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没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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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下河村。</p>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脊背发烫。</p>
可树底下没有纳凉的老人，也没有跑跳的孩子。</p>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人进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盯上。</p>
脚步声在干硬的地面上响几声，很快就没了，只剩下知了在槐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p>
下河村是最早被封的，也是最晚被放开的。</p>
如今村口的路障早拆了，县里来的公文贴满了墙，说时疫已过，各家安生过日子罢。</p>
可路上还是没什么人。</p>
村东头那口井边，蹲着个洗菜的婆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p>
谁都怕。</p>
这一个月，下河村死了十七口。</p>
有的抬出去的时候，家里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p>
怕让人听见，怕让人知道家里有人病了，怕被封了门，</p>
封了门，就出不来了，活活饿死在里面。</p>
如今解封了，哭声才敢放出来。</p>
村子中的院子里，天天都有哭声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p>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黑，有时候半夜里突然嚎一嗓子，把狗都惊得直叫。</p>
叫几声，又没了。</p>
王家的院门也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p>
这个时辰，该做午饭了。</p>
可没人做。</p>
王老爹蹲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p>
烟杆被他攥得发亮，竹节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p>
烟锅是灭的。</p>
烟丝早就抽完了，槐树叶子也没了，他就那么叼着空烟杆，一下一下地嘬，嘬得腮帮子一陷一陷的。</p>
他已经蹲了一上午了。</p>
王老娘已经走了十七天了。</p>
头七那天，他让王大牛去镇上买了刀纸，在院子里烧了。</p>
没请人念经，没摆供品，就烧了一刀纸。</p>
王老娘生前眼睛不好，做针线要凑到窗边才看得清。</p>
她总念叨，等攒够了钱，要去镇上找那个姓李的郎中，抓几副药吃吃，兴许能好点。</p>
他舍不得那个钱。</p>
抓一副药要二三十文，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p>
他说，你那眼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等等吧。</p>
等等粮食收了，等等孩子大了，等等....</p>
等着等着，时疫来了。</p>
王老娘是封村没几天就染上的。</p>
那天早上她起来就说身上不得劲，头昏，嗓子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p>
王老爹让她躺下歇着，她去灶房熬了碗姜汤，端过来看着她喝下去，说发发汗就好了。</p>
第二天烧起来了。</p>
人烧得糊涂，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被子掀了盖，盖了掀。</p>
王老爹坐在炕沿上，一夜没合眼。</p>
天快亮的时候，她清醒了一会儿，看着他说，</p>
“他爹，给我抓副药吧....”</p>
他蹲在炕边，低着头，没吭声。</p>
药贵得很，一副就要五十文。</p>
人家说了，这是时疫的药，都这个价，爱抓不抓。</p>
他没去。</p>
就这么日日喝姜汤拖着，拖到第九天夜里，王老娘不烧了。</p>
她的手凉下来的时候，王老爹还以为她是睡着了。</p>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探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探到。</p>
他就那么蹲在炕边，蹲了一夜。</p>
天亮的时候，窗纸发白了，鸡叫了，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p>
他去把王大牛叫起来，说，</p>
“你娘走了。”</p>
王大牛愣了半晌，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是难过的样子。</p>
刘大红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那间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搅粥。</p>
那天王家的烟囱还是冒烟的。</p>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p>
王老爹蹲在檐下，嘬着空烟杆，望着那间空了十七天的屋子。</p>
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p>
窗纸破了个洞，也没人补。</p>
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王老娘还在里头，坐在炕沿上，凑着窗户那点光，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p>
缝一会儿，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篦一篦，再接着缝。</p>
听见他咳嗽，她会抬起头，说一句，又抽你那破烟，呛死个人。</p>
现在没人说了。</p>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p>
下河村死了十七口，绝户的都有。</p>
他们家只死了一个。</p>
还没花钱，村里多的是买了药草还是没治好的人，一副副药灌下去，人还是没了，钱也白花了。</p>
这样说起来，他家还算好的。</p>
他这么想着，心里头那点堵着的劲儿，好像松快了些。</p>
省下的药钱，够再买许多粮食，够吃好些日子。</p>
他没算错这个账....</p>
-</p>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p>
王老爹抬起头，看见刘大红走进来。</p>
“周府没人。”</p>
刘大红声音平平的，早上出门时那股子火气已经因为长途跋涉冲淡了许多。</p>
每回找王老爹要钱，王老爹就总说要问问珍丫头的意思，今个儿已经是刘大红去周府找王巧珍的第三次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什么？”</p>
“我说周府没人。”</p>
“大门还关着，锁得严严实实的，我敲了半晌都没人应，旁边铺子的人说，大老爷一家子早走了，走了快两个多月了。”</p>
“走了？去哪儿了？”</p>
“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了？说是一有时气就走了，带着一家老小，赶着马车，去外面躲时疫了。”</p>
刘大红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p>
“你那好闺女，是个享福的，一有时气人家大老爷就给带走了，吃香喝辣，不用跟我们一样在村子里等死。”</p>
王老爹不吭声。</p>
刘大红接着说，</p>
“爹，我都去了三回了，那十八两银子，能动了吗？”</p>
“....”</p>
“再等等。”</p>
“还在等什么？周府人都走了，门锁着，你等到啥时候去？”</p>
“等珍丫头回来。”</p>
刘大红笑了。</p>
“她娘死了她都不回来，连个头七都不回来，人家过了好日子，想不起你们了，还回来做什么？”</p>
王老爹又沉默。</p>
“爹。”</p>
刘大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硬起来。</p>
“那万一她要是不回来呢？万一人家大老爷在外头置了宅子，不回来了呢？</p>
那十八两银子，你就这么干等着，捂在你怀里生蛆吗？！”</p>
这时王大牛从院门外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p>
“大红！”</p>
他几步跨过来，嗓门里头带着火气，</p>
“你咋跟爹说话呢？”</p>
刘大红转过头看着他。</p>
“我咋说话？”</p>
刘大红的声音尖起来，</p>
“你问问你爹我咋说话！我去了三趟了！三趟！腿都跑细了，人家周府连个人毛都没有，他还要我等，等那个不回来的死丫头！”</p>
“大红！”</p>
王大牛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p>
“你嘴上积点德行不行？那是我妹子！”</p>
“你妹子？我呸！”</p>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笑了。</p>
那笑声刺耳得很，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p>
“你妹子在哪儿呢？你娘躺在炕上咽气的时候，你妹子在哪儿呢？我问你呢？！你妹子在哪儿呢？！”</p>
她指着院门的方向，手指头抖着。</p>
“人家坐着大马车，早跑得没影了！吃香的喝辣的，谁管你们死活？</p>
就你们还巴巴地等着，等她的信，钱都在手里了，还要听她一句才能用？”</p>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银子的去处还要跟嫁出去的小姑子办招呼的！”</p>
“够了！”</p>
王大牛吼了一声。</p>
他很少吼，平日里闷声闷气的，刘大红说啥就是啥。</p>
这会儿吼出来，嗓子都劈了。</p>
“你吼我？”</p>
她的声音低下去，抖得厉害，</p>
“王大牛，你吼我？”</p>
“我....”</p>
王大牛那口气泄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p>
刘大红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p>
“我嫁给你，伺候你爹你娘，地里家里，哪样不是我？我一个人扛着，我吭过一声吗？”</p>
王大牛不吭声。</p>
“这回时疫，咱家粮食不够吃，我把稠的都捞给大宝，捞给你爹你娘，我自己喝清的，我饿得夜里睡不着，我吭过一声吗？”</p>
她抹了把眼泪，手背上湿了一片。</p>
“我就想要那十八两银子，那是你妹子嫁人的时候，你爹娘收的聘礼，那是咱家的钱！不是那个死丫头的！”</p>
她看着王老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p>
“爹，我就问你一句，今儿个这钱，你拿是不拿？”</p>
王老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p>
手里的烟杆攥得紧紧的。</p>
半晌，他抬起头，看了刘大红一眼。</p>
那眼神浑浊，冷漠至极，</p>
“我不拿，你能怎么样？”</p>
她能怎么样？</p>
她能打他？能骂他？能把他按在地上翻他的箱子？</p>
那是她公爹，王大牛的亲爹，大宝的爷爷。</p>
她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灶房那边走。</p>
“大红？”</p>
王大牛跟上一步。</p>
刘大红没理他。</p>
她走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大宝。</p>
孩子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叫娘。</p>
刘大红抱着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p>
她没回头。</p>
“大宝，娘实在没办法了。”</p>
她把孩子往地上一放。</p>
“不是娘不照看你，”</p>
她蹲下来，把孩子的衣裳抻了抻，手指头哆嗦着，</p>
“娘走了。”</p>
“大红！”</p>
王大牛冲过来，一把拉住她，</p>
“你疯了？！”</p>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p>
她站在院门口，日头照着她，照着她满脸的泪。</p>
“我疯了？”</p>
她笑，笑得眼泪糊了一脸。</p>
“你们才疯了！你们王家人都是疯子！”</p>
她指着王老爹，手指头抖得不行，</p>
“你爹！眼看自己婆娘病死，舍不得药钱！那是他过了一辈子的老伴！他就能眼睁睁看着人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王老爹的脸白了。</p>
“你妹子！”</p>
刘大红又指着王大牛。</p>
“好好一个姑娘，送去给人家当姨娘！给人当小老婆！你们王家还要脸不要？”</p>
王大牛的脸也白了。</p>
“还有你！”</p>
刘大红指着王大牛的鼻子。</p>
“你亲娘死了你都不敢吭声，你算什么男人？！”</p>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几口气，又喊起来，</p>
“孙子也不顾了！大宝饿成那个样子，你们谁心疼过？</p>
那银子，那是买命的钱！买大宝的命！你们不给，你们等着，等死吧！等死吧！都去死吧！”</p>
她骂完，转身就往屋里冲。</p>
“大红....”</p>
王大牛喊了一声，没人应。</p>
他抬脚往灶房走。</p>
走到门口，刘大红正好冲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p>
“大红！你干啥？”</p>
“我走！”</p>
刘大红绕过他，</p>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们过吧！你们爷俩抱着那十八两银子过！等那死丫头回来吧！”</p>
“大红！”</p>
王大牛追上去，一把拽住包袱。</p>
两个人撕扯起来。</p>
“你撒手！”</p>
“我不撒！”</p>
“撒手！”</p>
包袱被扯得变了形，里头几件衣裳掉出来，落在地上。</p>
大宝看见娘和人打架，“哇”的一声哭了。</p>
那哭声尖利得很，刺得人耳朵疼。</p>
刘大红听见孩子哭，愣了一下，手松了松。</p>
王大牛趁势把包袱夺过来，扔在地上。</p>
“你走啥走？”</p>
他喘着粗气，</p>
“孩子还在呢，你走哪儿去？”</p>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p>
刘大红喊，眼泪又涌出来，</p>
“我饿！我饿你知不知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夜里睡不着，我满脑子都是粮食！都是钱！我受不了了！”</p>
王大牛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p>
院子里乱成一团。</p>
孩子哭，女人哭，日头晒着，知了叫着。</p>
刘大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男人。</p>
一个傻站着，一个蹲在檐下，像死了一样。</p>
孩子的哭声尖尖的，一声接一声，刺得人心里发颤。</p>
可那个当爷爷的，头都没抬一下。</p>
刘大红忽然不哭了。</p>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王老爹，看了很久。</p>
久到王大牛心里发毛，往前走了一步，</p>
“大红...”</p>
“别碰我。”</p>
刘大红说。</p>
声音平得吓人。</p>
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抖了抖土，叠好，塞回包袱里。</p>
手不抖了，稳得很。</p>
然后她直起腰，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p>
“大红，你干啥？”</p>
王大牛的声音颤起来。</p>
刘大红没理他。</p>
她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大宝。</p>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p>
刘大红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p>
“大宝。”</p>
她喊了一声。</p>
孩子抽噎着看她。</p>
“娘....”</p>
“听话。”</p>
刘大红说，声音低低的，</p>
“跟你爹，跟你爷爷，好好过。”</p>
她站起来。</p>
没回头。</p>
“大红！”</p>
王大牛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包袱，</p>
“你不能走！你不能....”</p>
刘大红转过身，看着他。</p>
那眼神让王大牛愣住了。</p>
里头没有泪，没有火，什么都没有。</p>
空的。</p>
“大牛。”</p>
“放我走。”</p>
“我不放！”</p>
“撒手。”</p>
王大牛不撒。</p>
刘大红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p>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放下了。</p>
“大牛，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今儿个我求你一回。”</p>
“你让我走。”</p>
王大牛的手松开了。</p>
刘大红转身，往村口走，</p>
“娘！”</p>
大宝的哭声尖利地响起来。</p>
刘大红步子顿了一下。</p>
就那么一下。</p>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p>
“娘！娘！我要娘！”</p>
大宝从地上爬起来，要追。</p>
王大牛一把抱住他，孩子在他怀里挣，又踢又打，哭得嗓子都劈了。</p>
“娘！娘！”</p>
“....”</p>
</p>
五月二十，下河村。</p>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脊背发烫。</p>
可树底下没有纳凉的老人，也没有跑跳的孩子。</p>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人进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盯上。</p>
脚步声在干硬的地面上响几声，很快就没了，只剩下知了在槐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p>
下河村是最早被封的，也是最晚被放开的。</p>
如今村口的路障早拆了，县里来的公文贴满了墙，说时疫已过，各家安生过日子罢。</p>
可路上还是没什么人。</p>
村东头那口井边，蹲着个洗菜的婆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p>
谁都怕。</p>
这一个月，下河村死了十七口。</p>
有的抬出去的时候，家里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p>
怕让人听见，怕让人知道家里有人病了，怕被封了门，</p>
封了门，就出不来了，活活饿死在里面。</p>
如今解封了，哭声才敢放出来。</p>
村子中的院子里，天天都有哭声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p>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黑，有时候半夜里突然嚎一嗓子，把狗都惊得直叫。</p>
叫几声，又没了。</p>
王家的院门也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p>
这个时辰，该做午饭了。</p>
可没人做。</p>
王老爹蹲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p>
烟杆被他攥得发亮，竹节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p>
烟锅是灭的。</p>
烟丝早就抽完了，槐树叶子也没了，他就那么叼着空烟杆，一下一下地嘬，嘬得腮帮子一陷一陷的。</p>
他已经蹲了一上午了。</p>
王老娘已经走了十七天了。</p>
头七那天，他让王大牛去镇上买了刀纸，在院子里烧了。</p>
没请人念经，没摆供品，就烧了一刀纸。</p>
王老娘生前眼睛不好，做针线要凑到窗边才看得清。</p>
她总念叨，等攒够了钱，要去镇上找那个姓李的郎中，抓几副药吃吃，兴许能好点。</p>
他舍不得那个钱。</p>
抓一副药要二三十文，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p>
他说，你那眼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等等吧。</p>
等等粮食收了，等等孩子大了，等等....</p>
等着等着，时疫来了。</p>
王老娘是封村没几天就染上的。</p>
那天早上她起来就说身上不得劲，头昏，嗓子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p>
王老爹让她躺下歇着，她去灶房熬了碗姜汤，端过来看着她喝下去，说发发汗就好了。</p>
第二天烧起来了。</p>
人烧得糊涂，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被子掀了盖，盖了掀。</p>
王老爹坐在炕沿上，一夜没合眼。</p>
天快亮的时候，她清醒了一会儿，看着他说，</p>
“他爹，给我抓副药吧....”</p>
他蹲在炕边，低着头，没吭声。</p>
药贵得很，一副就要五十文。</p>
人家说了，这是时疫的药，都这个价，爱抓不抓。</p>
他没去。</p>
就这么日日喝姜汤拖着，拖到第九天夜里，王老娘不烧了。</p>
她的手凉下来的时候，王老爹还以为她是睡着了。</p>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探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探到。</p>
他就那么蹲在炕边，蹲了一夜。</p>
天亮的时候，窗纸发白了，鸡叫了，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p>
他去把王大牛叫起来，说，</p>
“你娘走了。”</p>
王大牛愣了半晌，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是难过的样子。</p>
刘大红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那间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搅粥。</p>
那天王家的烟囱还是冒烟的。</p>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p>
王老爹蹲在檐下，嘬着空烟杆，望着那间空了十七天的屋子。</p>
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p>
窗纸破了个洞，也没人补。</p>
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王老娘还在里头，坐在炕沿上，凑着窗户那点光，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p>
缝一会儿，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篦一篦，再接着缝。</p>
听见他咳嗽，她会抬起头，说一句，又抽你那破烟，呛死个人。</p>
现在没人说了。</p>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p>
下河村死了十七口，绝户的都有。</p>
他们家只死了一个。</p>
还没花钱，村里多的是买了药草还是没治好的人，一副副药灌下去，人还是没了，钱也白花了。</p>
这样说起来，他家还算好的。</p>
他这么想着，心里头那点堵着的劲儿，好像松快了些。</p>
省下的药钱，够再买许多粮食，够吃好些日子。</p>
他没算错这个账....</p>
-</p>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p>
王老爹抬起头，看见刘大红走进来。</p>
“周府没人。”</p>
刘大红声音平平的，早上出门时那股子火气已经因为长途跋涉冲淡了许多。</p>
每回找王老爹要钱，王老爹就总说要问问珍丫头的意思，今个儿已经是刘大红去周府找王巧珍的第三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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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p>
“我说周府没人。”</p>
“大门还关着，锁得严严实实的，我敲了半晌都没人应，旁边铺子的人说，大老爷一家子早走了，走了快两个多月了。”</p>
“走了？去哪儿了？”</p>
“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了？说是一有时气就走了，带着一家老小，赶着马车，去外面躲时疫了。”</p>
刘大红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p>
“你那好闺女，是个享福的，一有时气人家大老爷就给带走了，吃香喝辣，不用跟我们一样在村子里等死。”</p>
王老爹不吭声。</p>
刘大红接着说，</p>
“爹，我都去了三回了，那十八两银子，能动了吗？”</p>
“....”</p>
“再等等。”</p>
“还在等什么？周府人都走了，门锁着，你等到啥时候去？”</p>
“等珍丫头回来。”</p>
刘大红笑了。</p>
“她娘死了她都不回来，连个头七都不回来，人家过了好日子，想不起你们了，还回来做什么？”</p>
王老爹又沉默。</p>
“爹。”</p>
刘大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硬起来。</p>
“那万一她要是不回来呢？万一人家大老爷在外头置了宅子，不回来了呢？</p>
那十八两银子，你就这么干等着，捂在你怀里生蛆吗？！”</p>
这时王大牛从院门外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p>
“大红！”</p>
他几步跨过来，嗓门里头带着火气，</p>
“你咋跟爹说话呢？”</p>
刘大红转过头看着他。</p>
“我咋说话？”</p>
刘大红的声音尖起来，</p>
“你问问你爹我咋说话！我去了三趟了！三趟！腿都跑细了，人家周府连个人毛都没有，他还要我等，等那个不回来的死丫头！”</p>
“大红！”</p>
王大牛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p>
“你嘴上积点德行不行？那是我妹子！”</p>
“你妹子？我呸！”</p>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笑了。</p>
那笑声刺耳得很，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p>
“你妹子在哪儿呢？你娘躺在炕上咽气的时候，你妹子在哪儿呢？我问你呢？！你妹子在哪儿呢？！”</p>
她指着院门的方向，手指头抖着。</p>
“人家坐着大马车，早跑得没影了！吃香的喝辣的，谁管你们死活？</p>
就你们还巴巴地等着，等她的信，钱都在手里了，还要听她一句才能用？”</p>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银子的去处还要跟嫁出去的小姑子办招呼的！”</p>
“够了！”</p>
王大牛吼了一声。</p>
他很少吼，平日里闷声闷气的，刘大红说啥就是啥。</p>
这会儿吼出来，嗓子都劈了。</p>
“你吼我？”</p>
她的声音低下去，抖得厉害，</p>
“王大牛，你吼我？”</p>
“我....”</p>
王大牛那口气泄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p>
刘大红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p>
“我嫁给你，伺候你爹你娘，地里家里，哪样不是我？我一个人扛着，我吭过一声吗？”</p>
王大牛不吭声。</p>
“这回时疫，咱家粮食不够吃，我把稠的都捞给大宝，捞给你爹你娘，我自己喝清的，我饿得夜里睡不着，我吭过一声吗？”</p>
她抹了把眼泪，手背上湿了一片。</p>
“我就想要那十八两银子，那是你妹子嫁人的时候，你爹娘收的聘礼，那是咱家的钱！不是那个死丫头的！”</p>
她看着王老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p>
“爹，我就问你一句，今儿个这钱，你拿是不拿？”</p>
王老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p>
手里的烟杆攥得紧紧的。</p>
半晌，他抬起头，看了刘大红一眼。</p>
那眼神浑浊，冷漠至极，</p>
“我不拿，你能怎么样？”</p>
她能怎么样？</p>
她能打他？能骂他？能把他按在地上翻他的箱子？</p>
那是她公爹，王大牛的亲爹，大宝的爷爷。</p>
她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灶房那边走。</p>
“大红？”</p>
王大牛跟上一步。</p>
刘大红没理他。</p>
她走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大宝。</p>
孩子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叫娘。</p>
刘大红抱着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p>
她没回头。</p>
“大宝，娘实在没办法了。”</p>
她把孩子往地上一放。</p>
“不是娘不照看你，”</p>
她蹲下来，把孩子的衣裳抻了抻，手指头哆嗦着，</p>
“娘走了。”</p>
“大红！”</p>
王大牛冲过来，一把拉住她，</p>
“你疯了？！”</p>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p>
她站在院门口，日头照着她，照着她满脸的泪。</p>
“我疯了？”</p>
她笑，笑得眼泪糊了一脸。</p>
“你们才疯了！你们王家人都是疯子！”</p>
她指着王老爹，手指头抖得不行，</p>
“你爹！眼看自己婆娘病死，舍不得药钱！那是他过了一辈子的老伴！他就能眼睁睁看着人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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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爹的脸白了。</p>
“你妹子！”</p>
刘大红又指着王大牛。</p>
“好好一个姑娘，送去给人家当姨娘！给人当小老婆！你们王家还要脸不要？”</p>
王大牛的脸也白了。</p>
“还有你！”</p>
刘大红指着王大牛的鼻子。</p>
“你亲娘死了你都不敢吭声，你算什么男人？！”</p>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几口气，又喊起来，</p>
“孙子也不顾了！大宝饿成那个样子，你们谁心疼过？</p>
那银子，那是买命的钱！买大宝的命！你们不给，你们等着，等死吧！等死吧！都去死吧！”</p>
她骂完，转身就往屋里冲。</p>
“大红....”</p>
王大牛喊了一声，没人应。</p>
他抬脚往灶房走。</p>
走到门口，刘大红正好冲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p>
“大红！你干啥？”</p>
“我走！”</p>
刘大红绕过他，</p>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们过吧！你们爷俩抱着那十八两银子过！等那死丫头回来吧！”</p>
“大红！”</p>
王大牛追上去，一把拽住包袱。</p>
两个人撕扯起来。</p>
“你撒手！”</p>
“我不撒！”</p>
“撒手！”</p>
包袱被扯得变了形，里头几件衣裳掉出来，落在地上。</p>
大宝看见娘和人打架，“哇”的一声哭了。</p>
那哭声尖利得很，刺得人耳朵疼。</p>
刘大红听见孩子哭，愣了一下，手松了松。</p>
王大牛趁势把包袱夺过来，扔在地上。</p>
“你走啥走？”</p>
他喘着粗气，</p>
“孩子还在呢，你走哪儿去？”</p>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p>
刘大红喊，眼泪又涌出来，</p>
“我饿！我饿你知不知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夜里睡不着，我满脑子都是粮食！都是钱！我受不了了！”</p>
王大牛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p>
院子里乱成一团。</p>
孩子哭，女人哭，日头晒着，知了叫着。</p>
刘大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男人。</p>
一个傻站着，一个蹲在檐下，像死了一样。</p>
孩子的哭声尖尖的，一声接一声，刺得人心里发颤。</p>
可那个当爷爷的，头都没抬一下。</p>
刘大红忽然不哭了。</p>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王老爹，看了很久。</p>
久到王大牛心里发毛，往前走了一步，</p>
“大红...”</p>
“别碰我。”</p>
刘大红说。</p>
声音平得吓人。</p>
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抖了抖土，叠好，塞回包袱里。</p>
手不抖了，稳得很。</p>
然后她直起腰，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p>
“大红，你干啥？”</p>
王大牛的声音颤起来。</p>
刘大红没理他。</p>
她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大宝。</p>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p>
刘大红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p>
“大宝。”</p>
她喊了一声。</p>
孩子抽噎着看她。</p>
“娘....”</p>
“听话。”</p>
刘大红说，声音低低的，</p>
“跟你爹，跟你爷爷，好好过。”</p>
她站起来。</p>
没回头。</p>
“大红！”</p>
王大牛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包袱，</p>
“你不能走！你不能....”</p>
刘大红转过身，看着他。</p>
那眼神让王大牛愣住了。</p>
里头没有泪，没有火，什么都没有。</p>
空的。</p>
“大牛。”</p>
“放我走。”</p>
“我不放！”</p>
“撒手。”</p>
王大牛不撒。</p>
刘大红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p>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放下了。</p>
“大牛，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今儿个我求你一回。”</p>
“你让我走。”</p>
王大牛的手松开了。</p>
刘大红转身，往村口走，</p>
“娘！”</p>
大宝的哭声尖利地响起来。</p>
刘大红步子顿了一下。</p>
就那么一下。</p>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p>
“娘！娘！我要娘！”</p>
大宝从地上爬起来，要追。</p>
王大牛一把抱住他，孩子在他怀里挣，又踢又打，哭得嗓子都劈了。</p>
“娘！娘！”</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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