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胜而备棺，功罪自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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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景通正想着，忽然看见王守仁转身下楼。</p>
他连忙跟上：“大人去何处？”</p>
王守仁道：“回府。”</p>
戚景通心里一紧，总觉得不对。</p>
片刻之后，众人随王守仁回到总兵府。</p>
府中正堂里，竟早已摆着一口棺椁。</p>
黑漆棺木，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主人。</p>
戚景通脚步猛地停住。</p>
副将脸色大变：“大人！这是何意？”</p>
王守仁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棺盖，语气平静：“水攻既下，杀业已成。”</p>
“鞑靼三十万大军，死伤过半。”</p>
“大同八成耕地被淹，来年收成无望。”</p>
“此战虽胜，百姓也要受灾。”</p>
“本官为大同总兵，计由我出，令由我下。若朝廷问罪，若百姓怨我，若天下骂我，这口棺木便是本官给他们的交代。”</p>
正堂内死寂，所有将领都呆住了。</p>
他们见过贪生怕死的官，也见过抢功推罪的将。</p>
可他们没见过王守仁这样的人。</p>
杀敌之前，先安置百姓。</p>
破敌之后，先给自己备棺。</p>
副将眼睛一下红了：“大人何至于此！若非大人此计，大同便要被三十万鞑靼踏破！六县百姓能活，全城军民能活，都是大人的功！”</p>
王守仁摇头：“功是功，罪是罪。”</p>
“杀敌为国，是功。”</p>
“水淹田亩，是罪。”</p>
“本官不能只领功，不认罪。”</p>
戚景通心头震得厉害。</p>
他看着那口棺，又看着王守仁，许久才抱拳，声音低沉：“王大人，戚某今日才知道，何为国士。”</p>
王守仁没有接这句话，只问道：“城中清点如何？”</p>
很快，有军吏奔入正堂，跪地禀报：“启禀大人，六县迁入百姓已清点完毕，皆在城中，无一村落被洪水卷没！”</p>
正堂内猛地一松。</p>
副将大喜：“百姓无恙！”</p>
又一名军吏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大人，洪水裹了大量鱼虾入城外低洼处，军民可捕捞充饥！”</p>
第三名军吏紧接着入内：“还有，鞑靼战马被淹死无数，粗略估算，不下四十万匹！“</p>
”虽有腐坏之虞，但若立刻宰割腌制，足够全城军民过冬！”</p>
这话一出，正堂内所有人都愣了。</p>
戚景通猛地抬头：“四十万战马？”</p>
军吏激动道：“是！城外到处都是马尸，有些刚被水冲到浅滩，还未腐坏！”</p>
副将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啊！田地虽淹，可有这些马肉，百姓至少不会饿死！”</p>
“快，传令！”</p>
王守仁立刻道：“全城动员。”</p>
“军中出人，百姓出力，能吃的马肉全部割下。”</p>
“盐仓打开，腌制马肉。”</p>
“鱼虾也一并收拢，能晒的晒，能腌的腌。”</p>
“各坊各巷设灶，先给老弱妇孺分食。”</p>
“谁敢私藏、哄抢、哄抬盐价，斩！”</p>
副将抱拳大喝：“末将遵令！”</p>
命令传下，大同城立刻动了起来。</p>
城门只开半扇，军卒以绳索结队出城，在浅水处拖回一匹匹战马。</p>
百姓们拿着刀、盆、木桶涌到指定之处。</p>
妇人割肉，老人撒盐，壮丁搬运，孩童帮着拾柴。</p>
整个大同城，血水沿着石板缝流下，却没人嫌脏。</p>
他们知道，这些马肉能救命。</p>
一个老汉捧着刚分到的一块马肉，眼泪直流：“鞑子骑着马来抢咱们，如今他们的马反倒成了咱们的粮。”</p>
旁边妇人咬牙道：“这都是王大人救了咱们！”</p>
“对，若不是王大人早早把咱们迁进城里，今日被水卷走的就是咱们。”</p>
“王大人是青天！”</p>
“王大人活了六县百姓的命！”</p>
城中议论传回总兵府，副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人，百姓没有怨您，他们都在谢您！”</p>
王守仁却只缓缓闭了闭眼。</p>
谢也好，怨也罢，来年无收是真的。</p>
这一场水，终究不是轻飘飘几个功劳能抹过去的。</p>
傍晚时分，又有军卒押来一批鞑靼降兵。</p>
这些人浑身泥水，脸色惨白，早已没有草原骑兵的威风。</p>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哭喊求活，有人连刀都握不住了。</p>
副将请示道：“大人，这些降兵如何处置？”</p>
正堂内众将全都看向王守仁。</p>
大同粮草本就紧张。</p>
如今城中多了六县百姓，又要熬过灾年，哪里还有余粮养这些鞑靼俘虏？</p>
可杀俘，名声太重。</p>
王守仁沉默片刻，道：“大同粮草，只够本地军民支撑。”</p>
戚景通眉头一紧：“大人是想……”</p>
王守仁道：“本官不杀俘。”</p>
众将一怔。</p>
王守仁继续道：“传令，将投降鞑靼士兵驱逐出城。”</p>
副将抬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p>
城外已成茫茫沼泽。</p>
退路断绝，粮草被水毁，战马死伤殆尽。</p>
这些降兵被驱逐出城，看似留了性命，实则在沼泽里根本活不了几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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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少，大同没有在城内挥刀屠俘。</p>
副将低声道：“末将明白。”</p>
不久后，一队队鞑靼降兵被赶出城外。</p>
他们以为自己逃过一死，踉跄着往北走。</p>
可走不了多远，脚下便全是泥水。</p>
有人陷进淤泥，有人被断流卷走，有人为争一块干地互相厮杀。</p>
夜色落下时，城外哀嚎声断断续续传来。</p>
戚景通站在城头，望着沼泽里那些摇晃的身影，心里一阵发冷。</p>
王守仁这一战，几乎把所有路都算死了。</p>
鞑靼王死，各部首领死。</p>
三十万主力死伤过半。</p>
残兵困于沼泽，无粮无马，无路可逃。</p>
更要命的是，鞑靼倾全国青壮南下，又带来大量战马。经此一役，十八部落回去的只怕多是老弱妇孺。</p>
草原再想南下，不知要等多少年。</p>
戚景通低声道：“大人，此战之后，鞑靼国力必断崖式衰败。”</p>
副将接过话：“十八部落青壮一空，战马又折在大同，他们拿什么再来犯边？”</p>
一名参将满脸涨红：“这是大捷！决定性大捷！”</p>
“鞑靼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南下！”</p>
“我大明北疆，可以安稳多年了！”</p>
众将越说越激动。</p>
王守仁却看向城外漂浮的军械和马尸，叹了一声：“可惜了。”</p>
戚景通一怔：“大人可惜什么？”</p>
“洪水冲毁大半军械。”</p>
王守仁道，“鞑靼带来的弓刀甲胄，若能收缴，足以补充边军。还有那些战马，若能活下十之一二，也可壮我大明骑兵。”</p>
“如今大多腐坏、淹死，实在可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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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景通正想着，忽然看见王守仁转身下楼。</p>
他连忙跟上：“大人去何处？”</p>
王守仁道：“回府。”</p>
戚景通心里一紧，总觉得不对。</p>
片刻之后，众人随王守仁回到总兵府。</p>
府中正堂里，竟早已摆着一口棺椁。</p>
黑漆棺木，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主人。</p>
戚景通脚步猛地停住。</p>
副将脸色大变：“大人！这是何意？”</p>
王守仁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棺盖，语气平静：“水攻既下，杀业已成。”</p>
“鞑靼三十万大军，死伤过半。”</p>
“大同八成耕地被淹，来年收成无望。”</p>
“此战虽胜，百姓也要受灾。”</p>
“本官为大同总兵，计由我出，令由我下。若朝廷问罪，若百姓怨我，若天下骂我，这口棺木便是本官给他们的交代。”</p>
正堂内死寂，所有将领都呆住了。</p>
他们见过贪生怕死的官，也见过抢功推罪的将。</p>
可他们没见过王守仁这样的人。</p>
杀敌之前，先安置百姓。</p>
破敌之后，先给自己备棺。</p>
副将眼睛一下红了：“大人何至于此！若非大人此计，大同便要被三十万鞑靼踏破！六县百姓能活，全城军民能活，都是大人的功！”</p>
王守仁摇头：“功是功，罪是罪。”</p>
“杀敌为国，是功。”</p>
“水淹田亩，是罪。”</p>
“本官不能只领功，不认罪。”</p>
戚景通心头震得厉害。</p>
他看着那口棺，又看着王守仁，许久才抱拳，声音低沉：“王大人，戚某今日才知道，何为国士。”</p>
王守仁没有接这句话，只问道：“城中清点如何？”</p>
很快，有军吏奔入正堂，跪地禀报：“启禀大人，六县迁入百姓已清点完毕，皆在城中，无一村落被洪水卷没！”</p>
正堂内猛地一松。</p>
副将大喜：“百姓无恙！”</p>
又一名军吏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大人，洪水裹了大量鱼虾入城外低洼处，军民可捕捞充饥！”</p>
第三名军吏紧接着入内：“还有，鞑靼战马被淹死无数，粗略估算，不下四十万匹！“</p>
”虽有腐坏之虞，但若立刻宰割腌制，足够全城军民过冬！”</p>
这话一出，正堂内所有人都愣了。</p>
戚景通猛地抬头：“四十万战马？”</p>
军吏激动道：“是！城外到处都是马尸，有些刚被水冲到浅滩，还未腐坏！”</p>
副将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啊！田地虽淹，可有这些马肉，百姓至少不会饿死！”</p>
“快，传令！”</p>
王守仁立刻道：“全城动员。”</p>
“军中出人，百姓出力，能吃的马肉全部割下。”</p>
“盐仓打开，腌制马肉。”</p>
“鱼虾也一并收拢，能晒的晒，能腌的腌。”</p>
“各坊各巷设灶，先给老弱妇孺分食。”</p>
“谁敢私藏、哄抢、哄抬盐价，斩！”</p>
副将抱拳大喝：“末将遵令！”</p>
命令传下，大同城立刻动了起来。</p>
城门只开半扇，军卒以绳索结队出城，在浅水处拖回一匹匹战马。</p>
百姓们拿着刀、盆、木桶涌到指定之处。</p>
妇人割肉，老人撒盐，壮丁搬运，孩童帮着拾柴。</p>
整个大同城，血水沿着石板缝流下，却没人嫌脏。</p>
他们知道，这些马肉能救命。</p>
一个老汉捧着刚分到的一块马肉，眼泪直流：“鞑子骑着马来抢咱们，如今他们的马反倒成了咱们的粮。”</p>
旁边妇人咬牙道：“这都是王大人救了咱们！”</p>
“对，若不是王大人早早把咱们迁进城里，今日被水卷走的就是咱们。”</p>
“王大人是青天！”</p>
“王大人活了六县百姓的命！”</p>
城中议论传回总兵府，副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人，百姓没有怨您，他们都在谢您！”</p>
王守仁却只缓缓闭了闭眼。</p>
谢也好，怨也罢，来年无收是真的。</p>
这一场水，终究不是轻飘飘几个功劳能抹过去的。</p>
傍晚时分，又有军卒押来一批鞑靼降兵。</p>
这些人浑身泥水，脸色惨白，早已没有草原骑兵的威风。</p>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哭喊求活，有人连刀都握不住了。</p>
副将请示道：“大人，这些降兵如何处置？”</p>
正堂内众将全都看向王守仁。</p>
大同粮草本就紧张。</p>
如今城中多了六县百姓，又要熬过灾年，哪里还有余粮养这些鞑靼俘虏？</p>
可杀俘，名声太重。</p>
王守仁沉默片刻，道：“大同粮草，只够本地军民支撑。”</p>
戚景通眉头一紧：“大人是想……”</p>
王守仁道：“本官不杀俘。”</p>
众将一怔。</p>
王守仁继续道：“传令，将投降鞑靼士兵驱逐出城。”</p>
副将抬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p>
城外已成茫茫沼泽。</p>
退路断绝，粮草被水毁，战马死伤殆尽。</p>
这些降兵被驱逐出城，看似留了性命，实则在沼泽里根本活不了几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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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少，大同没有在城内挥刀屠俘。</p>
副将低声道：“末将明白。”</p>
不久后，一队队鞑靼降兵被赶出城外。</p>
他们以为自己逃过一死，踉跄着往北走。</p>
可走不了多远，脚下便全是泥水。</p>
有人陷进淤泥，有人被断流卷走，有人为争一块干地互相厮杀。</p>
夜色落下时，城外哀嚎声断断续续传来。</p>
戚景通站在城头，望着沼泽里那些摇晃的身影，心里一阵发冷。</p>
王守仁这一战，几乎把所有路都算死了。</p>
鞑靼王死，各部首领死。</p>
三十万主力死伤过半。</p>
残兵困于沼泽，无粮无马，无路可逃。</p>
更要命的是，鞑靼倾全国青壮南下，又带来大量战马。经此一役，十八部落回去的只怕多是老弱妇孺。</p>
草原再想南下，不知要等多少年。</p>
戚景通低声道：“大人，此战之后，鞑靼国力必断崖式衰败。”</p>
副将接过话：“十八部落青壮一空，战马又折在大同，他们拿什么再来犯边？”</p>
一名参将满脸涨红：“这是大捷！决定性大捷！”</p>
“鞑靼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南下！”</p>
“我大明北疆，可以安稳多年了！”</p>
众将越说越激动。</p>
王守仁却看向城外漂浮的军械和马尸，叹了一声：“可惜了。”</p>
戚景通一怔：“大人可惜什么？”</p>
“洪水冲毁大半军械。”</p>
王守仁道，“鞑靼带来的弓刀甲胄，若能收缴，足以补充边军。还有那些战马，若能活下十之一二，也可壮我大明骑兵。”</p>
“如今大多腐坏、淹死，实在可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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