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锄奸行动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药品送出城的那个晚上，天阴得一丝光亮都没有。</p>
何大明提前一个时辰出门，先摸到西直门附近一条僻静胡同。</p>
白天他就踩好了点，胡同尽头有间废弃的破庙，庙后是片荒菜地，平时没人经过。何大明把二十几箱药品从空间里取出来，码在断墙后面，扯几张破席子盖上，又在暗处蹲了半柱香的工夫，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起身往德胜斋去。</p>
老周在后门把他让进去，闩好门就问：“东西呢？”</p>
“已经运到西直门那边了，让老孙直接把粪车赶过去装。”</p>
老周一愣：“你一个人搬的？二十几箱？”</p>
“找了辆手推车，分几趟拉的。”何大明没多解释，“地方在破庙断墙后头，用席子盖着，不走近看不出来。”</p>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p>
这个何大明身上谜团太多，但他已经学会了不问。</p>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大家都安全。</p>
老周披上棉袄出门叫人。</p>
半个时辰后，领回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牙没剩几颗，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能把黑夜看穿。</p>
“孙大爷，辛苦您了。”</p>
“说啥辛苦，给同志们干活，应该的。”老孙咧嘴一笑。</p>
三人趁着夜色赶到破庙。</p>
粪车底板下有个夹层，刚好塞进二十几箱药品。</p>
码好后上头铺一层油布，再盖一层真粪，熏得人睁不开眼。</p>
老周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眼泪都下来了。</p>
“孙大爷，您这手艺绝了。”何大明捂着鼻子说道。</p>
老孙一边盖挡板一边嘿嘿笑：“鬼子也是人，他们也嫌臭。</p>
越臭，查得越松。</p>
我这车粪，在城门口气走了三个日本太君，愣没一个愿意伸手翻的。”</p>
何大明听见这话放心很多。</p>
老周把西直门马排长的暗号交代了一遍，老孙点头记下，鞭子一甩，粪车吱呀吱呀往西直门去了。</p>
何大明和老周没进屋，就蹲在后门墙根底下抽烟。</p>
你一根我一根，谁也不说话。</p>
后巷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p>
一个时辰后，巷子口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p>
老孙回来了，车空了，人也平安。</p>
“马排长看见我的车，捂着鼻子挥手让我赶紧走，检查通道都没过，直接从侧门出去的。”老孙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东西交到城外三里铺，根据地来的两个同志赶着驴车等着呢。</p>
他们接了货连夜往西走，天不亮就能进山。”</p>
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个月来头一回露出笑模样。</p>
那笑容在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显得有点不习惯，像肌肉忘了该怎么动。</p>
“好。”老周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在抖。</p>
他转头看着何大明，“何同志，这批药送到根据地去，能救几百号同志的命，我代表组织谢谢你。”</p>
何大明没说话，摆了摆手。</p>
药品送出去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石头落地的同时，另一块又压了上来。</p>
刘顺还没死。</p>
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何大明心里的一根刺。</p>
跟老周他们分别后，何大明回到南锣鼓巷西屋，关好门上炕躺下。</p>
何大明意识刚一放松，眼前浮出那行熟悉的文字。</p>
【今日情报：叛徒刘顺将于三日后下午四时，在正阳门大街会贤楼饭庄与日军特高课情报股长山本少佐接头。</p>
刘顺随身携带最新整理的嫌疑名单一份，内含北平地下党残余人员姓名及联络点。】</p>
何大明猛地坐起来。</p>
黑暗中他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p>
名单？德胜斋的名字在不在上面？</p>
老周的名字呢？</p>
何大明压着心里的火，强迫自己慢慢躺回去。</p>
急没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p>
第二天一早，何大明跟何大清说去码头看看，出了门直奔地安门外大街。</p>
德胜斋刚开门，老周正蹲在柜台后点货，看见何大明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了，起身把他领进里屋，顺手闩了门。</p>
“出什么事了？”</p>
何大明把情报说了一遍，只说是从码头一个给鬼子跑腿的汉奸嘴里套出来的。</p>
老周听完，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才转过身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p>
“刘顺……”老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卖了咱们十几条人命还不够，还想把剩下的连根拔了。”</p>
他来回踱了几趟，步子又快又重，忽然停下来：“这事不能耽搁。</p>
我这就联系上级，你傍晚再来。”</p>
何大明没多问。</p>
德胜斋这条线既然能作为北平站唯一的保留联络点，必然有向上汇报的渠道，老周没说，他也暂时不需要知道。</p>
傍晚何大明再来时，德胜斋已经关了门。</p>
里屋只有老周一个人，桌上两碗茶早就凉透了。</p>
老周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沉了几分，不是焦虑，是接了任务之后那种把所有恐惧都压在心底的沉稳。</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上级命令下来了。”老周示意何大明坐下：“克农同志直接下的命令。</p>
锄奸。</p>
刘顺必须死在会贤楼，名单必须截回来。”</p>
“谁动手？”</p>
“上级从根据地调来一个同志，代号‘裁缝’。</p>
老手，善使短枪和刀，在保定干过两回锄奸，都成了。</p>
他不认识刘顺，只负责动手，咱们俩配合</p>
你盯梢指认，我接应善后。”</p>
何大明点头。</p>
老周跟刘顺打过几年交道，不能露面。自己脸生，盯梢最合适。</p>
更关键的是，裁缝不认识自己，一旦被捕也咬不到自己头上，这是老手才懂的隔离。</p>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张铅笔手绘的平面图，铺在桌上。</p>
会贤楼的位置、雅间、后窗、后巷，以及街对面的当铺，标注得清清楚楚。</p>
“会贤楼在正阳门大街，二层，雅间在最里头。</p>
窗户对着后巷，后巷连着三条胡同，四通八达。</p>
裁缝从后巷上楼，办完事原路撤。”老周的手指停在街对面，“当铺二楼窗口正对雅间，掌柜老秦是自己人。</p>
你提前上去，在那个位置盯着。”</p>
“信号怎么发？”</p>
“刘顺出现在街角，你推开半扇窗户。</p>
他进雅间坐定了，你再开另外半扇。</p>
裁缝在后巷看见窗户全开，立刻动手。”</p>
何大明在心里推演了一遍：“裁缝怎么确认哪个是刘顺？</p>
万一雅间里不止一个人？”</p>
“情报说雅间里一共三个。</p>
山本坐主位，穿军装；便衣靠门口站；剩下那个坐着的就是刘顺。</p>
你确认他坐定了再发第二个信号。</p>
裁缝冲进去，先解决便衣，再动山本，最后动刘顺，搜走名单。”</p>
“为什么把刘顺放最后？”</p>
“名单在他身上。</p>
先清掉能反抗的，最后留着他逼问。</p>
时间很短，踹门到走人最多半分钟，问不出来就搜身。”</p>
“裁缝怎么撤？”</p>
老周的手指沿后巷往北划：“翻后窗出去，沿墙头拐进第三条胡同，槐树胡同。</p>
我在那儿接应。</p>
胡同口停一辆拉煤驴车，裁缝把名单和武器藏煤堆里，换身苦力衣裳跟我扮成拉煤的，当天晚上直接出城。”</p>
“你呢？”何大明皱眉，“你暴露了怎么办？”</p>
老周笑了笑，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p>
德胜斋从接手那天起就没打算开一辈子。</p>
干完这票，铺子关门，我也转移到根据地去，组织已经批准了。”</p>
老周说得很平淡。</p>
但何大明注意到，老周说“铺子关门”的时候，眼睛往墙角那几袋面粉和油桶扫了一眼。</p>
这间铺子他守了多久？</p>
一个人守在敌人眼皮底下，每天笑脸迎客，心里随时准备着被捕、受刑、赴死。</p>
现在说关就关，说得像明天不吃早饭一样轻巧。</p>
何大明不再说什么了 ，还问了一句：</p>
“我呢？”</p>
“你不用撤。</p>
你在北平有家有口，身份干净，鬼子查不到你头上。</p>
从头到尾你没进会贤楼，没碰过武器，没跟刘顺打过照面，他们查不到一个扛大包的苦力身上。”老周认真地看着他，“组织需要你扎下根来。</p>
我们走了，你留下。</p>
只要你在，北平站就没有断。”</p>
何大明沉默了一会儿，只点了点头。</p>
老周掏出一块磨得锃亮的怀表：“对时间。</p>
三天后下午三点，准时到当铺。”</p>
两块表的秒针一前一后地走着，相差不过一个眨眼。</p>
“分秒不差。”</p>
老周收起表，表情很复杂。</p>
有恨，冲着刘顺；有期待，冲着任务；眼角也藏着一丝隐隐的担忧。</p>
何大明看出来了，没点破。</p>
临动手前谁不担心？</p>
担心不是软弱，是活着回来的前提。</p>
“何同志，”老周站起来，伸出手，“刘顺欠咱们十几条人命。</p>
这回，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p>
何大明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个字：“好。”</p>
接下来两天，何大明照常在南锣鼓巷待着。</p>
劈柴、教柱子蹲马步、去码头扛大包。</p>
鬼子的搜索力度明显弱了，巡逻队从每天六趟减到四趟。</p>
何大清把聋老太太那间东厢房拾掇好了，墙粉了，窗户换了新纸，炕重修了，还淘了张半新的八仙桌。</p>
傻柱最高兴，在收拾好的屋里蹦来蹦去，嚷嚷着要搬来跟二叔一起住。</p>
陈兰英教育了好几次才拦下。</p>
第三天下午，何大明跟何大清说去码头找活，出了门。</p>
不过，何大明没往码头走。</p>
三点整，何大明准时到了前门大街那家当铺。</p>
掌柜老秦戴圆框眼镜，穿灰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p>
何大明把怀表往柜台上一放：“当这个。”</p>
老秦拿起表看了看，抬头打量他一眼：“您跟我来，后头谈价钱。”</p>
一进后院，老秦那副买卖人的精明劲儿全收了，利索地塞给他一把钥匙：“楼梯在后院右手边，窗户给你留了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那个位置正对会贤楼雅间，角度我亲自验过。</p>
我在楼下守着，有动静给你信号。”</p>
何大明点点头，接着上了二楼，侧身站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p>
正对面就是会贤楼，雅间窗户关着，正门、雅间、街面，三个点全收在眼底，没有死角。</p>
老周的踩点功夫很扎实。</p>
三点四十分，街上人流渐密。</p>
拉洋车的铃铛声、小贩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p>
三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会贤楼门口。</p>
先下车的是个穿日军军装的中年男人，腰间别着王八盒子。</p>
山本少佐</p>
他身后跟着一个便衣短褂，腰间鼓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会贤楼。</p>
便衣留在楼梯口，山本独自上了二楼。</p>
四点整，街角拐出一个人。</p>
灰布对襟棉袄，旧毡帽压得很低，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像随时准备点头哈腰。</p>
那是长期给人当狗养出来的习惯。</p>
刘顺。</p>
何大明的心跳反而稳了下来 ，推开半扇窗户。</p>
信号一。</p>
刘顺进了会贤楼。</p>
雅间窗纸上映出人影，一个、两个、三个。</p>
便衣站在门口附近，山本在主位坐下，第三个人欠着身，大概在鞠躬，然后在下首坐定。</p>
三个人，位置全对。</p>
刘顺坐定了。</p>
何大明推开另外半扇窗户。</p>
信号二。</p>
后巷里，一个挑糖瓜担子的小贩撂下担子，几步上了后楼梯，动作极快，脚步极轻.</p>
那就是裁缝。</p>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p>
窗纸上的影子瞬间乱了。</p>
两声闷响，门口便衣当场倒地。</p>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山本被一刀扎在脖子上，身子歪倒在桌上，碰翻了茶碗。</p>
下首那个影子连滚带爬往墙角缩，双手在身前乱挥。</p>
裁缝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在他怀里摸了一把，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自己怀里。</p>
然后右手横着一划，顺手把尸体推倒在窗边。</p>
从踹门到结束，不到十秒。</p>
雅间窗户从里面被推开。</p>
裁缝探出半个身子，朝何大明这边点了一下头，翻身跃上后巷墙头，几个纵跃之后消失在胡同深处。</p>
何大明关好窗户，把插销恢复原位，锁上后门，钥匙压在花盆底下。</p>
拐进小巷时，身后警笛声已经响成一片，摩托车呼啸着往会贤楼方向赶。</p>
他没有回头看。</p>
何大明绕了大半个北平城。</p>
从大栅栏到珠市口，拐进天桥的巷子，在龙须沟边上转了两圈，又折回陶然亭。</p>
每到人多的地方就停下来买个烤白薯，或蹲在路边系鞋上的麻绳绑带，借着这些动作看身后。没有人跟着。</p>
等回到南锣鼓巷，天已经擦黑了。</p>
何大清在院里收衣裳，随口问了句：“上哪儿去了？”</p>
“码头转了转。”何大明应了一声，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p>
他在井边洗了把脸，跟蹲在廊下啃窝头的傻柱逗了两句，进厨房盛了碗棒子面糊糊，坐在门槛上吃完。</p>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p>
当天深夜，何大明换上一身深色衣裳，翻后窗摸到德胜斋。</p>
铺子已经关了，门板上了锁，后厨黑洞洞的，一点光亮都没有。</p>
他绕到后门敲了三下。</p>
开门的是白天站柜台的那个年轻伙计，眼眶有点红，说话倒很稳：“老周已经出城了。</p>
他让您看后烧掉。”</p>
何大明接过纸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p>
走出两条胡同，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角打开纸条。</p>
“名单已截回，刘顺已除，裁缝安全撤离。</p>
组织嘉奖：何大明同志，记大功一次。”</p>
何大明看完把纸条凑到火柴上烧了。</p>
现在这十几条人命，终于有了交代。</p>
</p>
药品送出城的那个晚上，天阴得一丝光亮都没有。</p>
何大明提前一个时辰出门，先摸到西直门附近一条僻静胡同。</p>
白天他就踩好了点，胡同尽头有间废弃的破庙，庙后是片荒菜地，平时没人经过。何大明把二十几箱药品从空间里取出来，码在断墙后面，扯几张破席子盖上，又在暗处蹲了半柱香的工夫，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起身往德胜斋去。</p>
老周在后门把他让进去，闩好门就问：“东西呢？”</p>
“已经运到西直门那边了，让老孙直接把粪车赶过去装。”</p>
老周一愣：“你一个人搬的？二十几箱？”</p>
“找了辆手推车，分几趟拉的。”何大明没多解释，“地方在破庙断墙后头，用席子盖着，不走近看不出来。”</p>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p>
这个何大明身上谜团太多，但他已经学会了不问。</p>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大家都安全。</p>
老周披上棉袄出门叫人。</p>
半个时辰后，领回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牙没剩几颗，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能把黑夜看穿。</p>
“孙大爷，辛苦您了。”</p>
“说啥辛苦，给同志们干活，应该的。”老孙咧嘴一笑。</p>
三人趁着夜色赶到破庙。</p>
粪车底板下有个夹层，刚好塞进二十几箱药品。</p>
码好后上头铺一层油布，再盖一层真粪，熏得人睁不开眼。</p>
老周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眼泪都下来了。</p>
“孙大爷，您这手艺绝了。”何大明捂着鼻子说道。</p>
老孙一边盖挡板一边嘿嘿笑：“鬼子也是人，他们也嫌臭。</p>
越臭，查得越松。</p>
我这车粪，在城门口气走了三个日本太君，愣没一个愿意伸手翻的。”</p>
何大明听见这话放心很多。</p>
老周把西直门马排长的暗号交代了一遍，老孙点头记下，鞭子一甩，粪车吱呀吱呀往西直门去了。</p>
何大明和老周没进屋，就蹲在后门墙根底下抽烟。</p>
你一根我一根，谁也不说话。</p>
后巷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p>
一个时辰后，巷子口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p>
老孙回来了，车空了，人也平安。</p>
“马排长看见我的车，捂着鼻子挥手让我赶紧走，检查通道都没过，直接从侧门出去的。”老孙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东西交到城外三里铺，根据地来的两个同志赶着驴车等着呢。</p>
他们接了货连夜往西走，天不亮就能进山。”</p>
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个月来头一回露出笑模样。</p>
那笑容在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显得有点不习惯，像肌肉忘了该怎么动。</p>
“好。”老周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在抖。</p>
他转头看着何大明，“何同志，这批药送到根据地去，能救几百号同志的命，我代表组织谢谢你。”</p>
何大明没说话，摆了摆手。</p>
药品送出去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石头落地的同时，另一块又压了上来。</p>
刘顺还没死。</p>
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何大明心里的一根刺。</p>
跟老周他们分别后，何大明回到南锣鼓巷西屋，关好门上炕躺下。</p>
何大明意识刚一放松，眼前浮出那行熟悉的文字。</p>
【今日情报：叛徒刘顺将于三日后下午四时，在正阳门大街会贤楼饭庄与日军特高课情报股长山本少佐接头。</p>
刘顺随身携带最新整理的嫌疑名单一份，内含北平地下党残余人员姓名及联络点。】</p>
何大明猛地坐起来。</p>
黑暗中他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p>
名单？德胜斋的名字在不在上面？</p>
老周的名字呢？</p>
何大明压着心里的火，强迫自己慢慢躺回去。</p>
急没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p>
第二天一早，何大明跟何大清说去码头看看，出了门直奔地安门外大街。</p>
德胜斋刚开门，老周正蹲在柜台后点货，看见何大明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了，起身把他领进里屋，顺手闩了门。</p>
“出什么事了？”</p>
何大明把情报说了一遍，只说是从码头一个给鬼子跑腿的汉奸嘴里套出来的。</p>
老周听完，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才转过身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p>
“刘顺……”老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卖了咱们十几条人命还不够，还想把剩下的连根拔了。”</p>
他来回踱了几趟，步子又快又重，忽然停下来：“这事不能耽搁。</p>
我这就联系上级，你傍晚再来。”</p>
何大明没多问。</p>
德胜斋这条线既然能作为北平站唯一的保留联络点，必然有向上汇报的渠道，老周没说，他也暂时不需要知道。</p>
傍晚何大明再来时，德胜斋已经关了门。</p>
里屋只有老周一个人，桌上两碗茶早就凉透了。</p>
老周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沉了几分，不是焦虑，是接了任务之后那种把所有恐惧都压在心底的沉稳。</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上级命令下来了。”老周示意何大明坐下：“克农同志直接下的命令。</p>
锄奸。</p>
刘顺必须死在会贤楼，名单必须截回来。”</p>
“谁动手？”</p>
“上级从根据地调来一个同志，代号‘裁缝’。</p>
老手，善使短枪和刀，在保定干过两回锄奸，都成了。</p>
他不认识刘顺，只负责动手，咱们俩配合</p>
你盯梢指认，我接应善后。”</p>
何大明点头。</p>
老周跟刘顺打过几年交道，不能露面。自己脸生，盯梢最合适。</p>
更关键的是，裁缝不认识自己，一旦被捕也咬不到自己头上，这是老手才懂的隔离。</p>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张铅笔手绘的平面图，铺在桌上。</p>
会贤楼的位置、雅间、后窗、后巷，以及街对面的当铺，标注得清清楚楚。</p>
“会贤楼在正阳门大街，二层，雅间在最里头。</p>
窗户对着后巷，后巷连着三条胡同，四通八达。</p>
裁缝从后巷上楼，办完事原路撤。”老周的手指停在街对面，“当铺二楼窗口正对雅间，掌柜老秦是自己人。</p>
你提前上去，在那个位置盯着。”</p>
“信号怎么发？”</p>
“刘顺出现在街角，你推开半扇窗户。</p>
他进雅间坐定了，你再开另外半扇。</p>
裁缝在后巷看见窗户全开，立刻动手。”</p>
何大明在心里推演了一遍：“裁缝怎么确认哪个是刘顺？</p>
万一雅间里不止一个人？”</p>
“情报说雅间里一共三个。</p>
山本坐主位，穿军装；便衣靠门口站；剩下那个坐着的就是刘顺。</p>
你确认他坐定了再发第二个信号。</p>
裁缝冲进去，先解决便衣，再动山本，最后动刘顺，搜走名单。”</p>
“为什么把刘顺放最后？”</p>
“名单在他身上。</p>
先清掉能反抗的，最后留着他逼问。</p>
时间很短，踹门到走人最多半分钟，问不出来就搜身。”</p>
“裁缝怎么撤？”</p>
老周的手指沿后巷往北划：“翻后窗出去，沿墙头拐进第三条胡同，槐树胡同。</p>
我在那儿接应。</p>
胡同口停一辆拉煤驴车，裁缝把名单和武器藏煤堆里，换身苦力衣裳跟我扮成拉煤的，当天晚上直接出城。”</p>
“你呢？”何大明皱眉，“你暴露了怎么办？”</p>
老周笑了笑，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p>
德胜斋从接手那天起就没打算开一辈子。</p>
干完这票，铺子关门，我也转移到根据地去，组织已经批准了。”</p>
老周说得很平淡。</p>
但何大明注意到，老周说“铺子关门”的时候，眼睛往墙角那几袋面粉和油桶扫了一眼。</p>
这间铺子他守了多久？</p>
一个人守在敌人眼皮底下，每天笑脸迎客，心里随时准备着被捕、受刑、赴死。</p>
现在说关就关，说得像明天不吃早饭一样轻巧。</p>
何大明不再说什么了 ，还问了一句：</p>
“我呢？”</p>
“你不用撤。</p>
你在北平有家有口，身份干净，鬼子查不到你头上。</p>
从头到尾你没进会贤楼，没碰过武器，没跟刘顺打过照面，他们查不到一个扛大包的苦力身上。”老周认真地看着他，“组织需要你扎下根来。</p>
我们走了，你留下。</p>
只要你在，北平站就没有断。”</p>
何大明沉默了一会儿，只点了点头。</p>
老周掏出一块磨得锃亮的怀表：“对时间。</p>
三天后下午三点，准时到当铺。”</p>
两块表的秒针一前一后地走着，相差不过一个眨眼。</p>
“分秒不差。”</p>
老周收起表，表情很复杂。</p>
有恨，冲着刘顺；有期待，冲着任务；眼角也藏着一丝隐隐的担忧。</p>
何大明看出来了，没点破。</p>
临动手前谁不担心？</p>
担心不是软弱，是活着回来的前提。</p>
“何同志，”老周站起来，伸出手，“刘顺欠咱们十几条人命。</p>
这回，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p>
何大明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个字：“好。”</p>
接下来两天，何大明照常在南锣鼓巷待着。</p>
劈柴、教柱子蹲马步、去码头扛大包。</p>
鬼子的搜索力度明显弱了，巡逻队从每天六趟减到四趟。</p>
何大清把聋老太太那间东厢房拾掇好了，墙粉了，窗户换了新纸，炕重修了，还淘了张半新的八仙桌。</p>
傻柱最高兴，在收拾好的屋里蹦来蹦去，嚷嚷着要搬来跟二叔一起住。</p>
陈兰英教育了好几次才拦下。</p>
第三天下午，何大明跟何大清说去码头找活，出了门。</p>
不过，何大明没往码头走。</p>
三点整，何大明准时到了前门大街那家当铺。</p>
掌柜老秦戴圆框眼镜，穿灰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p>
何大明把怀表往柜台上一放：“当这个。”</p>
老秦拿起表看了看，抬头打量他一眼：“您跟我来，后头谈价钱。”</p>
一进后院，老秦那副买卖人的精明劲儿全收了，利索地塞给他一把钥匙：“楼梯在后院右手边，窗户给你留了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那个位置正对会贤楼雅间，角度我亲自验过。</p>
我在楼下守着，有动静给你信号。”</p>
何大明点点头，接着上了二楼，侧身站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p>
正对面就是会贤楼，雅间窗户关着，正门、雅间、街面，三个点全收在眼底，没有死角。</p>
老周的踩点功夫很扎实。</p>
三点四十分，街上人流渐密。</p>
拉洋车的铃铛声、小贩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p>
三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会贤楼门口。</p>
先下车的是个穿日军军装的中年男人，腰间别着王八盒子。</p>
山本少佐</p>
他身后跟着一个便衣短褂，腰间鼓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会贤楼。</p>
便衣留在楼梯口，山本独自上了二楼。</p>
四点整，街角拐出一个人。</p>
灰布对襟棉袄，旧毡帽压得很低，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像随时准备点头哈腰。</p>
那是长期给人当狗养出来的习惯。</p>
刘顺。</p>
何大明的心跳反而稳了下来 ，推开半扇窗户。</p>
信号一。</p>
刘顺进了会贤楼。</p>
雅间窗纸上映出人影，一个、两个、三个。</p>
便衣站在门口附近，山本在主位坐下，第三个人欠着身，大概在鞠躬，然后在下首坐定。</p>
三个人，位置全对。</p>
刘顺坐定了。</p>
何大明推开另外半扇窗户。</p>
信号二。</p>
后巷里，一个挑糖瓜担子的小贩撂下担子，几步上了后楼梯，动作极快，脚步极轻.</p>
那就是裁缝。</p>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p>
窗纸上的影子瞬间乱了。</p>
两声闷响，门口便衣当场倒地。</p>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山本被一刀扎在脖子上，身子歪倒在桌上，碰翻了茶碗。</p>
下首那个影子连滚带爬往墙角缩，双手在身前乱挥。</p>
裁缝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在他怀里摸了一把，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自己怀里。</p>
然后右手横着一划，顺手把尸体推倒在窗边。</p>
从踹门到结束，不到十秒。</p>
雅间窗户从里面被推开。</p>
裁缝探出半个身子，朝何大明这边点了一下头，翻身跃上后巷墙头，几个纵跃之后消失在胡同深处。</p>
何大明关好窗户，把插销恢复原位，锁上后门，钥匙压在花盆底下。</p>
拐进小巷时，身后警笛声已经响成一片，摩托车呼啸着往会贤楼方向赶。</p>
他没有回头看。</p>
何大明绕了大半个北平城。</p>
从大栅栏到珠市口，拐进天桥的巷子，在龙须沟边上转了两圈，又折回陶然亭。</p>
每到人多的地方就停下来买个烤白薯，或蹲在路边系鞋上的麻绳绑带，借着这些动作看身后。没有人跟着。</p>
等回到南锣鼓巷，天已经擦黑了。</p>
何大清在院里收衣裳，随口问了句：“上哪儿去了？”</p>
“码头转了转。”何大明应了一声，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p>
他在井边洗了把脸，跟蹲在廊下啃窝头的傻柱逗了两句，进厨房盛了碗棒子面糊糊，坐在门槛上吃完。</p>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p>
当天深夜，何大明换上一身深色衣裳，翻后窗摸到德胜斋。</p>
铺子已经关了，门板上了锁，后厨黑洞洞的，一点光亮都没有。</p>
他绕到后门敲了三下。</p>
开门的是白天站柜台的那个年轻伙计，眼眶有点红，说话倒很稳：“老周已经出城了。</p>
他让您看后烧掉。”</p>
何大明接过纸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p>
走出两条胡同，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角打开纸条。</p>
“名单已截回，刘顺已除，裁缝安全撤离。</p>
组织嘉奖：何大明同志，记大功一次。”</p>
何大明看完把纸条凑到火柴上烧了。</p>
现在这十几条人命，终于有了交代。</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