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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猫跟着玄戎穿过那条幽暗的甬道时，脚下是冰凉的石阶，头顶是低矮的穹顶，脚步声被压缩成短促的回响。他脑子里全是石武——那狐狸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木讷和严肃，还有最后分别时的场景——那一天如此普通，以至于能猫都不记得细节了。
现在呢？他变成那副模样，被人当成怪物，困在龙峰镇某个破仓库里，被一群愤怒的村民围着。而自己，刚刚还在温暖的塔里喝茶听故事。
塔门在身后沉闷地阖上。
能猫抬头，愣住了。
天空竟然已经泛白。不是深夜，不是黎明前的墨蓝，而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的庭院里，刺得他眼睛发酸。一夜未眠的困倦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得几乎抬不动。可当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便是针扎似的疼，倒是让他立刻清醒了。
自己在王宫里，有热茶，有壁炉，有美食。
石武在受苦。他的朋友们都在那里受苦。
能猫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把那股困意硬生生压下去。他得走，得去龙峰。但走之前，他应该去见公主一面。公主对他很好，况且他也答应了莫奇得好好照看公主。于情于理，该去说一声。
他裹紧斗篷，快步穿过积雪的庭院，朝公主塔的方向走去。刚绕过一片枯败的灌木丛，远处传来的嘈杂声让他猛地停住脚步。
有人在争吵。
能猫本能地闪身躲进旁边一处门廊的阴影里，探出头。
公主塔前的空地上，七八个身穿波顿家族徽记皮甲的亲卫围成一个半圆，把蕾妮公主堵在门口。为首的侍卫长正在说着什么，语气强硬，手按在剑柄上。蕾妮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姿态明显是在拒绝。
侍卫长失去了耐心。他朝身后一挥手，两个亲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蕾妮的手臂。
蕾妮往后退了一步，险些绊倒。
“该死，总是这样。”能猫低声咒骂，想也没想，从藏身处大步走了出去，“住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
能猫迎着那七八道锐利的目光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甚至带着一点那种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尽管他心跳得厉害。侍卫长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眼神像刀一样剐过来。
“你是何人？敢阻挠国王陛下的命令？”
“我是公主殿下的护卫。”能猫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指了指自己的脸，“奉国王陛下之命守护殿下。你们要带殿下去哪儿？”
侍卫长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陛下要见公主殿下。你休要阻拦。”
“我没要阻拦。”能猫摊开手，动作从容。然后他解下佩剑，弯下腰，轻轻放在脚边的雪地上，直起身，迎上侍卫长的目光，“我是殿下的护卫，陛下命我守护殿下。殿下出门，我理应陪同。这是职分所在。你们只管带路，我跟在后头。”
侍卫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最终，他朝身后点了点头，那几个亲卫收起剑。蕾妮站在台阶上，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安、还有一点惊讶。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能猫轻轻点了点头。
能猫对她扯出一个笑，像平时那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一行人穿过积雪的庭院，朝议政厅走去。亲卫们把蕾妮围在中间，能猫跟在后面。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能猫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
议政厅里很暖和。巨大的壁炉里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大厅烤得燥热。大臣们三三两两站在厅中，低声交谈。波顿坐在最上首的王座上，姿态懒散，一条腿翘起来搭在扶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
蕾妮走进来时，他的目光立刻粘了上去，上上下下打量，嘴角挂着那种能猫看了就想一拳砸过去的、轻浮的笑。
“哦，我亲爱的未婚妻，”波顿的声音拖得很长，“你今天看起来仍然如此美丽。但似乎并不开心？是否是侍奉的人不尽心？”他的眼光转向跟在蕾妮身后的能猫，像在看一件物件。
“谢陛下关心。”蕾妮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并非手下不得力。是我来得匆忙，还未用早餐，不碍事。”
“公主殿下坐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能猫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站在波顿王座侧后方的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与波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眼神沉稳，衣着简朴，站在那里不像个贵族，倒像个沉静的学者。本杰明，波顿的叔叔，也是如今朝堂上真正处理事务的人。
波顿看了本杰明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悦，但碍于对方身份，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条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
蕾妮在靠窗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能猫站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他没有佩剑，但那姿态让几个亲卫下意识地保持着警惕。
“今日请公主殿下来，”本杰明开口，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是有一件要紧事，需得殿下去办。”
“何事？”蕾妮的声音绷紧了一瞬。
“你的兄长艾登，与你的嫂子克莉丝——”本杰明顿了顿，“至今尚未圆房。”
蕾妮的脊背僵住了。
“殿下应当知道，国王陛下的意思。”本杰明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需得二人产下爱情的结晶——一枚高贵的龙蛋——方才会放他们出塔。如今已过数日，那边却毫无动静。想来是艾登殿下心有不甘，不愿配合。所以，”他看着蕾妮，“还需得殿下去劝一劝你的兄长。告诉他，不可忤逆陛下的好意。”
“是啊，我美丽的公主殿下。”波顿的声音插进来，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意，“你得去劝劝克莉丝。你不是和那个贱民关系很好吗？哈哈。”他笑得放肆，笑声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多和她聊聊，学习一下怎么伺候男人。本王还等着你呢。”
蕾妮的拳头在袖子里捏紧了，指节攥得发白。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能猫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细瘦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蕾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稳住了：“是。我……会去劝他们。”
波顿笑得更开心了，冲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听话的宠物。“那就去吧，我的小公主。快去快回，可别耽误了咱们的好日子。”
蕾妮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能猫跟在她身后，余光瞥见那个年轻国王脸上餍足的笑，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能猫跟着蕾妮，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大臣，穿过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走进外面灰蒙蒙的雪地里。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蕾妮的脚步顿了一下。
能猫看见蕾妮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他没说话，只是落后半步跟着，目光扫过四周——积雪的庭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役远远地扫着雪，没什么可疑的人。
“公主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能猫回头，看见玛丽娜夫人正快步追上来，臃肿的身躯在厚厚的裘皮斗篷里显得更加圆润，但步伐却意外地从容。她走到蕾妮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公主的手臂，另一只手递过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
“玛丽娜夫人。”蕾妮低声说，接过手绢，按在眼角。
玛丽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公主的手背，陪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能猫跟在两人身后，耳朵竖着，眼睛却继续扫视四周。玛丽娜身上的香味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飘过来，是那种浓烈但不刺鼻的花香，和她的人一样，存在感很强却不让人反感。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离开议政厅的视野范围后，玛丽娜才开口。
“殿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平稳，“刚才在厅里，您做得很好。”
蕾妮没有回应，只是攥紧了手绢。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玛丽娜继续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种话，换谁听了都难受。但您忍住了，没有失态，没有让他看到您的眼泪。这就对了。”
蕾妮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殿下，”玛丽娜侧过头看她，目光很温和，“您还小，有些话可能不爱听，但我得说。这座王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您哭得再伤心，那些人也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您忍着不哭，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这丫头，是不是憋着什么后招。”
能猫在后面听着，觉得这胖夫人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我不是说要您冷着心肠过日子，”玛丽娜轻轻拍了拍蕾妮的手，“心肠该热的时候要热，该恨的时候要恨，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波顿陛下现在让您活着，让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您有用。您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王室正统。只要这个身份还在，您就有筹码。”
“筹码……”蕾妮喃喃重复。
“对，筹码。”玛丽娜点头，“您现在手里没几个筹码，所以要小心用。艾登殿下和克莉丝夫人那边，您要去劝，但不能光劝。您得让他们活着，好好活着。只要他们还活着，您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只要还有亲人，就还有盼头。”
蕾妮终于抬起头，看着玛丽娜，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些。
“夫人，您为什么帮我？”
玛丽娜笑了一下，胖脸上那双眼睛弯起来，显得很和善。“因为我这把年纪了，看不得年轻人被欺负。也因为我赌——赌您能熬过去，能熬到翻身的那天。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老婆子就行。”
蕾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走到通往囚塔的那条路的路口。玛丽娜停下脚步，松开蕾妮的手，从她手里拿回那张沾了泪痕的手绢，看了看，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能猫。
“对了，这个手绢，”她把那团湿漉漉的织物递给能猫，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块用过的抹布，“烦请能猫骑士保管着吧。公主殿下若是又感怀了，也用得上。我一个老婆子，身上东西多，回头不知塞哪儿去了。”
能猫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手绢湿冷，还有蕾妮眼泪的余温，但在触碰到手绢的瞬间，他察觉到里面有一小块微微发硬的东西。他面不改色地把它团了团，塞进自己口袋，朝玛丽娜点点头。
“夫人放心。”
玛丽娜满意地嗯了一声，朝蕾妮行了个简礼，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她臃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只剩下那浓烈的香味还残留了一小会儿，随即被冷风吹散。
能猫和蕾妮继续往前走。
囚塔越来越近。那是一座孤立的石砌高塔，灰扑扑的，和灰蒙蒙的天几乎融为一体。塔下的守卫远远看见他们，其中一人跑进去通报，剩下的依旧站着，手里的长矛在雪光里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两人走到塔门前时，守卫已经接到命令，朝他们点了点头，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木门。
“公主殿下请。这位……请在塔内等候，不可上楼。”
能猫点头，和蕾妮一起踏进塔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光亮。
塔内很冷，比外面还冷。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能猫等那几个守卫退到门外，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确认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头顶隐约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绢。
展开，里面确实藏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很薄，藏在手绢的夹层里，难怪刚才摸起来只是微微发硬。他把纸条展开，迅速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有些潦草，内容非常简洁：
三日后子时，塔后送炭车。守卫换班间隙，一刻钟。旧衣三套，灰斗篷，炭灰抹脸。出来后东转，货栈，等人接。别回头。
能猫的目光在“旧衣三套”上停了一瞬。三套——艾登，克莉丝，还有一个是谁？是留给蕾妮的？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手绢，揣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向通向塔顶的螺旋楼梯，那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克莉丝。
蕾妮正站在楼梯口，也在抬头听那哭声。她的背影很单薄，双手攥着斗篷边缘，攥得死紧。
能猫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上去吧。劝劝他们——让他们活着，好好活着。”旋即，能猫把手绢递到了蕾妮的手中。
蕾妮捏着手绢的刹那也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冰冷的、通向囚室的石阶。
“三日后……”能猫看着蕾妮的背影，咬着牙，“那这三日，我是不能离开王城了。石武……”
能猫跟着玄戎穿过那条幽暗的甬道时，脚下是冰凉的石阶，头顶是低矮的穹顶，脚步声被压缩成短促的回响。他脑子里全是石武——那狐狸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木讷和严肃，还有最后分别时的场景——那一天如此普通，以至于能猫都不记得细节了。
现在呢？他变成那副模样，被人当成怪物，困在龙峰镇某个破仓库里，被一群愤怒的村民围着。而自己，刚刚还在温暖的塔里喝茶听故事。
塔门在身后沉闷地阖上。
能猫抬头，愣住了。
天空竟然已经泛白。不是深夜，不是黎明前的墨蓝，而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的庭院里，刺得他眼睛发酸。一夜未眠的困倦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得几乎抬不动。可当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便是针扎似的疼，倒是让他立刻清醒了。
自己在王宫里，有热茶，有壁炉，有美食。
石武在受苦。他的朋友们都在那里受苦。
能猫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把那股困意硬生生压下去。他得走，得去龙峰。但走之前，他应该去见公主一面。公主对他很好，况且他也答应了莫奇得好好照看公主。于情于理，该去说一声。
他裹紧斗篷，快步穿过积雪的庭院，朝公主塔的方向走去。刚绕过一片枯败的灌木丛，远处传来的嘈杂声让他猛地停住脚步。
有人在争吵。
能猫本能地闪身躲进旁边一处门廊的阴影里，探出头。
公主塔前的空地上，七八个身穿波顿家族徽记皮甲的亲卫围成一个半圆，把蕾妮公主堵在门口。为首的侍卫长正在说着什么，语气强硬，手按在剑柄上。蕾妮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姿态明显是在拒绝。
侍卫长失去了耐心。他朝身后一挥手，两个亲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蕾妮的手臂。
蕾妮往后退了一步，险些绊倒。
“该死，总是这样。”能猫低声咒骂，想也没想，从藏身处大步走了出去，“住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
能猫迎着那七八道锐利的目光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甚至带着一点那种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尽管他心跳得厉害。侍卫长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眼神像刀一样剐过来。
“你是何人？敢阻挠国王陛下的命令？”
“我是公主殿下的护卫。”能猫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指了指自己的脸，“奉国王陛下之命守护殿下。你们要带殿下去哪儿？”
侍卫长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陛下要见公主殿下。你休要阻拦。”
“我没要阻拦。”能猫摊开手，动作从容。然后他解下佩剑，弯下腰，轻轻放在脚边的雪地上，直起身，迎上侍卫长的目光，“我是殿下的护卫，陛下命我守护殿下。殿下出门，我理应陪同。这是职分所在。你们只管带路，我跟在后头。”
侍卫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最终，他朝身后点了点头，那几个亲卫收起剑。蕾妮站在台阶上，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安、还有一点惊讶。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能猫轻轻点了点头。
能猫对她扯出一个笑，像平时那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一行人穿过积雪的庭院，朝议政厅走去。亲卫们把蕾妮围在中间，能猫跟在后面。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能猫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
议政厅里很暖和。巨大的壁炉里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大厅烤得燥热。大臣们三三两两站在厅中，低声交谈。波顿坐在最上首的王座上，姿态懒散，一条腿翘起来搭在扶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
蕾妮走进来时，他的目光立刻粘了上去，上上下下打量，嘴角挂着那种能猫看了就想一拳砸过去的、轻浮的笑。
“哦，我亲爱的未婚妻，”波顿的声音拖得很长，“你今天看起来仍然如此美丽。但似乎并不开心？是否是侍奉的人不尽心？”他的眼光转向跟在蕾妮身后的能猫，像在看一件物件。
“谢陛下关心。”蕾妮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并非手下不得力。是我来得匆忙，还未用早餐，不碍事。”
“公主殿下坐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能猫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站在波顿王座侧后方的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与波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眼神沉稳，衣着简朴，站在那里不像个贵族，倒像个沉静的学者。本杰明，波顿的叔叔，也是如今朝堂上真正处理事务的人。
波顿看了本杰明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悦，但碍于对方身份，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条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
蕾妮在靠窗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能猫站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他没有佩剑，但那姿态让几个亲卫下意识地保持着警惕。
“今日请公主殿下来，”本杰明开口，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是有一件要紧事，需得殿下去办。”
“何事？”蕾妮的声音绷紧了一瞬。
“你的兄长艾登，与你的嫂子克莉丝——”本杰明顿了顿，“至今尚未圆房。”
蕾妮的脊背僵住了。
“殿下应当知道，国王陛下的意思。”本杰明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需得二人产下爱情的结晶——一枚高贵的龙蛋——方才会放他们出塔。如今已过数日，那边却毫无动静。想来是艾登殿下心有不甘，不愿配合。所以，”他看着蕾妮，“还需得殿下去劝一劝你的兄长。告诉他，不可忤逆陛下的好意。”
“是啊，我美丽的公主殿下。”波顿的声音插进来，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意，“你得去劝劝克莉丝。你不是和那个贱民关系很好吗？哈哈。”他笑得放肆，笑声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多和她聊聊，学习一下怎么伺候男人。本王还等着你呢。”
蕾妮的拳头在袖子里捏紧了，指节攥得发白。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能猫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细瘦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蕾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稳住了：“是。我……会去劝他们。”
波顿笑得更开心了，冲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听话的宠物。“那就去吧，我的小公主。快去快回，可别耽误了咱们的好日子。”
蕾妮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能猫跟在她身后，余光瞥见那个年轻国王脸上餍足的笑，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能猫跟着蕾妮，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大臣，穿过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走进外面灰蒙蒙的雪地里。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蕾妮的脚步顿了一下。
能猫看见蕾妮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他没说话，只是落后半步跟着，目光扫过四周——积雪的庭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役远远地扫着雪，没什么可疑的人。
“公主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能猫回头，看见玛丽娜夫人正快步追上来，臃肿的身躯在厚厚的裘皮斗篷里显得更加圆润，但步伐却意外地从容。她走到蕾妮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公主的手臂，另一只手递过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
“玛丽娜夫人。”蕾妮低声说，接过手绢，按在眼角。
玛丽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公主的手背，陪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能猫跟在两人身后，耳朵竖着，眼睛却继续扫视四周。玛丽娜身上的香味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飘过来，是那种浓烈但不刺鼻的花香，和她的人一样，存在感很强却不让人反感。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离开议政厅的视野范围后，玛丽娜才开口。
“殿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平稳，“刚才在厅里，您做得很好。”
蕾妮没有回应，只是攥紧了手绢。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玛丽娜继续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种话，换谁听了都难受。但您忍住了，没有失态，没有让他看到您的眼泪。这就对了。”
蕾妮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殿下，”玛丽娜侧过头看她，目光很温和，“您还小，有些话可能不爱听，但我得说。这座王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您哭得再伤心，那些人也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您忍着不哭，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这丫头，是不是憋着什么后招。”
能猫在后面听着，觉得这胖夫人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我不是说要您冷着心肠过日子，”玛丽娜轻轻拍了拍蕾妮的手，“心肠该热的时候要热，该恨的时候要恨，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波顿陛下现在让您活着，让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您有用。您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王室正统。只要这个身份还在，您就有筹码。”
“筹码……”蕾妮喃喃重复。
“对，筹码。”玛丽娜点头，“您现在手里没几个筹码，所以要小心用。艾登殿下和克莉丝夫人那边，您要去劝，但不能光劝。您得让他们活着，好好活着。只要他们还活着，您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只要还有亲人，就还有盼头。”
蕾妮终于抬起头，看着玛丽娜，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些。
“夫人，您为什么帮我？”
玛丽娜笑了一下，胖脸上那双眼睛弯起来，显得很和善。“因为我这把年纪了，看不得年轻人被欺负。也因为我赌——赌您能熬过去，能熬到翻身的那天。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老婆子就行。”
蕾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走到通往囚塔的那条路的路口。玛丽娜停下脚步，松开蕾妮的手，从她手里拿回那张沾了泪痕的手绢，看了看，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能猫。
“对了，这个手绢，”她把那团湿漉漉的织物递给能猫，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块用过的抹布，“烦请能猫骑士保管着吧。公主殿下若是又感怀了，也用得上。我一个老婆子，身上东西多，回头不知塞哪儿去了。”
能猫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手绢湿冷，还有蕾妮眼泪的余温，但在触碰到手绢的瞬间，他察觉到里面有一小块微微发硬的东西。他面不改色地把它团了团，塞进自己口袋，朝玛丽娜点点头。
“夫人放心。”
玛丽娜满意地嗯了一声，朝蕾妮行了个简礼，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她臃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只剩下那浓烈的香味还残留了一小会儿，随即被冷风吹散。
能猫和蕾妮继续往前走。
囚塔越来越近。那是一座孤立的石砌高塔，灰扑扑的，和灰蒙蒙的天几乎融为一体。塔下的守卫远远看见他们，其中一人跑进去通报，剩下的依旧站着，手里的长矛在雪光里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两人走到塔门前时，守卫已经接到命令，朝他们点了点头，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木门。
“公主殿下请。这位……请在塔内等候，不可上楼。”
能猫点头，和蕾妮一起踏进塔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光亮。
塔内很冷，比外面还冷。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能猫等那几个守卫退到门外，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确认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头顶隐约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绢。
展开，里面确实藏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很薄，藏在手绢的夹层里，难怪刚才摸起来只是微微发硬。他把纸条展开，迅速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有些潦草，内容非常简洁：
三日后子时，塔后送炭车。守卫换班间隙，一刻钟。旧衣三套，灰斗篷，炭灰抹脸。出来后东转，货栈，等人接。别回头。
能猫的目光在“旧衣三套”上停了一瞬。三套——艾登，克莉丝，还有一个是谁？是留给蕾妮的？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手绢，揣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向通向塔顶的螺旋楼梯，那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克莉丝。
蕾妮正站在楼梯口，也在抬头听那哭声。她的背影很单薄，双手攥着斗篷边缘，攥得死紧。
能猫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上去吧。劝劝他们——让他们活着，好好活着。”旋即，能猫把手绢递到了蕾妮的手中。
蕾妮捏着手绢的刹那也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冰冷的、通向囚室的石阶。
“三日后……”能猫看着蕾妮的背影，咬着牙，“那这三日，我是不能离开王城了。石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