他的夫人也功不可没,何氏乃是簪缨世家,虽现在家族人才凋零,可祖上蒙荫,牌位享有太庙供奉。

    夫妇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算不得强强联姻,却是京中无人敢擅动的存在。

    萧七忧心忡忡,这请帖递得没由来,他从未听过哪个二品大员会专门递帖给一位素未谋面的六品微末小官。

    尤其是何氏,以何氏高傲跋扈的性子,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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