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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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边境线上就已经站满了人。</p>
三千九百人，清一色的新制服，战靴擦得锃亮。</p>
五天丛林野训磨出来的气势，配上崭新的衣甲，站成一排的时候，整条边境线就跟被一道铁墙封住了一样。</p>
昨天还灰头土脸的兵崽子们，今天往那一站，连呼吸的节奏都比平时稳。</p>
边防团九百人站在左翼，雷鹰旅三千人站在右翼，中间是新立好的界碑。</p>
阳光落在花岗岩上，连一道多余的划痕都没有。</p>
顾承岳巡营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两眼。</p>
云萱窝在哨所墙角的小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半张脸埋在掌心里，还有点儿没睡醒。</p>
墨子辰站在她身后，背靠柱子，目光扫过整条边境线。</p>
他的外套还在云萱背后垫着，身上只穿了一件作训服，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p>
老虎趴在云萱脚边，尾巴搭在她战靴上，呼噜声一阵一阵的。</p>
阳光移过来照在它肚皮上，它的后腿蹬了两下，没醒。</p>
顾承岳在前面跟几个班长交代哨位部署，刚说完，就听见远处有引擎声传来。</p>
三辆军绿色越野车从对面的山路上开过来，卷起一路烟尘，在边境线对面五十米处停了下来。</p>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嘎吱嘎吱地响，发动机熄火之后，烟尘还在半空中飘了好一阵才散。</p>
车门打开，走下来七八个人。</p>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鹰钩鼻，眼窝深陷，肩上的军衔比昨天那个络腮胡高了不止一个等级。</p>
他下车之后先往界碑的方向看了一眼，眯了眯眼，然后才扫向这边的队列。</p>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一个翻译、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阵仗比昨天大了不少。那四个卫兵站得笔直却眼神飘忽，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护圈上。</p>
云萱连头都没抬。</p>
她听到了引擎声、脚步声、对面车门关上的砰砰声，心里大概算了一下对面来了几辆车、几个人、什么级别。</p>
然后继续窝着。</p>
顾承岳快步走回我方阵地，低声跟霍庭说了句什么，霍庭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云萱的方向。</p>
云萱还是窝在那里，没动。</p>
“搭台。”霍庭沉声说道。</p>
边防团和雷鹰旅的兵动作利落，几分钟就在边境线中间摆好了一张长条木桌，两边各放了几把椅子。</p>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都用袖口蘸了溪水一点一点的蹭干净了。</p>
昨天他们还在丛林里吃生肉，今天已经在擦谈判桌了。</p>
双方落座。</p>
我方这边坐着霍庭、墨子辰、二团团长萧锐、顾承岳。</p>
对面坐着那个鹰钩鼻军官、翻译、两个副官。</p>
四方卫兵在两侧列阵，气氛冷得能结冰。</p>
我方新制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对面那几套军装洗得发旧，两边的精神面貌往那一摆，谈判还没开始就先压了对方一头。</p>
鹰钩鼻军官坐下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我方的阵容，最后落在霍庭身上，用本国语言说了一句。</p>
翻译立刻开口：“我方指控贵方在边境线上使用非常规武器，造成我方人员精神损伤，要求贵方交出当事人，退回界碑原位，并公开道歉。”</p>
翻译说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翻“非常规武器”这个词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心里犯嘀咕。</p>
萧锐靠在椅背上，嘴角一歪，还没等霍庭开口呢，他就先笑了一声。</p>
他在丛林里憋了五天，正愁没地方发挥。</p>
“非常规武器？”他偏了一下头，语气懒洋洋的说道，“你们说的该不会是天打雷劈吧？那玩意儿归老天爷管，你们要不去找老天爷要人？”</p>
对面这帮人可真会找词，“非常规武器”？说得跟真的一样。</p>
雷就是雷，天要打雷关我们什么事。</p>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鹰钩鼻的脸色当场就黑了。</p>
对面的人不按常理出牌，第一句就把他的指控变成了笑话。</p>
他压着火气说了一句，翻译转述道：“我方人员亲眼所见，贵方有人以手引雷，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p>
萧锐眉毛微挑，嗤笑道：“亲眼所见？你们哪个人亲眼所见了？</p>
是昨天跑得最快的那个络腮胡？</p>
还是被吓得把连枪都扔了的那个？</p>
你们的人自己吓跑了，回来就说我们用妖术？</p>
那我还说你们开枪打我们界碑是宣战呢，要不要我给你们上级也发一份？”</p>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紧不慢的轻轻敲着桌面，每敲一下对面的副官就眨一下眼。</p>
【萧团长这张嘴！！上来就给人怼回去了！！“找老天爷要人”哈哈哈哈我服了！！】</p>
【“被吓得把枪都扔了”？？他还翻旧账！！当着人家面说！！你看对面那张脸都绿成啥了！！】</p>
【这个二团团长怎么回事？！话没几句，句句扎心！！我好喜欢他啊哈哈哈哈！！】</p>
【对方说“亲眼所见”萧团长直接问是哪个亲眼所见？？跑得最快的那个吗？？我他妈笑到拍桌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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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庭没拦萧锐。</p>
谈判这事有时候不能光靠长官出面，有个嘴快的先上去搅一圈，后面的牌才好打。</p>
萧锐就是那张先搅一圈的牌。</p>
墨子辰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p>
对面那个副官每次视线扫过来，都会在他身上多停半秒才移开。</p>
鹰钩鼻显然没料到对面的人这么不按规矩来，他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p>
“非常规武器”这条路走不通了，得换个角度。</p>
“界碑。”他敲了敲桌面，咬牙说道，“贵方将界碑移动了十里，这是对两国边境协定的严重违反。我方要求立即将界碑归位。”</p>
顾承岳皱了一下眉，刚要开口，就被萧锐抢先了。</p>
顾承岳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p>
算了，让萧锐说吧，他说得比自己好。</p>
“移动界碑？”他一歪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来看过了吗？摸过了吗？量过了吗？那块界碑端端正正扎在土里，没有新土，没有翻动的痕迹，连根草都没带出来，你们倒是给我找出一丁点移动的证据来？”</p>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大夏的人有能力把一块几百斤的花岗岩从十里外搬过来，再原样嵌进土里，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如果真有这本事，那你们该操心的可不是界碑了。”</p>
教官蹦三下就把碑钉进去了，别说你们找不出证据，就算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也不敢信。</p>
翻译翻完这段话，鹰钩鼻的脸色从黑变成了铁青。</p>
他翻开文件夹想找条款，手指翻了好几次才找到正确的那一页。</p>
【“连根草都没带出来”，萧团长说的全是事实！！界碑就是严丝合缝钉在那儿的，对面想挑毛病都找不着缝！！】</p>
【“你们该操心的可不是界碑了”，这句话威胁感拉满！！但人家说的句句在理，对面连个反驳的字都蹦不出来！！】</p>
【萧团长这张嘴真是开过光！每句话都踩在事实上面，你想怼回去都找不到切入点！！】</p>
【对面那个鹰钩鼻的表情从黑到铁青再到发紫，我盯着看了三遍，太好笑了哈哈哈哈！！】</p>
鹰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自己那边的一个副官把笔都扔了。</p>
“开枪挑衅一事，我方承认是我方人员的个人行为，已做内部处分。但，贵方以非常规手段攻击我方人员，性质完全不同！”他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显然知道自己站不住理，只能靠音量硬撑。</p>
“个人行为？”萧锐嗤笑道，“你们的人带着枪到了边境线上，对着我方界碑开枪，打出了弹坑，这叫个人行为？那你们的上级是怎么批准他们带着实弹到边境线来的？还是说你们的纪律松到这种程度，兵想开枪就开枪，想挑衅就挑衅？”</p>
对面这个鹰钩鼻大概是搞内务出身的，连甩锅都甩得这么粗糙，把责任全推给一个跑掉的络腮胡。</p>
当我们的人不会翻条约？</p>
萧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p>
“如果你们承认是个人行为，那好办，按照两国边境协定，开枪挑衅视同军事挑衅，当事人员应交由我方处置，相关指挥人员应撤职追责。</p>
你们是要走这个程序呢，还是想继续扯什么非常规武器？”</p>
【萧团长把话原路弹回去了！！你们说个人行为是吧？？那就按协定处置！！交人撤职追责！一个都别想跑！！】</p>
【“兵想开枪就开枪”，这话直接捅到对面肺管子上了！！自己管不住兵就别出来丢人现眼！！】</p>
【对面翻译那段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怀疑他翻着翻着自己都心虚了！但职责所在不得不念完哈哈哈！！】</p>
【现在对面是两头堵！！不承认个人行为就得认组织挑衅！！承认了就得交人受罚！！进退两难啊！！萧团长这局布得漂亮！】</p>
鹰钩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p>
他发现不管走哪条路前面都是墙。</p>
说不是个人行为，等于承认是有组织的军事挑衅，那性质更严重；</p>
承认是个人行为，就得交人撤职。</p>
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对面只是站在坑边看着他跳下去。</p>
他转头跟身后的副官低声说了几句，副官翻了翻文件夹，递过来一份文件。</p>
鹰钩鼻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这是两国边境安全协议第七条，明文规定：任何一方不得在边境线上使用非常规武力手段。</p>
贵方人员引雷伤人，已构成严重违约。</p>
我方有权要求彻查，并保留向国际军事仲裁庭申诉的权利。”</p>
条款是白纸黑字写的，这总没法耍赖了吧？</p>
萧锐看都没看那份文件。</p>
拿条款压人谁不会，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p>
“第七条？”萧锐点了一下头，“那第三条呢？任何一方不得在边境线上使用实弹武器。你们开枪在先，我们回应在后。再说了，”他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说我们引雷，证据呢？有弹道分析吗？有武器残留吗？有目击证人的正式证词吗？你们那几个被吓跑的兵，敢在国际仲裁庭上作证说亲眼看见一个大夏姑娘用手指劈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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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锐慢悠悠地补充道：“我猜他们自己都不信。”</p>
教官说得太对了，空口无凭，说出去有人信吗？</p>
你让人家上国际法庭作证说“她手一压下来天就打了个雷”，法官不把你赶出去都算客气的。</p>
【“我猜他们自己都不信”？？萧团长你这话扎心了啊，杀人还诛心！！】</p>
【对啊！！他们的人敢上国际法庭作证说自己被雷劈了吗？？说出去谁信？？不被当成神经病才怪！！】</p>
【你们看对面那个鹰钩鼻！！脸已经不是铁青了而是紫色！我赌他下一秒就要炸！！】</p>
鹰钩鼻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嘎吱”一声往后滑了半米。他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得隔着桌子都能看见。</p>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p>
这人站起来无非就是两招：拍桌子、扣帽子。</p>
拍桌子刚才用过了，扣帽子又扣不到点子上。</p>
“强词夺理”这个词从对面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在夸自己。</p>
萧锐连姿势都没变，反驳道：“强词夺理的是你们，开枪挑衅的也是你们，先违约的还是你们，现在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要人要道歉的也是你们。你们哪来的底气？”</p>
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鹰钩鼻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上。</p>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好欺负？”</p>
以前顾团长一个人守在这，对面欺负他脾气好。</p>
今天不一样，今天坐在这的是从丛林里爬出来的三千个人和他们的教官。</p>
【“你们哪来的底气”，这话问得我替对面脸疼！枪是你们开的，人是你们丢的。哪来的脸过来闹？！！】</p>
【全程连姿势都没变过，对面拍着桌子直跳脚儿！萧团长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这气场高下立判！！】</p>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好欺负”，这句话我听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语气不重但后劲太大了！！】</p>
【对面那个军官站起来拍桌子的时候萧团长甚至连腰都没挺直，就这么坐着把人怼得哑口无言！！什么叫不怒自威？？这就是！！】</p>
霍庭等萧锐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把自己的底牌摆上桌。</p>
“我方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贵方先开枪挑衅，事实确凿，界碑上的弹痕是铁证。贵方若想继续谈。可以，但，前提是先就开枪挑衅一事给出正式答复。”</p>
谈判不能光靠嘴皮子，得把程序钉死。</p>
你们要谈非常规武器可以，先把你们自己的事交代清楚。</p>
墨子辰停下敲桌面的手指，抬眼看向鹰钩鼻。</p>
对面那个副官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往旁边滑了一下。</p>
墨子辰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整个谈判桌的温度瞬间降了五个度不止。</p>
“人，不会交。界碑，不会退。道歉，不可能。”</p>
【墨团长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他就站那儿当背景板了呢！！】</p>
【“人不会交，界碑不会退，道歉不可能”，这话从墨团长嘴里吐出来怎么比萧团长的还刀人啊？！！字字砍骨头那种！！】</p>
【你们看墨团那表情冷得跟块冰一样！！但那个眼神，我怎么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隔着屏幕我都把手机拿远了两厘米！！】</p>
【一句话把对面三条路全堵死了！！交人不行退界碑不行道歉也不行！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谈个屁！！】</p>
【墨团长这嘴平时是不怎么开，一开就让人想跪下求他别说了！！太狠了这话足够对面回去琢磨一个月！！】</p>
鹰钩鼻盯着墨子辰看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p>
他阴沉着脸坐了回去，跟身后的副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p>
副官翻了好几页文件，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鹰钩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然内部也没达成统一。</p>
谈判陷入了僵局。</p>
对面咬死“非常规武器”不放，我方咬死“开枪挑衅”不放，双方谁都不让步。</p>
谈判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就连翻译都开始用袖口擦额头的汗了。</p>
萧锐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偶尔扫对面一眼。</p>
这帮人但凡昨天吃了亏能咽下这口气，今天都不会来。</p>
既然来了，就说明他们咽不下去，既然咽不下去，就还会再闹。</p>
再闹也不怕，反正有教官在后面坐镇呢。</p>
顾承岳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话。</p>
他守了这么多年边境，每次对面来人都是他一个人扛，没有援兵，没有后盾，没有人替他说话。</p>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身边坐着霍庭、萧锐、墨子辰，身后站着三千九百个穿新制服的兵。</p>
他不需要开口，那些人替他说了所有他以前不敢说的话。</p>
云萱全程窝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没参与谈判。</p>
她半张脸埋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指尖。</p>
她听到萧锐说“找老天爷要人”的时候差点儿笑出声。</p>
谈判桌上的拉扯还在继续，鹰钩鼻一遍遍地翻文件找条款，萧锐一遍遍地把他怼回去，霍庭稳坐中军，墨子辰惜字如金，顾承岳沉默观战。</p>
翻译的声音越来越小，翻到后面干脆跳过了一些不太好翻的词。</p>
场面僵持不下。</p>
云萱看不过去了，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了兵们的注意。</p>
老虎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p>
在丛林里每次要训话之前都是这个动静。</p>
云萱面向自己的兵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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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边境线上就已经站满了人。</p>
三千九百人，清一色的新制服，战靴擦得锃亮。</p>
五天丛林野训磨出来的气势，配上崭新的衣甲，站成一排的时候，整条边境线就跟被一道铁墙封住了一样。</p>
昨天还灰头土脸的兵崽子们，今天往那一站，连呼吸的节奏都比平时稳。</p>
边防团九百人站在左翼，雷鹰旅三千人站在右翼，中间是新立好的界碑。</p>
阳光落在花岗岩上，连一道多余的划痕都没有。</p>
顾承岳巡营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两眼。</p>
云萱窝在哨所墙角的小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半张脸埋在掌心里，还有点儿没睡醒。</p>
墨子辰站在她身后，背靠柱子，目光扫过整条边境线。</p>
他的外套还在云萱背后垫着，身上只穿了一件作训服，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p>
老虎趴在云萱脚边，尾巴搭在她战靴上，呼噜声一阵一阵的。</p>
阳光移过来照在它肚皮上，它的后腿蹬了两下，没醒。</p>
顾承岳在前面跟几个班长交代哨位部署，刚说完，就听见远处有引擎声传来。</p>
三辆军绿色越野车从对面的山路上开过来，卷起一路烟尘，在边境线对面五十米处停了下来。</p>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嘎吱嘎吱地响，发动机熄火之后，烟尘还在半空中飘了好一阵才散。</p>
车门打开，走下来七八个人。</p>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鹰钩鼻，眼窝深陷，肩上的军衔比昨天那个络腮胡高了不止一个等级。</p>
他下车之后先往界碑的方向看了一眼，眯了眯眼，然后才扫向这边的队列。</p>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一个翻译、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阵仗比昨天大了不少。那四个卫兵站得笔直却眼神飘忽，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护圈上。</p>
云萱连头都没抬。</p>
她听到了引擎声、脚步声、对面车门关上的砰砰声，心里大概算了一下对面来了几辆车、几个人、什么级别。</p>
然后继续窝着。</p>
顾承岳快步走回我方阵地，低声跟霍庭说了句什么，霍庭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云萱的方向。</p>
云萱还是窝在那里，没动。</p>
“搭台。”霍庭沉声说道。</p>
边防团和雷鹰旅的兵动作利落，几分钟就在边境线中间摆好了一张长条木桌，两边各放了几把椅子。</p>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都用袖口蘸了溪水一点一点的蹭干净了。</p>
昨天他们还在丛林里吃生肉，今天已经在擦谈判桌了。</p>
双方落座。</p>
我方这边坐着霍庭、墨子辰、二团团长萧锐、顾承岳。</p>
对面坐着那个鹰钩鼻军官、翻译、两个副官。</p>
四方卫兵在两侧列阵，气氛冷得能结冰。</p>
我方新制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对面那几套军装洗得发旧，两边的精神面貌往那一摆，谈判还没开始就先压了对方一头。</p>
鹰钩鼻军官坐下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我方的阵容，最后落在霍庭身上，用本国语言说了一句。</p>
翻译立刻开口：“我方指控贵方在边境线上使用非常规武器，造成我方人员精神损伤，要求贵方交出当事人，退回界碑原位，并公开道歉。”</p>
翻译说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翻“非常规武器”这个词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心里犯嘀咕。</p>
萧锐靠在椅背上，嘴角一歪，还没等霍庭开口呢，他就先笑了一声。</p>
他在丛林里憋了五天，正愁没地方发挥。</p>
“非常规武器？”他偏了一下头，语气懒洋洋的说道，“你们说的该不会是天打雷劈吧？那玩意儿归老天爷管，你们要不去找老天爷要人？”</p>
对面这帮人可真会找词，“非常规武器”？说得跟真的一样。</p>
雷就是雷，天要打雷关我们什么事。</p>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鹰钩鼻的脸色当场就黑了。</p>
对面的人不按常理出牌，第一句就把他的指控变成了笑话。</p>
他压着火气说了一句，翻译转述道：“我方人员亲眼所见，贵方有人以手引雷，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p>
萧锐眉毛微挑，嗤笑道：“亲眼所见？你们哪个人亲眼所见了？</p>
是昨天跑得最快的那个络腮胡？</p>
还是被吓得把连枪都扔了的那个？</p>
你们的人自己吓跑了，回来就说我们用妖术？</p>
那我还说你们开枪打我们界碑是宣战呢，要不要我给你们上级也发一份？”</p>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紧不慢的轻轻敲着桌面，每敲一下对面的副官就眨一下眼。</p>
【萧团长这张嘴！！上来就给人怼回去了！！“找老天爷要人”哈哈哈哈我服了！！】</p>
【“被吓得把枪都扔了”？？他还翻旧账！！当着人家面说！！你看对面那张脸都绿成啥了！！】</p>
【这个二团团长怎么回事？！话没几句，句句扎心！！我好喜欢他啊哈哈哈哈！！】</p>
【对方说“亲眼所见”萧团长直接问是哪个亲眼所见？？跑得最快的那个吗？？我他妈笑到拍桌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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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庭没拦萧锐。</p>
谈判这事有时候不能光靠长官出面，有个嘴快的先上去搅一圈，后面的牌才好打。</p>
萧锐就是那张先搅一圈的牌。</p>
墨子辰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p>
对面那个副官每次视线扫过来，都会在他身上多停半秒才移开。</p>
鹰钩鼻显然没料到对面的人这么不按规矩来，他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p>
“非常规武器”这条路走不通了，得换个角度。</p>
“界碑。”他敲了敲桌面，咬牙说道，“贵方将界碑移动了十里，这是对两国边境协定的严重违反。我方要求立即将界碑归位。”</p>
顾承岳皱了一下眉，刚要开口，就被萧锐抢先了。</p>
顾承岳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p>
算了，让萧锐说吧，他说得比自己好。</p>
“移动界碑？”他一歪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来看过了吗？摸过了吗？量过了吗？那块界碑端端正正扎在土里，没有新土，没有翻动的痕迹，连根草都没带出来，你们倒是给我找出一丁点移动的证据来？”</p>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大夏的人有能力把一块几百斤的花岗岩从十里外搬过来，再原样嵌进土里，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如果真有这本事，那你们该操心的可不是界碑了。”</p>
教官蹦三下就把碑钉进去了，别说你们找不出证据，就算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也不敢信。</p>
翻译翻完这段话，鹰钩鼻的脸色从黑变成了铁青。</p>
他翻开文件夹想找条款，手指翻了好几次才找到正确的那一页。</p>
【“连根草都没带出来”，萧团长说的全是事实！！界碑就是严丝合缝钉在那儿的，对面想挑毛病都找不着缝！！】</p>
【“你们该操心的可不是界碑了”，这句话威胁感拉满！！但人家说的句句在理，对面连个反驳的字都蹦不出来！！】</p>
【萧团长这张嘴真是开过光！每句话都踩在事实上面，你想怼回去都找不到切入点！！】</p>
【对面那个鹰钩鼻的表情从黑到铁青再到发紫，我盯着看了三遍，太好笑了哈哈哈哈！！】</p>
鹰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自己那边的一个副官把笔都扔了。</p>
“开枪挑衅一事，我方承认是我方人员的个人行为，已做内部处分。但，贵方以非常规手段攻击我方人员，性质完全不同！”他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显然知道自己站不住理，只能靠音量硬撑。</p>
“个人行为？”萧锐嗤笑道，“你们的人带着枪到了边境线上，对着我方界碑开枪，打出了弹坑，这叫个人行为？那你们的上级是怎么批准他们带着实弹到边境线来的？还是说你们的纪律松到这种程度，兵想开枪就开枪，想挑衅就挑衅？”</p>
对面这个鹰钩鼻大概是搞内务出身的，连甩锅都甩得这么粗糙，把责任全推给一个跑掉的络腮胡。</p>
当我们的人不会翻条约？</p>
萧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p>
“如果你们承认是个人行为，那好办，按照两国边境协定，开枪挑衅视同军事挑衅，当事人员应交由我方处置，相关指挥人员应撤职追责。</p>
你们是要走这个程序呢，还是想继续扯什么非常规武器？”</p>
【萧团长把话原路弹回去了！！你们说个人行为是吧？？那就按协定处置！！交人撤职追责！一个都别想跑！！】</p>
【“兵想开枪就开枪”，这话直接捅到对面肺管子上了！！自己管不住兵就别出来丢人现眼！！】</p>
【对面翻译那段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怀疑他翻着翻着自己都心虚了！但职责所在不得不念完哈哈哈！！】</p>
【现在对面是两头堵！！不承认个人行为就得认组织挑衅！！承认了就得交人受罚！！进退两难啊！！萧团长这局布得漂亮！】</p>
鹰钩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p>
他发现不管走哪条路前面都是墙。</p>
说不是个人行为，等于承认是有组织的军事挑衅，那性质更严重；</p>
承认是个人行为，就得交人撤职。</p>
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对面只是站在坑边看着他跳下去。</p>
他转头跟身后的副官低声说了几句，副官翻了翻文件夹，递过来一份文件。</p>
鹰钩鼻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这是两国边境安全协议第七条，明文规定：任何一方不得在边境线上使用非常规武力手段。</p>
贵方人员引雷伤人，已构成严重违约。</p>
我方有权要求彻查，并保留向国际军事仲裁庭申诉的权利。”</p>
条款是白纸黑字写的，这总没法耍赖了吧？</p>
萧锐看都没看那份文件。</p>
拿条款压人谁不会，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p>
“第七条？”萧锐点了一下头，“那第三条呢？任何一方不得在边境线上使用实弹武器。你们开枪在先，我们回应在后。再说了，”他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说我们引雷，证据呢？有弹道分析吗？有武器残留吗？有目击证人的正式证词吗？你们那几个被吓跑的兵，敢在国际仲裁庭上作证说亲眼看见一个大夏姑娘用手指劈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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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锐慢悠悠地补充道：“我猜他们自己都不信。”</p>
教官说得太对了，空口无凭，说出去有人信吗？</p>
你让人家上国际法庭作证说“她手一压下来天就打了个雷”，法官不把你赶出去都算客气的。</p>
【“我猜他们自己都不信”？？萧团长你这话扎心了啊，杀人还诛心！！】</p>
【对啊！！他们的人敢上国际法庭作证说自己被雷劈了吗？？说出去谁信？？不被当成神经病才怪！！】</p>
【你们看对面那个鹰钩鼻！！脸已经不是铁青了而是紫色！我赌他下一秒就要炸！！】</p>
鹰钩鼻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嘎吱”一声往后滑了半米。他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得隔着桌子都能看见。</p>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p>
这人站起来无非就是两招：拍桌子、扣帽子。</p>
拍桌子刚才用过了，扣帽子又扣不到点子上。</p>
“强词夺理”这个词从对面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在夸自己。</p>
萧锐连姿势都没变，反驳道：“强词夺理的是你们，开枪挑衅的也是你们，先违约的还是你们，现在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要人要道歉的也是你们。你们哪来的底气？”</p>
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鹰钩鼻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上。</p>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好欺负？”</p>
以前顾团长一个人守在这，对面欺负他脾气好。</p>
今天不一样，今天坐在这的是从丛林里爬出来的三千个人和他们的教官。</p>
【“你们哪来的底气”，这话问得我替对面脸疼！枪是你们开的，人是你们丢的。哪来的脸过来闹？！！】</p>
【全程连姿势都没变过，对面拍着桌子直跳脚儿！萧团长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这气场高下立判！！】</p>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好欺负”，这句话我听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语气不重但后劲太大了！！】</p>
【对面那个军官站起来拍桌子的时候萧团长甚至连腰都没挺直，就这么坐着把人怼得哑口无言！！什么叫不怒自威？？这就是！！】</p>
霍庭等萧锐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把自己的底牌摆上桌。</p>
“我方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贵方先开枪挑衅，事实确凿，界碑上的弹痕是铁证。贵方若想继续谈。可以，但，前提是先就开枪挑衅一事给出正式答复。”</p>
谈判不能光靠嘴皮子，得把程序钉死。</p>
你们要谈非常规武器可以，先把你们自己的事交代清楚。</p>
墨子辰停下敲桌面的手指，抬眼看向鹰钩鼻。</p>
对面那个副官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往旁边滑了一下。</p>
墨子辰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整个谈判桌的温度瞬间降了五个度不止。</p>
“人，不会交。界碑，不会退。道歉，不可能。”</p>
【墨团长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他就站那儿当背景板了呢！！】</p>
【“人不会交，界碑不会退，道歉不可能”，这话从墨团长嘴里吐出来怎么比萧团长的还刀人啊？！！字字砍骨头那种！！】</p>
【你们看墨团那表情冷得跟块冰一样！！但那个眼神，我怎么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隔着屏幕我都把手机拿远了两厘米！！】</p>
【一句话把对面三条路全堵死了！！交人不行退界碑不行道歉也不行！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谈个屁！！】</p>
【墨团长这嘴平时是不怎么开，一开就让人想跪下求他别说了！！太狠了这话足够对面回去琢磨一个月！！】</p>
鹰钩鼻盯着墨子辰看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p>
他阴沉着脸坐了回去，跟身后的副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p>
副官翻了好几页文件，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鹰钩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然内部也没达成统一。</p>
谈判陷入了僵局。</p>
对面咬死“非常规武器”不放，我方咬死“开枪挑衅”不放，双方谁都不让步。</p>
谈判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就连翻译都开始用袖口擦额头的汗了。</p>
萧锐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偶尔扫对面一眼。</p>
这帮人但凡昨天吃了亏能咽下这口气，今天都不会来。</p>
既然来了，就说明他们咽不下去，既然咽不下去，就还会再闹。</p>
再闹也不怕，反正有教官在后面坐镇呢。</p>
顾承岳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话。</p>
他守了这么多年边境，每次对面来人都是他一个人扛，没有援兵，没有后盾，没有人替他说话。</p>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身边坐着霍庭、萧锐、墨子辰，身后站着三千九百个穿新制服的兵。</p>
他不需要开口，那些人替他说了所有他以前不敢说的话。</p>
云萱全程窝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没参与谈判。</p>
她半张脸埋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指尖。</p>
她听到萧锐说“找老天爷要人”的时候差点儿笑出声。</p>
谈判桌上的拉扯还在继续，鹰钩鼻一遍遍地翻文件找条款，萧锐一遍遍地把他怼回去，霍庭稳坐中军，墨子辰惜字如金，顾承岳沉默观战。</p>
翻译的声音越来越小，翻到后面干脆跳过了一些不太好翻的词。</p>
场面僵持不下。</p>
云萱看不过去了，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了兵们的注意。</p>
老虎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p>
在丛林里每次要训话之前都是这个动静。</p>
云萱面向自己的兵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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