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们一步没退就是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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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线上难得的烟火气，篝火上架着的肉烤得滋滋冒油，炊事班把压箱底的调料都翻出来了。</p>
兵们围坐在一起，扯着嗓子聊今天那场谈判，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说到鹰钩鼻跪下去的时候拍腿大笑，说到副官喊“抛开事实不谈”的时候又笑翻一片。</p>
云萱没坐在人群里，她靠在营地边上的一棵大树旁，看着篝火旁闹成一团的兵们，嘴角有一丁点弧度。</p>
墨子辰就坐在她旁边，俩人背靠着同一棵树，目光扫过篝火旁的兵们。</p>
顾承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p>
他在人群边上站了好一阵了，萧锐跟他碰碗的时候他就有点心不在焉，跟几个班长交代哨位的事也说得很短。</p>
这会儿终于迈了步子，走得不算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制服袖口的线头，心里还是有点不安。</p>
“教官。”</p>
云萱听见动静转头看了过去。</p>
顾承岳的表情有些纠结，嘴唇动了两下，脑子里在不断的组织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p>
“教官，我感觉我们这个功劳是白捡的。”他声音有点闷，“毕竟我们什么也没做，全是沾了您的光。那五千万、那些功勋，都是您打下来的，我们就站在边境线上看着，连枪都没开一发。”他说完看向云萱，坦荡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不安，“我不是不领情，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p>
篝火的光映在云萱眼睛里，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她叩枪身的手指停了。</p>
“顾承岳。”</p>
“到。”顾承岳下意识挺直了腰。</p>
“对面八个人带着实弹过来的时候，你们退了吗？”</p>
顾承岳一愣。</p>
“对面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时候，你们退了吗？”</p>
顾承岳摇了摇头。</p>
“对面二十四棵树被我的枪扫断的时候，对面跪了一地的时候，你们退了吗？”</p>
“没有。”顾承岳答的丝毫没有犹豫。</p>
“那就行了。”云萱收回目光，“你们一步没退，这就是功。有功就该赏。”她说完又叩了一下枪身，那一声脆响给这句话盖了个章。</p>
顾承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守了十几年边境，从来没人跟他说过“站着本身就是功”。每次上峰来视察，问的都是“有没有越界事件”“有没有人员伤亡”“装备损耗多少”，从没人问过“你们站在这儿累不累”。</p>
云萱没给他更多消化的时间，已经把目光移回了篝火的方向。</p>
“去吧，别让兵们等。”</p>
顾承岳沉默了两秒，抬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走到篝火旁边的时候萧锐递了碗热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p>
周铮远远地看着顾承岳走过来，碰了碰宋磊的肩膀，问道：“顾团长怎么过去了？”</p>
宋磊摇了摇头，不知道的事情他没办法回答。</p>
陈野瞥了一眼，估摸着说：“大概是觉得自己白拿了功劳。”</p>
周铮“哦”了一声，问道：“那教官怎么说？”</p>
陈野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云萱的方向。</p>
那边，云萱依旧靠在树旁，手指敲击着枪身，神情淡漠。但映在她侧脸上的篝火，出卖了她脸上的笑。</p>
【“你们一步没退，这就是功”！！这句话太有分量了！！】</p>
【顾团长从纠结到释然，就因为教官一句话！！】</p>
【边防团900人站在边境线上没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功！对面荷枪实弹来了！他们没跑就是功！】</p>
篝火越烧越旺，兵们聊得正欢，一个话题还没聊完就跳到下一个。有人聊谈判时萧锐怎么把对面怼得说不出话，有人聊降雷时鹰钩鼻的帽子飞了多远，有人聊那二十四棵树倒下去的时候自己腿都软了。聊着聊着，话题就绕到了云萱那杆枪上。</p>
“那个枪到底有多重啊？”一个边防团的兵率先问了出来，目光落在云萱手里那杆墨黑色的长枪上。</p>
他盯了好一会儿了，从教官抱着枪靠在树边开始就在琢磨。</p>
“对啊，她一只手就能挽枪花，看着挺轻的吧？”</p>
“我觉得可能也就几十斤？再重能重到哪去？”</p>
“不对吧，那枪一掷穿二十四棵树，怎么可能是几十斤？关键墨团长提不动。”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还往墨团长的方向瞟了一眼，生怕被当事人听见，给他来一套全武行。</p>
“那就是几百斤？”</p>
几个兵越讨论越起劲，声音大了起来，旁边几堆篝火旁的人也凑了过来。</p>
有个胆大的边防团班长，被旁边的人推了好几把，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到云萱跟前站定，敬了个礼。</p>
“教官，请问您那杆枪有多重？”他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教官怎么可能会把枪的重量写在枪杆上。</p>
云萱思考了一下，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没称过。”</p>
影林说凤凰提到过，好像说是这杆枪是她的本命神器，她也从没想过要称，反正提得动就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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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愣了：“啊？没称过？”</p>
“嗯。”云萱随意地转了转枪杆，枪身在火光里翻了个面，暗纹跟着光流转了一圈，“不过是玄铁打造的，具体多重没算过。”</p>
“玄铁！”旁边几个兵倒吸了一口凉气。</p>
玄铁这东西，随便一小块就沉得离谱，整杆枪全是玄铁？</p>
那得多重？</p>
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匕首，匕首刃上只掺了一丁点玄铁粉末就已经比普通匕首沉一倍了。</p>
“教官……那个……我们能称一下吗？”班长的眼睛亮了，他身后的兵们也都往前凑了半步。</p>
云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群竖着耳朵的兵们。</p>
算了，反正今晚也没别的事，让他们玩玩也好。</p>
“可以。”</p>
话音刚落，营地里就炸开了。</p>
“快去搬秤！”</p>
“后勤那边有秤！大秤！”</p>
“快快快！”</p>
几个兵撒腿就跑，踩得草地沙沙响。</p>
一通兵荒马乱之后，几个后勤的兵哼哧哼哧地抬着一杆大秤过来了。</p>
那秤足有一人高，铁架子粗壮结实，秤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秤砣一排排挂着，看着就够分量。</p>
抬秤的两个兵额头都冒汗了。</p>
后勤班长拍了拍秤架子，一脸骄傲：“这是我们的后勤秤，最高能称到两千斤！”</p>
两千斤，那就是一吨。</p>
这秤平时用来称战垒配件和重型装备的，全团就两杆。</p>
周围的兵们纷纷点头。</p>
一吨够用了，再重的兵器也不可能超过一吨吧？</p>
一杆枪而已，就算全是玄铁，能重到哪去？</p>
云萱掂了掂手里的长枪，走到秤前。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三千九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秤。连霍庭都从篝火旁站了起来，萧锐端着碗没动，但目光也跟过来了。</p>
云萱将长枪往秤上一扔。</p>
“咣！”</p>
长枪落上秤盘的一刹那，整个铁架子猛地一沉，四条腿在草地上压出四个坑。秤杆直接顶到了止位，再也上不去了。秤砣在杆上抖了抖才稳住，秤杆也已经到底了。</p>
后勤班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起猛眼花了。可他再次睁眼之后结果还是一样的。</p>
超了！</p>
真的超了两千斤！</p>
这杆秤称过最重的东西是一千八百斤的战垒主轴。</p>
一杆枪比战垒主轴还重？！</p>
“这……”他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这枪超了两千斤！”</p>
【超了！！！两千斤的秤直接爆表了！！！一杆枪超过一吨！！！这什么概念啊家人们！！！】</p>
【她刚才单手拎着这玩意儿挽枪花？？？一吨多的东西在她手里跟个玩具似的？？？】</p>
【后勤班长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哈，秤都超了他还在那反复确认，整个人生观当场崩塌了！！！】</p>
全场哗然。</p>
“一杆枪超过一吨？！”</p>
“她一只手拎着一吨多的东西耍枪花？！”</p>
兵们的世界观正在疯狂动摇。</p>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秤上那杆枪，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活在另一个物理体系里。</p>
还有的人开始掰手指开始算一吨是自己体重的多少倍，算完之后更沉默了。</p>
后勤班长咽了口唾沫：“我……我去换秤！”</p>
说完，他带着几个人又哼哧哼哧地跑了，这次跑得比刚才更快，就怕教官等急了，给他们也来一枪。</p>
过了好一会儿，后勤部抬回来一杆更大的秤。</p>
这杆秤的架子更粗，秤杆更长，秤砣更重，光是抬过来就累得几个兵满头大汗。四个兵抬两角，歇了两回才抬到营地中间。</p>
“这杆最高能称到五千斤！”后勤班长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说，“全团就这一杆！”</p>
平时这杆秤根本用不上，放在库房里落灰，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p>
五千斤，就是两吨半。</p>
兵们再次围了上来，这次连霍庭都站起身走了过来，挤过人群站到了前排。</p>
萧锐靠在旁边，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p>
后勤把压箱底的秤都抬出来了，这要是再超就有意思了。</p>
顾承岳也跟过来，站在人群边上，目光落在那杆枪上。</p>
云萱将长枪再次放上秤。</p>
“咣！”</p>
秤盘沉了下去，秤杆倾斜，刻度一格一格地往上走。</p>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秤杆上，气儿都不敢往大了喘。</p>
一千。</p>
两千。</p>
三千。</p>
秤杆还在走。</p>
每过一个刻度，人群里就有人吸一口气。</p>
三千五。</p>
三千六。</p>
三千七。</p>
最后停在了三千七百斤的位置。</p>
整个营地安静了三秒。</p>
这三秒里只有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p>
后勤班长张着嘴看着秤杆上的刻度，就跟在看什么不科学的现象似的。</p>
“三千七百斤！！好家伙！！三千七百斤！！”</p>
“她一只手拎着将近两吨的东西！！在谈判桌上拍碎了那张桌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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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她不是一只手拎着，她是一只手挽枪花！！单手！！将近两吨！！挽枪花！！”</p>
兵们彻底炸了，围着秤叽叽喳喳，有人蹲下来看秤杆上的刻度，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有人伸手去摸那杆枪，手指刚碰到枪身就缩回去了。</p>
【她单手挽枪花的时候我以为是几十斤，结果三千七百斤？！我数学不好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p>
【她之前一枪拍碎那张实木桌子！用三千七百斤的东西去拍，桌子能不碎吗？！】</p>
【她之前还把枪搭在肩上！像扛葱一样！三千七百斤的葱！！】</p>
【怪不得墨团长之前提了两次没提动！！三千七百斤！！能提动那才有鬼了！］</p>
云萱站在秤旁边，看着那杆长枪静静躺在秤盘上。暗纹在火光下闪了一下。</p>
三千七百斤，她确实不知道是这个数，也没觉得有称的必要。</p>
而且这应该不是这杆枪的重量，纯玄铁打造最多也才一二百斤。估摸着是掺杂了影麟所说的神力，那玩意儿好像是认主的。</p>
但看这群兵的表情，好像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挺重要的。</p>
她张开手，长枪跟着震动，紧接着“嗖”地飞回她手中。枪落入掌心的那一刻，整个秤架子又晃了一下，终于卸下了重担。</p>
云萱将枪往身侧一立，没有解释的打算，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p>
兵们已经收不住了。</p>
“三千七百斤的玄铁长枪，一掷穿二十四棵树，这穿透力得多大？”</p>
“关键是她叫它回来它就回来！那枪认主！自己飞回去的！”</p>
“玄铁的密度本来就大，整杆枪纯玄铁打造，三千七百斤也不奇怪……不对，很奇怪！谁能单手拎三千七百斤的东西啊！而且好像玄铁的密度也没那么大吧？”</p>
“你们忘了她降雷的事了吗？她能降雷，力气大点也正常吧？”</p>
“正常？？你管这叫正常？？”</p>
篝火旁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聊越离谱，从枪的重量聊到玄铁的密度，从密度聊到穿透力，从穿透力聊到如果拿这杆枪砸人能被砸飞多远。</p>
顾承岳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杆枪，又看了看云萱。</p>
三千七百斤。</p>
她管这叫“不太清楚”。</p>
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笑完之后觉得自己三年边防生涯里所有的惊险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多。</p>
后勤班长蹲在秤旁边，看着秤杆上停住的刻度，老长时间都没站起来。</p>
他这辈子称过最重的东西是战垒的配件，两吨出头。</p>
现在，一杆枪差点追上战垒配件的重量。</p>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严重挑战。</p>
旁边他带的兵小声问了一句：“班长，这秤以后还准吗。”</p>
他转头看了那个兵一眼，没有说话。</p>
【后勤班长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哈哈哈哈！他在怀疑人生！】</p>
【“不太清楚，没称过”，三千七百斤她没称过！！她觉得这不重要！！】</p>
【顾团长笑了！他终于笑了！那个表情是在想：难怪她说我们一步没退就是功，她一杆枪顶我们一个团。】</p>
篝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慢慢矮了下去，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照在兵们脸上，映出一张张困倦的脸。</p>
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了，打哈欠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靠着旁边人的肩膀睡着了。那个兵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旁边的人也没推开他，自己也困得眼皮直打架。</p>
霍庭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都散了吧，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呢，都养好精神。”</p>
兵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揉着眼睛往帐篷走。</p>
边走边回头看那杆立在树旁的长枪，火光在枪身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反光。</p>
几个边防团的兵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p>
他们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教官说“你们一步没退就是功”了。</p>
她一个人，一杆枪，就是一支军队，但她还是觉得他们站着不退本身就是功劳。</p>
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少，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火星飞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就灭了。</p>
云萱靠着那棵树坐了下来，长枪横放在膝上，指尖沿着枪身上的暗纹慢慢划过。</p>
那些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触感冰凉，顺着指尖传到掌心。</p>
这杆枪跟了她很久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第一次握住它是什么时候。</p>
但今天，是她第一次知道它有多重。</p>
墨子辰在她身旁坐下，挨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从篝火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坐下来的时候也没闹出动静。</p>
两人都没说话。</p>
炭火偶尔亮一下，照出云萱半边侧脸和墨子辰垂下的眼睫。</p>
远处帐篷里还有人在小声聊天，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根本听不清。</p>
安静了一会儿，云萱指尖停在暗纹的某一道转弯处。</p>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枪多重？”云萱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墨子辰，手指继续顺着枪身纹路往下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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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辰“嗯”了一声。</p>
他在自家媳妇取出枪的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枪身那种质感，一看就不是普通玄铁能有的暗纹。</p>
只是没想到具体数字是三千七百斤。</p>
“那你还提了两次。”云萱多少有点嫌弃的问道。</p>
明知道提不动还试，试了一次不够还试两次。</p>
墨子辰默了一下，说：“想试试。”</p>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试。</p>
大概是觉得她提得动的东西，自己应该也能提动。</p>
结果被上了一课。</p>
云萱笑着看向墨子辰，火光在他脸上只剩最后一丁点暗红色的余晖，把他的眉眼映得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p>
这男人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实。</p>
墨子辰的目光落在篝火余烬上，轻声说：“知道你轻，但没想到枪这么重。”</p>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傻。</p>
他知道自家媳妇儿轻得很，媳妇儿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揽住。</p>
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她手里的东西也不会重到哪去。结果，自家媳妇的长枪将近两吨。</p>
云萱忍着笑别过脸去。</p>
不能笑，要给自家男人留面子！</p>
这男人说“知道你轻”的时候，跟说“今天风大”一样自然。所以说，自己没多重，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不需要确认的事实。</p>
炭堆里最后一块红炭也暗了下去，变成了灰色。</p>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云萱声音闷闷的问道。</p>
“你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时候。”墨子辰说。</p>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见她右手虚空一握，长枪就从光芒里凝聚而出，枪身上的暗纹流转了一圈才定型。那种质感，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物件儿。</p>
云萱指尖停在枪尾的暗纹尽头，有些意外的说：“你倒是眼尖。”</p>
这男人这么细致的观察力，让她挺意外的。</p>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把炭火吹得晃了几下。远处山口传来呼呼的风声，帐篷那边隐约传来含糊的梦话。</p>
云萱歪头靠在了墨子辰肩上。</p>
果然，宽厚的肩膀靠着就是比树干舒服。发顶蹭到墨子辰下颌，他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烟火味。</p>
墨子辰伸手把云萱往自己那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手臂环过她后背，手掌落在肩头，将她整个人都罩在怀里。</p>
“明天就走了。”云萱强撑着困意，含含糊糊的说道。</p>
说完，云萱的眼皮已经垂下来了，睫毛在炭火的最后一点红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p>
“嗯。”</p>
“回去之后还有训练。”云萱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快听不清了。</p>
“嗯。”</p>
“你‘嗯’什么‘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云萱噘着嘴，有点嫌弃的说。</p>
说是嫌弃，可靠着他肩膀的脑袋一点都没挪。</p>
“辛苦了。”这三个字，墨子辰今天一直想说来着，但，没找到机会说，现在终于说出来了。</p>
云萱没再说话，靠着墨子辰肩膀的脑袋又往那边蹭了蹭，蹭得脑袋都快嵌进他肩窝里了，才肯罢休，呼吸正好落在墨子辰领口的位置。</p>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红光也慢慢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风吹过的时候，余烬上最后几粒亮着的火星被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灭了。</p>
边境线上，风声呼啸，星空漫天。银河从山口那头横过来，铺在头顶上，星星密得跟撒了一把碎盐似的。</p>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漫出来，金色的光铺在草地上，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草地上那些被篝火烧过的地方只剩几圈黑灰，风一吹就散了。</p>
云萱睁开眼的时候，墨子辰已经醒了。</p>
这会儿，这男人的目光正盯在她脸上。也不知道醒了多久了，手臂还环在她肩上，姿势跟昨晚睡觉之前一模一样，怕是一整夜都没动过。</p>
“醒了？”墨子辰问。</p>
云萱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衣服被他手臂压了一晚上，有点皱，她伸手拍了两下，没拍平，算了，不管了。</p>
昨晚靠在树上睡了一夜，脖子倒不酸，毕竟某人的手臂垫了一晚上。</p>
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了动静，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哈欠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系扣子，最后把扣子系错了位。</p>
炊事班已经在生火了，炊烟混着晨雾往天上飘。</p>
霍庭站在营地中央，正在跟其他几个团长交代什么。萧锐端着碗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喝粥。</p>
云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叶和灰，将长枪往肩上一搭。</p>
她走到营地中央，扫了一圈。</p>
三千九百个人，陆续集合。</p>
“整队。”</p>
队列迅速成形，吃馒头的把馒头收起来了，系腰带的腰带也系好了，打哈欠的人也把嘴闭上了。</p>
云萱站在队列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p>
新制服上还沾着草屑和篝火熏出的烟味，但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p>
很好，有样儿！</p>
“七天的拉练，到此结束。”云萱说，“回去之后，训练照旧。别以为出了趟边境就能偷懒了。”</p>
队列里有人嘴角抽了一下，但没人敢笑出声。</p>
云萱转身，朝边境线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p>
界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碑身端正，花岗岩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p>
她收回目光，一挥手：“出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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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线上难得的烟火气，篝火上架着的肉烤得滋滋冒油，炊事班把压箱底的调料都翻出来了。</p>
兵们围坐在一起，扯着嗓子聊今天那场谈判，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说到鹰钩鼻跪下去的时候拍腿大笑，说到副官喊“抛开事实不谈”的时候又笑翻一片。</p>
云萱没坐在人群里，她靠在营地边上的一棵大树旁，看着篝火旁闹成一团的兵们，嘴角有一丁点弧度。</p>
墨子辰就坐在她旁边，俩人背靠着同一棵树，目光扫过篝火旁的兵们。</p>
顾承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p>
他在人群边上站了好一阵了，萧锐跟他碰碗的时候他就有点心不在焉，跟几个班长交代哨位的事也说得很短。</p>
这会儿终于迈了步子，走得不算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制服袖口的线头，心里还是有点不安。</p>
“教官。”</p>
云萱听见动静转头看了过去。</p>
顾承岳的表情有些纠结，嘴唇动了两下，脑子里在不断的组织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p>
“教官，我感觉我们这个功劳是白捡的。”他声音有点闷，“毕竟我们什么也没做，全是沾了您的光。那五千万、那些功勋，都是您打下来的，我们就站在边境线上看着，连枪都没开一发。”他说完看向云萱，坦荡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不安，“我不是不领情，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p>
篝火的光映在云萱眼睛里，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她叩枪身的手指停了。</p>
“顾承岳。”</p>
“到。”顾承岳下意识挺直了腰。</p>
“对面八个人带着实弹过来的时候，你们退了吗？”</p>
顾承岳一愣。</p>
“对面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时候，你们退了吗？”</p>
顾承岳摇了摇头。</p>
“对面二十四棵树被我的枪扫断的时候，对面跪了一地的时候，你们退了吗？”</p>
“没有。”顾承岳答的丝毫没有犹豫。</p>
“那就行了。”云萱收回目光，“你们一步没退，这就是功。有功就该赏。”她说完又叩了一下枪身，那一声脆响给这句话盖了个章。</p>
顾承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守了十几年边境，从来没人跟他说过“站着本身就是功”。每次上峰来视察，问的都是“有没有越界事件”“有没有人员伤亡”“装备损耗多少”，从没人问过“你们站在这儿累不累”。</p>
云萱没给他更多消化的时间，已经把目光移回了篝火的方向。</p>
“去吧，别让兵们等。”</p>
顾承岳沉默了两秒，抬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走到篝火旁边的时候萧锐递了碗热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p>
周铮远远地看着顾承岳走过来，碰了碰宋磊的肩膀，问道：“顾团长怎么过去了？”</p>
宋磊摇了摇头，不知道的事情他没办法回答。</p>
陈野瞥了一眼，估摸着说：“大概是觉得自己白拿了功劳。”</p>
周铮“哦”了一声，问道：“那教官怎么说？”</p>
陈野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云萱的方向。</p>
那边，云萱依旧靠在树旁，手指敲击着枪身，神情淡漠。但映在她侧脸上的篝火，出卖了她脸上的笑。</p>
【“你们一步没退，这就是功”！！这句话太有分量了！！】</p>
【顾团长从纠结到释然，就因为教官一句话！！】</p>
【边防团900人站在边境线上没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功！对面荷枪实弹来了！他们没跑就是功！】</p>
篝火越烧越旺，兵们聊得正欢，一个话题还没聊完就跳到下一个。有人聊谈判时萧锐怎么把对面怼得说不出话，有人聊降雷时鹰钩鼻的帽子飞了多远，有人聊那二十四棵树倒下去的时候自己腿都软了。聊着聊着，话题就绕到了云萱那杆枪上。</p>
“那个枪到底有多重啊？”一个边防团的兵率先问了出来，目光落在云萱手里那杆墨黑色的长枪上。</p>
他盯了好一会儿了，从教官抱着枪靠在树边开始就在琢磨。</p>
“对啊，她一只手就能挽枪花，看着挺轻的吧？”</p>
“我觉得可能也就几十斤？再重能重到哪去？”</p>
“不对吧，那枪一掷穿二十四棵树，怎么可能是几十斤？关键墨团长提不动。”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还往墨团长的方向瞟了一眼，生怕被当事人听见，给他来一套全武行。</p>
“那就是几百斤？”</p>
几个兵越讨论越起劲，声音大了起来，旁边几堆篝火旁的人也凑了过来。</p>
有个胆大的边防团班长，被旁边的人推了好几把，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到云萱跟前站定，敬了个礼。</p>
“教官，请问您那杆枪有多重？”他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教官怎么可能会把枪的重量写在枪杆上。</p>
云萱思考了一下，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没称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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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愣了：“啊？没称过？”</p>
“嗯。”云萱随意地转了转枪杆，枪身在火光里翻了个面，暗纹跟着光流转了一圈，“不过是玄铁打造的，具体多重没算过。”</p>
“玄铁！”旁边几个兵倒吸了一口凉气。</p>
玄铁这东西，随便一小块就沉得离谱，整杆枪全是玄铁？</p>
那得多重？</p>
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匕首，匕首刃上只掺了一丁点玄铁粉末就已经比普通匕首沉一倍了。</p>
“教官……那个……我们能称一下吗？”班长的眼睛亮了，他身后的兵们也都往前凑了半步。</p>
云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群竖着耳朵的兵们。</p>
算了，反正今晚也没别的事，让他们玩玩也好。</p>
“可以。”</p>
话音刚落，营地里就炸开了。</p>
“快去搬秤！”</p>
“后勤那边有秤！大秤！”</p>
“快快快！”</p>
几个兵撒腿就跑，踩得草地沙沙响。</p>
一通兵荒马乱之后，几个后勤的兵哼哧哼哧地抬着一杆大秤过来了。</p>
那秤足有一人高，铁架子粗壮结实，秤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秤砣一排排挂着，看着就够分量。</p>
抬秤的两个兵额头都冒汗了。</p>
后勤班长拍了拍秤架子，一脸骄傲：“这是我们的后勤秤，最高能称到两千斤！”</p>
两千斤，那就是一吨。</p>
这秤平时用来称战垒配件和重型装备的，全团就两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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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吨够用了，再重的兵器也不可能超过一吨吧？</p>
一杆枪而已，就算全是玄铁，能重到哪去？</p>
云萱掂了掂手里的长枪，走到秤前。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三千九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秤。连霍庭都从篝火旁站了起来，萧锐端着碗没动，但目光也跟过来了。</p>
云萱将长枪往秤上一扔。</p>
“咣！”</p>
长枪落上秤盘的一刹那，整个铁架子猛地一沉，四条腿在草地上压出四个坑。秤杆直接顶到了止位，再也上不去了。秤砣在杆上抖了抖才稳住，秤杆也已经到底了。</p>
后勤班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起猛眼花了。可他再次睁眼之后结果还是一样的。</p>
超了！</p>
真的超了两千斤！</p>
这杆秤称过最重的东西是一千八百斤的战垒主轴。</p>
一杆枪比战垒主轴还重？！</p>
“这……”他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这枪超了两千斤！”</p>
【超了！！！两千斤的秤直接爆表了！！！一杆枪超过一吨！！！这什么概念啊家人们！！！】</p>
【她刚才单手拎着这玩意儿挽枪花？？？一吨多的东西在她手里跟个玩具似的？？？】</p>
【后勤班长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哈，秤都超了他还在那反复确认，整个人生观当场崩塌了！！！】</p>
全场哗然。</p>
“一杆枪超过一吨？！”</p>
“她一只手拎着一吨多的东西耍枪花？！”</p>
兵们的世界观正在疯狂动摇。</p>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秤上那杆枪，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活在另一个物理体系里。</p>
还有的人开始掰手指开始算一吨是自己体重的多少倍，算完之后更沉默了。</p>
后勤班长咽了口唾沫：“我……我去换秤！”</p>
说完，他带着几个人又哼哧哼哧地跑了，这次跑得比刚才更快，就怕教官等急了，给他们也来一枪。</p>
过了好一会儿，后勤部抬回来一杆更大的秤。</p>
这杆秤的架子更粗，秤杆更长，秤砣更重，光是抬过来就累得几个兵满头大汗。四个兵抬两角，歇了两回才抬到营地中间。</p>
“这杆最高能称到五千斤！”后勤班长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说，“全团就这一杆！”</p>
平时这杆秤根本用不上，放在库房里落灰，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p>
五千斤，就是两吨半。</p>
兵们再次围了上来，这次连霍庭都站起身走了过来，挤过人群站到了前排。</p>
萧锐靠在旁边，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p>
后勤把压箱底的秤都抬出来了，这要是再超就有意思了。</p>
顾承岳也跟过来，站在人群边上，目光落在那杆枪上。</p>
云萱将长枪再次放上秤。</p>
“咣！”</p>
秤盘沉了下去，秤杆倾斜，刻度一格一格地往上走。</p>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秤杆上，气儿都不敢往大了喘。</p>
一千。</p>
两千。</p>
三千。</p>
秤杆还在走。</p>
每过一个刻度，人群里就有人吸一口气。</p>
三千五。</p>
三千六。</p>
三千七。</p>
最后停在了三千七百斤的位置。</p>
整个营地安静了三秒。</p>
这三秒里只有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p>
后勤班长张着嘴看着秤杆上的刻度，就跟在看什么不科学的现象似的。</p>
“三千七百斤！！好家伙！！三千七百斤！！”</p>
“她一只手拎着将近两吨的东西！！在谈判桌上拍碎了那张桌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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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她不是一只手拎着，她是一只手挽枪花！！单手！！将近两吨！！挽枪花！！”</p>
兵们彻底炸了，围着秤叽叽喳喳，有人蹲下来看秤杆上的刻度，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有人伸手去摸那杆枪，手指刚碰到枪身就缩回去了。</p>
【她单手挽枪花的时候我以为是几十斤，结果三千七百斤？！我数学不好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p>
【她之前一枪拍碎那张实木桌子！用三千七百斤的东西去拍，桌子能不碎吗？！】</p>
【她之前还把枪搭在肩上！像扛葱一样！三千七百斤的葱！！】</p>
【怪不得墨团长之前提了两次没提动！！三千七百斤！！能提动那才有鬼了！］</p>
云萱站在秤旁边，看着那杆长枪静静躺在秤盘上。暗纹在火光下闪了一下。</p>
三千七百斤，她确实不知道是这个数，也没觉得有称的必要。</p>
而且这应该不是这杆枪的重量，纯玄铁打造最多也才一二百斤。估摸着是掺杂了影麟所说的神力，那玩意儿好像是认主的。</p>
但看这群兵的表情，好像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挺重要的。</p>
她张开手，长枪跟着震动，紧接着“嗖”地飞回她手中。枪落入掌心的那一刻，整个秤架子又晃了一下，终于卸下了重担。</p>
云萱将枪往身侧一立，没有解释的打算，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p>
兵们已经收不住了。</p>
“三千七百斤的玄铁长枪，一掷穿二十四棵树，这穿透力得多大？”</p>
“关键是她叫它回来它就回来！那枪认主！自己飞回去的！”</p>
“玄铁的密度本来就大，整杆枪纯玄铁打造，三千七百斤也不奇怪……不对，很奇怪！谁能单手拎三千七百斤的东西啊！而且好像玄铁的密度也没那么大吧？”</p>
“你们忘了她降雷的事了吗？她能降雷，力气大点也正常吧？”</p>
“正常？？你管这叫正常？？”</p>
篝火旁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聊越离谱，从枪的重量聊到玄铁的密度，从密度聊到穿透力，从穿透力聊到如果拿这杆枪砸人能被砸飞多远。</p>
顾承岳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杆枪，又看了看云萱。</p>
三千七百斤。</p>
她管这叫“不太清楚”。</p>
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笑完之后觉得自己三年边防生涯里所有的惊险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多。</p>
后勤班长蹲在秤旁边，看着秤杆上停住的刻度，老长时间都没站起来。</p>
他这辈子称过最重的东西是战垒的配件，两吨出头。</p>
现在，一杆枪差点追上战垒配件的重量。</p>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严重挑战。</p>
旁边他带的兵小声问了一句：“班长，这秤以后还准吗。”</p>
他转头看了那个兵一眼，没有说话。</p>
【后勤班长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哈哈哈哈！他在怀疑人生！】</p>
【“不太清楚，没称过”，三千七百斤她没称过！！她觉得这不重要！！】</p>
【顾团长笑了！他终于笑了！那个表情是在想：难怪她说我们一步没退就是功，她一杆枪顶我们一个团。】</p>
篝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慢慢矮了下去，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照在兵们脸上，映出一张张困倦的脸。</p>
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了，打哈欠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靠着旁边人的肩膀睡着了。那个兵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旁边的人也没推开他，自己也困得眼皮直打架。</p>
霍庭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都散了吧，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呢，都养好精神。”</p>
兵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揉着眼睛往帐篷走。</p>
边走边回头看那杆立在树旁的长枪，火光在枪身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反光。</p>
几个边防团的兵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p>
他们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教官说“你们一步没退就是功”了。</p>
她一个人，一杆枪，就是一支军队，但她还是觉得他们站着不退本身就是功劳。</p>
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少，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火星飞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就灭了。</p>
云萱靠着那棵树坐了下来，长枪横放在膝上，指尖沿着枪身上的暗纹慢慢划过。</p>
那些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触感冰凉，顺着指尖传到掌心。</p>
这杆枪跟了她很久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第一次握住它是什么时候。</p>
但今天，是她第一次知道它有多重。</p>
墨子辰在她身旁坐下，挨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从篝火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坐下来的时候也没闹出动静。</p>
两人都没说话。</p>
炭火偶尔亮一下，照出云萱半边侧脸和墨子辰垂下的眼睫。</p>
远处帐篷里还有人在小声聊天，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根本听不清。</p>
安静了一会儿，云萱指尖停在暗纹的某一道转弯处。</p>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枪多重？”云萱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墨子辰，手指继续顺着枪身纹路往下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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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辰“嗯”了一声。</p>
他在自家媳妇取出枪的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枪身那种质感，一看就不是普通玄铁能有的暗纹。</p>
只是没想到具体数字是三千七百斤。</p>
“那你还提了两次。”云萱多少有点嫌弃的问道。</p>
明知道提不动还试，试了一次不够还试两次。</p>
墨子辰默了一下，说：“想试试。”</p>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试。</p>
大概是觉得她提得动的东西，自己应该也能提动。</p>
结果被上了一课。</p>
云萱笑着看向墨子辰，火光在他脸上只剩最后一丁点暗红色的余晖，把他的眉眼映得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p>
这男人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实。</p>
墨子辰的目光落在篝火余烬上，轻声说：“知道你轻，但没想到枪这么重。”</p>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傻。</p>
他知道自家媳妇儿轻得很，媳妇儿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揽住。</p>
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她手里的东西也不会重到哪去。结果，自家媳妇的长枪将近两吨。</p>
云萱忍着笑别过脸去。</p>
不能笑，要给自家男人留面子！</p>
这男人说“知道你轻”的时候，跟说“今天风大”一样自然。所以说，自己没多重，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不需要确认的事实。</p>
炭堆里最后一块红炭也暗了下去，变成了灰色。</p>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云萱声音闷闷的问道。</p>
“你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时候。”墨子辰说。</p>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见她右手虚空一握，长枪就从光芒里凝聚而出，枪身上的暗纹流转了一圈才定型。那种质感，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物件儿。</p>
云萱指尖停在枪尾的暗纹尽头，有些意外的说：“你倒是眼尖。”</p>
这男人这么细致的观察力，让她挺意外的。</p>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把炭火吹得晃了几下。远处山口传来呼呼的风声，帐篷那边隐约传来含糊的梦话。</p>
云萱歪头靠在了墨子辰肩上。</p>
果然，宽厚的肩膀靠着就是比树干舒服。发顶蹭到墨子辰下颌，他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烟火味。</p>
墨子辰伸手把云萱往自己那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手臂环过她后背，手掌落在肩头，将她整个人都罩在怀里。</p>
“明天就走了。”云萱强撑着困意，含含糊糊的说道。</p>
说完，云萱的眼皮已经垂下来了，睫毛在炭火的最后一点红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p>
“嗯。”</p>
“回去之后还有训练。”云萱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快听不清了。</p>
“嗯。”</p>
“你‘嗯’什么‘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云萱噘着嘴，有点嫌弃的说。</p>
说是嫌弃，可靠着他肩膀的脑袋一点都没挪。</p>
“辛苦了。”这三个字，墨子辰今天一直想说来着，但，没找到机会说，现在终于说出来了。</p>
云萱没再说话，靠着墨子辰肩膀的脑袋又往那边蹭了蹭，蹭得脑袋都快嵌进他肩窝里了，才肯罢休，呼吸正好落在墨子辰领口的位置。</p>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红光也慢慢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风吹过的时候，余烬上最后几粒亮着的火星被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灭了。</p>
边境线上，风声呼啸，星空漫天。银河从山口那头横过来，铺在头顶上，星星密得跟撒了一把碎盐似的。</p>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漫出来，金色的光铺在草地上，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草地上那些被篝火烧过的地方只剩几圈黑灰，风一吹就散了。</p>
云萱睁开眼的时候，墨子辰已经醒了。</p>
这会儿，这男人的目光正盯在她脸上。也不知道醒了多久了，手臂还环在她肩上，姿势跟昨晚睡觉之前一模一样，怕是一整夜都没动过。</p>
“醒了？”墨子辰问。</p>
云萱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衣服被他手臂压了一晚上，有点皱，她伸手拍了两下，没拍平，算了，不管了。</p>
昨晚靠在树上睡了一夜，脖子倒不酸，毕竟某人的手臂垫了一晚上。</p>
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了动静，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哈欠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系扣子，最后把扣子系错了位。</p>
炊事班已经在生火了，炊烟混着晨雾往天上飘。</p>
霍庭站在营地中央，正在跟其他几个团长交代什么。萧锐端着碗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喝粥。</p>
云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叶和灰，将长枪往肩上一搭。</p>
她走到营地中央，扫了一圈。</p>
三千九百个人，陆续集合。</p>
“整队。”</p>
队列迅速成形，吃馒头的把馒头收起来了，系腰带的腰带也系好了，打哈欠的人也把嘴闭上了。</p>
云萱站在队列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p>
新制服上还沾着草屑和篝火熏出的烟味，但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p>
很好，有样儿！</p>
“七天的拉练，到此结束。”云萱说，“回去之后，训练照旧。别以为出了趟边境就能偷懒了。”</p>
队列里有人嘴角抽了一下，但没人敢笑出声。</p>
云萱转身，朝边境线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p>
界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碑身端正，花岗岩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p>
她收回目光，一挥手：“出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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