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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第三日，是孟怀章夸下海口的第三日。
苏廿九起了个大早，她立在正房门口，一条手臂搭着补好的青色官袍，一手托着一只杯盏，像一名尽心竭力伺候贵客的店小二。
正房的门打开的时候，她高声喊了一句：“给周大人请安啦！”
孟怀章打了个激灵，随即整襟接过苏廿九手中的茶盏，漱了漱口吐回杯盏里，递还给苏廿九。
他接过苏廿九手臂上搭着的官袍，掀起被曹贵撕破的那一角袍子，神色一顿，袍角绣的不是打碗花，是一朵蓝紫色的孔雀蓝绒花，花瓣薄得像要透出来，花蕊是鹅黄色的，在晴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好似真的一般。
孟怀章从未见过这等好看又绚烂夺目的花样，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半晌，才确定这是绣上去的，“这是、这是什么花？”
苏廿九得意地用手蹭了蹭鼻尖说：“绿绒蒿，也叫野毛金莲。汉地可见不着，只有离天最近的地方才能看见。”
“离天最近……？”孟怀章琢磨着，那不就是高原雪山？
“你去过乌斯藏？”
苏廿九摇了摇头，这种花是她小时候在苏子瑜整理的《万花手札》里看见的，苏子瑜说，绿绒花生长在乌斯藏的雪山上，海拔三四千米，只长在流石滩的碎石缝里。花瓣薄如蝉翼，蓝紫色的，像从天上裁下来的。
寒风凛冽，碎石嶙峋，它被层层柔韧的毛刺包裹着，靠着深埋冻土的根茎默默积蓄养分，一生只开一次花，耗尽数年酝酿，只为在盛夏的寂静山巅，倾尽所有绽放出那种极尽透明的蓝。
它不迷恋平原的沃土，也不畏惧苍茫的绝境，在没有退路的地方，开出摄人心魄的美。
“一生就开一次花？”孟怀章摇了摇头：“那可真够拼的。”
忽然，他皱了皱眉，这寓意也太壮烈了吧，他凑近苏廿九，颇有些讨好意味道：“九娘，要不、要不还是给我绣成打碗花吧，耐活，生命力顽强，我觉得就衬我这种吃苦耐劳，又能活的人。”
苏廿九翻了个白眼，推搡着他去衙门：“哎呀，得了，您赶紧去审案吧，今儿可是第三日了，怎的，夸下的海口想食言不成？”
“哎……”孟怀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袍子穿好，下了阶说：“哦，阿箬昨夜哭闹，三娘怕吵着我，抱着孩子去耳房睡了，这会儿应该还没醒，你就让她睡着吧。”
苏廿九撇了撇嘴，老房子着火着得还挺旺。
孟怀章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怎么？你不随我去、去旁听？”
“爹先去，我随后就到。”
“哦。”
孟怀章转过身，心事重重，他说过不要苏廿九帮忙，可万一遇到些棘手的问题，他脑子不如苏廿九转得快，出了岔子，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爹，放心去，您已经是大人了，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哦！”
看着孟怀章走出大门，苏廿九昂首挺胸推开了萧七的房门。
萧七早就醒了，听见二人在院中说话，偷偷挪到窗边侧耳听着，门哗的一下开了，他还来不及坐回去，便装模作样地抚摸着窗框，慢悠悠地把窗户打开，又气定神闲地转回桌子跟前，须臾，他装作讶异地回身，道：“你来了，吃过饭了吗？我让阿纪去丰汇隆买粥了。”
苏廿九抱着胳膊晃到他面前，地上还搁着那口红木箱，她勾了勾唇凑近他道：“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苏廿九指着地上的书道：“珍娘的案子，他若是审得漂亮，你就把这些书吃了。”
萧七敛眸，嘴角牵出一抹淡笑：“若是他不能独立完成这件案子，你就把这些书都背了，如何？”
苏廿九扬起下颌，伸出小拇指一勾，嚣张道：“一言为定。”
公堂上，孟怀章坐在案桌后头，习惯性地用袖子蹭了蹭桌面，惊堂木就在手边，他看了看两边，空无一人，又扭着身子朝屏风后头看，也没有人。
啪！
他拍响了惊堂木。
“升堂！”
魏春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卑不亢地立在堂下。
曹贵进来的时候，贼眉鼠眼地打量了一圈四周，他走到魏春生边上的时候，恶狠狠“呸”了一声，骂道：“登徒子！杀人犯！”
魏春生像是没听见一般，往边上挪了挪。
“大人，他凭什么不跪？”
石天按着曹贵跪下的时候，他颇有些不忿，“小的是苦主，哪有杀人凶手不跪，让苦主跪的道理？”
“魏春生是——”
孟怀章正要解释，身为秀才的魏春生见了他可以不跪，他也不能随便打，却见魏春生掀起袍子往地上一跪道：“大人尽管一视同仁。”
孟怀章看了一眼魏春生，冲丁扬递了个眼色，丁扬从边上走出来，把一件艳红色的小衣丢在曹贵面前。
“曹贵，你可认得这件小衣？”
曹贵一看，这不就是那件从魏春生家里搜出来的小衣吗？
“回大人，这是我家珍娘的小衣，被这个人面兽心的人偷了去的！”
孟怀章瞧他冥顽不灵的态度，微微摇了摇头。
魏春生把这件小衣藏在家中，故意让衙门的人搜出来，是为了引他们调查会穿这等样式小衣的人。
而丁扬他们不负所托，也确实打听到了些事情。
是云秀院的金莲姑娘。
一个多月前被一个并不相熟的恩客赎了身，不知所踪。
云秀院的老鸨云禾妈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
金莲很挑客，她尤其喜欢长得与中原人不同的人，也就是外邦人，她说那些外邦人阔绰，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攒下给自己赎身的钱。
她时常宿在外邦人的船上，陪他们夜夜笙歌，一开始，她时不时头痛，骨痛，她以为是吹了河风，躺了几日不见好，才找了大夫。
大夫看过后，关起门来同老鸨说，金莲染了病，老鸨问起什么病的时候，大夫一脸讳莫如深，将给金莲诊脉的帕子丢了，连身上那件外衫也脱了，嘱咐老鸨烧了，让金莲不要再接客了。
临走时，还开了一些奇怪的方子，里头有水银还有生生乳。
老鸨这时候已然明白金莲得了什么病，她把金莲安置在云秀院后院的柴房里，每日除了送些吃食和汤药，不许人接近那间柴房。
她知道这种病到了后期会将人折磨得体无完肤，身体发肤随之溃烂脱落，可她也不能把人丢在大街上，等同于害命。
正一筹莫展之际，来了个冤大头。
那人看着面相老实，一身粗布短打，身上黏着挥散不去的鱼腥味，与金莲身上的味道不相上下。
这人来过几次，身上的钱只够听听小曲，多了没有。
他说要替金莲赎身，云禾不是肠子烂透了的人，不过也不是个心眼儿好的人，她含含糊糊地同那人说了金莲的病情，当然只说染了重疾，命不久矣，绝口不提染了什么病。
几副汤药的钱，云禾就把金莲卖给了那人。
云禾后来才知道，那人叫曹贵，是运河上的渔民，许是日日见着金莲在画舫船上翩翩起舞，鬼迷了心窍。
后来的事情，云禾也不知道，直到官差上门盘查起来，她才知道金莲已经死了。
见曹贵不见棺材不落泪，孟怀章啪地拍响惊堂木，喝道：“大胆曹贵！竟敢欺骗本官？你再好好瞧瞧！这件小衣当真是珍娘的吗？”
曹贵被他一喝，吓了个激灵，眼珠子转得飞快，须臾，他猛然俯下身，梆梆磕头，喊着：“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不是珍娘的还能是谁的？”
“抬上来！”
孟怀章抬手一挥，两名衙役抬着一具盖着白布单的尸体放在曹贵面前，尸体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也不知抬尸体的衙役是不是故意的，放下尸体的时候，带起了盖着脸的一角白布，那张腐烂露着森森白骨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展露在曹贵面前。
曹贵骇然一惊，吓得往后膝滑几步，止不住地哆嗦。
“大、大人……”
他一脸惊恐地看了一眼尸体，又望了一眼孟怀章。
“当日，你说这具尸体是珍娘的，你再看看，是不是珍娘。”
曹贵心里那是苦瓜藤上结苦瓜，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往前爬了去看，他甚至都没有揭开白布单，就点头如捣蒜地说：“是，是我家珍娘！”
“说谎！”
孟怀章忽然大喝一声，“你家珍娘是渔女，本官还从未见过渔女裹脚的，这具尸身分明是你赎回来的金莲！”
曹贵面色大变！霎时间冷汗连连，抖如筛糠，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的船，本官派人瞧过了，船板夹缝中找到了这个。”
孟怀章抬手一挥，丁零当啷有物件滚落在地，正是一枚金镶玉葫芦耳环。
“这是金莲的吧？你杀了她，将她捆在船底，待河里的鱼虾咬断绳子，让她的尸体漂到岸边，被人发现，你再假惺惺地哭一场，攀诬魏春生因爱生恨杀了珍娘，是也不是？”
“这半截麻绳，也是在你船底下发现的，卡在船缝里，曹贵，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不！”曹贵拼命摇头：“草民不过是个打鱼的，咋会认识云秀院里的姑娘，大人！大人！草民冤枉！草民不知道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怀章料想他会矢口否认，想起苏廿九今早提起过的一件事，他勾了勾手，附在丁扬耳边说了几句话，丁扬点头应承。
半炷香后，丁扬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大夫，孟怀章递了个眼神给丁扬，丁扬会意，与石天二话不说上前按住曹贵，将他双臂反剪身后，冲身后的大夫道：“劳烦您瞧瞧，他身上的是什么？”
曹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大夫来扒拉他衣领的时候，曹贵如惊弓之鸟般扑腾起来：“大人！这是、这是做甚啊！”
大夫趁这个工夫瞧了半晌，退到一边，恭敬道：“回大人，此人身上这片状似铜钱大小的红肿疮正是广疮，因形似杨梅，也唤作杨梅疮。”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曹贵呆愣在原地，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大胆曹贵！还说不认识金莲！金莲死于杨梅疮，你若不认识金莲，身上的梅疮从何而来！”
跪在一旁的魏春生忽然冷笑一声，“魏某记得，方才大人可没提金莲是云秀院的姑娘啊。”
曹贵霎时间愕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须臾，他喉咙里挤出两声干笑，转而目露凶光忽然暴起扑向魏春生，双手卡住魏春生的脖颈，穷凶极恶地嘶吼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与那个贱蹄子串通好了害我是不是！我掐死你！你们这对狗男女下去做夫妻吧！”
啪啪啪！
“放肆！快给我拉开！”
孟怀章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胥吏们手忙脚乱地拉开曹贵，曹贵跪在那里气喘吁吁，愤恨不平。
“曹贵，金莲确实不是你杀的，可珍娘是你杀的吧，珍娘的尸首在哪里？”
苏廿九说过，金莲是死后被沉的河，观她的病理，早已病入膏肓。
“她是我的妻子，我杀她做甚，我还想知道那贱人到底死没死，人在哪呢！”说着他瞪着魏春生，“一定是这个不要脸的把我的珍娘拐骗走了！大人！您审他啊！”
孟怀章糊涂了，不是曹贵指着金莲的尸首偏说那是珍娘吗？那不就是认定珍娘已经死了，怎的眼下又改口说珍娘没死？
“嗯！咳！”
孟怀章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曹贵，又看魏春生，一脑门官司。
“珍娘到底死没死？”
“没死！”
“死了。”
孟怀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越过他二人的肩头朝门外看去，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苏廿九就挤在人堆里，双眼直视孟怀章，轻轻吐出一个字：“打。”
啪！
火签落地。
“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几棍子下去，打得曹贵哭爹喊娘，最终熬不住打，全吐了。
今日是第三日，是孟怀章夸下海口的第三日。
苏廿九起了个大早，她立在正房门口，一条手臂搭着补好的青色官袍，一手托着一只杯盏，像一名尽心竭力伺候贵客的店小二。
正房的门打开的时候，她高声喊了一句：“给周大人请安啦！”
孟怀章打了个激灵，随即整襟接过苏廿九手中的茶盏，漱了漱口吐回杯盏里，递还给苏廿九。
他接过苏廿九手臂上搭着的官袍，掀起被曹贵撕破的那一角袍子，神色一顿，袍角绣的不是打碗花，是一朵蓝紫色的孔雀蓝绒花，花瓣薄得像要透出来，花蕊是鹅黄色的，在晴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好似真的一般。
孟怀章从未见过这等好看又绚烂夺目的花样，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半晌，才确定这是绣上去的，“这是、这是什么花？”
苏廿九得意地用手蹭了蹭鼻尖说：“绿绒蒿，也叫野毛金莲。汉地可见不着，只有离天最近的地方才能看见。”
“离天最近……？”孟怀章琢磨着，那不就是高原雪山？
“你去过乌斯藏？”
苏廿九摇了摇头，这种花是她小时候在苏子瑜整理的《万花手札》里看见的，苏子瑜说，绿绒花生长在乌斯藏的雪山上，海拔三四千米，只长在流石滩的碎石缝里。花瓣薄如蝉翼，蓝紫色的，像从天上裁下来的。
寒风凛冽，碎石嶙峋，它被层层柔韧的毛刺包裹着，靠着深埋冻土的根茎默默积蓄养分，一生只开一次花，耗尽数年酝酿，只为在盛夏的寂静山巅，倾尽所有绽放出那种极尽透明的蓝。
它不迷恋平原的沃土，也不畏惧苍茫的绝境，在没有退路的地方，开出摄人心魄的美。
“一生就开一次花？”孟怀章摇了摇头：“那可真够拼的。”
忽然，他皱了皱眉，这寓意也太壮烈了吧，他凑近苏廿九，颇有些讨好意味道：“九娘，要不、要不还是给我绣成打碗花吧，耐活，生命力顽强，我觉得就衬我这种吃苦耐劳，又能活的人。”
苏廿九翻了个白眼，推搡着他去衙门：“哎呀，得了，您赶紧去审案吧，今儿可是第三日了，怎的，夸下的海口想食言不成？”
“哎……”孟怀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袍子穿好，下了阶说：“哦，阿箬昨夜哭闹，三娘怕吵着我，抱着孩子去耳房睡了，这会儿应该还没醒，你就让她睡着吧。”
苏廿九撇了撇嘴，老房子着火着得还挺旺。
孟怀章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怎么？你不随我去、去旁听？”
“爹先去，我随后就到。”
“哦。”
孟怀章转过身，心事重重，他说过不要苏廿九帮忙，可万一遇到些棘手的问题，他脑子不如苏廿九转得快，出了岔子，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爹，放心去，您已经是大人了，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哦！”
看着孟怀章走出大门，苏廿九昂首挺胸推开了萧七的房门。
萧七早就醒了，听见二人在院中说话，偷偷挪到窗边侧耳听着，门哗的一下开了，他还来不及坐回去，便装模作样地抚摸着窗框，慢悠悠地把窗户打开，又气定神闲地转回桌子跟前，须臾，他装作讶异地回身，道：“你来了，吃过饭了吗？我让阿纪去丰汇隆买粥了。”
苏廿九抱着胳膊晃到他面前，地上还搁着那口红木箱，她勾了勾唇凑近他道：“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苏廿九指着地上的书道：“珍娘的案子，他若是审得漂亮，你就把这些书吃了。”
萧七敛眸，嘴角牵出一抹淡笑：“若是他不能独立完成这件案子，你就把这些书都背了，如何？”
苏廿九扬起下颌，伸出小拇指一勾，嚣张道：“一言为定。”
公堂上，孟怀章坐在案桌后头，习惯性地用袖子蹭了蹭桌面，惊堂木就在手边，他看了看两边，空无一人，又扭着身子朝屏风后头看，也没有人。
啪！
他拍响了惊堂木。
“升堂！”
魏春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卑不亢地立在堂下。
曹贵进来的时候，贼眉鼠眼地打量了一圈四周，他走到魏春生边上的时候，恶狠狠“呸”了一声，骂道：“登徒子！杀人犯！”
魏春生像是没听见一般，往边上挪了挪。
“大人，他凭什么不跪？”
石天按着曹贵跪下的时候，他颇有些不忿，“小的是苦主，哪有杀人凶手不跪，让苦主跪的道理？”
“魏春生是——”
孟怀章正要解释，身为秀才的魏春生见了他可以不跪，他也不能随便打，却见魏春生掀起袍子往地上一跪道：“大人尽管一视同仁。”
孟怀章看了一眼魏春生，冲丁扬递了个眼色，丁扬从边上走出来，把一件艳红色的小衣丢在曹贵面前。
“曹贵，你可认得这件小衣？”
曹贵一看，这不就是那件从魏春生家里搜出来的小衣吗？
“回大人，这是我家珍娘的小衣，被这个人面兽心的人偷了去的！”
孟怀章瞧他冥顽不灵的态度，微微摇了摇头。
魏春生把这件小衣藏在家中，故意让衙门的人搜出来，是为了引他们调查会穿这等样式小衣的人。
而丁扬他们不负所托，也确实打听到了些事情。
是云秀院的金莲姑娘。
一个多月前被一个并不相熟的恩客赎了身，不知所踪。
云秀院的老鸨云禾妈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
金莲很挑客，她尤其喜欢长得与中原人不同的人，也就是外邦人，她说那些外邦人阔绰，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攒下给自己赎身的钱。
她时常宿在外邦人的船上，陪他们夜夜笙歌，一开始，她时不时头痛，骨痛，她以为是吹了河风，躺了几日不见好，才找了大夫。
大夫看过后，关起门来同老鸨说，金莲染了病，老鸨问起什么病的时候，大夫一脸讳莫如深，将给金莲诊脉的帕子丢了，连身上那件外衫也脱了，嘱咐老鸨烧了，让金莲不要再接客了。
临走时，还开了一些奇怪的方子，里头有水银还有生生乳。
老鸨这时候已然明白金莲得了什么病，她把金莲安置在云秀院后院的柴房里，每日除了送些吃食和汤药，不许人接近那间柴房。
她知道这种病到了后期会将人折磨得体无完肤，身体发肤随之溃烂脱落，可她也不能把人丢在大街上，等同于害命。
正一筹莫展之际，来了个冤大头。
那人看着面相老实，一身粗布短打，身上黏着挥散不去的鱼腥味，与金莲身上的味道不相上下。
这人来过几次，身上的钱只够听听小曲，多了没有。
他说要替金莲赎身，云禾不是肠子烂透了的人，不过也不是个心眼儿好的人，她含含糊糊地同那人说了金莲的病情，当然只说染了重疾，命不久矣，绝口不提染了什么病。
几副汤药的钱，云禾就把金莲卖给了那人。
云禾后来才知道，那人叫曹贵，是运河上的渔民，许是日日见着金莲在画舫船上翩翩起舞，鬼迷了心窍。
后来的事情，云禾也不知道，直到官差上门盘查起来，她才知道金莲已经死了。
见曹贵不见棺材不落泪，孟怀章啪地拍响惊堂木，喝道：“大胆曹贵！竟敢欺骗本官？你再好好瞧瞧！这件小衣当真是珍娘的吗？”
曹贵被他一喝，吓了个激灵，眼珠子转得飞快，须臾，他猛然俯下身，梆梆磕头，喊着：“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不是珍娘的还能是谁的？”
“抬上来！”
孟怀章抬手一挥，两名衙役抬着一具盖着白布单的尸体放在曹贵面前，尸体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也不知抬尸体的衙役是不是故意的，放下尸体的时候，带起了盖着脸的一角白布，那张腐烂露着森森白骨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展露在曹贵面前。
曹贵骇然一惊，吓得往后膝滑几步，止不住地哆嗦。
“大、大人……”
他一脸惊恐地看了一眼尸体，又望了一眼孟怀章。
“当日，你说这具尸体是珍娘的，你再看看，是不是珍娘。”
曹贵心里那是苦瓜藤上结苦瓜，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往前爬了去看，他甚至都没有揭开白布单，就点头如捣蒜地说：“是，是我家珍娘！”
“说谎！”
孟怀章忽然大喝一声，“你家珍娘是渔女，本官还从未见过渔女裹脚的，这具尸身分明是你赎回来的金莲！”
曹贵面色大变！霎时间冷汗连连，抖如筛糠，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的船，本官派人瞧过了，船板夹缝中找到了这个。”
孟怀章抬手一挥，丁零当啷有物件滚落在地，正是一枚金镶玉葫芦耳环。
“这是金莲的吧？你杀了她，将她捆在船底，待河里的鱼虾咬断绳子，让她的尸体漂到岸边，被人发现，你再假惺惺地哭一场，攀诬魏春生因爱生恨杀了珍娘，是也不是？”
“这半截麻绳，也是在你船底下发现的，卡在船缝里，曹贵，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不！”曹贵拼命摇头：“草民不过是个打鱼的，咋会认识云秀院里的姑娘，大人！大人！草民冤枉！草民不知道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怀章料想他会矢口否认，想起苏廿九今早提起过的一件事，他勾了勾手，附在丁扬耳边说了几句话，丁扬点头应承。
半炷香后，丁扬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大夫，孟怀章递了个眼神给丁扬，丁扬会意，与石天二话不说上前按住曹贵，将他双臂反剪身后，冲身后的大夫道：“劳烦您瞧瞧，他身上的是什么？”
曹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大夫来扒拉他衣领的时候，曹贵如惊弓之鸟般扑腾起来：“大人！这是、这是做甚啊！”
大夫趁这个工夫瞧了半晌，退到一边，恭敬道：“回大人，此人身上这片状似铜钱大小的红肿疮正是广疮，因形似杨梅，也唤作杨梅疮。”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曹贵呆愣在原地，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大胆曹贵！还说不认识金莲！金莲死于杨梅疮，你若不认识金莲，身上的梅疮从何而来！”
跪在一旁的魏春生忽然冷笑一声，“魏某记得，方才大人可没提金莲是云秀院的姑娘啊。”
曹贵霎时间愕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须臾，他喉咙里挤出两声干笑，转而目露凶光忽然暴起扑向魏春生，双手卡住魏春生的脖颈，穷凶极恶地嘶吼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与那个贱蹄子串通好了害我是不是！我掐死你！你们这对狗男女下去做夫妻吧！”
啪啪啪！
“放肆！快给我拉开！”
孟怀章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胥吏们手忙脚乱地拉开曹贵，曹贵跪在那里气喘吁吁，愤恨不平。
“曹贵，金莲确实不是你杀的，可珍娘是你杀的吧，珍娘的尸首在哪里？”
苏廿九说过，金莲是死后被沉的河，观她的病理，早已病入膏肓。
“她是我的妻子，我杀她做甚，我还想知道那贱人到底死没死，人在哪呢！”说着他瞪着魏春生，“一定是这个不要脸的把我的珍娘拐骗走了！大人！您审他啊！”
孟怀章糊涂了，不是曹贵指着金莲的尸首偏说那是珍娘吗？那不就是认定珍娘已经死了，怎的眼下又改口说珍娘没死？
“嗯！咳！”
孟怀章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曹贵，又看魏春生，一脑门官司。
“珍娘到底死没死？”
“没死！”
“死了。”
孟怀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越过他二人的肩头朝门外看去，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苏廿九就挤在人堆里，双眼直视孟怀章，轻轻吐出一个字：“打。”
啪！
火签落地。
“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几棍子下去，打得曹贵哭爹喊娘，最终熬不住打，全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