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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灵菜成熟了。</p>
那天早上楚戈去地里查看的时候，苏清月照例跟在他后面。她这两天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楚戈还没起床她就已经到了，把水缸灌满，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把早饭放在灶台上温着。楚德厚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变成了习以为常，楚芸更是直接管她叫“月姐姐”，叫得顺口极了。</p>
“哥——哥你快看！”楚芸的声音从地头传来，尖得能把树上的鸟吓飞。</p>
楚戈加快脚步走过去。</p>
河边的两亩地里，一片翠绿。白菜的叶子肥厚油亮，萝卜的缨子挺得笔直，西红柿的秧子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每一株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高矮一致，间距均匀，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p>
苏清月蹲在地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白菜的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p>
“这也太夸张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才三天，白菜就长这么大了？普通的白菜至少要四十天才能收获。”</p>
楚戈蹲下来，拔了一棵白菜。根系发达，白生生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白菜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清甜的味道，混着泥土的香气，跟普通的白菜完全不一样。</p>
“可以卖了。”他说。</p>
“今天就去？”苏清月站起来，眼睛亮亮的。</p>
“嗯。赶早集，下午回来。”</p>
“我跟你一起去。”苏清月说，语气不容拒绝，“乡里的集市我熟，知道哪里的摊位好。”</p>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p>
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小时，把地里的白菜、萝卜、西红柿各摘了一筐。楚戈用扁担挑着两筐走在前面，苏清月拎着一筐走在后面，楚芸想帮忙被苏清月拦住了，让她回家告诉她爸中午不回去吃饭。</p>
走到村口的时候，王老六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楚戈挑着两筐菜出来，愣了一下。</p>
“楚戈，你这是……菜长成了？”</p>
“嗯。”</p>
“这才几天？三天吧？”王老六站起来，凑过来看筐里的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白菜——这也太大了！你施了什么肥？”</p>
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六叔，你家那块地，明天我给你翻。”</p>
王老六张了张嘴，看着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又看了看楚戈，忽然说了一句：“行。地给你种，我不要租金，你给口吃的就行。”</p>
楚戈点了点头，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p>
苏清月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六——他还站在老槐树下，盯着筐里的白菜看，嘴巴张着，烟都忘了抽。</p>
“楚戈，”她快走几步追上他，“你刚才说‘明天给你翻’，是什么意思？”</p>
“我帮他种地。”</p>
“你一个人种得过来吗？二十亩地，加上你家的两亩，就是二十二亩——”</p>
“种得过来。”楚戈打断她。</p>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p>
——</p>
乡里的集市在镇政府旁边的那条街上，逢双日开集。今天是初八，正好是集日。</p>
楚戈挑着两筐菜走到集市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炸果子、旱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热烘烘的。</p>
苏清月走在前面，帮他找了一个靠路口的空摊位。这个位置人流量最大，但也是最贵的，一个摊位要收五毛钱的卫生费。</p>
“就这儿。”苏清月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收费的老头。</p>
“苏乡长？”老头认出她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戈，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这是您亲戚？”</p>
“不是，是我朋友。”苏清月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下。</p>
老头“哦”了一声，收了钱，撕了一张票给她。苏清月把票递给楚戈，楚戈接过来，看了她一眼。</p>
“这钱从卖菜的钱里扣。”他说。</p>
“行。”苏清月笑了，“你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p>
楚戈把两筐菜放在地上，把扁担竖在筐后面当招牌。苏清月蹲下来，把筐里的菜摆整齐——白菜码成一排，萝卜堆成一堆，西红柿垒成一座小山。她的动作很仔细，每棵菜都擦干净了才摆上去，像是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p>
“你这样摆不行。”楚戈说。</p>
“怎么了？”</p>
“太整齐了，不像是卖菜的，像是在摆展览。”</p>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说怎么摆？”</p>
楚戈蹲下来，随手把几棵白菜堆在一起，萝卜和西红柿也随便堆了堆，看上去跟旁边那些菜摊没什么区别。</p>
“这样？”</p>
“这样。”</p>
苏清月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菜，嘴角抽了一下：“你确定？”</p>
“确定。”</p>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衬衫，挎着一个竹篮子。她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一棵白菜，翻了翻叶子——</p>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p>
“这白菜……”她把白菜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怎么这么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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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品种。”楚戈说，“两毛一斤。”</p>
“两毛？”妇女瞪大了眼睛，“别人家的白菜才五分钱一斤，你卖两毛？”</p>
楚戈没有说话，从筐里掰了一片白菜叶子递给她。妇女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p>
她的表情变了。</p>
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她又嚼了一口，然后把整片叶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p>
“好吃吗？”苏清月问。</p>
妇女说不出话，使劲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菜，又看了一眼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楚戈手里。</p>
“给我十斤！”</p>
苏清月瞪大了眼睛。</p>
十斤白菜，两块钱。别人家的白菜，十斤才五毛钱。这个妇女连价都没还，直接掏钱。</p>
楚戈把白菜称好，用草绳捆了，递给她。妇女抱着白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筐里剩下的菜，眼神里有一种后悔——后悔买少了。</p>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老头，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退休干部。他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p>
“这西红柿……味道不对。”</p>
“哪里不对？”苏清月紧张地问。</p>
“太对了。”老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农场种过菜，那个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不对，这个更好。这个西红柿的味道，像是三十年前的味道。”</p>
他三两口吃完了一个西红柿，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p>
“多少钱一斤？”</p>
“两毛。”</p>
“给我来二十斤。”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票子，放在筐里，“不用找了。”</p>
苏清月张大了嘴巴，转头看楚戈。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西红柿称好，装在老头带来的网兜里。</p>
老头拎着网兜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筐里拿了一个萝卜，塞进口袋里，冲楚戈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你这菜，有出息。”</p>
接下来就停不下来了。</p>
集市上的人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似的，一波一波地往这个摊位涌。有人买了白菜，尝了一口又回来买萝卜。有人买了萝卜，尝了一口又回来买西红柿。有人三种都买了，站在摊位前面就吃了起来，吃完一抹嘴，又掏钱买。</p>
“给我来五斤白菜！”</p>
“萝卜还有没有？我要十斤！”</p>
“西红柿！西红柿还有吗？”</p>
苏清月手忙脚乱地帮忙称菜、收钱、找零。她的数学不太好，每次算账都要掰着手指头算半天，急得额头直冒汗。楚戈在旁边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账接过来。</p>
“你去收钱，我来称。”他说。</p>
苏清月“嗯”了一声，蹲在筐前面收钱。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数毛票的时候哆哆嗦嗦的，但脸上一直带着笑。</p>
不到两个小时，三筐菜全部卖光了。</p>
楚戈蹲在地上，把筐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捡出来，铺在膝盖上数。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皱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泥。</p>
苏清月蹲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数钱，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是在数自己的钱。</p>
“多少钱？”她问。</p>
“一百二十三块。”楚戈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p>
“一百二十三？”苏清月惊呼出声，“三筐菜就卖了一百二十三块？你家的两亩地至少能收二十筐，那就是——八百多块？”</p>
“嗯。”</p>
“一个月能收三茬，那就是两千多块？”苏清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楚戈，你一个月就能把刘大彪的债还清？”</p>
楚戈没有说话，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p>
苏清月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p>
“楚戈，”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做到了。”</p>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泥，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p>
“我说了，能。”他说。</p>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松开他的袖子，帮他拿起一个空筐，抱在怀里。</p>
“走吧，回家。”她说。</p>
两个人并肩往集市外面走。走了几步，苏清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p>
“擦擦汗。”</p>
楚戈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花，很精致。他擦了汗想还给她，苏清月摇了摇头。</p>
“送你了。”</p>
楚戈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跟那枚铜钱和银针放在一起。</p>
——</p>
走到集市出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p>
“站住。”</p>
楚戈停下脚步，转过身。</p>
三个男人站在后面。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矮胖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看着楚戈，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地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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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个村的？”胖子问。</p>
“青山村。”</p>
“青山村的？”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很久，“你在这儿卖菜，交保护费了吗？”</p>
苏清月的脸色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楚戈前面。</p>
“我是青山乡的乡长，苏清月。你们是什么人？”</p>
胖子看了她一眼，笑了：“乡长？女乡长？哈哈哈——乡长也不能坏了规矩。在这条街上卖菜，都得交保护费。一天五块。”</p>
“五块？”苏清月的声音提高了，“别人家的摊位才交五毛卫生费，你要五块保护费？你这是敲诈勒索！”</p>
“敲诈勒索？”胖子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到地上，“苏乡长，你说话可要负责任。我这是保护费，保护你们的安全。你看这条街上，谁敢偷你们的东西？谁敢抢你们的钱？都是因为有我——”</p>
“不需要。”楚戈的声音从苏清月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胖子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一些。</p>
“小子，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但你今天卖了一百多块，交五块保护费，不过分吧？”</p>
“我说了，不需要。”</p>
胖子的脸色沉下来了。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一左一右，把楚戈夹在中间。</p>
“小子，你别不识抬举——”</p>
楚戈往前迈了一步。</p>
就一步。</p>
但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身上的气势完全变了。刚才还是一个卖菜的农村青年，现在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p>
胖子的脸白了。</p>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停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p>
“你……你想干什么？”胖子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告诉你，我大哥是——”</p>
“我不想知道你大哥是谁。”楚戈的声音很平静，“这条街上的摊位，我交了卫生费，有票。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镇政府投诉。但你要是想收什么保护费——”</p>
他看了胖子一眼。</p>
“你可以试试。”</p>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楚戈的眼神逼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走。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跑慢了会被什么东西追上。</p>
苏清月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p>
她转头看着楚戈，他的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p>
“你……你刚才不怕吗？”她问。</p>
“不怕。”</p>
“为什么？”</p>
“因为没什么好怕的。”</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霸道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力量。</p>
像山。</p>
像他身后的那座山。</p>
“走吧。”楚戈扛起扁担，往前走。</p>
苏清月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p>
“你手怎么又凉了？”他问。</p>
“刚才吓的。”苏清月的声音很小，“你帮我暖一下。”</p>
楚戈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p>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回乡里的土路上。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苏清月的手慢慢热了起来，从指尖一直热到掌心。</p>
走到乡政府门口的时候，苏清月抽回了手。</p>
“到了。”她说，耳朵红红的。</p>
“嗯。”</p>
“明天我再去帮你卖菜。”</p>
“好。”</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楚戈，你今天赚了一百二十三块，高兴吗？”</p>
楚戈想了想，说：“还行。”</p>
“还行？”苏清月瞪大了眼睛，“一天赚了一百二十三块，你跟我说还行？”</p>
楚戈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p>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p>
“你应该说——”苏清月清了清嗓子，学着男人的语气，“今天赚了一百二十三块，明天我要赚二百块！后天我要赚五百块！一个月之内我要成为万元户！”</p>
楚戈看着她学自己说话的样子，忽然笑了。</p>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眼睛里有光，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下面流动的春水。</p>
苏清月看呆了。</p>
“你……你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p>
“嗯。”</p>
“你笑起来真好看。”苏清月说完这句话，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乡政府大院里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p>
然后她消失在门里面。</p>
楚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还翘着。</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p>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碰到那块绣着小花的手帕，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p>
然后他转身，往青山村走。</p>
——</p>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p>
楚戈推开院门，楚德厚和楚芸正坐在枣树下等他。楚芸看见他进来，“蹭”地站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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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卖了多少？”</p>
楚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桌上。</p>
楚芸低头数了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百二十三块？三筐菜卖了一百二十三块？”</p>
“嗯。”</p>
楚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零钱，眼眶红了。他伸手拿起一张一块的票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发抖。</p>
“小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做到了。”</p>
楚戈在对面坐下来，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完。</p>
“爸，明天我把王老六和李寡妇家的地翻了，种上菜。一周之后就能收。到时候把刘大彪的债还了，剩下的钱买种子、买肥料，把全村的荒地都包下来。”</p>
楚德厚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p>
楚芸站在旁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p>
“芸芸，怎么了？”楚德厚急了。</p>
“没事……”楚芸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高兴……三年了，我们家终于……”</p>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p>
三年了。</p>
三年的债，三年的屈辱，三年的提心吊胆。</p>
终于看到头了。</p>
楚戈站起来，走到妹妹身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p>
“别哭了。”他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p>
楚芸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p>
那天晚上，楚德厚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那坛药酒。他喝得脸红红的，坐在枣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哼着一首老歌。</p>
楚芸在旁边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p>
楚戈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父女俩，嘴角翘着。</p>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展开，看着角上绣的那朵小花。</p>
很精致。</p>
像绣花的那个人一样。</p>
他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进堂屋。</p>
躺在床上，闭上眼，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p>
丹田里那团火已经很大了，像一颗真正的太阳，在黑暗中燃烧着，散发着光和热。</p>
他能感觉到地里的那些菜在生长，在吸收灵气，在一天天变得更好。</p>
他也能感觉到山洞深处的那些东西——那些还没有解锁的秘密，在等着他。</p>
但他不急。</p>
路要一步一步走。</p>
先还债，再种菜，然后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p>
至于翻案，至于报仇——</p>
等他有了足够的实力，一样一样来。</p>
楚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那个信封、那块手帕，都在一起。</p>
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纸张的味道，还有一朵绣着的小花。</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菜地。</p>
白菜、萝卜、西红柿，一片翠绿，在风中摇曳。</p>
苏清月站在菜地中间，穿着白衬衫，冲他笑。</p>
她伸出手，对他说——</p>
“楚戈，我们做到了。”</p>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p>
她的手不凉了。</p>
很热。</p>
跟他一样热。</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p>
三天后，灵菜成熟了。</p>
那天早上楚戈去地里查看的时候，苏清月照例跟在他后面。她这两天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楚戈还没起床她就已经到了，把水缸灌满，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把早饭放在灶台上温着。楚德厚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变成了习以为常，楚芸更是直接管她叫“月姐姐”，叫得顺口极了。</p>
“哥——哥你快看！”楚芸的声音从地头传来，尖得能把树上的鸟吓飞。</p>
楚戈加快脚步走过去。</p>
河边的两亩地里，一片翠绿。白菜的叶子肥厚油亮，萝卜的缨子挺得笔直，西红柿的秧子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每一株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高矮一致，间距均匀，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p>
苏清月蹲在地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白菜的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p>
“这也太夸张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才三天，白菜就长这么大了？普通的白菜至少要四十天才能收获。”</p>
楚戈蹲下来，拔了一棵白菜。根系发达，白生生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白菜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清甜的味道，混着泥土的香气，跟普通的白菜完全不一样。</p>
“可以卖了。”他说。</p>
“今天就去？”苏清月站起来，眼睛亮亮的。</p>
“嗯。赶早集，下午回来。”</p>
“我跟你一起去。”苏清月说，语气不容拒绝，“乡里的集市我熟，知道哪里的摊位好。”</p>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p>
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小时，把地里的白菜、萝卜、西红柿各摘了一筐。楚戈用扁担挑着两筐走在前面，苏清月拎着一筐走在后面，楚芸想帮忙被苏清月拦住了，让她回家告诉她爸中午不回去吃饭。</p>
走到村口的时候，王老六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楚戈挑着两筐菜出来，愣了一下。</p>
“楚戈，你这是……菜长成了？”</p>
“嗯。”</p>
“这才几天？三天吧？”王老六站起来，凑过来看筐里的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白菜——这也太大了！你施了什么肥？”</p>
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六叔，你家那块地，明天我给你翻。”</p>
王老六张了张嘴，看着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又看了看楚戈，忽然说了一句：“行。地给你种，我不要租金，你给口吃的就行。”</p>
楚戈点了点头，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p>
苏清月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六——他还站在老槐树下，盯着筐里的白菜看，嘴巴张着，烟都忘了抽。</p>
“楚戈，”她快走几步追上他，“你刚才说‘明天给你翻’，是什么意思？”</p>
“我帮他种地。”</p>
“你一个人种得过来吗？二十亩地，加上你家的两亩，就是二十二亩——”</p>
“种得过来。”楚戈打断她。</p>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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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的集市在镇政府旁边的那条街上，逢双日开集。今天是初八，正好是集日。</p>
楚戈挑着两筐菜走到集市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炸果子、旱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热烘烘的。</p>
苏清月走在前面，帮他找了一个靠路口的空摊位。这个位置人流量最大，但也是最贵的，一个摊位要收五毛钱的卫生费。</p>
“就这儿。”苏清月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收费的老头。</p>
“苏乡长？”老头认出她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戈，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这是您亲戚？”</p>
“不是，是我朋友。”苏清月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下。</p>
老头“哦”了一声，收了钱，撕了一张票给她。苏清月把票递给楚戈，楚戈接过来，看了她一眼。</p>
“这钱从卖菜的钱里扣。”他说。</p>
“行。”苏清月笑了，“你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p>
楚戈把两筐菜放在地上，把扁担竖在筐后面当招牌。苏清月蹲下来，把筐里的菜摆整齐——白菜码成一排，萝卜堆成一堆，西红柿垒成一座小山。她的动作很仔细，每棵菜都擦干净了才摆上去，像是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p>
“你这样摆不行。”楚戈说。</p>
“怎么了？”</p>
“太整齐了，不像是卖菜的，像是在摆展览。”</p>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说怎么摆？”</p>
楚戈蹲下来，随手把几棵白菜堆在一起，萝卜和西红柿也随便堆了堆，看上去跟旁边那些菜摊没什么区别。</p>
“这样？”</p>
“这样。”</p>
苏清月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菜，嘴角抽了一下：“你确定？”</p>
“确定。”</p>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衬衫，挎着一个竹篮子。她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一棵白菜，翻了翻叶子——</p>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p>
“这白菜……”她把白菜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怎么这么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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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品种。”楚戈说，“两毛一斤。”</p>
“两毛？”妇女瞪大了眼睛，“别人家的白菜才五分钱一斤，你卖两毛？”</p>
楚戈没有说话，从筐里掰了一片白菜叶子递给她。妇女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p>
她的表情变了。</p>
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她又嚼了一口，然后把整片叶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p>
“好吃吗？”苏清月问。</p>
妇女说不出话，使劲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菜，又看了一眼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楚戈手里。</p>
“给我十斤！”</p>
苏清月瞪大了眼睛。</p>
十斤白菜，两块钱。别人家的白菜，十斤才五毛钱。这个妇女连价都没还，直接掏钱。</p>
楚戈把白菜称好，用草绳捆了，递给她。妇女抱着白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筐里剩下的菜，眼神里有一种后悔——后悔买少了。</p>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老头，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退休干部。他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p>
“这西红柿……味道不对。”</p>
“哪里不对？”苏清月紧张地问。</p>
“太对了。”老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农场种过菜，那个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不对，这个更好。这个西红柿的味道，像是三十年前的味道。”</p>
他三两口吃完了一个西红柿，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p>
“多少钱一斤？”</p>
“两毛。”</p>
“给我来二十斤。”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票子，放在筐里，“不用找了。”</p>
苏清月张大了嘴巴，转头看楚戈。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西红柿称好，装在老头带来的网兜里。</p>
老头拎着网兜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筐里拿了一个萝卜，塞进口袋里，冲楚戈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你这菜，有出息。”</p>
接下来就停不下来了。</p>
集市上的人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似的，一波一波地往这个摊位涌。有人买了白菜，尝了一口又回来买萝卜。有人买了萝卜，尝了一口又回来买西红柿。有人三种都买了，站在摊位前面就吃了起来，吃完一抹嘴，又掏钱买。</p>
“给我来五斤白菜！”</p>
“萝卜还有没有？我要十斤！”</p>
“西红柿！西红柿还有吗？”</p>
苏清月手忙脚乱地帮忙称菜、收钱、找零。她的数学不太好，每次算账都要掰着手指头算半天，急得额头直冒汗。楚戈在旁边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账接过来。</p>
“你去收钱，我来称。”他说。</p>
苏清月“嗯”了一声，蹲在筐前面收钱。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数毛票的时候哆哆嗦嗦的，但脸上一直带着笑。</p>
不到两个小时，三筐菜全部卖光了。</p>
楚戈蹲在地上，把筐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捡出来，铺在膝盖上数。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皱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泥。</p>
苏清月蹲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数钱，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是在数自己的钱。</p>
“多少钱？”她问。</p>
“一百二十三块。”楚戈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p>
“一百二十三？”苏清月惊呼出声，“三筐菜就卖了一百二十三块？你家的两亩地至少能收二十筐，那就是——八百多块？”</p>
“嗯。”</p>
“一个月能收三茬，那就是两千多块？”苏清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楚戈，你一个月就能把刘大彪的债还清？”</p>
楚戈没有说话，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p>
苏清月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p>
“楚戈，”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做到了。”</p>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泥，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p>
“我说了，能。”他说。</p>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松开他的袖子，帮他拿起一个空筐，抱在怀里。</p>
“走吧，回家。”她说。</p>
两个人并肩往集市外面走。走了几步，苏清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p>
“擦擦汗。”</p>
楚戈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花，很精致。他擦了汗想还给她，苏清月摇了摇头。</p>
“送你了。”</p>
楚戈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跟那枚铜钱和银针放在一起。</p>
——</p>
走到集市出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p>
“站住。”</p>
楚戈停下脚步，转过身。</p>
三个男人站在后面。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矮胖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看着楚戈，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地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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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个村的？”胖子问。</p>
“青山村。”</p>
“青山村的？”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很久，“你在这儿卖菜，交保护费了吗？”</p>
苏清月的脸色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楚戈前面。</p>
“我是青山乡的乡长，苏清月。你们是什么人？”</p>
胖子看了她一眼，笑了：“乡长？女乡长？哈哈哈——乡长也不能坏了规矩。在这条街上卖菜，都得交保护费。一天五块。”</p>
“五块？”苏清月的声音提高了，“别人家的摊位才交五毛卫生费，你要五块保护费？你这是敲诈勒索！”</p>
“敲诈勒索？”胖子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到地上，“苏乡长，你说话可要负责任。我这是保护费，保护你们的安全。你看这条街上，谁敢偷你们的东西？谁敢抢你们的钱？都是因为有我——”</p>
“不需要。”楚戈的声音从苏清月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胖子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一些。</p>
“小子，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但你今天卖了一百多块，交五块保护费，不过分吧？”</p>
“我说了，不需要。”</p>
胖子的脸色沉下来了。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一左一右，把楚戈夹在中间。</p>
“小子，你别不识抬举——”</p>
楚戈往前迈了一步。</p>
就一步。</p>
但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身上的气势完全变了。刚才还是一个卖菜的农村青年，现在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p>
胖子的脸白了。</p>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停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p>
“你……你想干什么？”胖子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告诉你，我大哥是——”</p>
“我不想知道你大哥是谁。”楚戈的声音很平静，“这条街上的摊位，我交了卫生费，有票。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镇政府投诉。但你要是想收什么保护费——”</p>
他看了胖子一眼。</p>
“你可以试试。”</p>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楚戈的眼神逼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走。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跑慢了会被什么东西追上。</p>
苏清月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p>
她转头看着楚戈，他的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p>
“你……你刚才不怕吗？”她问。</p>
“不怕。”</p>
“为什么？”</p>
“因为没什么好怕的。”</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霸道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力量。</p>
像山。</p>
像他身后的那座山。</p>
“走吧。”楚戈扛起扁担，往前走。</p>
苏清月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p>
“你手怎么又凉了？”他问。</p>
“刚才吓的。”苏清月的声音很小，“你帮我暖一下。”</p>
楚戈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p>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回乡里的土路上。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苏清月的手慢慢热了起来，从指尖一直热到掌心。</p>
走到乡政府门口的时候，苏清月抽回了手。</p>
“到了。”她说，耳朵红红的。</p>
“嗯。”</p>
“明天我再去帮你卖菜。”</p>
“好。”</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楚戈，你今天赚了一百二十三块，高兴吗？”</p>
楚戈想了想，说：“还行。”</p>
“还行？”苏清月瞪大了眼睛，“一天赚了一百二十三块，你跟我说还行？”</p>
楚戈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p>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p>
“你应该说——”苏清月清了清嗓子，学着男人的语气，“今天赚了一百二十三块，明天我要赚二百块！后天我要赚五百块！一个月之内我要成为万元户！”</p>
楚戈看着她学自己说话的样子，忽然笑了。</p>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眼睛里有光，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下面流动的春水。</p>
苏清月看呆了。</p>
“你……你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p>
“嗯。”</p>
“你笑起来真好看。”苏清月说完这句话，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乡政府大院里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p>
然后她消失在门里面。</p>
楚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还翘着。</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p>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碰到那块绣着小花的手帕，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p>
然后他转身，往青山村走。</p>
——</p>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p>
楚戈推开院门，楚德厚和楚芸正坐在枣树下等他。楚芸看见他进来，“蹭”地站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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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卖了多少？”</p>
楚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桌上。</p>
楚芸低头数了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百二十三块？三筐菜卖了一百二十三块？”</p>
“嗯。”</p>
楚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零钱，眼眶红了。他伸手拿起一张一块的票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发抖。</p>
“小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做到了。”</p>
楚戈在对面坐下来，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完。</p>
“爸，明天我把王老六和李寡妇家的地翻了，种上菜。一周之后就能收。到时候把刘大彪的债还了，剩下的钱买种子、买肥料，把全村的荒地都包下来。”</p>
楚德厚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p>
楚芸站在旁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p>
“芸芸，怎么了？”楚德厚急了。</p>
“没事……”楚芸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高兴……三年了，我们家终于……”</p>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p>
三年了。</p>
三年的债，三年的屈辱，三年的提心吊胆。</p>
终于看到头了。</p>
楚戈站起来，走到妹妹身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p>
“别哭了。”他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p>
楚芸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p>
那天晚上，楚德厚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那坛药酒。他喝得脸红红的，坐在枣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哼着一首老歌。</p>
楚芸在旁边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p>
楚戈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父女俩，嘴角翘着。</p>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展开，看着角上绣的那朵小花。</p>
很精致。</p>
像绣花的那个人一样。</p>
他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进堂屋。</p>
躺在床上，闭上眼，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p>
丹田里那团火已经很大了，像一颗真正的太阳，在黑暗中燃烧着，散发着光和热。</p>
他能感觉到地里的那些菜在生长，在吸收灵气，在一天天变得更好。</p>
他也能感觉到山洞深处的那些东西——那些还没有解锁的秘密，在等着他。</p>
但他不急。</p>
路要一步一步走。</p>
先还债，再种菜，然后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p>
至于翻案，至于报仇——</p>
等他有了足够的实力，一样一样来。</p>
楚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那个信封、那块手帕，都在一起。</p>
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纸张的味道，还有一朵绣着的小花。</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菜地。</p>
白菜、萝卜、西红柿，一片翠绿，在风中摇曳。</p>
苏清月站在菜地中间，穿着白衬衫，冲他笑。</p>
她伸出手，对他说——</p>
“楚戈，我们做到了。”</p>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p>
她的手不凉了。</p>
很热。</p>
跟他一样热。</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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