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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将泥偶的影子投在木纹上，拉长、扭动，将那不安的魂灵赤裸裸地展现在能猫和蔚辰的面前。
“兄弟……”能猫的声音哽住了，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轻轻地碰了碰桌上那已化为怪物形态的泥偶。陶土表面的触感粗粝，带着龙峰的冰凉与炽热。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猫耳无力地耷拉着，眼中是全然的不解与痛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通过了魔药测试，开心地进到了王宫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你们二人分别，命运的织机便未曾停歇。”轩辕的声音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他枯瘦的手掌在桌面上一拂。刹那间，桌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代表着他们每一个人的泥偶，都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之弦，齐齐“活”了过来！
它们迈开细小的陶土腿脚，在平滑的木桌上移动、聚集，自发地演绎起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戏剧。泥偶的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陶片摩擦的声响，动作略显僵直，却诡异地精准，勾勒出山峦、风雪、孤独的身影、突如其来的袭击、扭曲的光影、痛苦的挣扎……
能猫和蔚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跳跃、翻倒、变形的小小身影，透过这简陋的泥偶戏，他们似是亲眼目睹了石武在分别后所经历的一切。
每一个定格的动作，每一处泥偶形态的细微改变，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能猫和蔚辰的心底。
……
此时此刻，玛尔塔的旧库房正浸润在如洗月光之中。那抹淡淡的、银灰色的光，吝啬地透过积满灰尘与蛛网的高窗，像一帘被时光磨损的薄纱，斜斜地铺在仓库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微微照亮了茅草堆里蜷缩的轮廓——
虎落抱着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睡得正沉，稚嫩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鼻息均匀悠长，套在尾巴上的那枚奇异金属环，随着他的呼吸，在微蓝与淡红的幽光间无声地交替闪烁。
蓝雨和将黎背靠着背，身上盖着从玛尔塔那里软磨硬泡借来的、带着霉味的兽皮毯子，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沐柠则睡在半空中——她催生的几根坚韧藤蔓在房梁间巧妙交织成一张悬空的吊床，绿叶为被，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梦呓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微响。
而库房正中，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尚杬的影子拉扯得细长而孤独，钉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埋首于桌上堆放的、颜色黯淡的兽皮碎片、粗糙的麻布和几团勉强梳理过的、杂色毛线之间，手中的骨针以一种近乎固执的频率穿梭着，发出单调的“窸窣”声。
“尚杬……”一个低沉、混浊，仿佛巨石在深洞中摩擦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在这过分安静的库房里引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尚杬的手猛地一颤，骨针尖锐的顶端险些深深扎进拇指指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正在摆弄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才转过头。油灯跳动的光晕映亮了她脸上瞬间调整出来的、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吃力。“怎么醒了？你该……多休息的。”她的声音比白日更沙哑，像被沙砾磨过。
石武——或者说，那具庞大、覆盖着暗沉石块与不规则石刺的怪物身躯——缓缓动了动。他侧过头，那双尚能看出些许昔日狡黠灵光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你在做什么？”声音依旧混浊厚重，却努力放得更轻，怕惊扰了身旁这几个小家伙易碎的梦境。
“没什么。”尚杬摇摇头，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石武撑起前肢，微微抬高视线，便轻易地越过尚杬下意识绷紧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那件尚未完成、但已能清晰看出轮廓的——毛衣。在如今他这庞大的躯体对比下，那件织物显得如此小巧，显然完全是按照他原本那个修长敏捷的狐狸兽人体型织就的，针脚异常细密，甚至巧妙地用了灰、褐、白几种不同颜色的毛线，拼出了简单却整洁的格纹图案。那是他以前常穿的那种实用耐脏的色调。
空气静默了。只有油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虎落梦中一声含糊的咕哝。
“……给你做的。”尚杬见状，也不再遮掩，慢慢地将那半成品毛衣从身后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两人之间的光晕里，“我……我可不想你哪天突然‘砰’一下，变回原来那副嘚瑟的样子，结果发现光溜溜的，那也太丢咱们的人了。好歹……”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上一点她以前常有的、毒舌的调侃，“好歹以前也是个警察呢，形象总要顾一顾。”
“早就……离职了。”石武咧开嘴，那布满细碎石鳞和裂痕的吻部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牵动了周围嶙峋的石刺，发出轻微的、碎石摩擦的细响，“你说……警局里的那群好哥儿们，还有档案室里的那帮老古板……要是突然看到我现在的‘新造型’，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直接吓得把咖啡泼到身上？”
“我想，”尚杬将毛衣轻轻放在凳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小线头，“他们肯定会愣上三秒，然后说——‘酷毙了！这比防弹衣带劲多了！石武你小子，不当警察改行当移动堡垒了？还不快归队给哥们儿挡子弹！’”
两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短暂的笑声在空旷寒冷的库房里回荡，却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反而衬得那份努力维持的寻常，透出一种心酸的脆弱。
“他们……都在做什么呢？”尚杬仰起头，透过那脏兮兮的天窗看着月亮。
“这会儿，狐狸国应该是白天吧。那还能做啥，查案呗，查不完的案子……”石武的目光从始终在尚杬身上，从她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移到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最后，缓缓地、沉重地，落回凳子上那件凝聚了期盼与温柔的织物上。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叹息的、漫长而混浊的嗡鸣，像是地底沉闷的回音。“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尚杬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别这么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都不是。她脑子里掠过许多句话，却又觉得每一句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无法承载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巨大而沉默的洪流。
她看着两人之间这几步之遥的空地，月光和烛光的交界在那里形成一道模糊的、晃动的线。这几步路，此刻却仿佛隔着整片龙峰终年不散的浓雾，隔着这场改变一切的旅途，隔着已然扭曲的躯壳与回不去的往日。月光清冷，烛光昏黄，还有角落里虎落时不时发出的一声沉睡中的鼾动或呓语，都将这份挥之不去的、沉重的沉默，衬托得愈发清晰，愈发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急促地敲响，打破了寂静。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缝，玛尔塔的脸露了出来。她脸上带着一抹红晕，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与希冀。
“巡山队……回来了！”她喘着气，声音因激动而尖细，“先跑回来的孩子说……他们找到布雷克了！”
“真的吗？！”尚杬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喜悦，为玛尔塔感到高兴，“太好了！玛尔塔，这真是太好了！”这动静也惊醒了茅草堆里的虎落和蓝雨，沐柠也从藤蔓吊床上轻盈落下，揉着惺忪睡眼。
很快，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晃动着透过门缝。小镇的居民似乎都聚集到了玛尔塔酒馆前的空地上。
“你的冤屈就要洗清了，石武。”尚杬转过身，对着石武轻声而快速地说，眼中带着光。她甚至踮起脚，在那冰冷、粗糙、非人的怪物脸颊边，极轻、极快地印下了一个吻。然后，她像是被自己的大胆鼓舞，也像是急于分享好消息，转身拉开门，快步融入了外面晃动的火光与人影之中。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石武庞大的身躯，和几个面面相觑、尚未完全清醒的同伴。沐柠敏锐地皱了皱眉，指尖萦绕起淡淡的绿色灵光，“真的是这样吗？”
果然，尚杬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当她挤过喧嚷的人群，来到酒馆门前那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空地时，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没有重逢的欢呼，没有失而复得的哭泣。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村民们围成半圆，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的却不是欣慰，而是愤怒，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就连站在人群最前方、几分钟前还满脸红光的玛尔塔，此刻也转过身来，用一双充满了绝望、怨毒和不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尚杬。
尚杬这才注意到，空地中央停着几架简陋的木板车，上面盖着浸染了暗色污迹的粗糙白布。白布之下，隐约勾勒出不止一具……龙人的轮廓。卡莎大娘正扑在其中一架板车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怎么会……这样？”尚杬愣住了，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是那个怪物杀了他们！”一声暴吼炸响，如同惊雷。是冈特，那个曾为他们说过话的魁梧猎户。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将手中沉重的伐木斧狠狠劈砍在冻硬的泥地上，火星四溅！“我们找到那个洞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在里面了！老子要找他偿命！血债血偿！”
尚杬看着这个原本憨厚耿直的汉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与痛苦，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强压着心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想要看清白布下的情况。“让我看看，也许，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许碰他！”玛尔塔猛地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夜空。她一步跨前，狠狠推在尚杬的肩膀上。
尚杬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摔倒，手掌擦在冰冷粗糙的石子地上，火辣辣地疼。
“玛尔塔……”她抬起头，难以置信。
“我信任你们！”玛尔塔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无尽的怨恨，“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收留你们，给你们食物，给你们住处！我甚至……甚至说服大家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她指着那盖着白布的板车，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布雷克……他就是我的命啊！我那么爱他，等了这么久……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杀了他？！”
“不是的，不是石武！”尚杬坐在地上，拼命摇头，试图解释，“他说过他没有，就一定没有！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骗子！”玛尔塔看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他只是个怪物，你们是他的朋友，但当时他可曾对你们手下留情？”冈特的愤怒收了几分，他深知自己的复仇是对着“龙峰怪物”，而不是眼前这个蚂蚁般弱小的女子。
“杀了那怪物！让他血债血偿！”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又吼了一声。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积压的恐惧、失去亲人的悲痛、对外来者的不信任，瞬间转化为狂暴的集体愤怒。
“偿命！”
“烧死他们！”
“不能让凶手躲在里面！”
人群怒吼着，彻底淹没了尚杬微弱的辩白。他们抄起手边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锄头、草叉、木棍、猎刀，高举着火把，如同决堤的、燃烧的洪流，再次涌向那座孤立的旧库房。
库房门前，藤蔓不知何时已疯狂滋长，粗壮的枝条相互纠缠，将门窗封锁得密不透风。一层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的冰墙，也在藤蔓之后凝结而成，反射着混乱的火光——沐柠和蓝雨已然醒来，施展魔法构筑了防线。
“你这个怪物，杀我同胞，必以血偿！”冈特冲到最前，巨斧指向藤蔓后的库房，声如雷震。
“以为躲在这些妖术后面就有用吗？！”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布鲁姆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手里，像拎着一只无力挣扎的小猫般，提着刚才被推倒在地、尚未爬起的尚杬。“你们还有同伴，在外面。”
他将尚杬往前一掼。尚杬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就在库房紧闭的藤蔓大门前，暴露在所有村民愤怒的视线和武器之下。
“等……”玛尔塔下意识想要拉尚杬一下，但脸上很快又被怒火充斥，冷漠地看着火把的光芒在尚杬苍白惊恐的脸上跳动。
短暂的死寂。
然后，在所有人或仇恨、或恐惧、或紧张的注视下，那密不透风的藤蔓之墙，开始缓缓蠕动、分开。其后冰莹的墙壁，也如同遇到烈阳般无声消融。
一个庞大、狰狞、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暗轮廓，从库房深沉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每走一步，地面都传来轻微的震动。
石武走到了月光与火把交织的光影下，站在群情激愤的龙峰镇民面前。
……
“我得去帮他。”能猫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坐垫。他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目光灼灼地看向轩辕，“轩辕大人，您一定明白。我兄弟在受苦，在被人当成怪物围剿——我必须去龙峰，现在就去！”
轩辕静静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焦急与义愤，那是一种未经太多世事磋磨的、近乎本能的赤诚。他苍老的面容上没有阻止，反而缓缓颔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选择。“玄戎，”他唤道，声音在空旷大厅里轻轻回荡，“送能猫出塔。”
话音未落，墙角阴影里，那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跃出，轻盈落地。随即，墨色雾气升腾、塑形，眨眼间，那位面容俊朗、竖瞳幽深的龙族少年便躬身立于能猫身侧，静待引路。
能猫转身就要跟着玄戎离开，脚步却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在原处的蔚辰。狼兽人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甚至又端起那杯已凉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蔚蓝的眼眸低垂，映着跳跃的烛火，沉静得近乎漠然。
“蔚辰，你呢？”能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失望。他以为蔚辰会和他一样，立刻起身。
蔚辰抬起眼，目光与能猫相接。“抱歉，能猫。”他声音平稳，“轩辕大人的故事……还未讲完。我，还不能走。”
“故事？”能猫眉头紧紧皱起，看了看桌上那狰狞的怪物泥偶，又看了看蔚辰，“比石武的命还重要？”
蔚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能猫盯着他看了两秒，眼中的疑惑最终被更强烈的冲动压下。他不再多说，只是重重一点头，撂下一句：“那我去了。” 便转身，跟着玄戎，快步走向塔门。
“你要当心。”蔚辰对着能猫消失的方向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然而，能猫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厚重的塔门开启又闭合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叹息般的回响，在大厅里缓缓消散。
蔚辰独自留在原处，对着跳动的烛火和桌上那狰狞的泥偶，慢慢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冷茶。
烛火将泥偶的影子投在木纹上，拉长、扭动，将那不安的魂灵赤裸裸地展现在能猫和蔚辰的面前。
“兄弟……”能猫的声音哽住了，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轻轻地碰了碰桌上那已化为怪物形态的泥偶。陶土表面的触感粗粝，带着龙峰的冰凉与炽热。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猫耳无力地耷拉着，眼中是全然的不解与痛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通过了魔药测试，开心地进到了王宫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你们二人分别，命运的织机便未曾停歇。”轩辕的声音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他枯瘦的手掌在桌面上一拂。刹那间，桌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代表着他们每一个人的泥偶，都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之弦，齐齐“活”了过来！
它们迈开细小的陶土腿脚，在平滑的木桌上移动、聚集，自发地演绎起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戏剧。泥偶的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陶片摩擦的声响，动作略显僵直，却诡异地精准，勾勒出山峦、风雪、孤独的身影、突如其来的袭击、扭曲的光影、痛苦的挣扎……
能猫和蔚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跳跃、翻倒、变形的小小身影，透过这简陋的泥偶戏，他们似是亲眼目睹了石武在分别后所经历的一切。
每一个定格的动作，每一处泥偶形态的细微改变，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能猫和蔚辰的心底。
……
此时此刻，玛尔塔的旧库房正浸润在如洗月光之中。那抹淡淡的、银灰色的光，吝啬地透过积满灰尘与蛛网的高窗，像一帘被时光磨损的薄纱，斜斜地铺在仓库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微微照亮了茅草堆里蜷缩的轮廓——
虎落抱着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睡得正沉，稚嫩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鼻息均匀悠长，套在尾巴上的那枚奇异金属环，随着他的呼吸，在微蓝与淡红的幽光间无声地交替闪烁。
蓝雨和将黎背靠着背，身上盖着从玛尔塔那里软磨硬泡借来的、带着霉味的兽皮毯子，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沐柠则睡在半空中——她催生的几根坚韧藤蔓在房梁间巧妙交织成一张悬空的吊床，绿叶为被，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梦呓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微响。
而库房正中，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尚杬的影子拉扯得细长而孤独，钉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埋首于桌上堆放的、颜色黯淡的兽皮碎片、粗糙的麻布和几团勉强梳理过的、杂色毛线之间，手中的骨针以一种近乎固执的频率穿梭着，发出单调的“窸窣”声。
“尚杬……”一个低沉、混浊，仿佛巨石在深洞中摩擦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在这过分安静的库房里引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尚杬的手猛地一颤，骨针尖锐的顶端险些深深扎进拇指指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正在摆弄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才转过头。油灯跳动的光晕映亮了她脸上瞬间调整出来的、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吃力。“怎么醒了？你该……多休息的。”她的声音比白日更沙哑，像被沙砾磨过。
石武——或者说，那具庞大、覆盖着暗沉石块与不规则石刺的怪物身躯——缓缓动了动。他侧过头，那双尚能看出些许昔日狡黠灵光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你在做什么？”声音依旧混浊厚重，却努力放得更轻，怕惊扰了身旁这几个小家伙易碎的梦境。
“没什么。”尚杬摇摇头，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石武撑起前肢，微微抬高视线，便轻易地越过尚杬下意识绷紧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那件尚未完成、但已能清晰看出轮廓的——毛衣。在如今他这庞大的躯体对比下，那件织物显得如此小巧，显然完全是按照他原本那个修长敏捷的狐狸兽人体型织就的，针脚异常细密，甚至巧妙地用了灰、褐、白几种不同颜色的毛线，拼出了简单却整洁的格纹图案。那是他以前常穿的那种实用耐脏的色调。
空气静默了。只有油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虎落梦中一声含糊的咕哝。
“……给你做的。”尚杬见状，也不再遮掩，慢慢地将那半成品毛衣从身后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两人之间的光晕里，“我……我可不想你哪天突然‘砰’一下，变回原来那副嘚瑟的样子，结果发现光溜溜的，那也太丢咱们的人了。好歹……”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上一点她以前常有的、毒舌的调侃，“好歹以前也是个警察呢，形象总要顾一顾。”
“早就……离职了。”石武咧开嘴，那布满细碎石鳞和裂痕的吻部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牵动了周围嶙峋的石刺，发出轻微的、碎石摩擦的细响，“你说……警局里的那群好哥儿们，还有档案室里的那帮老古板……要是突然看到我现在的‘新造型’，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直接吓得把咖啡泼到身上？”
“我想，”尚杬将毛衣轻轻放在凳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小线头，“他们肯定会愣上三秒，然后说——‘酷毙了！这比防弹衣带劲多了！石武你小子，不当警察改行当移动堡垒了？还不快归队给哥们儿挡子弹！’”
两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短暂的笑声在空旷寒冷的库房里回荡，却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反而衬得那份努力维持的寻常，透出一种心酸的脆弱。
“他们……都在做什么呢？”尚杬仰起头，透过那脏兮兮的天窗看着月亮。
“这会儿，狐狸国应该是白天吧。那还能做啥，查案呗，查不完的案子……”石武的目光从始终在尚杬身上，从她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移到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最后，缓缓地、沉重地，落回凳子上那件凝聚了期盼与温柔的织物上。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叹息的、漫长而混浊的嗡鸣，像是地底沉闷的回音。“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尚杬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别这么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都不是。她脑子里掠过许多句话，却又觉得每一句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无法承载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巨大而沉默的洪流。
她看着两人之间这几步之遥的空地，月光和烛光的交界在那里形成一道模糊的、晃动的线。这几步路，此刻却仿佛隔着整片龙峰终年不散的浓雾，隔着这场改变一切的旅途，隔着已然扭曲的躯壳与回不去的往日。月光清冷，烛光昏黄，还有角落里虎落时不时发出的一声沉睡中的鼾动或呓语，都将这份挥之不去的、沉重的沉默，衬托得愈发清晰，愈发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急促地敲响，打破了寂静。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缝，玛尔塔的脸露了出来。她脸上带着一抹红晕，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与希冀。
“巡山队……回来了！”她喘着气，声音因激动而尖细，“先跑回来的孩子说……他们找到布雷克了！”
“真的吗？！”尚杬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喜悦，为玛尔塔感到高兴，“太好了！玛尔塔，这真是太好了！”这动静也惊醒了茅草堆里的虎落和蓝雨，沐柠也从藤蔓吊床上轻盈落下，揉着惺忪睡眼。
很快，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晃动着透过门缝。小镇的居民似乎都聚集到了玛尔塔酒馆前的空地上。
“你的冤屈就要洗清了，石武。”尚杬转过身，对着石武轻声而快速地说，眼中带着光。她甚至踮起脚，在那冰冷、粗糙、非人的怪物脸颊边，极轻、极快地印下了一个吻。然后，她像是被自己的大胆鼓舞，也像是急于分享好消息，转身拉开门，快步融入了外面晃动的火光与人影之中。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石武庞大的身躯，和几个面面相觑、尚未完全清醒的同伴。沐柠敏锐地皱了皱眉，指尖萦绕起淡淡的绿色灵光，“真的是这样吗？”
果然，尚杬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当她挤过喧嚷的人群，来到酒馆门前那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空地时，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没有重逢的欢呼，没有失而复得的哭泣。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村民们围成半圆，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的却不是欣慰，而是愤怒，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就连站在人群最前方、几分钟前还满脸红光的玛尔塔，此刻也转过身来，用一双充满了绝望、怨毒和不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尚杬。
尚杬这才注意到，空地中央停着几架简陋的木板车，上面盖着浸染了暗色污迹的粗糙白布。白布之下，隐约勾勒出不止一具……龙人的轮廓。卡莎大娘正扑在其中一架板车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怎么会……这样？”尚杬愣住了，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是那个怪物杀了他们！”一声暴吼炸响，如同惊雷。是冈特，那个曾为他们说过话的魁梧猎户。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将手中沉重的伐木斧狠狠劈砍在冻硬的泥地上，火星四溅！“我们找到那个洞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在里面了！老子要找他偿命！血债血偿！”
尚杬看着这个原本憨厚耿直的汉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与痛苦，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强压着心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想要看清白布下的情况。“让我看看，也许，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许碰他！”玛尔塔猛地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夜空。她一步跨前，狠狠推在尚杬的肩膀上。
尚杬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摔倒，手掌擦在冰冷粗糙的石子地上，火辣辣地疼。
“玛尔塔……”她抬起头，难以置信。
“我信任你们！”玛尔塔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无尽的怨恨，“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收留你们，给你们食物，给你们住处！我甚至……甚至说服大家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她指着那盖着白布的板车，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布雷克……他就是我的命啊！我那么爱他，等了这么久……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杀了他？！”
“不是的，不是石武！”尚杬坐在地上，拼命摇头，试图解释，“他说过他没有，就一定没有！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骗子！”玛尔塔看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他只是个怪物，你们是他的朋友，但当时他可曾对你们手下留情？”冈特的愤怒收了几分，他深知自己的复仇是对着“龙峰怪物”，而不是眼前这个蚂蚁般弱小的女子。
“杀了那怪物！让他血债血偿！”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又吼了一声。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积压的恐惧、失去亲人的悲痛、对外来者的不信任，瞬间转化为狂暴的集体愤怒。
“偿命！”
“烧死他们！”
“不能让凶手躲在里面！”
人群怒吼着，彻底淹没了尚杬微弱的辩白。他们抄起手边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锄头、草叉、木棍、猎刀，高举着火把，如同决堤的、燃烧的洪流，再次涌向那座孤立的旧库房。
库房门前，藤蔓不知何时已疯狂滋长，粗壮的枝条相互纠缠，将门窗封锁得密不透风。一层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的冰墙，也在藤蔓之后凝结而成，反射着混乱的火光——沐柠和蓝雨已然醒来，施展魔法构筑了防线。
“你这个怪物，杀我同胞，必以血偿！”冈特冲到最前，巨斧指向藤蔓后的库房，声如雷震。
“以为躲在这些妖术后面就有用吗？！”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布鲁姆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手里，像拎着一只无力挣扎的小猫般，提着刚才被推倒在地、尚未爬起的尚杬。“你们还有同伴，在外面。”
他将尚杬往前一掼。尚杬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就在库房紧闭的藤蔓大门前，暴露在所有村民愤怒的视线和武器之下。
“等……”玛尔塔下意识想要拉尚杬一下，但脸上很快又被怒火充斥，冷漠地看着火把的光芒在尚杬苍白惊恐的脸上跳动。
短暂的死寂。
然后，在所有人或仇恨、或恐惧、或紧张的注视下，那密不透风的藤蔓之墙，开始缓缓蠕动、分开。其后冰莹的墙壁，也如同遇到烈阳般无声消融。
一个庞大、狰狞、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暗轮廓，从库房深沉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每走一步，地面都传来轻微的震动。
石武走到了月光与火把交织的光影下，站在群情激愤的龙峰镇民面前。
……
“我得去帮他。”能猫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坐垫。他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目光灼灼地看向轩辕，“轩辕大人，您一定明白。我兄弟在受苦，在被人当成怪物围剿——我必须去龙峰，现在就去！”
轩辕静静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焦急与义愤，那是一种未经太多世事磋磨的、近乎本能的赤诚。他苍老的面容上没有阻止，反而缓缓颔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选择。“玄戎，”他唤道，声音在空旷大厅里轻轻回荡，“送能猫出塔。”
话音未落，墙角阴影里，那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跃出，轻盈落地。随即，墨色雾气升腾、塑形，眨眼间，那位面容俊朗、竖瞳幽深的龙族少年便躬身立于能猫身侧，静待引路。
能猫转身就要跟着玄戎离开，脚步却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在原处的蔚辰。狼兽人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甚至又端起那杯已凉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蔚蓝的眼眸低垂，映着跳跃的烛火，沉静得近乎漠然。
“蔚辰，你呢？”能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失望。他以为蔚辰会和他一样，立刻起身。
蔚辰抬起眼，目光与能猫相接。“抱歉，能猫。”他声音平稳，“轩辕大人的故事……还未讲完。我，还不能走。”
“故事？”能猫眉头紧紧皱起，看了看桌上那狰狞的怪物泥偶，又看了看蔚辰，“比石武的命还重要？”
蔚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能猫盯着他看了两秒，眼中的疑惑最终被更强烈的冲动压下。他不再多说，只是重重一点头，撂下一句：“那我去了。” 便转身，跟着玄戎，快步走向塔门。
“你要当心。”蔚辰对着能猫消失的方向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然而，能猫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厚重的塔门开启又闭合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叹息般的回响，在大厅里缓缓消散。
蔚辰独自留在原处，对着跳动的烛火和桌上那狰狞的泥偶，慢慢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