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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戈刚到地里，就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p>
王老六。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站在地头抽烟。看见楚戈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搓了搓手。</p>
“楚戈，我来帮你翻地。”</p>
楚戈看了他一眼。王老六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的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p>
“六叔，你家的地我等会儿去翻。”楚戈说。</p>
“不是我家的事。”王老六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刘大彪又去找李寡妇了。”</p>
楚戈的手顿住了。</p>
“让她把地收回去，不许租给你。”王老六的烟抽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卷烟纸，捏了一撮烟丝，卷了卷，舔了一下封口，“李寡妇没答应，刘大彪就摔了她家的水缸。”</p>
楚戈没有说话。</p>
“楚戈，”王老六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怕刘大彪。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那个菜，真的能卖钱？”</p>
“能。”</p>
“能赚多少？”</p>
“一亩地，一个月，至少一千块。”</p>
王老六的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颤：“我家那五亩地，荒了三年了。你要是能帮我种起来，我……我给你磕头。”</p>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p>
楚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王老六的胳膊很细，像干枯的树枝，一折就能断。但他的手很有劲，攥着锄头柄，指节泛白。</p>
“六叔，不用磕头。”楚戈把他扶起来，“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包吃。”</p>
王老六愣住了。</p>
五十块。他在砖窑上搬砖，一个月才挣三十块，还经常被刘大彪拖欠。楚戈开口就是五十块，还包吃。</p>
“这……这太多了……”</p>
“不多。”楚戈从他手里把锄头拿过来，往地里一插，“你值这个价。”</p>
王老六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但每次都被哽咽堵了回去。最后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蹲在地头，开始拔草。</p>
楚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拿起锄头开始翻地。</p>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苏清月来了。</p>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地头，看见王老六蹲在那里拔草，愣了一下。</p>
“六叔？你怎么来了？”</p>
“来帮忙。”王老六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楚戈给我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p>
苏清月转头看楚戈。楚戈正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说话，但苏清月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让王老六白帮忙，给他工资，是让他拿得心安理得。</p>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走到楚戈面前。</p>
“吃早饭。”</p>
楚戈放下锄头，接过来。饭盒里是四个包子，还是热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p>
“你吃了吗？”</p>
“吃了。”苏清月的回答比上次快了很多，但楚戈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没来得及喝水。</p>
他掰了半个包子，递到她嘴边。</p>
苏清月的脸红了。她看了一眼王老六——老头蹲在地头，背对着他们，拔草拔得很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p>
她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p>
楚戈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继续翻地。</p>
苏清月站在地头，把饭盒收好，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p>
“批文下来了。”</p>
楚戈接过来翻了翻。县农业局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关于扶持青山村特色种植项目的批复”。扶持资金五千块，农业技术员下周来村里考察。</p>
“这么快？”楚戈有些意外。</p>
“我催的。”苏清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跑了三趟县里，找了农业局的局长、分管副县长、县长秘书。他们一开始不同意，说你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p>
“说我是劳改犯？”楚戈替她说了。</p>
苏清月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p>
“后来呢？”楚戈问。</p>
“后来我把你的菜拿给他们尝了。”苏清月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农业局的孙局长吃了你的西红柿，当场拍桌子说‘这个项目必须批’。分管副县长不信，自己去集市上买了一棵你的白菜，回家炖了一锅汤，第二天就让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批文已经签了。”</p>
楚戈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p>
“谢谢你。”他说。</p>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不用谢。”</p>
王老六蹲在地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脸红得像地里的西红柿，楚戈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老头赶紧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翘得老高。</p>
快到中午的时候，地头上又来了几个人。</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李寡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村民，都是昨天答应租地给楚戈的那些人家。</p>
李寡妇走到楚戈面前，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p>
“楚戈，这是我家地窖的钥匙，里面有些农具，你用得上就拿。”</p>
楚戈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李寡妇的脸上有一块青紫，是新的，在颧骨的位置，用头发遮着，但遮不住。</p>
“刘大彪打的？”他问。</p>
李寡妇没有说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p>
“他让你把地收回去，你不答应，他就动手了。”</p>
李寡妇还是没有说话，但她身边的几个村民都点了头。</p>
楚戈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站起来。</p>
“六叔，”他喊了一声，“你带他们把东边那块地翻了。我去一趟刘大彪家。”</p>
“楚戈——”苏清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别冲动。”</p>
“我不冲动。”楚戈的声音很平静，“我去还钱。今天第三天。”</p>
苏清月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他的袖子，指节泛白。</p>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p>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发抖，但攥得很紧。</p>
“好。”他说。</p>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王老六站在地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楚戈——”</p>
楚戈回头。</p>
“小心点。”王老六说，“刘大彪昨天从县城叫了几个人来，都是练家子。”</p>
楚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p>
刘大彪的家在村子东头，是青山村最大的一栋房子。青砖灰瓦，院子里停着一辆拖拉机，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院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划拳喝酒的声音。</p>
楚戈走进去。</p>
院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刘大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菜。他身边坐着四个人——两个是村里砖窑上的工人，还有两个是生面孔，穿着黑色的对襟褂子，手指上戴着铜戒指，一看就不是本地人。</p>
刘大彪看见楚戈进来，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楚戈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苏清月身上，又落在楚戈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p>
“哟，楚戈来了？”他笑了，笑容很难看，“来还钱？”</p>
楚戈把信封扔在桌上。</p>
“两千块，你数数。”</p>
刘大彪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数。毛票、块票、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面额是十块。他数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甘。</p>
“两千块，一分不少。”他把钱塞回信封里，往桌上一拍，“行，楚戈，你有种。”</p>
“借条。”楚戈说。</p>
刘大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拍在桌上。楚戈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爸三年前按的手印，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把借条折好，收进口袋里。</p>
“两清了。”他转身就走。</p>
“站住。”刘大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楚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p>
“楚戈，你别以为还了钱就没事了。”刘大彪站起来，端着酒杯，慢慢走到他身后，“你打了我弟弟，打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p>
楚戈转过身，看着刘大彪。</p>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步。刘大彪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脖子看他，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p>
“你想怎么算？”楚戈问。</p>
刘大彪被他这个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啪”地碎了。</p>
“给我打！”</p>
那两个穿黑褂子的人同时站起来。</p>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高个子的拳头像砂锅一样大，矮胖子的腿很粗，一看就是练过下盘的。</p>
高个子先动手。一拳朝楚戈的面门砸过来，拳风呼呼的，带着一股蛮力。</p>
楚戈没有躲。</p>
他伸手，直接握住了那个拳头。</p>
高个子的表情变了。他的拳头被楚戈握在手心里，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他使劲往回抽，抽不出来。他用另一只手去掰楚戈的手指，掰不动。</p>
楚戈的手指收紧了。</p>
“咔嚓”一声。</p>
高个子惨叫出声，跪在地上，抱着手腕，脸色惨白。他的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至少断了三根。</p>
矮胖子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没回。</p>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大彪的喘气声。</p>
他站在八仙桌旁边，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跪在地上惨叫的高个子，又看了看楚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
楚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p>
刘大彪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p>
“你……你别过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p>
楚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刘大彪，”他说，“钱我还了。打我妹妹的事，我打你弟弟了，两清。但你打李寡妇的事——水缸的钱，明天送到她家。少一分，我找你。”</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转身往外走。</p>
苏清月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彪还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整个人抖得像筛糠。</p>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楚戈。</p>
两个人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谁都没说话。苏清月时不时偷看一眼楚戈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刚才在地里翻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p>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苏清月终于忍不住了。</p>
“楚戈——”</p>
“嗯？”</p>
“你刚才……不怕吗？”</p>
“怕什么？”</p>
“那两个人，一个拳头那么大，一个腿那么粗——”</p>
“拳头大不一定能打。”楚戈说，“腿粗不一定站得稳。”</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p>
“你笑什么？”楚戈问。</p>
“笑你。”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你说话的样子，像一个小老头。”</p>
楚戈愣了一下。</p>
苏清月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p>
“走吧，回去种菜。”她说。</p>
楚戈看着她走在前面，马尾辫在风中一甩一甩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p>
苏清月的脚步顿了一下。</p>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p>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p>
——</p>
回到地里的时候，王老六他们已经把东边那块地翻了一半。</p>
王老六看见楚戈回来，放下锄头，跑过来。</p>
“楚戈，刘大彪没为难你吧？”</p>
“没有。”楚戈说，“钱还了，两清了。”</p>
王老六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担心：“他那个人，记仇。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以后肯定会找机会——”</p>
“六叔，”楚戈打断他，“地翻完了吗？”</p>
王老六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干活。</p>
苏清月站在地头，看着楚戈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霸道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力量。</p>
像山。</p>
像他身后的那座山。</p>
她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p>
“楚戈，青山村，特色种植项目负责人。”</p>
写完，她在“负责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写了一句话：</p>
“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p>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句话，脸红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p>
“楚戈——”她喊了一声。</p>
楚戈回头。</p>
“我走了，下午还要开会。”</p>
“好。”</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天还去卖菜吗？”</p>
“去。”</p>
“那我明天早上来找你。”</p>
“好。”</p>
苏清月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楚戈——”</p>
“嗯？”</p>
“你那个手帕……还在吗？”</p>
楚戈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角上绣着一朵小花。</p>
“在。”他说。</p>
苏清月的脸红了。她“嗯”了一声，转过身，快步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楚戈还站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看着她。</p>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p>
楚戈站在地头，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p>
他拿起锄头，继续翻地。</p>
王老六蹲在旁边拔草，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偷偷看了一眼苏清月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问了一句：“楚戈，那个女乡长……是不是你对象？”</p>
楚戈的锄头停了一下。</p>
“不是。”他说。</p>
王老六“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他看见楚戈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瞬间就不见了。</p>
老头低下头，继续拔草，但嘴角也翘了起来。</p>
太阳慢慢移到天空正中央，晒得人后背发烫。地里的白菜、萝卜、西红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p>
楚戈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海洋，深吸了一口气。</p>
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圈，丹田里那团火在燃烧着，温暖、明亮、越来越旺。</p>
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在发芽，在生长，在吸收灵气。</p>
他也能感觉到，山洞深处那些还没有解锁的秘密，在等着他。</p>
但他不急。</p>
路要一步一步走。</p>
先还债，再种菜，然后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p>
至于翻案，至于报仇——</p>
等他有足够的实力，一样一样来。</p>
他拿起锄头，继续翻地。</p>
——</p>
那天晚上，楚戈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攥着那枚铜钱。</p>
真气渡入铜钱，它微微亮了一下，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p>
楚芸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小声对楚德厚说：“爸，哥手里那个东西会发光。”</p>
楚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p>
月光下，楚戈坐在枣树下，手里攥着一枚发光的铜钱，闭着眼，像一尊雕塑。</p>
楚芸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哈欠，缩回去睡觉了。</p>
楚德厚还坐在窗台后面，看着儿子。</p>
他想起三年前，楚戈被带走的那天——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警车开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p>
现在天又亮了。</p>
他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屋。</p>
院子里，楚戈睁开眼，把铜钱收进口袋里。</p>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看着后山的方向。</p>
老鹰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p>
那个山洞在等着他。</p>
但他不急。</p>
他转身回屋，躺在床上，闭上眼。</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那个信封、那块手帕，都在一起。</p>
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纸张的味道，还有一朵绣着的小花。</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p>
</p>
第二天一早，楚戈刚到地里，就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p>
王老六。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站在地头抽烟。看见楚戈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搓了搓手。</p>
“楚戈，我来帮你翻地。”</p>
楚戈看了他一眼。王老六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的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p>
“六叔，你家的地我等会儿去翻。”楚戈说。</p>
“不是我家的事。”王老六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刘大彪又去找李寡妇了。”</p>
楚戈的手顿住了。</p>
“让她把地收回去，不许租给你。”王老六的烟抽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卷烟纸，捏了一撮烟丝，卷了卷，舔了一下封口，“李寡妇没答应，刘大彪就摔了她家的水缸。”</p>
楚戈没有说话。</p>
“楚戈，”王老六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怕刘大彪。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那个菜，真的能卖钱？”</p>
“能。”</p>
“能赚多少？”</p>
“一亩地，一个月，至少一千块。”</p>
王老六的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颤：“我家那五亩地，荒了三年了。你要是能帮我种起来，我……我给你磕头。”</p>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p>
楚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王老六的胳膊很细，像干枯的树枝，一折就能断。但他的手很有劲，攥着锄头柄，指节泛白。</p>
“六叔，不用磕头。”楚戈把他扶起来，“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包吃。”</p>
王老六愣住了。</p>
五十块。他在砖窑上搬砖，一个月才挣三十块，还经常被刘大彪拖欠。楚戈开口就是五十块，还包吃。</p>
“这……这太多了……”</p>
“不多。”楚戈从他手里把锄头拿过来，往地里一插，“你值这个价。”</p>
王老六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但每次都被哽咽堵了回去。最后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蹲在地头，开始拔草。</p>
楚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拿起锄头开始翻地。</p>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苏清月来了。</p>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地头，看见王老六蹲在那里拔草，愣了一下。</p>
“六叔？你怎么来了？”</p>
“来帮忙。”王老六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楚戈给我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p>
苏清月转头看楚戈。楚戈正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说话，但苏清月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让王老六白帮忙，给他工资，是让他拿得心安理得。</p>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走到楚戈面前。</p>
“吃早饭。”</p>
楚戈放下锄头，接过来。饭盒里是四个包子，还是热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p>
“你吃了吗？”</p>
“吃了。”苏清月的回答比上次快了很多，但楚戈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没来得及喝水。</p>
他掰了半个包子，递到她嘴边。</p>
苏清月的脸红了。她看了一眼王老六——老头蹲在地头，背对着他们，拔草拔得很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p>
她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p>
楚戈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继续翻地。</p>
苏清月站在地头，把饭盒收好，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p>
“批文下来了。”</p>
楚戈接过来翻了翻。县农业局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关于扶持青山村特色种植项目的批复”。扶持资金五千块，农业技术员下周来村里考察。</p>
“这么快？”楚戈有些意外。</p>
“我催的。”苏清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跑了三趟县里，找了农业局的局长、分管副县长、县长秘书。他们一开始不同意，说你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p>
“说我是劳改犯？”楚戈替她说了。</p>
苏清月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p>
“后来呢？”楚戈问。</p>
“后来我把你的菜拿给他们尝了。”苏清月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农业局的孙局长吃了你的西红柿，当场拍桌子说‘这个项目必须批’。分管副县长不信，自己去集市上买了一棵你的白菜，回家炖了一锅汤，第二天就让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批文已经签了。”</p>
楚戈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p>
“谢谢你。”他说。</p>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不用谢。”</p>
王老六蹲在地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脸红得像地里的西红柿，楚戈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老头赶紧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翘得老高。</p>
快到中午的时候，地头上又来了几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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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寡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村民，都是昨天答应租地给楚戈的那些人家。</p>
李寡妇走到楚戈面前，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p>
“楚戈，这是我家地窖的钥匙，里面有些农具，你用得上就拿。”</p>
楚戈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李寡妇的脸上有一块青紫，是新的，在颧骨的位置，用头发遮着，但遮不住。</p>
“刘大彪打的？”他问。</p>
李寡妇没有说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p>
“他让你把地收回去，你不答应，他就动手了。”</p>
李寡妇还是没有说话，但她身边的几个村民都点了头。</p>
楚戈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站起来。</p>
“六叔，”他喊了一声，“你带他们把东边那块地翻了。我去一趟刘大彪家。”</p>
“楚戈——”苏清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别冲动。”</p>
“我不冲动。”楚戈的声音很平静，“我去还钱。今天第三天。”</p>
苏清月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他的袖子，指节泛白。</p>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p>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发抖，但攥得很紧。</p>
“好。”他说。</p>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王老六站在地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楚戈——”</p>
楚戈回头。</p>
“小心点。”王老六说，“刘大彪昨天从县城叫了几个人来，都是练家子。”</p>
楚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p>
刘大彪的家在村子东头，是青山村最大的一栋房子。青砖灰瓦，院子里停着一辆拖拉机，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院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划拳喝酒的声音。</p>
楚戈走进去。</p>
院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刘大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菜。他身边坐着四个人——两个是村里砖窑上的工人，还有两个是生面孔，穿着黑色的对襟褂子，手指上戴着铜戒指，一看就不是本地人。</p>
刘大彪看见楚戈进来，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楚戈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苏清月身上，又落在楚戈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p>
“哟，楚戈来了？”他笑了，笑容很难看，“来还钱？”</p>
楚戈把信封扔在桌上。</p>
“两千块，你数数。”</p>
刘大彪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数。毛票、块票、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面额是十块。他数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甘。</p>
“两千块，一分不少。”他把钱塞回信封里，往桌上一拍，“行，楚戈，你有种。”</p>
“借条。”楚戈说。</p>
刘大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拍在桌上。楚戈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爸三年前按的手印，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把借条折好，收进口袋里。</p>
“两清了。”他转身就走。</p>
“站住。”刘大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楚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p>
“楚戈，你别以为还了钱就没事了。”刘大彪站起来，端着酒杯，慢慢走到他身后，“你打了我弟弟，打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p>
楚戈转过身，看着刘大彪。</p>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步。刘大彪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脖子看他，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p>
“你想怎么算？”楚戈问。</p>
刘大彪被他这个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啪”地碎了。</p>
“给我打！”</p>
那两个穿黑褂子的人同时站起来。</p>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高个子的拳头像砂锅一样大，矮胖子的腿很粗，一看就是练过下盘的。</p>
高个子先动手。一拳朝楚戈的面门砸过来，拳风呼呼的，带着一股蛮力。</p>
楚戈没有躲。</p>
他伸手，直接握住了那个拳头。</p>
高个子的表情变了。他的拳头被楚戈握在手心里，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他使劲往回抽，抽不出来。他用另一只手去掰楚戈的手指，掰不动。</p>
楚戈的手指收紧了。</p>
“咔嚓”一声。</p>
高个子惨叫出声，跪在地上，抱着手腕，脸色惨白。他的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至少断了三根。</p>
矮胖子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没回。</p>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大彪的喘气声。</p>
他站在八仙桌旁边，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跪在地上惨叫的高个子，又看了看楚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
楚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p>
刘大彪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p>
“你……你别过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p>
楚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刘大彪，”他说，“钱我还了。打我妹妹的事，我打你弟弟了，两清。但你打李寡妇的事——水缸的钱，明天送到她家。少一分，我找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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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外走。</p>
苏清月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彪还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整个人抖得像筛糠。</p>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楚戈。</p>
两个人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谁都没说话。苏清月时不时偷看一眼楚戈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刚才在地里翻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p>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苏清月终于忍不住了。</p>
“楚戈——”</p>
“嗯？”</p>
“你刚才……不怕吗？”</p>
“怕什么？”</p>
“那两个人，一个拳头那么大，一个腿那么粗——”</p>
“拳头大不一定能打。”楚戈说，“腿粗不一定站得稳。”</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p>
“你笑什么？”楚戈问。</p>
“笑你。”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你说话的样子，像一个小老头。”</p>
楚戈愣了一下。</p>
苏清月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p>
“走吧，回去种菜。”她说。</p>
楚戈看着她走在前面，马尾辫在风中一甩一甩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p>
苏清月的脚步顿了一下。</p>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p>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p>
——</p>
回到地里的时候，王老六他们已经把东边那块地翻了一半。</p>
王老六看见楚戈回来，放下锄头，跑过来。</p>
“楚戈，刘大彪没为难你吧？”</p>
“没有。”楚戈说，“钱还了，两清了。”</p>
王老六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担心：“他那个人，记仇。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以后肯定会找机会——”</p>
“六叔，”楚戈打断他，“地翻完了吗？”</p>
王老六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干活。</p>
苏清月站在地头，看着楚戈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霸道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力量。</p>
像山。</p>
像他身后的那座山。</p>
她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p>
“楚戈，青山村，特色种植项目负责人。”</p>
写完，她在“负责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写了一句话：</p>
“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p>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句话，脸红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p>
“楚戈——”她喊了一声。</p>
楚戈回头。</p>
“我走了，下午还要开会。”</p>
“好。”</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天还去卖菜吗？”</p>
“去。”</p>
“那我明天早上来找你。”</p>
“好。”</p>
苏清月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楚戈——”</p>
“嗯？”</p>
“你那个手帕……还在吗？”</p>
楚戈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角上绣着一朵小花。</p>
“在。”他说。</p>
苏清月的脸红了。她“嗯”了一声，转过身，快步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楚戈还站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看着她。</p>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p>
楚戈站在地头，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p>
他拿起锄头，继续翻地。</p>
王老六蹲在旁边拔草，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偷偷看了一眼苏清月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问了一句：“楚戈，那个女乡长……是不是你对象？”</p>
楚戈的锄头停了一下。</p>
“不是。”他说。</p>
王老六“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他看见楚戈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瞬间就不见了。</p>
老头低下头，继续拔草，但嘴角也翘了起来。</p>
太阳慢慢移到天空正中央，晒得人后背发烫。地里的白菜、萝卜、西红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p>
楚戈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海洋，深吸了一口气。</p>
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圈，丹田里那团火在燃烧着，温暖、明亮、越来越旺。</p>
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在发芽，在生长，在吸收灵气。</p>
他也能感觉到，山洞深处那些还没有解锁的秘密，在等着他。</p>
但他不急。</p>
路要一步一步走。</p>
先还债，再种菜，然后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p>
至于翻案，至于报仇——</p>
等他有足够的实力，一样一样来。</p>
他拿起锄头，继续翻地。</p>
——</p>
那天晚上，楚戈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攥着那枚铜钱。</p>
真气渡入铜钱，它微微亮了一下，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p>
楚芸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小声对楚德厚说：“爸，哥手里那个东西会发光。”</p>
楚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p>
月光下，楚戈坐在枣树下，手里攥着一枚发光的铜钱，闭着眼，像一尊雕塑。</p>
楚芸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哈欠，缩回去睡觉了。</p>
楚德厚还坐在窗台后面，看着儿子。</p>
他想起三年前，楚戈被带走的那天——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警车开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p>
现在天又亮了。</p>
他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屋。</p>
院子里，楚戈睁开眼，把铜钱收进口袋里。</p>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看着后山的方向。</p>
老鹰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p>
那个山洞在等着他。</p>
但他不急。</p>
他转身回屋，躺在床上，闭上眼。</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那个信封、那块手帕，都在一起。</p>
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纸张的味道，还有一朵绣着的小花。</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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