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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章闷闷不乐地坐在院中那棵槐树底下，一边的石桌上摆着那件小衣。
他跟苏廿九夸下海口，三日内破案，眼下人也打了，关也关了，但人家不承认，他总不能学着金三娘那套，严刑逼供，给人脊梁骨打折吧？
他瞧着金三娘背着阿箬弓着身子在菜地里浇水，没心没肺地哼着歌，他更气了，自己在这愁眉苦脸地坐了大半天了，这婆娘也不知道来关心关心自己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哼！”
他声音不大不小地抗议了一番。
“扑哧！”
金三娘轻笑一声，不为所动。
菜园子里，黄瓜架上爬满了藤蔓，顶花带刺的黄瓜一根接一根，绿得发亮；冬瓜躺在地上，皮上已经起了一层白霜，一个就有十几斤；茄子紫得发亮，挂在枝头；豇豆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来，细长细长，摘了一茬又长一茬；空心菜绿油油的一片，掐了嫩尖，过两天又长出来；苋菜红的绿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金三娘扭下一根紫皮茄子在臂弯擦了擦，往背后一递，阿箬抓住茄子咯咯笑起来了。
沿着两面墙，开满了粉色的打碗花，娇嫩可爱。
“哎！坐半天儿了，也没人搭理咱！”
金三娘蓦地转身，朝孟怀章丢了一根绿油油的物什，孟怀章抬手一接，是根黄瓜。
孟怀章撇了撇嘴，在身上蹭了蹭就往嘴里送。
咔哧！清脆多汁。
“晚上吃凉拌黄瓜吧！”
孟怀章喊了一声，金三娘回过身，冲他笑了笑，说：“好啊。”
阳光下，金三娘额头上的每一滴汗珠饱满又泛着光泽，她的双手厚实粗大，承载着托举一个家的力量，她的身段丰腴凹凸，好似七月即将丰收的果树，她将裤腿挽至小腿处，那双腿稳健有力，一双大脚踏实地踩在泥里，孟怀章不由得看怔了，他缓缓起身，鬼使神差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到金三娘跟前。
直勾勾地望着金三娘，眼角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金三娘不明所以地愣在那，瞧着孟怀章那张太阳晒过的红彤彤的脸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下一刻，孟怀章蹲在地上双手捏住她的脚腕，感慨了一句：“好大的脚啊！”
他把自己的脚怼了过去，对比着：“都快赶上我的脚了！”
“啊！”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孟怀章捂着屁股回到牢房对面的空房，那是一间朝西的，在犄角旮旯里晒不着太阳的空房间。
张泽的尸首就在这短暂地停留过。
那具从河里打捞上来的腐尸也停在这。
他一推门，瞧见苏廿九也在里头，最让他意外的莫过于萧七也在里头。
萧七立在苏廿九边上，擒着一把团扇，殷勤地替正在勘验尸体的苏廿九打扇。
“爹来了，先声明，我可没有干预你办案，我只是协助你办案。”
“嗯嗯，”孟怀章直点头，匪夷所思地瞧着萧七，萧七让他盯着不自在，放下团扇，说：“我去看看阿纪的冰块买回来了没有。”
目送萧七离开，孟怀章端着袖袍上前，刚要说话，苏廿九抬手道：“这具尸体不是珍娘的。”
“我知道。”
整间屋子弥漫着腐臭味和醋酸味，方才还想吃凉拌黄瓜的孟怀章，只怕有一段日子都不想吃了。
苏廿九在堂上看见那件小衣的时候，心里就起了疑心，加上小马迁提起风月场所的女子多穿这种绚丽夺目的小衣，她便怀疑起尸体的真实身份。
按说珍娘是渔女，良家子是不会穿这种样式的小衣，且那件小衣的质地也不是寻常人家舍得用的布料，她便决定勘验这具尸首。
尸体在河里泡了少说十几天了，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指甲早已脱落，皮肤也被河里的鱼虾啃食得露出了森森白骨，尸体鼻梁的骨从中间凹下去，鞍子一样，这不是鱼啃的，鱼啃多在边缘凸处，且边缘有齿痕，是骨本身烂塌的。
胫骨粗大，小腿骨前缘弓起、增厚，摸着粗硬不平。
颅骨蚀斑，额头、顶骨上几处铜钱大的凹陷，边缘像虫蛀过，一圈一圈往里烂。
“这女人生前患着一种烂骨的恶疾，烂了不止几个月。”
苏廿九揭开闷在女人口鼻处的纸，两指轻巧地捏出一枚银针凑在眼前仔细瞧，银针没有变色，她摇了摇头道：“也没有中毒，似乎是死于某种恶疾。”
她的指甲已经脱落，无从判定是否被人推落水中，因挣扎而在指甲缝隙中留有泥沙，可她腹中没有大量河沙，至少可以说明，是死后落的水。
“有一点很奇怪，她身上某些地方的骨骼受过挤压，有些许凹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造成的……”
苏廿九把银针丢进冒着白雾的滚水中，脱了手套冲孟怀章道：“我之所以能判断出她不是珍娘，是因为渔妇，整日在河上讨生活，若有这么一身烂到骨头的病，船帮邻里早该传遍了，可她认尸的丈夫一句没提。”
“鼻骨塌陷……烂疮……”
孟怀章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忽然他眼角一跳道：“会不会是广疮？”
“广疮？”
苏廿九一知半解，她对医理不精通，况且从师苏子瑜那几年，能辨得的都是些常见毒物，疑难杂症她不甚了了。
“杨梅疮者，俗谓广疮，先朝末年自岭表泛于江左，古方不载，近世始有。初发如杨梅，其毒深者浸骨蚀髓，鼻梁塌陷如鞍，胫骨粗隆，颅骨虫蚀，是为结毒。”
“这病是枕席上传的，也就是花柳病的一种，多见于……烟花柳巷之地。”
孟怀章一下子就点透了苏廿九想不明白的事，她激动地握着孟怀章手说：“爹欸！您可真神了！我竟不知爹还懂这些呀。”
孟怀章一脸得意，下巴往天上戳，“你爹我博览群书，当真以为我吹牛啊！”
“哈哈！”
苏廿九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爹，方才你说你知道这具尸体不是珍娘的，您怎么知道的？”
“哦！”孟怀章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他牵着苏廿九的手腕，走到尸体脚下，指着尸体纤细的脚道：“你看死者的脚，缠过足，寻常人家哪流行这个，况且我大靖朝只有高门大户才会缠足，你看三娘的大脚掌，那才是正常女子的脚，珍娘是渔女，小脚怎么好干活啊！”
他顿了顿，又是一惊一乍地说：“哦哦！我知道了！这具尸首很可能就是一名妓子，大靖朝不提倡女子缠足，但花街柳巷的女子为了自抬身份，私下都是会偷偷缠足的。”
“哦哟……”苏廿九上下打量孟怀章，绕着他转了一圈：“不得了哦，我们家老孟会触类旁通啦！吴下阿蒙今非昔比啦！”
“嘿嘿！”孟怀章让她这么一夸，骄傲得找不着北，他想趁热打铁，牵着苏廿九就往外走，“快快，咱快些。”
“去哪啊？”
“传曹贵受审，他连他老婆的脚都不认识，十分可疑。”
苏廿九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哄小孩一般道：“爹，少安勿躁，曹贵固然可疑，您仅凭这一点问罪曹贵，他大可狡辩说认错了，我瞧着那魏春生似乎知道什么？不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问问他？”
提起魏春生，孟怀章就来气，他鼻间一哼，不大高兴：“我念他是读书人，未来的国之栋梁，以礼相待，他居然在大堂之上戏弄我！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呢！”
哟呵……读书人的气性儿还挺大，苏廿九嗔了他一眼，“不是说要自己查案吗？怎么，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孟怀章老脸一僵，两手叠在身前，委屈巴巴地说：“读书人欺负读书人，天理难容。”
苏廿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孟怀章年少求学的日子是他一生不愿提起的噩梦，也是压弯他腰板的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的分量，就如同卡在她喉咙里的野梅子。
“爹，我去。”
她拍了拍孟怀章的肩头，“你叫丁大哥他们走访与曹贵相熟的船工，问问他平日都逛哪间窑子，那些窑子近几个月可有失踪或被赎身的女子。”
曹贵在邻居口中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老实人要么老实本分一辈子，一捧黄土结束潦草的一生；要么活着活着忽然被雷劈了天灵盖，生出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做下一鸣惊人的事迹，就好比孟怀章。
“欸，”孟怀章一听，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忽然停住，把攥在手里的那件小衣递给苏廿九，臊得他不好意思看第二眼。
“你让他自己闻闻！”
苏廿九攥着小衣，摇头笑了笑，这老东西，真记仇。
牢房里，魏春生站在窗户底下，他捧着一本《公羊传》，借着窗户漏进来的光，聚精会神地念着。
“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
苏廿九见他的双手红肿，料想孟怀章打的不重，他还有心思读书。
她小声问一旁的狱卒，“他哪来的书？进来的时候没搜他吗？”
那名狱卒道：“他进来前找大人要的，大人怕耽误他学业，就给他了。”
啧啧，苏廿九摇了摇头，这孟怀章哪适合做官啊，他分明更适合坐莲花座啊。
“嗯！咳！”
苏廿九清了清嗓子，站在牢房外头：“魏春生，你与珍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
魏春生念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头，波澜不惊地注视着苏廿九，道：“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苏廿九愣住了，偷偷瞥一旁的狱卒，那狱卒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魏春生轻笑一声，道：“若是邻居出事，爬着也要去救。”
苏廿九一脸“这不是会说人话吗？”
“我问你与珍娘的关系，你扯旁人作甚。”
魏春生合上书，站起身来，走近苏廿九道：“珍娘也是邻居。”
“就没点……别的了？”
魏春生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古以来，君子与女子当遵守孔孟之道，非礼不往，非亲不密，魏某向来识大体，懂分寸，好比眼下，我与姑娘该保持距离，可魏某身陷囹圄，方寸之间已是最大限度的礼法之距，那么姑娘呢？岂有不避之礼？”
嘿？他倒是说教上了？
苏廿九微微蹙眉，眼神不善地盯着魏春生：“你若是知礼晓义，怎么会给了曹贵可乘之机？无从辩驳？”
魏春生眼底一滞，后退半步，微微俯身揖礼道：“姑娘深明大义，是个明事理的人，那么姑娘也该知道，有时候辩，是为了自保，不辩，是为了他人。”
苏廿九拿出那件小衣，递到魏春生面前，“这件小衣，是你故意放的吧？”
魏春生闻言，不可置信地望着苏廿九，嘴唇微张，半晌没有说话。
孟怀章不好意思闻的小衣，苏廿九闻了。她第一眼瞧魏春生就觉得，此人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但绝非傲慢无礼之人，否则，以读书人不可一世的性子，大可择邻而居，就算囊中羞涩，也会选择偏居，可他呢？选择与那些以各种低等劳力为生的百姓比邻而居。
他让孟怀章闻一闻那件小衣，绝非为了羞辱他。
这件小衣款式料子看似出自风尘女子，上头却没有浓重的脂粉味，反而附着着淡淡的书墨味。
就是说，这件小衣藏在魏春生家中许久了。
“你想引着周大人调查这件事，所以，故意让人搜到这件小衣，对吗？”
苏廿九见他微微蹙眉，笑了笑说：“读书人就这毛病吗？喜欢故弄玄虚？显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你又知道什么！”
魏春生勃然大怒，温润的气质散了个一干二净，“若周大人连这么一件案子都理不清，他也不配让人喊他周青天！”
“嘶……”
苏廿九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盯着魏春生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你配？怎么，是觉得自己今年一定会蟾宫折桂，步上青云大道吗？”
“何谓青云大道？”
魏春生冷哼一声：“所谓青云大道，是布衣百姓，青衫白袍甘愿铺就的大道，而不是你们以为的登云天梯！”
苏廿九闭了闭眼，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真的很烦！
“我就问你一件事，珍娘是不是已经死了？”
魏春生喉头滚动，面色沉了下来，不说话，等于默认。
“是曹贵杀的？尸体在哪？”
魏春生沉默半晌，道：“是曹贵，也不是曹贵。”
孟怀章闷闷不乐地坐在院中那棵槐树底下，一边的石桌上摆着那件小衣。
他跟苏廿九夸下海口，三日内破案，眼下人也打了，关也关了，但人家不承认，他总不能学着金三娘那套，严刑逼供，给人脊梁骨打折吧？
他瞧着金三娘背着阿箬弓着身子在菜地里浇水，没心没肺地哼着歌，他更气了，自己在这愁眉苦脸地坐了大半天了，这婆娘也不知道来关心关心自己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哼！”
他声音不大不小地抗议了一番。
“扑哧！”
金三娘轻笑一声，不为所动。
菜园子里，黄瓜架上爬满了藤蔓，顶花带刺的黄瓜一根接一根，绿得发亮；冬瓜躺在地上，皮上已经起了一层白霜，一个就有十几斤；茄子紫得发亮，挂在枝头；豇豆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来，细长细长，摘了一茬又长一茬；空心菜绿油油的一片，掐了嫩尖，过两天又长出来；苋菜红的绿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金三娘扭下一根紫皮茄子在臂弯擦了擦，往背后一递，阿箬抓住茄子咯咯笑起来了。
沿着两面墙，开满了粉色的打碗花，娇嫩可爱。
“哎！坐半天儿了，也没人搭理咱！”
金三娘蓦地转身，朝孟怀章丢了一根绿油油的物什，孟怀章抬手一接，是根黄瓜。
孟怀章撇了撇嘴，在身上蹭了蹭就往嘴里送。
咔哧！清脆多汁。
“晚上吃凉拌黄瓜吧！”
孟怀章喊了一声，金三娘回过身，冲他笑了笑，说：“好啊。”
阳光下，金三娘额头上的每一滴汗珠饱满又泛着光泽，她的双手厚实粗大，承载着托举一个家的力量，她的身段丰腴凹凸，好似七月即将丰收的果树，她将裤腿挽至小腿处，那双腿稳健有力，一双大脚踏实地踩在泥里，孟怀章不由得看怔了，他缓缓起身，鬼使神差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到金三娘跟前。
直勾勾地望着金三娘，眼角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金三娘不明所以地愣在那，瞧着孟怀章那张太阳晒过的红彤彤的脸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下一刻，孟怀章蹲在地上双手捏住她的脚腕，感慨了一句：“好大的脚啊！”
他把自己的脚怼了过去，对比着：“都快赶上我的脚了！”
“啊！”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孟怀章捂着屁股回到牢房对面的空房，那是一间朝西的，在犄角旮旯里晒不着太阳的空房间。
张泽的尸首就在这短暂地停留过。
那具从河里打捞上来的腐尸也停在这。
他一推门，瞧见苏廿九也在里头，最让他意外的莫过于萧七也在里头。
萧七立在苏廿九边上，擒着一把团扇，殷勤地替正在勘验尸体的苏廿九打扇。
“爹来了，先声明，我可没有干预你办案，我只是协助你办案。”
“嗯嗯，”孟怀章直点头，匪夷所思地瞧着萧七，萧七让他盯着不自在，放下团扇，说：“我去看看阿纪的冰块买回来了没有。”
目送萧七离开，孟怀章端着袖袍上前，刚要说话，苏廿九抬手道：“这具尸体不是珍娘的。”
“我知道。”
整间屋子弥漫着腐臭味和醋酸味，方才还想吃凉拌黄瓜的孟怀章，只怕有一段日子都不想吃了。
苏廿九在堂上看见那件小衣的时候，心里就起了疑心，加上小马迁提起风月场所的女子多穿这种绚丽夺目的小衣，她便怀疑起尸体的真实身份。
按说珍娘是渔女，良家子是不会穿这种样式的小衣，且那件小衣的质地也不是寻常人家舍得用的布料，她便决定勘验这具尸首。
尸体在河里泡了少说十几天了，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指甲早已脱落，皮肤也被河里的鱼虾啃食得露出了森森白骨，尸体鼻梁的骨从中间凹下去，鞍子一样，这不是鱼啃的，鱼啃多在边缘凸处，且边缘有齿痕，是骨本身烂塌的。
胫骨粗大，小腿骨前缘弓起、增厚，摸着粗硬不平。
颅骨蚀斑，额头、顶骨上几处铜钱大的凹陷，边缘像虫蛀过，一圈一圈往里烂。
“这女人生前患着一种烂骨的恶疾，烂了不止几个月。”
苏廿九揭开闷在女人口鼻处的纸，两指轻巧地捏出一枚银针凑在眼前仔细瞧，银针没有变色，她摇了摇头道：“也没有中毒，似乎是死于某种恶疾。”
她的指甲已经脱落，无从判定是否被人推落水中，因挣扎而在指甲缝隙中留有泥沙，可她腹中没有大量河沙，至少可以说明，是死后落的水。
“有一点很奇怪，她身上某些地方的骨骼受过挤压，有些许凹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造成的……”
苏廿九把银针丢进冒着白雾的滚水中，脱了手套冲孟怀章道：“我之所以能判断出她不是珍娘，是因为渔妇，整日在河上讨生活，若有这么一身烂到骨头的病，船帮邻里早该传遍了，可她认尸的丈夫一句没提。”
“鼻骨塌陷……烂疮……”
孟怀章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忽然他眼角一跳道：“会不会是广疮？”
“广疮？”
苏廿九一知半解，她对医理不精通，况且从师苏子瑜那几年，能辨得的都是些常见毒物，疑难杂症她不甚了了。
“杨梅疮者，俗谓广疮，先朝末年自岭表泛于江左，古方不载，近世始有。初发如杨梅，其毒深者浸骨蚀髓，鼻梁塌陷如鞍，胫骨粗隆，颅骨虫蚀，是为结毒。”
“这病是枕席上传的，也就是花柳病的一种，多见于……烟花柳巷之地。”
孟怀章一下子就点透了苏廿九想不明白的事，她激动地握着孟怀章手说：“爹欸！您可真神了！我竟不知爹还懂这些呀。”
孟怀章一脸得意，下巴往天上戳，“你爹我博览群书，当真以为我吹牛啊！”
“哈哈！”
苏廿九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爹，方才你说你知道这具尸体不是珍娘的，您怎么知道的？”
“哦！”孟怀章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他牵着苏廿九的手腕，走到尸体脚下，指着尸体纤细的脚道：“你看死者的脚，缠过足，寻常人家哪流行这个，况且我大靖朝只有高门大户才会缠足，你看三娘的大脚掌，那才是正常女子的脚，珍娘是渔女，小脚怎么好干活啊！”
他顿了顿，又是一惊一乍地说：“哦哦！我知道了！这具尸首很可能就是一名妓子，大靖朝不提倡女子缠足，但花街柳巷的女子为了自抬身份，私下都是会偷偷缠足的。”
“哦哟……”苏廿九上下打量孟怀章，绕着他转了一圈：“不得了哦，我们家老孟会触类旁通啦！吴下阿蒙今非昔比啦！”
“嘿嘿！”孟怀章让她这么一夸，骄傲得找不着北，他想趁热打铁，牵着苏廿九就往外走，“快快，咱快些。”
“去哪啊？”
“传曹贵受审，他连他老婆的脚都不认识，十分可疑。”
苏廿九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哄小孩一般道：“爹，少安勿躁，曹贵固然可疑，您仅凭这一点问罪曹贵，他大可狡辩说认错了，我瞧着那魏春生似乎知道什么？不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问问他？”
提起魏春生，孟怀章就来气，他鼻间一哼，不大高兴：“我念他是读书人，未来的国之栋梁，以礼相待，他居然在大堂之上戏弄我！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呢！”
哟呵……读书人的气性儿还挺大，苏廿九嗔了他一眼，“不是说要自己查案吗？怎么，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孟怀章老脸一僵，两手叠在身前，委屈巴巴地说：“读书人欺负读书人，天理难容。”
苏廿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孟怀章年少求学的日子是他一生不愿提起的噩梦，也是压弯他腰板的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的分量，就如同卡在她喉咙里的野梅子。
“爹，我去。”
她拍了拍孟怀章的肩头，“你叫丁大哥他们走访与曹贵相熟的船工，问问他平日都逛哪间窑子，那些窑子近几个月可有失踪或被赎身的女子。”
曹贵在邻居口中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老实人要么老实本分一辈子，一捧黄土结束潦草的一生；要么活着活着忽然被雷劈了天灵盖，生出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做下一鸣惊人的事迹，就好比孟怀章。
“欸，”孟怀章一听，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忽然停住，把攥在手里的那件小衣递给苏廿九，臊得他不好意思看第二眼。
“你让他自己闻闻！”
苏廿九攥着小衣，摇头笑了笑，这老东西，真记仇。
牢房里，魏春生站在窗户底下，他捧着一本《公羊传》，借着窗户漏进来的光，聚精会神地念着。
“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
苏廿九见他的双手红肿，料想孟怀章打的不重，他还有心思读书。
她小声问一旁的狱卒，“他哪来的书？进来的时候没搜他吗？”
那名狱卒道：“他进来前找大人要的，大人怕耽误他学业，就给他了。”
啧啧，苏廿九摇了摇头，这孟怀章哪适合做官啊，他分明更适合坐莲花座啊。
“嗯！咳！”
苏廿九清了清嗓子，站在牢房外头：“魏春生，你与珍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
魏春生念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头，波澜不惊地注视着苏廿九，道：“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苏廿九愣住了，偷偷瞥一旁的狱卒，那狱卒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魏春生轻笑一声，道：“若是邻居出事，爬着也要去救。”
苏廿九一脸“这不是会说人话吗？”
“我问你与珍娘的关系，你扯旁人作甚。”
魏春生合上书，站起身来，走近苏廿九道：“珍娘也是邻居。”
“就没点……别的了？”
魏春生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古以来，君子与女子当遵守孔孟之道，非礼不往，非亲不密，魏某向来识大体，懂分寸，好比眼下，我与姑娘该保持距离，可魏某身陷囹圄，方寸之间已是最大限度的礼法之距，那么姑娘呢？岂有不避之礼？”
嘿？他倒是说教上了？
苏廿九微微蹙眉，眼神不善地盯着魏春生：“你若是知礼晓义，怎么会给了曹贵可乘之机？无从辩驳？”
魏春生眼底一滞，后退半步，微微俯身揖礼道：“姑娘深明大义，是个明事理的人，那么姑娘也该知道，有时候辩，是为了自保，不辩，是为了他人。”
苏廿九拿出那件小衣，递到魏春生面前，“这件小衣，是你故意放的吧？”
魏春生闻言，不可置信地望着苏廿九，嘴唇微张，半晌没有说话。
孟怀章不好意思闻的小衣，苏廿九闻了。她第一眼瞧魏春生就觉得，此人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但绝非傲慢无礼之人，否则，以读书人不可一世的性子，大可择邻而居，就算囊中羞涩，也会选择偏居，可他呢？选择与那些以各种低等劳力为生的百姓比邻而居。
他让孟怀章闻一闻那件小衣，绝非为了羞辱他。
这件小衣款式料子看似出自风尘女子，上头却没有浓重的脂粉味，反而附着着淡淡的书墨味。
就是说，这件小衣藏在魏春生家中许久了。
“你想引着周大人调查这件事，所以，故意让人搜到这件小衣，对吗？”
苏廿九见他微微蹙眉，笑了笑说：“读书人就这毛病吗？喜欢故弄玄虚？显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你又知道什么！”
魏春生勃然大怒，温润的气质散了个一干二净，“若周大人连这么一件案子都理不清，他也不配让人喊他周青天！”
“嘶……”
苏廿九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盯着魏春生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你配？怎么，是觉得自己今年一定会蟾宫折桂，步上青云大道吗？”
“何谓青云大道？”
魏春生冷哼一声：“所谓青云大道，是布衣百姓，青衫白袍甘愿铺就的大道，而不是你们以为的登云天梯！”
苏廿九闭了闭眼，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真的很烦！
“我就问你一件事，珍娘是不是已经死了？”
魏春生喉头滚动，面色沉了下来，不说话，等于默认。
“是曹贵杀的？尸体在哪？”
魏春生沉默半晌，道：“是曹贵，也不是曹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