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他每晚都在重复那场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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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同志，我爱人昨晚又把窗户砸了。”</p>
许知微刚到军区医院，赵护士长便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找了过来。</p>
女人叫刘桂芳，是侦察营三连副连长高文斌的爱人。</p>
许知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p>
南礁岛行动时，高文斌负责外围警戒，后来又参加过连续几次海上训练，算是裴砚舟手下的老兵。</p>
“人受伤了吗？”</p>
“手背划了几个口子。”</p>
刘桂芳眼眶发红。</p>
“最吓人的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p>
“半夜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嘴里一直喊救人，谁靠近他就推谁。”</p>
“天一亮，他又什么都不记得。”</p>
许知微问：“这种情况多久了？”</p>
“快半个月。”</p>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p>
刘桂芳想了想。</p>
“上次海训回来第三天。”</p>
“当时他们的船是不是出过事故？”</p>
刘桂芳愣了一下。</p>
“你怎么知道？”</p>
“不是猜的。”</p>
许知微解释：“他梦里一直喊救人，又是在海训后开始出现问题，说明那次训练里很可能发生过让他印象很深的意外。”</p>
刘桂芳点头。</p>
“听说有艘小艇翻了。”</p>
“人都救回来了。”</p>
“文斌回来也说没什么事。”</p>
可没什么事，不代表真的没有受到影响。</p>
有些人在危险过去以后，身体已经回到安全环境，脑子却仍停留在当时。</p>
白天训练、工作，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占据，看起来和平时一样。</p>
到了晚上，压住的记忆反而会重新冒出来。</p>
“他现在在哪？”</p>
“营里。”</p>
“我让他来医院，他不肯。”</p>
刘桂芳说到这里，有些为难。</p>
“他说自己没病。”</p>
许知微笑了笑。</p>
“那就别说看病。”</p>
“告诉他，我有事情想向他了解。”</p>
中午，高文斌果然来了。</p>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军装，右手包着纱布。</p>
刚进办公室，他便直接开口：“嫂子，我真没事。”</p>
许知微抬头。</p>
“我还没问呢。”</p>
高文斌一噎。</p>
“桂芳都跟你说了？”</p>
“说了一些。”</p>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p>
“坐。”</p>
高文斌没坐。</p>
“营里下午还有训练。”</p>
“二十分钟。”</p>
“十分钟行不行？”</p>
“十五。”</p>
高文斌这才拉开椅子。</p>
许知微没有问他昨晚为什么砸窗户。</p>
反而问：“那艘翻掉的小艇上有几个人？”</p>
高文斌端水的动作停住。</p>
“三个。”</p>
“你救了几个？”</p>
“都救上来了。”</p>
“最后一个是谁？”</p>
高文斌沉默片刻。</p>
“新兵，叫周小虎。”</p>
“会游泳吗？”</p>
“不会。”</p>
“掉进海里的时候什么情况？”</p>
“嫂子。”</p>
高文斌皱起眉。</p>
“这跟我晚上睡不好有什么关系？”</p>
“你可以不回答。”</p>
许知微看着他。</p>
“但你刚才提到周小虎时，右手已经握紧了。”</p>
高文斌低头。</p>
玻璃杯被他攥得很紧。</p>
他慢慢松开手。</p>
“那小子掉下去以后，被绳子缠住脚。”</p>
“我下水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很多水。”</p>
“我割了半天才把绳子割开。”</p>
“后来呢？”</p>
“救上来了。”</p>
“人没事？”</p>
“没事。”</p>
“那你为什么一直梦见他没被救上来？”</p>
高文斌猛地抬头。</p>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p>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有几秒钟。”</p>
“我真觉得他要死了。”</p>
当时海浪很大。</p>
周小虎被绳子拖在船侧，一张脸已经憋得青紫。</p>
高文斌潜下去割绳，第一次没割断。</p>
第二次再下水时，周小虎已经不挣扎了。</p>
“我把人拖上去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p>
“我给他按胸口。”</p>
“一下，两下……”</p>
高文斌的呼吸明显变快。</p>
“按了很久。”</p>
“我一直想，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p>
“后来他吐了一口水。”</p>
“明明已经活了。”</p>
男人低下头。</p>
“可我晚上做梦，每次都梦不到他吐水。”</p>
梦境永远停在最坏的那一刻。</p>
不管他怎么按，周小虎都没有反应。</p>
许知微没有急着说话。</p>
等他的呼吸稍微稳定，才问：“周小虎现在呢？”</p>
“活蹦乱跳。”</p>
“昨天还因为训练偷懒，被我踹了一脚。”</p>
“那你下次再梦到他没醒的时候，记住一件事。”</p>
“什么？”</p>
“梦不是结局。”</p>
许知微道：“真正的结局，是他活着。”</p>
“你不是没救到他。”</p>
“恰恰相反，你已经把他救回来了。”</p>
高文斌苦笑。</p>
“我知道。”</p>
“知道和真正接受，是两回事。”</p>
许知微拿出一张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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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睡前把那天的事情完整写一遍。”</p>
“从小艇翻船开始，一直写到周小虎吐水醒过来。”</p>
“别停在你最害怕的地方。”</p>
“能有用？”</p>
“先试一个星期。”</p>
“另外，晚上惊醒以后不要立刻继续睡。”</p>
“开灯，看看房间，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家，不是在海上。”</p>
“如果桂芳在旁边，让她不要突然抱你或者按住你。”</p>
“先叫你的名字。”</p>
高文斌认真记下。</p>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p>
“嫂子。”</p>
“嗯？”</p>
“这事能别跟营长说吗？”</p>
门外正好传来一道声音。</p>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p>
高文斌整个人僵住。</p>
裴砚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饭盒。</p>
两人四目相对。</p>
“营长。”</p>
“你不是训练？”</p>
“中午休息。”</p>
裴砚舟目光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p>
“窗户好砸吗？”</p>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p>
“刘桂芳怎么什么都说？”</p>
许知微忍着笑。</p>
“不是她说的。”</p>
“那是谁？”</p>
“赵春山。”</p>
高文斌闭了闭眼。</p>
回去就收拾那小子。</p>
裴砚舟没有继续打趣，只道：“下午训练别去了。”</p>
“营长，我能行。”</p>
“手受伤了还练什么？”</p>
“那就休半天。”</p>
高文斌终于老实。</p>
人走以后，裴砚舟把饭盒打开。</p>
里面是食堂打来的米饭和两个菜。</p>
许知微看了一眼。</p>
“又来接我下班？”</p>
“送饭。”</p>
“下午呢？”</p>
“训练。”</p>
“晚上？”</p>
裴砚舟把筷子递给她。</p>
“接你回家。”</p>
许知微接过筷子，笑着问：“裴营长最近是不是太闲了？”</p>
“挺忙。”</p>
“那还天天往医院跑？”</p>
裴砚舟看着她。</p>
“别人受伤有人管。”</p>
“我媳妇忙起来忘了吃饭，也得有人管。”</p>
许知微低头吃了一口饭。</p>
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赵护士长的声音。</p>
“知微！”</p>
“蒋卫东那个一直不肯见人的母亲到了。”</p>
“可她站在病房门口，就是不肯进去。”</p>
许知微放下筷子。</p>
裴砚舟按住她的手。</p>
“先吃完。”</p>
“人又跑不了。”</p>
门外赵护士长听见，直接补了一句。</p>
“对，听你爱人的。”</p>
“饭凉了我可不给你热第二遍。”</p>
许知微看看门外，又看看裴砚舟。</p>
最后重新拿起筷子。</p>
“行。”</p>
“先吃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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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同志，我爱人昨晚又把窗户砸了。”</p>
许知微刚到军区医院，赵护士长便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找了过来。</p>
女人叫刘桂芳，是侦察营三连副连长高文斌的爱人。</p>
许知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p>
南礁岛行动时，高文斌负责外围警戒，后来又参加过连续几次海上训练，算是裴砚舟手下的老兵。</p>
“人受伤了吗？”</p>
“手背划了几个口子。”</p>
刘桂芳眼眶发红。</p>
“最吓人的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p>
“半夜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嘴里一直喊救人，谁靠近他就推谁。”</p>
“天一亮，他又什么都不记得。”</p>
许知微问：“这种情况多久了？”</p>
“快半个月。”</p>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p>
刘桂芳想了想。</p>
“上次海训回来第三天。”</p>
“当时他们的船是不是出过事故？”</p>
刘桂芳愣了一下。</p>
“你怎么知道？”</p>
“不是猜的。”</p>
许知微解释：“他梦里一直喊救人，又是在海训后开始出现问题，说明那次训练里很可能发生过让他印象很深的意外。”</p>
刘桂芳点头。</p>
“听说有艘小艇翻了。”</p>
“人都救回来了。”</p>
“文斌回来也说没什么事。”</p>
可没什么事，不代表真的没有受到影响。</p>
有些人在危险过去以后，身体已经回到安全环境，脑子却仍停留在当时。</p>
白天训练、工作，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占据，看起来和平时一样。</p>
到了晚上，压住的记忆反而会重新冒出来。</p>
“他现在在哪？”</p>
“营里。”</p>
“我让他来医院，他不肯。”</p>
刘桂芳说到这里，有些为难。</p>
“他说自己没病。”</p>
许知微笑了笑。</p>
“那就别说看病。”</p>
“告诉他，我有事情想向他了解。”</p>
中午，高文斌果然来了。</p>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军装，右手包着纱布。</p>
刚进办公室，他便直接开口：“嫂子，我真没事。”</p>
许知微抬头。</p>
“我还没问呢。”</p>
高文斌一噎。</p>
“桂芳都跟你说了？”</p>
“说了一些。”</p>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p>
“坐。”</p>
高文斌没坐。</p>
“营里下午还有训练。”</p>
“二十分钟。”</p>
“十分钟行不行？”</p>
“十五。”</p>
高文斌这才拉开椅子。</p>
许知微没有问他昨晚为什么砸窗户。</p>
反而问：“那艘翻掉的小艇上有几个人？”</p>
高文斌端水的动作停住。</p>
“三个。”</p>
“你救了几个？”</p>
“都救上来了。”</p>
“最后一个是谁？”</p>
高文斌沉默片刻。</p>
“新兵，叫周小虎。”</p>
“会游泳吗？”</p>
“不会。”</p>
“掉进海里的时候什么情况？”</p>
“嫂子。”</p>
高文斌皱起眉。</p>
“这跟我晚上睡不好有什么关系？”</p>
“你可以不回答。”</p>
许知微看着他。</p>
“但你刚才提到周小虎时，右手已经握紧了。”</p>
高文斌低头。</p>
玻璃杯被他攥得很紧。</p>
他慢慢松开手。</p>
“那小子掉下去以后，被绳子缠住脚。”</p>
“我下水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很多水。”</p>
“我割了半天才把绳子割开。”</p>
“后来呢？”</p>
“救上来了。”</p>
“人没事？”</p>
“没事。”</p>
“那你为什么一直梦见他没被救上来？”</p>
高文斌猛地抬头。</p>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p>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有几秒钟。”</p>
“我真觉得他要死了。”</p>
当时海浪很大。</p>
周小虎被绳子拖在船侧，一张脸已经憋得青紫。</p>
高文斌潜下去割绳，第一次没割断。</p>
第二次再下水时，周小虎已经不挣扎了。</p>
“我把人拖上去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p>
“我给他按胸口。”</p>
“一下，两下……”</p>
高文斌的呼吸明显变快。</p>
“按了很久。”</p>
“我一直想，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p>
“后来他吐了一口水。”</p>
“明明已经活了。”</p>
男人低下头。</p>
“可我晚上做梦，每次都梦不到他吐水。”</p>
梦境永远停在最坏的那一刻。</p>
不管他怎么按，周小虎都没有反应。</p>
许知微没有急着说话。</p>
等他的呼吸稍微稳定，才问：“周小虎现在呢？”</p>
“活蹦乱跳。”</p>
“昨天还因为训练偷懒，被我踹了一脚。”</p>
“那你下次再梦到他没醒的时候，记住一件事。”</p>
“什么？”</p>
“梦不是结局。”</p>
许知微道：“真正的结局，是他活着。”</p>
“你不是没救到他。”</p>
“恰恰相反，你已经把他救回来了。”</p>
高文斌苦笑。</p>
“我知道。”</p>
“知道和真正接受，是两回事。”</p>
许知微拿出一张纸。</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从今天开始，睡前把那天的事情完整写一遍。”</p>
“从小艇翻船开始，一直写到周小虎吐水醒过来。”</p>
“别停在你最害怕的地方。”</p>
“能有用？”</p>
“先试一个星期。”</p>
“另外，晚上惊醒以后不要立刻继续睡。”</p>
“开灯，看看房间，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家，不是在海上。”</p>
“如果桂芳在旁边，让她不要突然抱你或者按住你。”</p>
“先叫你的名字。”</p>
高文斌认真记下。</p>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p>
“嫂子。”</p>
“嗯？”</p>
“这事能别跟营长说吗？”</p>
门外正好传来一道声音。</p>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p>
高文斌整个人僵住。</p>
裴砚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饭盒。</p>
两人四目相对。</p>
“营长。”</p>
“你不是训练？”</p>
“中午休息。”</p>
裴砚舟目光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p>
“窗户好砸吗？”</p>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p>
“刘桂芳怎么什么都说？”</p>
许知微忍着笑。</p>
“不是她说的。”</p>
“那是谁？”</p>
“赵春山。”</p>
高文斌闭了闭眼。</p>
回去就收拾那小子。</p>
裴砚舟没有继续打趣，只道：“下午训练别去了。”</p>
“营长，我能行。”</p>
“手受伤了还练什么？”</p>
“那就休半天。”</p>
高文斌终于老实。</p>
人走以后，裴砚舟把饭盒打开。</p>
里面是食堂打来的米饭和两个菜。</p>
许知微看了一眼。</p>
“又来接我下班？”</p>
“送饭。”</p>
“下午呢？”</p>
“训练。”</p>
“晚上？”</p>
裴砚舟把筷子递给她。</p>
“接你回家。”</p>
许知微接过筷子，笑着问：“裴营长最近是不是太闲了？”</p>
“挺忙。”</p>
“那还天天往医院跑？”</p>
裴砚舟看着她。</p>
“别人受伤有人管。”</p>
“我媳妇忙起来忘了吃饭，也得有人管。”</p>
许知微低头吃了一口饭。</p>
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赵护士长的声音。</p>
“知微！”</p>
“蒋卫东那个一直不肯见人的母亲到了。”</p>
“可她站在病房门口，就是不肯进去。”</p>
许知微放下筷子。</p>
裴砚舟按住她的手。</p>
“先吃完。”</p>
“人又跑不了。”</p>
门外赵护士长听见，直接补了一句。</p>
“对，听你爱人的。”</p>
“饭凉了我可不给你热第二遍。”</p>
许知微看看门外，又看看裴砚舟。</p>
最后重新拿起筷子。</p>
“行。”</p>
“先吃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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