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他不是想死，他是想再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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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训练场的风很大。</p>
许知微和裴砚舟赶到时，天已经有些阴了。</p>
远处潮水一层层往岸上推。</p>
范秀琴说的那双胶鞋，就摆在礁石旁。</p>
何文山却不在岸上。</p>
“人在那边！”</p>
赵春山指向前方。</p>
几十米外，何文山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手中攥着一捆救生绳。</p>
他把绳子一遍遍绕在礁石上，又解开，重新打结。</p>
动作越来越急。</p>
“老何！”</p>
裴砚舟刚喊一声，何文山猛地回头。</p>
“别过来！”</p>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发散。</p>
“我马上弄完！”</p>
裴砚舟皱眉。</p>
“你弄什么？”</p>
“绳结。”</p>
何文山低头继续打结。</p>
“那天要是我再快一点，小郑腿上就不会划那么深。”</p>
“我就差一点。”</p>
“再快一点就行。”</p>
许知微听到这里，反而停下脚步。</p>
他不是准备轻生。</p>
他是在重复事故发生时的动作。</p>
一次又一次。</p>
想找出一个他认为“正确”的结果。</p>
“那天绳子断了吗？”她问。</p>
何文山动作一顿。</p>
“没有。”</p>
“结松了？”</p>
“也没有。”</p>
“那小郑最后救回来了吗？”</p>
“救回来了。”</p>
“是谁背回去的？”</p>
何文山不说话了。</p>
答案很明显。</p>
是他。</p>
许知微站在岸边，没有靠近。</p>
“何文山，你现在重新打一百遍绳结，也改变不了那天发生过的事。”</p>
“我知道！”</p>
何文山突然吼了一声。</p>
“可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p>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p>
“人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p>
“我明明看见浪过来了。”</p>
“我为什么没提前把绳子抛出去？”</p>
“我要是早几秒钟，他根本不会撞到礁石。”</p>
这句话压在心里太久。</p>
终于说出来了。</p>
裴砚舟没有打断。</p>
同样当兵的人，他太明白这种自责。</p>
一次事故以后，很多人都会反复回想。</p>
如果当时再快一点。</p>
如果自己再注意一点。</p>
如果换个动作，会不会就不会有人受伤。</p>
可真正危险来临时，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p>
“当时你知道下一道浪会把他卷下去吗？”许知微问。</p>
何文山沉默。</p>
“不知道。”</p>
“你提前知道他会撞到哪块礁石吗？”</p>
“不知道。”</p>
“你能控制海浪吗？”</p>
何文山抿紧嘴。</p>
“不能。”</p>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结果都算到自己头上？”</p>
“因为我离他最近！”</p>
“所以你也是第一个下去救他的人。”</p>
许知微看着他。</p>
“你现在记得的全是自己没做到的。”</p>
“可你忘了，你做到了什么。”</p>
何文山握着绳子的手一点点僵住。</p>
那天小郑被浪卷下礁石。</p>
是他第一个跳下去。</p>
也是他用绳子把人固定住。</p>
小郑腿上全是血，根本站不起来。</p>
最后那段路，是何文山背着人走回去的。</p>
那双鞋上的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p>
“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血。”</p>
何文山声音低了下来。</p>
“回家以后，鞋摆在门口。”</p>
“我每次看见就觉得……”</p>
“那天要是再严重一点，人是不是就没了。”</p>
所以他一遍遍擦。</p>
不是嫌脏。</p>
是想把那天的恐惧一起擦掉。</p>
可那块血印已经渗进鞋面。</p>
越擦，记得越清楚。</p>
“鞋擦不干净，就别擦了。”许知微说。</p>
何文山抬头。</p>
“什么意思？”</p>
“留下就留下。”</p>
“那是小郑受伤留下的血，也是你把他背回来的证明。”</p>
“你不需要喜欢这段记忆。”</p>
“也不用逼自己忘掉。”</p>
“只需要记完整。”</p>
何文山眼神微颤。</p>
许知微继续道：“别只记得他流血。”</p>
“还要记得后来医生给他缝了针，记得他醒了，记得他现在还能吃饭、说话。”</p>
“事故不是停在最危险的那一分钟。”</p>
“后面发生的，也是那天的一部分。”</p>
海水已经漫到何文山膝盖。</p>
裴砚舟看了一眼潮位。</p>
“先上来。”</p>
这次何文山没有拒绝。</p>
他抱着绳子一步步往岸上走。</p>
刚踩上礁石，腿一软。</p>
裴砚舟伸手扶住他。</p>
何文山坐在岸边，很久没说话。</p>
范秀琴一路追过来，看见他好好的，眼泪瞬间掉下来。</p>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p>
“吓死我了！”</p>
何文山抬头看她。</p>
“我没想干傻事。”</p>
“那你拿绳子跑什么！”</p>
“我……”</p>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绳结。</p>
“我想重新试一次。”</p>
范秀琴听不懂。</p>
许知微低声解释：“他只是想确认，当天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女人愣住。</p>
过了几秒，她蹲到丈夫面前。</p>
“那你问小郑啊。”</p>
何文山一怔。</p>
“问他什么？”</p>
“问他怪不怪你。”</p>
何文山张了张嘴。</p>
“他肯定不怪。”</p>
“那不就行了？”</p>
范秀琴抹了把眼泪。</p>
“人家都不怪你，你天天自己罚自己算怎么回事？”</p>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何文山眼眶瞬间红了。</p>
他低下头，半天没出声。</p>
裴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p>
“明天休息一天。”</p>
“营长，我能训练。”</p>
“这是命令。”</p>
何文山终于点头。</p>
回去的路上，许知微坐在副驾驶。</p>
裴砚舟忽然道：“一个蒋卫东，一个高文斌，现在又一个何文山。”</p>
“嗯。”</p>
“这次海训回来，有问题的人可能不止他们几个。”</p>
许知微也想到了。</p>
很多战士不会主动说。</p>
睡不好，会说是累。</p>
心里害怕，会说没事。</p>
反复想事故，也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坚强。</p>
真正愿意走进心理咨询室的人，反而很少。</p>
“单靠他们一个个来找我，不够。”</p>
裴砚舟看她。</p>
“你想怎么做？”</p>
“从训练结束后的集体疏导开始。”</p>
“先让他们知道，经历危险以后睡不好、做噩梦、紧张，并不代表意志差。”</p>
“这样以后真有人不舒服，至少不会硬扛。”</p>
裴砚舟沉默片刻。</p>
“明天我找方政委。”</p>
“做什么？”</p>
“给侦察营上一堂课。”</p>
他看向她。</p>
“许顾问的第一堂心理课。”</p>
许知微笑了。</p>
“裴营长这么支持我？”</p>
“支持。”</p>
“那你也参加。”</p>
裴砚舟顿了一下。</p>
“我？”</p>
“所有人。”</p>
“包括营长。”</p>
这一次，轮到裴砚舟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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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训练场的风很大。</p>
许知微和裴砚舟赶到时，天已经有些阴了。</p>
远处潮水一层层往岸上推。</p>
范秀琴说的那双胶鞋，就摆在礁石旁。</p>
何文山却不在岸上。</p>
“人在那边！”</p>
赵春山指向前方。</p>
几十米外，何文山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手中攥着一捆救生绳。</p>
他把绳子一遍遍绕在礁石上，又解开，重新打结。</p>
动作越来越急。</p>
“老何！”</p>
裴砚舟刚喊一声，何文山猛地回头。</p>
“别过来！”</p>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发散。</p>
“我马上弄完！”</p>
裴砚舟皱眉。</p>
“你弄什么？”</p>
“绳结。”</p>
何文山低头继续打结。</p>
“那天要是我再快一点，小郑腿上就不会划那么深。”</p>
“我就差一点。”</p>
“再快一点就行。”</p>
许知微听到这里，反而停下脚步。</p>
他不是准备轻生。</p>
他是在重复事故发生时的动作。</p>
一次又一次。</p>
想找出一个他认为“正确”的结果。</p>
“那天绳子断了吗？”她问。</p>
何文山动作一顿。</p>
“没有。”</p>
“结松了？”</p>
“也没有。”</p>
“那小郑最后救回来了吗？”</p>
“救回来了。”</p>
“是谁背回去的？”</p>
何文山不说话了。</p>
答案很明显。</p>
是他。</p>
许知微站在岸边，没有靠近。</p>
“何文山，你现在重新打一百遍绳结，也改变不了那天发生过的事。”</p>
“我知道！”</p>
何文山突然吼了一声。</p>
“可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p>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p>
“人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p>
“我明明看见浪过来了。”</p>
“我为什么没提前把绳子抛出去？”</p>
“我要是早几秒钟，他根本不会撞到礁石。”</p>
这句话压在心里太久。</p>
终于说出来了。</p>
裴砚舟没有打断。</p>
同样当兵的人，他太明白这种自责。</p>
一次事故以后，很多人都会反复回想。</p>
如果当时再快一点。</p>
如果自己再注意一点。</p>
如果换个动作，会不会就不会有人受伤。</p>
可真正危险来临时，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p>
“当时你知道下一道浪会把他卷下去吗？”许知微问。</p>
何文山沉默。</p>
“不知道。”</p>
“你提前知道他会撞到哪块礁石吗？”</p>
“不知道。”</p>
“你能控制海浪吗？”</p>
何文山抿紧嘴。</p>
“不能。”</p>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结果都算到自己头上？”</p>
“因为我离他最近！”</p>
“所以你也是第一个下去救他的人。”</p>
许知微看着他。</p>
“你现在记得的全是自己没做到的。”</p>
“可你忘了，你做到了什么。”</p>
何文山握着绳子的手一点点僵住。</p>
那天小郑被浪卷下礁石。</p>
是他第一个跳下去。</p>
也是他用绳子把人固定住。</p>
小郑腿上全是血，根本站不起来。</p>
最后那段路，是何文山背着人走回去的。</p>
那双鞋上的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p>
“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血。”</p>
何文山声音低了下来。</p>
“回家以后，鞋摆在门口。”</p>
“我每次看见就觉得……”</p>
“那天要是再严重一点，人是不是就没了。”</p>
所以他一遍遍擦。</p>
不是嫌脏。</p>
是想把那天的恐惧一起擦掉。</p>
可那块血印已经渗进鞋面。</p>
越擦，记得越清楚。</p>
“鞋擦不干净，就别擦了。”许知微说。</p>
何文山抬头。</p>
“什么意思？”</p>
“留下就留下。”</p>
“那是小郑受伤留下的血，也是你把他背回来的证明。”</p>
“你不需要喜欢这段记忆。”</p>
“也不用逼自己忘掉。”</p>
“只需要记完整。”</p>
何文山眼神微颤。</p>
许知微继续道：“别只记得他流血。”</p>
“还要记得后来医生给他缝了针，记得他醒了，记得他现在还能吃饭、说话。”</p>
“事故不是停在最危险的那一分钟。”</p>
“后面发生的，也是那天的一部分。”</p>
海水已经漫到何文山膝盖。</p>
裴砚舟看了一眼潮位。</p>
“先上来。”</p>
这次何文山没有拒绝。</p>
他抱着绳子一步步往岸上走。</p>
刚踩上礁石，腿一软。</p>
裴砚舟伸手扶住他。</p>
何文山坐在岸边，很久没说话。</p>
范秀琴一路追过来，看见他好好的，眼泪瞬间掉下来。</p>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p>
“吓死我了！”</p>
何文山抬头看她。</p>
“我没想干傻事。”</p>
“那你拿绳子跑什么！”</p>
“我……”</p>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绳结。</p>
“我想重新试一次。”</p>
范秀琴听不懂。</p>
许知微低声解释：“他只是想确认，当天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女人愣住。</p>
过了几秒，她蹲到丈夫面前。</p>
“那你问小郑啊。”</p>
何文山一怔。</p>
“问他什么？”</p>
“问他怪不怪你。”</p>
何文山张了张嘴。</p>
“他肯定不怪。”</p>
“那不就行了？”</p>
范秀琴抹了把眼泪。</p>
“人家都不怪你，你天天自己罚自己算怎么回事？”</p>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何文山眼眶瞬间红了。</p>
他低下头，半天没出声。</p>
裴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p>
“明天休息一天。”</p>
“营长，我能训练。”</p>
“这是命令。”</p>
何文山终于点头。</p>
回去的路上，许知微坐在副驾驶。</p>
裴砚舟忽然道：“一个蒋卫东，一个高文斌，现在又一个何文山。”</p>
“嗯。”</p>
“这次海训回来，有问题的人可能不止他们几个。”</p>
许知微也想到了。</p>
很多战士不会主动说。</p>
睡不好，会说是累。</p>
心里害怕，会说没事。</p>
反复想事故，也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坚强。</p>
真正愿意走进心理咨询室的人，反而很少。</p>
“单靠他们一个个来找我，不够。”</p>
裴砚舟看她。</p>
“你想怎么做？”</p>
“从训练结束后的集体疏导开始。”</p>
“先让他们知道，经历危险以后睡不好、做噩梦、紧张，并不代表意志差。”</p>
“这样以后真有人不舒服，至少不会硬扛。”</p>
裴砚舟沉默片刻。</p>
“明天我找方政委。”</p>
“做什么？”</p>
“给侦察营上一堂课。”</p>
他看向她。</p>
“许顾问的第一堂心理课。”</p>
许知微笑了。</p>
“裴营长这么支持我？”</p>
“支持。”</p>
“那你也参加。”</p>
裴砚舟顿了一下。</p>
“我？”</p>
“所有人。”</p>
“包括营长。”</p>
这一次，轮到裴砚舟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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