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久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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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鲜卑人每日如期来犯。塞外胡族向来多在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劫掠，此番开春兴兵来攻，实属少见。
城头架起数口硕大铁锅，灶下烈火熊熊，锅内熬煮着滚烫金汁 —— 粪水混杂毒草，翻滚沸腾，恶臭冲天。旁侧另置数锅清水，咕嘟冒泡，蒸腾热气缭绕不休。
敌军尚在远处，城头弓手便引弓激射；待到云梯架抵城墙，滚木擂石便轰然倾泻，砸击之后，滚烫金汁与沸水接连泼下。攀城胡兵往往未及靠近垛口，便被灼痛哀嚎着坠落城下。侥幸未被烫死之人，一旦头颅探出垛口，便会迎来数支长矛齐齐刺出。偶尔有悍勇敌兵侥幸翻过城墙，守城将士即刻刀枪齐落，敌兵刚落地，便被当场戳毙。
天色微明，鲜卑大军便列阵备战，先以一轮箭雨压制城头，而后架设云梯轮番强攻。攻之不下便暂且后撤，休整过后再度冲锋，一日之间往复三四次，甚者多达四五轮。
城头守军早已习惯这般日复一日的血战。箭雨来袭，便举盾伏橹安稳规避；云梯搭至墙下，便持矛奋力突刺；滚木擂石轮番投掷，耗尽便即刻补齐。将士们鏖战疲惫便轮换歇息，休整完毕即刻重返防线。金汁浇尽便重新熬煮，沸水干涸便及时添水。
城墙之下，敌军尸骸层层堆叠，随处可见皮开肉绽、头骨碎裂、胸腹中矛的惨状，遍地鲜血肆意横流。腐臭混杂浓郁血腥随风升腾，连日死守下来，城头将士早已麻木，对此腥恶气息浑然不觉。
楚昀日日登城御敌，亲手斩杀来犯胡兵，自身实力稳步积攒。骑兵队暂无用武之地，张诏便主动化作步卒，驻守在楚昀身侧一同守城。他天生蛮力，长矛全力一刺，梯上敌兵往往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被径直洞穿身躯，连人带矛一同坠落城下。数日血战下来，他斩杀之数甚至胜过楚昀，满身沾染鲜血，面对生死依旧面不改色，眼神凛冽如霜。
一日，一架云梯飞速搭抵垛口，梯上胡兵攀爬迅猛，城头滚落的滚木只打翻前方数人，后方敌兵竟踩着同伴尸身继续向上突进。一名鲜卑悍卒猛然翻越垛口，张诏挥刀疾劈，利刃过处，敌兵半个头颅应声飞落，身躯重重栽倒城头，抽搐数下便没了声息。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敌兵接连翻上城墙，尽数被张诏一刀斩杀。连日劈杀使得刀口已然卷刃，他随手更换新刀，依旧神色冰冷，继续死守防线。
老卒老赵立在一旁，口中嚼着干饼，眯眼静静望着厮杀场面，目光时不时扫过身侧年轻的楚昀，心底暗自唏嘘。
旁人皆知，这位年纪轻轻的楚郎君，方才守孝期满方才投军，今年不过十五岁。
寻常少年初次见血早已腿软心慌，可他连日登城血战，杀敌守垛、调度分寸，竟比常年戍边的老兵还要沉稳镇定。
冉闵率领步卒镇守东段防区。麾下新兵历经连日血战，早已褪去初上战场的青涩惶恐，如今已然进退有度。箭雨袭来知晓如何举盾规避，云梯来犯懂得持矛御敌，投掷滚木擂石亦是精准娴熟。
最开始熬煮金汁的新兵，初次闻到恶臭纷纷呕吐不止，数日过后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一边泼洒金汁，一边怒骂来犯胡虏。连日鏖战，新兵伤亡不断，幸存之人尽数褪去稚气，悄然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老兵。
第四天傍晚，鲜卑大军比往日提早退兵。王司马登城清点伤亡、排布夜哨，安排妥当之后便转身下城。城头之上，只剩楚昀、张诏、冉闵三人相对而立。
楚昀背靠冰冷垛口缓缓落座，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掰作三份，分别递向二人。张诏默默接过，低头咬了一口，沉默不语。冉闵接过干粮，并未食用，只是静静捏在掌心。
“伤亡清点过了？” 楚昀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张诏知晓他所问何事，沉声回道：“我方守军，四日血战，阵亡二十余人，负伤四十有余，如今尚能持械死战之士，仅剩一百五十余人。”
楚昀微微点头，慢慢咀嚼着干饼，目光遥遥望向北方敌营。
“鲜卑那边损耗如何？” 冉闵轻声问道。
楚昀咽下口中干粮，缓缓答道：“四日轮番攻城，每日死伤至少两三百。粗略估算，敌军阵亡已近千人，重伤六七百，步卒战力几乎损耗殆尽。”
张诏依旧沉默，低头嚼着干粮，目光同样紧锁旷野。
“他们如今还剩多少人马？” 冉闵再度追问。
“仅剩三千出头。” 楚昀平静说道，“而且大多皆是骑兵。骑兵本不擅攻城，若是执意来犯，只能下马充作步卒作战。”
“骑兵舍弃战马徒步攻城，还算得上骑兵吗？” 张诏终于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屑。
楚昀并未接话，吃完手中最后一块干饼，轻轻拍去掌心干粮碎屑。
三人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远处鲜卑联营之内，点点星火较之往日稀疏不少，袅袅炊烟也愈发淡薄。北风呼啸而来，裹挟着焦糊与血腥之气，弥漫四野。
“敌军步卒已然打光。” 楚昀缓缓开口，“麾下骑兵必定舍不得弃马攻城，加之粮草日渐匮乏，再僵持两日，纵使不甘，也只能被迫撤军。”
冉闵咬了一口干饼，细细咀嚼咽下，朗声道：“敌军锐气已衰，我等再守十日又有何妨！”
楚昀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如今我方尚有一百五十余精锐，加上王司马麾下将士，总计不足四百。坚守数日并无难处，接下来我三人多倾力搏杀，也好替弟兄们分担压力，尽量减少伤亡。”
张诏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起身远眺片刻，又默然落座。
“倘若他们当真舍弃战马，全员下马强攻呢？” 他沉声问道。
楚昀沉吟片刻，神色凝重：“那局势便凶险了。骑兵纵使不擅步战，可兵力远胜于我。若是全力死拼，我方定然落入下风，难有胜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冉闵面露忧色。
楚昀没有即刻作答，久久凝望着北方沉寂的鲜卑大营，良久才缓缓开口：“只能赌，赌他们舍不得麾下精锐骑兵。”
正当汉军城头休整歇息之时，百里之外的鲜卑中军大营，气氛却截然紧绷压抑。
中军大帐之内，东部大人槐头端坐主位，数位部落头目分列两侧围坐。帐外火把熊熊燃烧，噼啪作响，偶尔夹杂几声战马低沉的嘶鸣，更添几分肃杀。
槐头出身宇文部落，是手握实权的一方豪强，年约四十有余，一道狰狞刀疤自左眉梢横贯至右下颔，整张面容宛若被利刃劈开后重新缝合，自带慑人凶威。此番南下，他纠合三处小部落，集齐五千人马，本想趁着汉地春荒入境劫掠满载而归，未曾想竟在这小小的要阳塞前屡屡碰壁，四日猛攻寸步未进，损兵折将。
帐下一侧，端坐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人，名唤普回，乃是宇文部落元老，追随槐头征战十余年，平日寡言少语，每每开口皆是一语中的。另有两名年轻头目，柯最与阙居，皆是二十出头，眉宇间尚未褪去部族蛮勇戾气。
槐头身前摊开一张老旧羊皮地形图，要阳塞方位与周遭山川地势标注清晰，这几日他早已反复翻看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一战，我族又折损近两百勇士。” 柯最率先开口，语气压抑着怒火，“四日鏖战，阵亡近千，重伤六七百，总计折损将近一千五百弟兄。这座孤城，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攻打？”
大帐之内，无人应声，一片死寂。
阙居低头静坐，手中撕扯着风干肉条，慢慢咀嚼不语。连日攻城，他麾下部族死伤最为惨重，只因每一次冲锋，他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
普回抬眸瞥了槐头一眼，随即又缓缓低头，缄默不言。
“都说话！” 柯最猛然一拍案几，怒气难平，“打，便整军全力强攻；不打，便即刻拔营撤军。这般无谓耗损，军中粮草也快要接济不上了！”
槐头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仿佛历经风沙磨砺：“此番南下，本是想借着汉地春荒，劫掠粮草物资满载而归，未曾想这座小小要阳塞，竟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当初本就不该执意来犯。” 阙居含糊嚼着干肉，低声轻叹，“此城守备坚韧，实在难以攻克。”
“事已至此，说这些空话又有何用？” 柯最怒目相视，“已然折损这么多弟兄，若是就此狼狈撤军，我们回去该如何向部族族人交代？”
阙居闻言，当即闭口，只顾低头咀嚼干肉。
大帐之中，压抑的寂静再度蔓延开来。
槐头目光死死锁定羊皮地图，指尖反复轻点要阳塞的位置，沉吟良久，终是缓缓出声：“明日，最后再强攻一次。”
柯最抬眸看向他：“此战过后，便就此撤军？”
“最后一战。” 槐头语气坚定，“若是依旧难以破城，当夜便全军拔营，尽数撤退。”
普回抬头问询：“大人打算如何排布兵力攻城？”
“下令骑兵尽数下马。” 槐头沉声决断，“挑选一千精壮骑士，弃马化身步卒攀爬城墙。剩余骑兵在外列阵压底，若是汉军胆敢开城出击，便即刻策马冲杀，予以围歼。”
柯最眉头紧锁，面露不解：“骑兵舍弃战马，还算得上骑兵吗？”
“不舍战马，这座孤城便永远无法攻破。” 槐头语气平静，却难掩心底深藏的不甘，“连日血战，枉死无数弟兄，若是空手而归，我心不甘。你们，难道甘心吗？”
帐下众人，尽数沉默无言。
“就这最后一次。” 槐头环视众人，沉声宣告，“攻破此关，咱们便可四处劫掠乡野百姓财物！若是能顺势拿下渔阳郡，郡中一切粮草财货，便尽数归我等所有。若是依旧失利，当夜即刻撤军，不再耽搁片刻。”
柯最重重点头应允，阙居也随之附和。普回沉默静坐，未曾点头，却也未曾出言反对。
槐头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下诸人：“下去筹备明日战事吧。”
众人纷纷起身，掀开厚重帐帘依次离去。帐外北风呼啸肆虐，吹得营中火把摇曳不定，光影凌乱。
鲜卑大营之内，苍凉号角呜呜鸣响片刻，而后缓缓归于沉寂。
城头之上，楚昀缓缓起身，轻轻拍去衣衫尘土。
张诏亦是精神抖擞，朗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多攻势，一并接下便是。”话音稍顿，他又开口问道：“此前王司马不是说过，后方尚有援军将至吗？”
“鲜卑大军尚未撤军。” 楚昀望着北方沉沉夜色，沉声说道，“明日依旧会再来犯，而且攻势必定会比往日更加凶狠猛烈。我等务必坚守下去，撑到援军赶来！”
冉闵咽下最后一口干饼，站起身形，先是望向北方敌营，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楚昀。
楚昀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缓步走下城头。
接下来的几天，鲜卑人每日如期来犯。塞外胡族向来多在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劫掠，此番开春兴兵来攻，实属少见。
城头架起数口硕大铁锅，灶下烈火熊熊，锅内熬煮着滚烫金汁 —— 粪水混杂毒草，翻滚沸腾，恶臭冲天。旁侧另置数锅清水，咕嘟冒泡，蒸腾热气缭绕不休。
敌军尚在远处，城头弓手便引弓激射；待到云梯架抵城墙，滚木擂石便轰然倾泻，砸击之后，滚烫金汁与沸水接连泼下。攀城胡兵往往未及靠近垛口，便被灼痛哀嚎着坠落城下。侥幸未被烫死之人，一旦头颅探出垛口，便会迎来数支长矛齐齐刺出。偶尔有悍勇敌兵侥幸翻过城墙，守城将士即刻刀枪齐落，敌兵刚落地，便被当场戳毙。
天色微明，鲜卑大军便列阵备战，先以一轮箭雨压制城头，而后架设云梯轮番强攻。攻之不下便暂且后撤，休整过后再度冲锋，一日之间往复三四次，甚者多达四五轮。
城头守军早已习惯这般日复一日的血战。箭雨来袭，便举盾伏橹安稳规避；云梯搭至墙下，便持矛奋力突刺；滚木擂石轮番投掷，耗尽便即刻补齐。将士们鏖战疲惫便轮换歇息，休整完毕即刻重返防线。金汁浇尽便重新熬煮，沸水干涸便及时添水。
城墙之下，敌军尸骸层层堆叠，随处可见皮开肉绽、头骨碎裂、胸腹中矛的惨状，遍地鲜血肆意横流。腐臭混杂浓郁血腥随风升腾，连日死守下来，城头将士早已麻木，对此腥恶气息浑然不觉。
楚昀日日登城御敌，亲手斩杀来犯胡兵，自身实力稳步积攒。骑兵队暂无用武之地，张诏便主动化作步卒，驻守在楚昀身侧一同守城。他天生蛮力，长矛全力一刺，梯上敌兵往往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被径直洞穿身躯，连人带矛一同坠落城下。数日血战下来，他斩杀之数甚至胜过楚昀，满身沾染鲜血，面对生死依旧面不改色，眼神凛冽如霜。
一日，一架云梯飞速搭抵垛口，梯上胡兵攀爬迅猛，城头滚落的滚木只打翻前方数人，后方敌兵竟踩着同伴尸身继续向上突进。一名鲜卑悍卒猛然翻越垛口，张诏挥刀疾劈，利刃过处，敌兵半个头颅应声飞落，身躯重重栽倒城头，抽搐数下便没了声息。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敌兵接连翻上城墙，尽数被张诏一刀斩杀。连日劈杀使得刀口已然卷刃，他随手更换新刀，依旧神色冰冷，继续死守防线。
老卒老赵立在一旁，口中嚼着干饼，眯眼静静望着厮杀场面，目光时不时扫过身侧年轻的楚昀，心底暗自唏嘘。
旁人皆知，这位年纪轻轻的楚郎君，方才守孝期满方才投军，今年不过十五岁。
寻常少年初次见血早已腿软心慌，可他连日登城血战，杀敌守垛、调度分寸，竟比常年戍边的老兵还要沉稳镇定。
冉闵率领步卒镇守东段防区。麾下新兵历经连日血战，早已褪去初上战场的青涩惶恐，如今已然进退有度。箭雨袭来知晓如何举盾规避，云梯来犯懂得持矛御敌，投掷滚木擂石亦是精准娴熟。
最开始熬煮金汁的新兵，初次闻到恶臭纷纷呕吐不止，数日过后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一边泼洒金汁，一边怒骂来犯胡虏。连日鏖战，新兵伤亡不断，幸存之人尽数褪去稚气，悄然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老兵。
第四天傍晚，鲜卑大军比往日提早退兵。王司马登城清点伤亡、排布夜哨，安排妥当之后便转身下城。城头之上，只剩楚昀、张诏、冉闵三人相对而立。
楚昀背靠冰冷垛口缓缓落座，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掰作三份，分别递向二人。张诏默默接过，低头咬了一口，沉默不语。冉闵接过干粮，并未食用，只是静静捏在掌心。
“伤亡清点过了？” 楚昀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张诏知晓他所问何事，沉声回道：“我方守军，四日血战，阵亡二十余人，负伤四十有余，如今尚能持械死战之士，仅剩一百五十余人。”
楚昀微微点头，慢慢咀嚼着干饼，目光遥遥望向北方敌营。
“鲜卑那边损耗如何？” 冉闵轻声问道。
楚昀咽下口中干粮，缓缓答道：“四日轮番攻城，每日死伤至少两三百。粗略估算，敌军阵亡已近千人，重伤六七百，步卒战力几乎损耗殆尽。”
张诏依旧沉默，低头嚼着干粮，目光同样紧锁旷野。
“他们如今还剩多少人马？” 冉闵再度追问。
“仅剩三千出头。” 楚昀平静说道，“而且大多皆是骑兵。骑兵本不擅攻城，若是执意来犯，只能下马充作步卒作战。”
“骑兵舍弃战马徒步攻城，还算得上骑兵吗？” 张诏终于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屑。
楚昀并未接话，吃完手中最后一块干饼，轻轻拍去掌心干粮碎屑。
三人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远处鲜卑联营之内，点点星火较之往日稀疏不少，袅袅炊烟也愈发淡薄。北风呼啸而来，裹挟着焦糊与血腥之气，弥漫四野。
“敌军步卒已然打光。” 楚昀缓缓开口，“麾下骑兵必定舍不得弃马攻城，加之粮草日渐匮乏，再僵持两日，纵使不甘，也只能被迫撤军。”
冉闵咬了一口干饼，细细咀嚼咽下，朗声道：“敌军锐气已衰，我等再守十日又有何妨！”
楚昀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如今我方尚有一百五十余精锐，加上王司马麾下将士，总计不足四百。坚守数日并无难处，接下来我三人多倾力搏杀，也好替弟兄们分担压力，尽量减少伤亡。”
张诏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起身远眺片刻，又默然落座。
“倘若他们当真舍弃战马，全员下马强攻呢？” 他沉声问道。
楚昀沉吟片刻，神色凝重：“那局势便凶险了。骑兵纵使不擅步战，可兵力远胜于我。若是全力死拼，我方定然落入下风，难有胜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冉闵面露忧色。
楚昀没有即刻作答，久久凝望着北方沉寂的鲜卑大营，良久才缓缓开口：“只能赌，赌他们舍不得麾下精锐骑兵。”
正当汉军城头休整歇息之时，百里之外的鲜卑中军大营，气氛却截然紧绷压抑。
中军大帐之内，东部大人槐头端坐主位，数位部落头目分列两侧围坐。帐外火把熊熊燃烧，噼啪作响，偶尔夹杂几声战马低沉的嘶鸣，更添几分肃杀。
槐头出身宇文部落，是手握实权的一方豪强，年约四十有余，一道狰狞刀疤自左眉梢横贯至右下颔，整张面容宛若被利刃劈开后重新缝合，自带慑人凶威。此番南下，他纠合三处小部落，集齐五千人马，本想趁着汉地春荒入境劫掠满载而归，未曾想竟在这小小的要阳塞前屡屡碰壁，四日猛攻寸步未进，损兵折将。
帐下一侧，端坐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人，名唤普回，乃是宇文部落元老，追随槐头征战十余年，平日寡言少语，每每开口皆是一语中的。另有两名年轻头目，柯最与阙居，皆是二十出头，眉宇间尚未褪去部族蛮勇戾气。
槐头身前摊开一张老旧羊皮地形图，要阳塞方位与周遭山川地势标注清晰，这几日他早已反复翻看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一战，我族又折损近两百勇士。” 柯最率先开口，语气压抑着怒火，“四日鏖战，阵亡近千，重伤六七百，总计折损将近一千五百弟兄。这座孤城，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攻打？”
大帐之内，无人应声，一片死寂。
阙居低头静坐，手中撕扯着风干肉条，慢慢咀嚼不语。连日攻城，他麾下部族死伤最为惨重，只因每一次冲锋，他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
普回抬眸瞥了槐头一眼，随即又缓缓低头，缄默不言。
“都说话！” 柯最猛然一拍案几，怒气难平，“打，便整军全力强攻；不打，便即刻拔营撤军。这般无谓耗损，军中粮草也快要接济不上了！”
槐头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仿佛历经风沙磨砺：“此番南下，本是想借着汉地春荒，劫掠粮草物资满载而归，未曾想这座小小要阳塞，竟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当初本就不该执意来犯。” 阙居含糊嚼着干肉，低声轻叹，“此城守备坚韧，实在难以攻克。”
“事已至此，说这些空话又有何用？” 柯最怒目相视，“已然折损这么多弟兄，若是就此狼狈撤军，我们回去该如何向部族族人交代？”
阙居闻言，当即闭口，只顾低头咀嚼干肉。
大帐之中，压抑的寂静再度蔓延开来。
槐头目光死死锁定羊皮地图，指尖反复轻点要阳塞的位置，沉吟良久，终是缓缓出声：“明日，最后再强攻一次。”
柯最抬眸看向他：“此战过后，便就此撤军？”
“最后一战。” 槐头语气坚定，“若是依旧难以破城，当夜便全军拔营，尽数撤退。”
普回抬头问询：“大人打算如何排布兵力攻城？”
“下令骑兵尽数下马。” 槐头沉声决断，“挑选一千精壮骑士，弃马化身步卒攀爬城墙。剩余骑兵在外列阵压底，若是汉军胆敢开城出击，便即刻策马冲杀，予以围歼。”
柯最眉头紧锁，面露不解：“骑兵舍弃战马，还算得上骑兵吗？”
“不舍战马，这座孤城便永远无法攻破。” 槐头语气平静，却难掩心底深藏的不甘，“连日血战，枉死无数弟兄，若是空手而归，我心不甘。你们，难道甘心吗？”
帐下众人，尽数沉默无言。
“就这最后一次。” 槐头环视众人，沉声宣告，“攻破此关，咱们便可四处劫掠乡野百姓财物！若是能顺势拿下渔阳郡，郡中一切粮草财货，便尽数归我等所有。若是依旧失利，当夜即刻撤军，不再耽搁片刻。”
柯最重重点头应允，阙居也随之附和。普回沉默静坐，未曾点头，却也未曾出言反对。
槐头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下诸人：“下去筹备明日战事吧。”
众人纷纷起身，掀开厚重帐帘依次离去。帐外北风呼啸肆虐，吹得营中火把摇曳不定，光影凌乱。
鲜卑大营之内，苍凉号角呜呜鸣响片刻，而后缓缓归于沉寂。
城头之上，楚昀缓缓起身，轻轻拍去衣衫尘土。
张诏亦是精神抖擞，朗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多攻势，一并接下便是。”话音稍顿，他又开口问道：“此前王司马不是说过，后方尚有援军将至吗？”
“鲜卑大军尚未撤军。” 楚昀望着北方沉沉夜色，沉声说道，“明日依旧会再来犯，而且攻势必定会比往日更加凶狠猛烈。我等务必坚守下去，撑到援军赶来！”
冉闵咽下最后一口干饼，站起身形，先是望向北方敌营，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楚昀。
楚昀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缓步走下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