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黑石沟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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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p>
黑石沟的夜，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p>
山坳里的村子被四面大山围着，日头一落，天就黑透了。</p>
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山坳里的萤火虫。</p>
石大刚家在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p>
晚饭刚过，何秀姑在灶房刷碗，铁蛋坐在炕上，扶着那胁窝架子，试着走了两步。</p>
腿还有点软，可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p>
“爹，我能走了！”</p>
石大刚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弯起来。</p>
“慢点走，别摔着。”</p>
铁蛋点点头，又扶着架子走了一会儿。</p>
何秀姑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着儿子，眼眶有些发红。</p>
“我们铁蛋真争气。”</p>
石大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暖烘烘的。</p>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辆板车上，前阵子石大刚专门新打的，槐木的车架，柳木的车帮，结实的很。</p>
就是为了方便带他们娘俩回来。</p>
昨儿个刚从地里拉完最后一批麦子，车帮上还沾着些麦秸屑，在暮色里泛着干爽的黄。</p>
今年的收成不错。</p>
三亩坡地，打了两百来斤麦子，晒干了装进麻袋，齐齐整整码在东屋里。</p>
还有几十斤苞谷，是开荒那小块沙地种的，铁蛋爱吃苞谷糊糊。</p>
石大刚盘算着，这些粮食省着吃，能撑到秋里。</p>
到时候再看，兴许还能攒下些给铁蛋做件新衣裳。</p>
日头落下去后，天边最后那一抹红也渐渐暗下去。</p>
村子里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几声孩子的哭闹，然后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p>
石大刚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什么。</p>
远远的，像是闷雷滚动的声音，从山外头传过来。</p>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侧着耳朵听。</p>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p>
不是雷。</p>
是马蹄声！</p>
很多很多马蹄声！</p>
石大刚的脸色变了。</p>
他猛地冲回屋里，一把抱起铁蛋，压低声音冲何秀姑喊，</p>
“快！去地窖里！”</p>
何秀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后院跑。</p>
后院墙根下有个地窖，是往年存冬粮用的，口小肚大，藏几个人不成问题。</p>
石大刚一把掀开盖子，先把铁蛋放下去，又扶着何秀姑下去。</p>
他咬咬牙，跳进地窖，轻轻把盖子盖上。</p>
地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p>
只有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石大刚把何秀姑的嘴捂住时，她惊恐的“呜呜”声。</p>
“别出声。”</p>
石大刚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紧贴着何秀姑的耳朵。</p>
何秀姑浑身发抖，死死抱着铁蛋，不敢动。</p>
铁蛋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爹娘这样，他也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p>
外面，那马蹄声已经涌进了村子。</p>
“都给老子滚出来！”</p>
一声暴喝，炸雷似的在夜空里响起。</p>
紧接着是砸门的声音，木门被踹开，砸在墙上的闷响。</p>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骂，混成一片。</p>
“都听好了！老子们只求财，不要命！”</p>
一个粗哑的嗓子在村中炸开，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p>
“各家各户，把粮食、银子、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交够了数的，老子们扭头就走，保你们全家平安！”</p>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p>
“对对对！咱们山里的兄弟，讲究的就是个买卖！你们给钱，我们保命，两不相欠！</p>
可要是谁敢藏着掖着....”</p>
那声音陡然变厉，</p>
“那就别怪老子们不客气！”</p>
马蹄声在村中横冲直撞。</p>
石大刚把何秀姑和铁蛋搂得更紧了，一只手死死捂着何秀姑的嘴，另一只手捂着铁蛋的嘴。</p>
他自己的嘴也闭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p>
外面，那些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p>
“开门！开门！”</p>
“粮食藏哪儿了？说！”</p>
“当家的！当家的你们别抢...啊...！”</p>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即戛然而止。</p>
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砍断了。</p>
何秀姑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石大刚把她搂得更紧。</p>
黑暗中，他感觉到何秀姑的眼泪滴在自己手背上，滚烫滚烫的。</p>
“这家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p>
“那就把人带走！”</p>
“这个行，这个看着挺结实！你他娘的还敢瞪老子？带走！”</p>
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砸隔壁的门，有人在踹对面的墙。</p>
石大刚听见隔壁大磊家的门被踹开了。</p>
“大爷，大爷饶命！我家有粮，有粮！我给你们拿....”</p>
“少废话！人呢？家里就你一个？”</p>
“还，还有个婆娘，在里屋....”</p>
“出来！都出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求饶声，东西被翻倒的闷响。</p>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近及远。</p>
石大刚听见有人在喊，</p>
“这个村的穷鬼真多！搜了半天就这点东西！”</p>
“行了行了，有总比没有强！把人带走！”</p>
忽然，外面安静了一瞬。</p>
然后那个粗哑的嗓子又响起来，这回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要让全村人都听见，</p>
“都听好了！今儿个咱们兄弟来，就是为了求财！</p>
你们要是不反抗，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咱们拿了就走，绝不伤人！</p>
可要是谁敢藏私，敢跑，敢跟咱们动手....”</p>
他声音阴恻恻的，</p>
“看见这个没有？”</p>
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踹倒在地。</p>
“这就是下场！”</p>
又是一阵哭喊声，马蹄声，砸门声。</p>
石大刚把妻儿搂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p>
不知道过了多久。</p>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p>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p>
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若有若无的呻吟。</p>
还有远处传来的，房子烧着的噼啪声。</p>
石大刚还是没有动。</p>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何秀姑的眼泪都流干了，久到铁蛋在黑暗中昏昏睡去，他才慢慢松开手。</p>
“别出声。”</p>
石大刚又低声说了一遍。</p>
然后他轻轻掀开地窖盖子的一角，往外看去。</p>
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p>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门没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p>
窗户也没了，窗框歪在一边，窗纸破成大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p>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翻倒的水缸，砸烂的凳子，撕碎的衣裳，</p>
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布鞋，孤零零地扔在井台边。</p>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还有烧焦的味道。</p>
远处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鬼哭，又像风穿过破屋子的呜咽。</p>
石大刚慢慢爬出地窖，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p>
隔壁大磊家的门大敞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p>
大磊和他婆娘，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p>
对面家的窗户破了，风灌进去，吹得窗纸哗啦啦响。</p>
门也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过。</p>
再远些，有人家的房子烧着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p>
火舌舔着夜空，把天上的云都映成了暗红色。</p>
有人在火边跑动，是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村民，提着桶，端着盆，拼命救火。</p>
可那火烧得太旺了，他们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力。</p>
石大刚站在那里，手在抖。</p>
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冲进东屋。</p>
门已经没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p>
他冲到墙角，借着月光一看，万幸，那几麻袋粮食，还在！</p>
石大刚没有多想，只觉得那些人来得急，走得也急，兴许是嫌这院子偏，没搜仔细，顾不上再翻。</p>
不管怎样，粮食还在。</p>
石大刚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麻袋新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p>
那些山匪走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回来？</p>
就算不回来，这村子还能待吗？</p>
烧成这样，死了这么多人，往后....</p>
他听见后院传来何秀姑低低的哭声，和铁蛋迷迷糊糊的问话声。</p>
他不再想了，弯腰扛起一麻袋麦子，往后院走。</p>
麦子二百斤，苞谷还有四十斤。</p>
他跑进跑出，把所有的麻袋都扛到后院，堆在那辆板车旁边。</p>
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p>
何秀姑已经从地窖里爬出来，抱着铁蛋，愣愣地看着他。</p>
“大刚，你这是....”</p>
石大刚没吭声，把最后一袋苞谷搁在板车上，才直起腰，喘着粗气说，</p>
“走！这村子不能待了。”</p>
石大刚把板车拉正，那几麻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把车板压得往下沉了沉，</p>
何秀姑跟在后头，声音发颤，</p>
“当家的，咱们去哪儿？我...我娘家...”</p>
何秀姑娘家在隔壁村，可她那嫂子，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p>
平日里回去一趟都要看脸色，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拖家带口去投奔，怕是连门都进不去。</p>
石大刚头也没回，</p>
“不去你娘家。”</p>
“那...那去哪儿？”</p>
何秀姑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哭腔。</p>
石大刚转过身，看着她，</p>
“咱们去清水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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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p>
黑石沟的夜，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p>
山坳里的村子被四面大山围着，日头一落，天就黑透了。</p>
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山坳里的萤火虫。</p>
石大刚家在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p>
晚饭刚过，何秀姑在灶房刷碗，铁蛋坐在炕上，扶着那胁窝架子，试着走了两步。</p>
腿还有点软，可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p>
“爹，我能走了！”</p>
石大刚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弯起来。</p>
“慢点走，别摔着。”</p>
铁蛋点点头，又扶着架子走了一会儿。</p>
何秀姑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着儿子，眼眶有些发红。</p>
“我们铁蛋真争气。”</p>
石大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暖烘烘的。</p>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辆板车上，前阵子石大刚专门新打的，槐木的车架，柳木的车帮，结实的很。</p>
就是为了方便带他们娘俩回来。</p>
昨儿个刚从地里拉完最后一批麦子，车帮上还沾着些麦秸屑，在暮色里泛着干爽的黄。</p>
今年的收成不错。</p>
三亩坡地，打了两百来斤麦子，晒干了装进麻袋，齐齐整整码在东屋里。</p>
还有几十斤苞谷，是开荒那小块沙地种的，铁蛋爱吃苞谷糊糊。</p>
石大刚盘算着，这些粮食省着吃，能撑到秋里。</p>
到时候再看，兴许还能攒下些给铁蛋做件新衣裳。</p>
日头落下去后，天边最后那一抹红也渐渐暗下去。</p>
村子里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几声孩子的哭闹，然后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p>
石大刚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什么。</p>
远远的，像是闷雷滚动的声音，从山外头传过来。</p>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侧着耳朵听。</p>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p>
不是雷。</p>
是马蹄声！</p>
很多很多马蹄声！</p>
石大刚的脸色变了。</p>
他猛地冲回屋里，一把抱起铁蛋，压低声音冲何秀姑喊，</p>
“快！去地窖里！”</p>
何秀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后院跑。</p>
后院墙根下有个地窖，是往年存冬粮用的，口小肚大，藏几个人不成问题。</p>
石大刚一把掀开盖子，先把铁蛋放下去，又扶着何秀姑下去。</p>
他咬咬牙，跳进地窖，轻轻把盖子盖上。</p>
地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p>
只有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石大刚把何秀姑的嘴捂住时，她惊恐的“呜呜”声。</p>
“别出声。”</p>
石大刚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紧贴着何秀姑的耳朵。</p>
何秀姑浑身发抖，死死抱着铁蛋，不敢动。</p>
铁蛋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爹娘这样，他也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p>
外面，那马蹄声已经涌进了村子。</p>
“都给老子滚出来！”</p>
一声暴喝，炸雷似的在夜空里响起。</p>
紧接着是砸门的声音，木门被踹开，砸在墙上的闷响。</p>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骂，混成一片。</p>
“都听好了！老子们只求财，不要命！”</p>
一个粗哑的嗓子在村中炸开，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p>
“各家各户，把粮食、银子、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交够了数的，老子们扭头就走，保你们全家平安！”</p>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p>
“对对对！咱们山里的兄弟，讲究的就是个买卖！你们给钱，我们保命，两不相欠！</p>
可要是谁敢藏着掖着....”</p>
那声音陡然变厉，</p>
“那就别怪老子们不客气！”</p>
马蹄声在村中横冲直撞。</p>
石大刚把何秀姑和铁蛋搂得更紧了，一只手死死捂着何秀姑的嘴，另一只手捂着铁蛋的嘴。</p>
他自己的嘴也闭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p>
外面，那些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p>
“开门！开门！”</p>
“粮食藏哪儿了？说！”</p>
“当家的！当家的你们别抢...啊...！”</p>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即戛然而止。</p>
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砍断了。</p>
何秀姑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石大刚把她搂得更紧。</p>
黑暗中，他感觉到何秀姑的眼泪滴在自己手背上，滚烫滚烫的。</p>
“这家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p>
“那就把人带走！”</p>
“这个行，这个看着挺结实！你他娘的还敢瞪老子？带走！”</p>
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砸隔壁的门，有人在踹对面的墙。</p>
石大刚听见隔壁大磊家的门被踹开了。</p>
“大爷，大爷饶命！我家有粮，有粮！我给你们拿....”</p>
“少废话！人呢？家里就你一个？”</p>
“还，还有个婆娘，在里屋....”</p>
“出来！都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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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求饶声，东西被翻倒的闷响。</p>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近及远。</p>
石大刚听见有人在喊，</p>
“这个村的穷鬼真多！搜了半天就这点东西！”</p>
“行了行了，有总比没有强！把人带走！”</p>
忽然，外面安静了一瞬。</p>
然后那个粗哑的嗓子又响起来，这回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要让全村人都听见，</p>
“都听好了！今儿个咱们兄弟来，就是为了求财！</p>
你们要是不反抗，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咱们拿了就走，绝不伤人！</p>
可要是谁敢藏私，敢跑，敢跟咱们动手....”</p>
他声音阴恻恻的，</p>
“看见这个没有？”</p>
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踹倒在地。</p>
“这就是下场！”</p>
又是一阵哭喊声，马蹄声，砸门声。</p>
石大刚把妻儿搂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p>
不知道过了多久。</p>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p>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p>
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若有若无的呻吟。</p>
还有远处传来的，房子烧着的噼啪声。</p>
石大刚还是没有动。</p>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何秀姑的眼泪都流干了，久到铁蛋在黑暗中昏昏睡去，他才慢慢松开手。</p>
“别出声。”</p>
石大刚又低声说了一遍。</p>
然后他轻轻掀开地窖盖子的一角，往外看去。</p>
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p>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门没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p>
窗户也没了，窗框歪在一边，窗纸破成大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p>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翻倒的水缸，砸烂的凳子，撕碎的衣裳，</p>
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布鞋，孤零零地扔在井台边。</p>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还有烧焦的味道。</p>
远处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鬼哭，又像风穿过破屋子的呜咽。</p>
石大刚慢慢爬出地窖，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p>
隔壁大磊家的门大敞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p>
大磊和他婆娘，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p>
对面家的窗户破了，风灌进去，吹得窗纸哗啦啦响。</p>
门也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过。</p>
再远些，有人家的房子烧着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p>
火舌舔着夜空，把天上的云都映成了暗红色。</p>
有人在火边跑动，是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村民，提着桶，端着盆，拼命救火。</p>
可那火烧得太旺了，他们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力。</p>
石大刚站在那里，手在抖。</p>
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冲进东屋。</p>
门已经没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p>
他冲到墙角，借着月光一看，万幸，那几麻袋粮食，还在！</p>
石大刚没有多想，只觉得那些人来得急，走得也急，兴许是嫌这院子偏，没搜仔细，顾不上再翻。</p>
不管怎样，粮食还在。</p>
石大刚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麻袋新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p>
那些山匪走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回来？</p>
就算不回来，这村子还能待吗？</p>
烧成这样，死了这么多人，往后....</p>
他听见后院传来何秀姑低低的哭声，和铁蛋迷迷糊糊的问话声。</p>
他不再想了，弯腰扛起一麻袋麦子，往后院走。</p>
麦子二百斤，苞谷还有四十斤。</p>
他跑进跑出，把所有的麻袋都扛到后院，堆在那辆板车旁边。</p>
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p>
何秀姑已经从地窖里爬出来，抱着铁蛋，愣愣地看着他。</p>
“大刚，你这是....”</p>
石大刚没吭声，把最后一袋苞谷搁在板车上，才直起腰，喘着粗气说，</p>
“走！这村子不能待了。”</p>
石大刚把板车拉正，那几麻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把车板压得往下沉了沉，</p>
何秀姑跟在后头，声音发颤，</p>
“当家的，咱们去哪儿？我...我娘家...”</p>
何秀姑娘家在隔壁村，可她那嫂子，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p>
平日里回去一趟都要看脸色，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拖家带口去投奔，怕是连门都进不去。</p>
石大刚头也没回，</p>
“不去你娘家。”</p>
“那...那去哪儿？”</p>
何秀姑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哭腔。</p>
石大刚转过身，看着她，</p>
“咱们去清水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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