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切都是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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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死寂，落针可闻。</p>
殿外贞观盛世的长风穿檐而过，本该是承平万里的浩荡气象，落在李世民身上，却只剩彻骨寒凉，顺着衣料肌理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p>
他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脊背挺拔如松，维持着一代君主最体面的姿态，分毫未塌，似乎依旧是方才为了杂交水稻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那个帝王。</p>
文武百官俯首垂目，无一人敢抬眼窥探，只觉上位那股常年震慑朝堂的帝王威压，骤然变得沉滞、压抑，像暴雨将至前窒息的穹苍。</p>
无人知晓，龙椅之上的人，早已寸寸溃裂。</p>
李世民扣着玉带龙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玉棱嵌进皮肉，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是他刻意寻来的清醒。</p>
他一生惯于忍痛，沙场箭伤、夺权血债，再多苦楚他皆能压于心底、不动声色。</p>
可此刻皮肉之痛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刺骨，原来身外之伤可忍，亲手断送骨肉的悔恨，无药可解、无处可藏。</p>
天幕那行剜心之语再次在他脑海炸响，一字一句都是凌迟。</p>
「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p>
这般的话，竟然是出自他口？</p>
他无法从天幕上得知他说这句话的具体背景，但结合天幕说承乾日后有腿疾，他也不难推测出他这话会带怎样的后果。</p>
这就是助长了其他藩王争权的野心，也是给了承乾当头一棒。</p>
李世民只觉得心口一滞，难以呼吸，他不敢深想，观音婢和如今尚且年幼的承乾听到这话时会是何情绪。</p>
但他认为他的本意并非如此！</p>
彼时贞观初定，朝局错综，功臣盘踞、诸王势长，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首要所思从非父子温情，而是江山稳固。</p>
他那句告诫，定是制衡群臣的权术，是杜绝朝臣私附储君、滋生党争的帝王手段，于江山社稷而言，毫无错处。</p>
但现在想来，他是有愧的。</p>
他从未愧对大唐，唯独愧对李承乾。</p>
他开始结合从天幕得来的信息，细细揣摩着十几年后自己的心思。</p>
他总以为，严苛是栽培，制衡是护储，重压是磨砺。</p>
他给了承乾最正统的储君名分，让他年少监国、历练朝局，予他无上尊荣、无尽权柄，自认仁至义尽、君父无亏。</p>
他看着太子跛足、看着太子叛逆、看着太子沉溺嬉乐、看着太子与诸王龃龉。</p>
他的心底只有失望、苛责、训诫，一次次打压，一次次制衡，从未俯身看过一眼，这被万千荣光裹挟的少年太子，心底藏了多少惶恐与不安。</p>
他是千古明君，是万民之主，可唯独做不好一个父亲。</p>
世人皆知他偏爱青雀、宠溺稚奴，皆知他对储君步步设防、处处制衡。</p>
朝堂群臣看得明白，诸王宗室看得明白，就连远在深宫的太上皇李渊，也看得明白。</p>
唯独他自己，半生自欺。</p>
李世民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他想起纪三三点赞的那句「李承乾造反，只是想恶心一下李二」，轻飘飘一行字，将他内心最惶恐不安的东西掀开。</p>
何等悲凉。</p>
九五至尊，天策上将，横扫天下无人敢逆，最终被自己悉心培养的储君，用一场注定覆灭的谋反，做了最决绝的赌气、最惨烈的控诉。</p>
不是谋逆夺权，是绝望自毁，是拖他一同坠落。</p>
李世民眼睑微颤，无人察觉。</p>
他素来锐利清明的丹凤眸底，第一次蒙上一层灰败的雾色，盛极半生的锋芒、傲气、笃定、掌控，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荒芜与疲惫。</p>
他余光扫过侧殿太上皇李渊的方向。</p>
那位被他囚于深宫老父，此刻无声旁观一切，他会是何种反应？</p>
普通天幕设想的一样吗？</p>
昔年他站在玄武门下，恨极李渊的制衡姑息，恨他优柔寡断、偏袒诸子，致使兄弟阋墙、骨肉相残。</p>
他曾嗤笑其父格局狭隘、驭家无方，发誓自己君临天下，必当兄弟和睦、父子同心，护得李氏宗亲再无血债。</p>
到头来，何其讽刺。</p>
他摒弃了李渊的庸碌，却学尽了李渊的权术。</p>
他用最精妙的帝王制衡，复刻了最惨烈的骨肉悲剧。</p>
李渊种下的因，终究由他结了果；他亲手射出的、刺破父兄血脉的利箭，兜转半生，尽数穿心而归，扎在他最疼、最愧、最无法弥补的亲子身上。</p>
报应循环，从无虚言。</p>
他从前不惧青史笔伐。</p>
世人骂他杀兄、弑弟、逼父、霸嫂，骂他得位不正、血性凉薄，他皆坦荡受之。</p>
乱世争雄，皇权博弈，胜者为君，败者为寇，千秋功业足以掩盖一身污名，他从不后悔、从不辩解。</p>
可唯独此刻，他第一次惧怕史官笔墨，惧怕后世评说。</p>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条最刺骨的追评，［着皇太孙冕服，捧长孙皇后灵位，血溅大殿，以死明志，一句“我可不是大伯”。］</p>
若是此事成真，何其惨烈，何其诛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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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李建成，因皇权争斗死于玄武门，落得身败名裂、宗庙除名。</p>
他亲手将兄长钉在叛臣的耻辱柱上，洗白自身、稳固皇权。</p>
可若他的嫡长子、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以死控诉、自戕大殿，只为证自己绝不做第二个任人摆布、被父猜忌、被权术牺牲的大伯……</p>
那他李世民，毕生的英明、贞观的盛景、万国来朝的荣光，将彻底沦为天下笑柄。</p>
玄武门的血债，他背负半生，尚可说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己。</p>
可亲子撞殿的决绝，却是实打实证明：他一生权术，一生制衡，一生帝王算计，最终逼死了自己的骨血传承。</p>
青史笔墨，定会写得沸沸扬扬、淋漓尽致。</p>
世人会赞他贞观盛世，更会唾他凉薄无情、逼死嫡子、骨肉凋零。</p>
所谓大满贯，所谓无缺憾的帝王一生，不过是建立在至亲的血泪与绝望之上的虚妄圆满。</p>
满堂盛世，无人懂他高处寒苦；千秋盛名，无人知他今夜崩摧。</p>
良久，李世民喉结极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翻涌的腥涩与酸楚。</p>
他依旧没有失态，没有失态嘶吼，没有失态落泪，九五之尊的体面，是他最后仅剩的倔强。</p>
只是那声音，低得近乎湮灭在风里，沙哑、疲惫、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轻喃自语：</p>
“……是朕，错了。”</p>
错在以君度子，错在以术驭亲。</p>
错在一生求满，到头来，亲手毁了最该圆满的亲情。</p>
李渊说得没错，是造孽。</p>
这世间最深的孽，从来不是朝堂杀伐，是为人父者，亲手寒了亲子之心，断了父子情分，终成毕生无解之憾。</p>
天幕流光未歇，世人嬉笑评说他的功过宿命。</p>
而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在无人窥见的心底，彻底输掉了他一生最想要、也最轻视的东西。</p>
盛世万古长青，可他余生岁岁年年，皆要背着这份悔恨，孑然独坐九重深宫，受天道轮回，受良心拷问，无一日可安。</p>
“陛下。”</p>
这时，长孙皇后牵着李承乾来到了大殿。</p>
他们母子二人逆着光，李世民看不到他们的神情，但他却猛地从悔恨、痛苦的绝望情绪中苏醒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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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死寂，落针可闻。</p>
殿外贞观盛世的长风穿檐而过，本该是承平万里的浩荡气象，落在李世民身上，却只剩彻骨寒凉，顺着衣料肌理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p>
他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脊背挺拔如松，维持着一代君主最体面的姿态，分毫未塌，似乎依旧是方才为了杂交水稻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那个帝王。</p>
文武百官俯首垂目，无一人敢抬眼窥探，只觉上位那股常年震慑朝堂的帝王威压，骤然变得沉滞、压抑，像暴雨将至前窒息的穹苍。</p>
无人知晓，龙椅之上的人，早已寸寸溃裂。</p>
李世民扣着玉带龙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玉棱嵌进皮肉，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是他刻意寻来的清醒。</p>
他一生惯于忍痛，沙场箭伤、夺权血债，再多苦楚他皆能压于心底、不动声色。</p>
可此刻皮肉之痛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刺骨，原来身外之伤可忍，亲手断送骨肉的悔恨，无药可解、无处可藏。</p>
天幕那行剜心之语再次在他脑海炸响，一字一句都是凌迟。</p>
「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p>
这般的话，竟然是出自他口？</p>
他无法从天幕上得知他说这句话的具体背景，但结合天幕说承乾日后有腿疾，他也不难推测出他这话会带怎样的后果。</p>
这就是助长了其他藩王争权的野心，也是给了承乾当头一棒。</p>
李世民只觉得心口一滞，难以呼吸，他不敢深想，观音婢和如今尚且年幼的承乾听到这话时会是何情绪。</p>
但他认为他的本意并非如此！</p>
彼时贞观初定，朝局错综，功臣盘踞、诸王势长，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首要所思从非父子温情，而是江山稳固。</p>
他那句告诫，定是制衡群臣的权术，是杜绝朝臣私附储君、滋生党争的帝王手段，于江山社稷而言，毫无错处。</p>
但现在想来，他是有愧的。</p>
他从未愧对大唐，唯独愧对李承乾。</p>
他开始结合从天幕得来的信息，细细揣摩着十几年后自己的心思。</p>
他总以为，严苛是栽培，制衡是护储，重压是磨砺。</p>
他给了承乾最正统的储君名分，让他年少监国、历练朝局，予他无上尊荣、无尽权柄，自认仁至义尽、君父无亏。</p>
他看着太子跛足、看着太子叛逆、看着太子沉溺嬉乐、看着太子与诸王龃龉。</p>
他的心底只有失望、苛责、训诫，一次次打压，一次次制衡，从未俯身看过一眼，这被万千荣光裹挟的少年太子，心底藏了多少惶恐与不安。</p>
他是千古明君，是万民之主，可唯独做不好一个父亲。</p>
世人皆知他偏爱青雀、宠溺稚奴，皆知他对储君步步设防、处处制衡。</p>
朝堂群臣看得明白，诸王宗室看得明白，就连远在深宫的太上皇李渊，也看得明白。</p>
唯独他自己，半生自欺。</p>
李世民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他想起纪三三点赞的那句「李承乾造反，只是想恶心一下李二」，轻飘飘一行字，将他内心最惶恐不安的东西掀开。</p>
何等悲凉。</p>
九五至尊，天策上将，横扫天下无人敢逆，最终被自己悉心培养的储君，用一场注定覆灭的谋反，做了最决绝的赌气、最惨烈的控诉。</p>
不是谋逆夺权，是绝望自毁，是拖他一同坠落。</p>
李世民眼睑微颤，无人察觉。</p>
他素来锐利清明的丹凤眸底，第一次蒙上一层灰败的雾色，盛极半生的锋芒、傲气、笃定、掌控，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荒芜与疲惫。</p>
他余光扫过侧殿太上皇李渊的方向。</p>
那位被他囚于深宫老父，此刻无声旁观一切，他会是何种反应？</p>
普通天幕设想的一样吗？</p>
昔年他站在玄武门下，恨极李渊的制衡姑息，恨他优柔寡断、偏袒诸子，致使兄弟阋墙、骨肉相残。</p>
他曾嗤笑其父格局狭隘、驭家无方，发誓自己君临天下，必当兄弟和睦、父子同心，护得李氏宗亲再无血债。</p>
到头来，何其讽刺。</p>
他摒弃了李渊的庸碌，却学尽了李渊的权术。</p>
他用最精妙的帝王制衡，复刻了最惨烈的骨肉悲剧。</p>
李渊种下的因，终究由他结了果；他亲手射出的、刺破父兄血脉的利箭，兜转半生，尽数穿心而归，扎在他最疼、最愧、最无法弥补的亲子身上。</p>
报应循环，从无虚言。</p>
他从前不惧青史笔伐。</p>
世人骂他杀兄、弑弟、逼父、霸嫂，骂他得位不正、血性凉薄，他皆坦荡受之。</p>
乱世争雄，皇权博弈，胜者为君，败者为寇，千秋功业足以掩盖一身污名，他从不后悔、从不辩解。</p>
可唯独此刻，他第一次惧怕史官笔墨，惧怕后世评说。</p>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条最刺骨的追评，［着皇太孙冕服，捧长孙皇后灵位，血溅大殿，以死明志，一句“我可不是大伯”。］</p>
若是此事成真，何其惨烈，何其诛心。</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大伯李建成，因皇权争斗死于玄武门，落得身败名裂、宗庙除名。</p>
他亲手将兄长钉在叛臣的耻辱柱上，洗白自身、稳固皇权。</p>
可若他的嫡长子、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以死控诉、自戕大殿，只为证自己绝不做第二个任人摆布、被父猜忌、被权术牺牲的大伯……</p>
那他李世民，毕生的英明、贞观的盛景、万国来朝的荣光，将彻底沦为天下笑柄。</p>
玄武门的血债，他背负半生，尚可说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己。</p>
可亲子撞殿的决绝，却是实打实证明：他一生权术，一生制衡，一生帝王算计，最终逼死了自己的骨血传承。</p>
青史笔墨，定会写得沸沸扬扬、淋漓尽致。</p>
世人会赞他贞观盛世，更会唾他凉薄无情、逼死嫡子、骨肉凋零。</p>
所谓大满贯，所谓无缺憾的帝王一生，不过是建立在至亲的血泪与绝望之上的虚妄圆满。</p>
满堂盛世，无人懂他高处寒苦；千秋盛名，无人知他今夜崩摧。</p>
良久，李世民喉结极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翻涌的腥涩与酸楚。</p>
他依旧没有失态，没有失态嘶吼，没有失态落泪，九五之尊的体面，是他最后仅剩的倔强。</p>
只是那声音，低得近乎湮灭在风里，沙哑、疲惫、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轻喃自语：</p>
“……是朕，错了。”</p>
错在以君度子，错在以术驭亲。</p>
错在一生求满，到头来，亲手毁了最该圆满的亲情。</p>
李渊说得没错，是造孽。</p>
这世间最深的孽，从来不是朝堂杀伐，是为人父者，亲手寒了亲子之心，断了父子情分，终成毕生无解之憾。</p>
天幕流光未歇，世人嬉笑评说他的功过宿命。</p>
而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在无人窥见的心底，彻底输掉了他一生最想要、也最轻视的东西。</p>
盛世万古长青，可他余生岁岁年年，皆要背着这份悔恨，孑然独坐九重深宫，受天道轮回，受良心拷问，无一日可安。</p>
“陛下。”</p>
这时，长孙皇后牵着李承乾来到了大殿。</p>
他们母子二人逆着光，李世民看不到他们的神情，但他却猛地从悔恨、痛苦的绝望情绪中苏醒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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