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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鹰选拔基地，代号“幽灵屋”。</p>
夜里没星星。</p>
一排排矮水泥房子趴在荒地上，远看一片坟包。没窗户，就一道道厚铁门。这儿是基地禁区，平时鸟都不打这儿过。</p>
“快。都进去。别磨蹭！”</p>
教官的吼声撕开死寂。</p>
刚跑完二十公里，不少人脚底板磨烂，一瘸一拐，气儿还没喘匀，就跟上了牲口一样被轰到这儿。</p>
沈峰一瘸一拐走在队里。刚打了破伤风和麻药，脚不怎么疼了，可那种木木麻麻、踩棉花的感觉，更叫人心里没底。</p>
“这是哪？”李二牛在旁边哆嗦，脸白得没血色，“咋阴森森的，跟火葬场似的？”</p>
“闭嘴。”沈峰低声喝住他，“省点力气。”</p>
雷神站一堆篝火边上，火光跳在他那张油彩脸上。</p>
“恭喜你们，活过了第一关。”</p>
雷神的声音飘在夜风里。</p>
“但别高兴太早。对特种兵来说，四肢发达只是基础。脑子是软的，意志是脆的，上了战场，你就是给敌人送菜的傻子。”</p>
他指指身后那些水泥房子。</p>
“这叫‘幽灵屋’。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小黑屋。”</p>
小黑屋仨字一出，不少新兵的脸就变了。</p>
那是所有当兵的噩梦。</p>
“规则简单。”雷神竖起两根手指，“里头没光，没声，没时间。待满四十八小时。不管饭，就一瓶水。吃喝拉撒，全在里头。”</p>
“四十八小时？！”有人叫出声。</p>
那种地方，正常人待俩钟头就焦虑，待一昼夜就出幻觉。四十八小时，是要把人的精神逼到极限。</p>
“嫌长？”雷神扯了下嘴角，“不愿待，现在就去敲钟。食堂热汤面都煮好了，卧了鸡蛋的。”</p>
没人动。</p>
“好，有种。”雷神一挥手，“把腰带鞋带全抽了。省得这帮废物在里头寻短见。送进去！”</p>
几个教官冲上来，一通搜身，尖锐物、绳带全收走。</p>
沈峰被推到“9号”门口。</p>
教官拉开铁门，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糊脸。</p>
“进去！”</p>
一脚把他踹了进去。</p>
“砰！”</p>
铁门砸上。</p>
落锁声一响，世界彻底黑了。</p>
……</p>
第一阶段：死寂。</p>
沈峰靠着墙，大口喘气。</p>
屋子小，两平米撑死。还矮，站不直，只能佝着或者坐着。墙是吸音材料，软塌塌的，摸上去瘆人。</p>
伸手不见五指。</p>
睁着眼闭着眼，一个样。</p>
沈峰摸着坐下。水泥地冰凉，角落一个便桶，臭。</p>
“呼……吸……”</p>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p>
头几个钟头，是身子遭罪。</p>
麻药劲过了。脚底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钻心。浑身肌肉抽抽，胃里饿得烧。</p>
沈峰咬着牙，缩在角落，拿这疼提神。</p>
心里默数秒数。</p>
“一、二、三……”</p>
得给自己立个时间坐标。黑地里一旦没了时间感，怕就疯长。</p>
可数到三千多，乱了。</p>
太静了。</p>
静得发慌。</p>
这种死静，比枪炮声还瘆人。它能让你觉着，全宇宙就剩你自个儿了。</p>
“二牛……”</p>
沈峰试着喊了一嗓子。</p>
没回音。声儿让墙吃了。</p>
隔音房。隔壁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p>
孤。</p>
那种钻骨头缝的孤，开始一点点啃他的意志。</p>
他想起那个雨夜。爸的车冲进河里，周围也是这么黑，这么冷，这么静。爸那时候想啥呢？是不是也这么没援？</p>
“不……不能想……”</p>
沈峰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撵出去。</p>
“我是来复仇的。我是来变强的。这点苦算啥？”</p>
他开始在脑子里背。</p>
背爸留下的笔记，背恒泰的罪证，背那些名字。</p>
“赵刚，徐建军，陈天河，老K……”</p>
一个名字，一把火。</p>
……</p>
第二阶段：噪音。</p>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六个钟头，也许十个。</p>
沈峰快在黑地里昏过去的时候……</p>
“滋……！”</p>
一阵极尖的高频电流声，在小屋里炸开。</p>
没半点预兆，大得吓人，跟把电钻直接杵进脑子里。</p>
“啊！”</p>
沈峰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地上打滚。</p>
这动静太恶心了。不是单纯的响，那频率叫人烦躁、恶心、想吐。</p>
十分钟，戛然而止。</p>
死静。</p>
沈峰趴地上喘气，一身冷汗。</p>
刚松半口气，又来了。</p>
这回是婴儿哭。</p>
“哇……哇……”</p>
哭声凄，断断续续，跟让人掐着脖子。黑地里一荡，汗毛全立。</p>
跟着是女人尖叫、急刹车、玻璃碎、电锯拉骨头……</p>
各种膈应人的动静，没规律地轮着放。</p>
声波刑讯。</p>
打乱你的生物钟，摧毁你的神经，让你睡不了、想不了，最后崩。</p>
“妈的……”</p>
沈峰骂了一句。正菜上了。</p>
他撕了衣角塞耳朵。</p>
没用。那声儿顺着骨头往里钻，挡不住。</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想睡觉吗？想回家吗？”</p>
扩音器里，冷不丁冒出雷神的声音。那叫一个循循善诱。</p>
“27号，我知道你累了。脚很疼吧？伤口发炎了吧？”</p>
“只要你敲一下门，只要你吭一声‘我退出’，这就全结束了。”</p>
“你可以回云江，回你妈身边。她在家等你呢，给你做了红烧肉，可香了……”</p>
一提妈，沈峰的心防晃了一下。</p>
红烧肉。</p>
家。</p>
热炕头。</p>
就那一瞬，他真动摇了。图啥呢？图啥在这儿让人当狗关笼子里？</p>
“不！”</p>
沈峰一拳砸墙上。</p>
“那是坑。那是软弱的坑！”</p>
他想起妈在电话里压着的那声哭，想起楼下那辆黑桑塔纳。</p>
我现在出去，就真成逃兵了。就真成赵刚眼里的笑话了。</p>
“雷神。你少废话！”</p>
沈峰对着黑地里的扩音器吼。</p>
“老子不累。老子不饿。这点动静算个屁。有本事你放段摇滚，老子给你蹦一个！”</p>
他靠吼泄压，拿怒扛诱惑。</p>
……</p>
第三阶段：幻觉。</p>
时间糊了。</p>
不知过了二十个钟头，还是三十个。</p>
噪音还在，人麻了。</p>
更邪乎的来了。</p>
幻觉。</p>
饿过头、累过头、精神绷过头，脑子开始乱。</p>
眼前的黑里，浮起光斑。</p>
光斑慢慢拢，凑成一张脸。</p>
爸的脸。</p>
满脸血，浑身湿，站角落里，冷冷地瞅他。</p>
“小峰，你为啥不救我？”</p>
爸的声音又冷又扎。</p>
“你就在岸上看着我死？你是个懦夫！”</p>
“不。我不是。我没有！”沈峰惊得往后缩，背顶墙，“爸。我想救你。我想查清真相！”</p>
画面一翻。</p>
换成了妈。</p>
妈跪地上，赵刚的脚踩她背上。</p>
“儿子……救救妈……妈疼……”</p>
“赵刚。我杀了你！”沈峰疯了一样扑过去，扑空，重重撞墙上。</p>
“砰！”</p>
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眼。</p>
满世界血红。</p>
“哈哈哈哈……”</p>
四下里响起一堆人的嘲笑。刘凯，那些势利眼同学，公墓里踩爸墓碑的黄毛。</p>
“看呐，这就是英雄的儿子？趴地上舔灰呢！”</p>
“废物。你这辈子翻不了身！”</p>
“啊……！”</p>
沈峰抱着头，蜷在地上，嘶吼。</p>
精神防线一寸寸地塌。</p>
绝望漫上来，灭顶。</p>
这就是地狱？</p>
也许……我也死了算了？死了就能见着爸了？</p>
他的手，慢慢伸向自己喉咙。</p>
就这时候。</p>
他的手，抬到胸口。</p>
那本翻烂的日记，那张雨晴塞给他的照片，搜身时就收了去。</p>
可闭上眼，那张脸、那行字，他能在黑地里一笔一画描出来。</p>
指尖在空气里虚划，脑子里咔啦一声，跟劈了道雷。</p>
“雨晴……”</p>
沈峰的手停住了。</p>
看不见，可那张脸、那行字，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p>
短发。笑眼。</p>
“愿你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p>
那行字，在黑地里发亮。</p>
还有爸那句话。</p>
“沈家的种，骨头要硬。不能怂！”</p>
“我是沈建国的儿子。我是雨晴等着的人！”</p>
“我不能死这儿。不能疯！”</p>
沈峰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使劲咬。</p>
疼。</p>
血腥味灌满口腔。</p>
这真真切切的疼，把他从幻觉里薅了出来。</p>
鬼影没了。</p>
嘲笑没了。</p>
就剩黑，和还在响的噪音。</p>
沈峰靠着墙，大口喘，眼神重新定住，比先前更狠。</p>
“赵刚，陈天河，还有你们这些心魔。”</p>
他在黑地里笑了，满嘴血。</p>
“想逼疯我？嫩了点。”</p>
“我经过比这更绝的。就是爸走的那一夜。”</p>
“死我都不怕，还怕这点动静？”</p>
他盘腿坐好，闭上眼。</p>
开始默念。</p>
不是罪证。是爸笔记里的两句话。</p>
“身可死，志不灭。”</p>
“魂可断，气长存。”</p>
一遍，两遍，三遍……</p>
声越来越大。</p>
最后，他干脆唱起来了。</p>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p>
哑的，跑调，难听。</p>
可在这种地方，他唱得理直气壮。</p>
……</p>
监控室。</p>
雷神坐屏幕前，看9号的红外影像。</p>
屏幕里，那小子盘腿坐着，满脸血，放声高歌。</p>
旁边几个教官大眼瞪小眼。</p>
“这小子……疯了？”一个教官问。</p>
“没。”雷神摇头，“他悟了。”</p>
“悟了？”</p>
“他在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雷神指着屏幕，“瞅他那眼神。那是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那眼神叫……无畏。”</p>
“四十小时了。这批就他还在唱。”副官扫了眼数据，“其他人，撞墙的，哭的，晕的，都有。”</p>
“3号杨锐呢？”</p>
“做俯卧撑呢，一直做，想拿体力耗麻痹自己。不过我看他也快到头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雷神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沈峰身上。</p>
“给9号加点料。”</p>
“还加？”副官吓一跳，“再加真出人命了。现在分贝都快到临界了！”</p>
“不加噪音。”雷神的笑有点意味深长。</p>
“把那段录音放给他。”</p>
“哪段？”</p>
“入营那天，他给他妈打电话那段。尤其最后那串忙音。”</p>
副官愣了一下，跟着打了个寒战。</p>
“头儿，你这是杀人诛心啊……”</p>
“执行！”</p>
……</p>
9号房间。</p>
歌声停了。</p>
广播里传出熟悉的声儿。</p>
“小峰啊……妈没事……妈好着呢……”</p>
妈。</p>
沈峰一下睁开眼，浑身剧颤。</p>
“妈……”</p>
跟着，是那种压着的、使劲掩饰的哭腔，和那个假模假式的“看电视”。</p>
最后，电话挂断，一串冰冷的“嘟……嘟……嘟……”。</p>
这比任何噪音、任何幻觉都狠。</p>
这是把沈峰心底最软最疼那块疤，生撕开，撒盐。</p>
“啊……！”</p>
沈峰一声嚎，撕心裂肺。</p>
他冲到铁门前，疯了一样砸门。</p>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我要救我妈！”</p>
拳头砸烂了，血肉模糊。</p>
监控室里，教官们紧张地盯着。</p>
“头儿，他要崩了。”</p>
雷神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p>
“挺住……沈峰，你必须挺住。这关都过不了，你拿啥去面对那些真恶魔？”</p>
9号房间里。</p>
沈峰砸了一阵，停了。</p>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门上，喘。</p>
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p>
“妈……”</p>
他低声唤。</p>
“你想让我回去吗？”</p>
脑子里，浮出临走那晚妈的样子。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去吧。爬，也得给我爬回来。”</p>
爬回来。</p>
不是逃回来。</p>
我现在崩了，敲了钟，就是输。</p>
输个精光。</p>
赵刚会笑，陈天河会笑，害死爸的那帮人全都会笑。</p>
妈会失望。</p>
“不。”</p>
沈峰抬起头。</p>
他抹了把脸。</p>
那股疯劲，奇迹一样地平了。</p>
剩下一种从来没过的静。大悲之后的静。</p>
“雷神，你这招够狠。”</p>
沈峰对着监控探头，冷冷地说。</p>
“你想拿我亲人击垮我。你错了。”</p>
“正因为有他们，我才必须活，必须赢。”</p>
“你能折腾我的肉，能玩我的精神。但我的念想，你毁不掉。”</p>
他转身，回屋子中央，重新坐下。</p>
“来吧。还有啥招，尽管使。”</p>
“只要我不死，我就看着你们演。”</p>
他闭上眼，再不理广播。</p>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软地方，也结了痂。</p>
……</p>
四十八小时。到点。</p>
“咔嚓。”</p>
铁门开了。</p>
光扎进来。</p>
沈峰还坐那儿，一动不动。</p>
“27号，出来。”教官站门口，语气里多了点敬意。</p>
沈峰慢慢睁眼。</p>
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干裂，胡子拉碴，整个一野人。</p>
可站起来的动作，稳。</p>
他走出小黑屋，站进太阳底下。</p>
操场上，稀稀拉拉，就剩七十来号人。</p>
这一关，又走了十几个。李二牛是让人架出来的，挂了两瓶葡萄糖才缓过劲。</p>
杨锐站不远处，脸灰着，显然也脱了几层皮。瞅见沈峰出来，点了点头。</p>
雷神走到沈峰面前，摘下墨镜。</p>
他看那双眼睛。</p>
没怕，没累，连怒都没有。</p>
深得看不见底，就一星火。</p>
“感觉咋样？”雷神问。</p>
沈峰瞅着他，咧开嘴，露一口白牙。</p>
“报告教官。”</p>
嗓子哑得像锈铁蹭锈铁。</p>
“我觉得……我又活了一回。”</p>
雷神笑了。</p>
他伸手，帮沈峰整了整衣领。</p>
“欢迎回到人间。”</p>
“不过，地狱的门，才刚开。”</p>
沈峰看着远处的林子，看着那面旗。</p>
“那就让它来得再猛点。”</p>
“我赶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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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鹰选拔基地，代号“幽灵屋”。</p>
夜里没星星。</p>
一排排矮水泥房子趴在荒地上，远看一片坟包。没窗户，就一道道厚铁门。这儿是基地禁区，平时鸟都不打这儿过。</p>
“快。都进去。别磨蹭！”</p>
教官的吼声撕开死寂。</p>
刚跑完二十公里，不少人脚底板磨烂，一瘸一拐，气儿还没喘匀，就跟上了牲口一样被轰到这儿。</p>
沈峰一瘸一拐走在队里。刚打了破伤风和麻药，脚不怎么疼了，可那种木木麻麻、踩棉花的感觉，更叫人心里没底。</p>
“这是哪？”李二牛在旁边哆嗦，脸白得没血色，“咋阴森森的，跟火葬场似的？”</p>
“闭嘴。”沈峰低声喝住他，“省点力气。”</p>
雷神站一堆篝火边上，火光跳在他那张油彩脸上。</p>
“恭喜你们，活过了第一关。”</p>
雷神的声音飘在夜风里。</p>
“但别高兴太早。对特种兵来说，四肢发达只是基础。脑子是软的，意志是脆的，上了战场，你就是给敌人送菜的傻子。”</p>
他指指身后那些水泥房子。</p>
“这叫‘幽灵屋’。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小黑屋。”</p>
小黑屋仨字一出，不少新兵的脸就变了。</p>
那是所有当兵的噩梦。</p>
“规则简单。”雷神竖起两根手指，“里头没光，没声，没时间。待满四十八小时。不管饭，就一瓶水。吃喝拉撒，全在里头。”</p>
“四十八小时？！”有人叫出声。</p>
那种地方，正常人待俩钟头就焦虑，待一昼夜就出幻觉。四十八小时，是要把人的精神逼到极限。</p>
“嫌长？”雷神扯了下嘴角，“不愿待，现在就去敲钟。食堂热汤面都煮好了，卧了鸡蛋的。”</p>
没人动。</p>
“好，有种。”雷神一挥手，“把腰带鞋带全抽了。省得这帮废物在里头寻短见。送进去！”</p>
几个教官冲上来，一通搜身，尖锐物、绳带全收走。</p>
沈峰被推到“9号”门口。</p>
教官拉开铁门，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糊脸。</p>
“进去！”</p>
一脚把他踹了进去。</p>
“砰！”</p>
铁门砸上。</p>
落锁声一响，世界彻底黑了。</p>
……</p>
第一阶段：死寂。</p>
沈峰靠着墙，大口喘气。</p>
屋子小，两平米撑死。还矮，站不直，只能佝着或者坐着。墙是吸音材料，软塌塌的，摸上去瘆人。</p>
伸手不见五指。</p>
睁着眼闭着眼，一个样。</p>
沈峰摸着坐下。水泥地冰凉，角落一个便桶，臭。</p>
“呼……吸……”</p>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p>
头几个钟头，是身子遭罪。</p>
麻药劲过了。脚底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钻心。浑身肌肉抽抽，胃里饿得烧。</p>
沈峰咬着牙，缩在角落，拿这疼提神。</p>
心里默数秒数。</p>
“一、二、三……”</p>
得给自己立个时间坐标。黑地里一旦没了时间感，怕就疯长。</p>
可数到三千多，乱了。</p>
太静了。</p>
静得发慌。</p>
这种死静，比枪炮声还瘆人。它能让你觉着，全宇宙就剩你自个儿了。</p>
“二牛……”</p>
沈峰试着喊了一嗓子。</p>
没回音。声儿让墙吃了。</p>
隔音房。隔壁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p>
孤。</p>
那种钻骨头缝的孤，开始一点点啃他的意志。</p>
他想起那个雨夜。爸的车冲进河里，周围也是这么黑，这么冷，这么静。爸那时候想啥呢？是不是也这么没援？</p>
“不……不能想……”</p>
沈峰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撵出去。</p>
“我是来复仇的。我是来变强的。这点苦算啥？”</p>
他开始在脑子里背。</p>
背爸留下的笔记，背恒泰的罪证，背那些名字。</p>
“赵刚，徐建军，陈天河，老K……”</p>
一个名字，一把火。</p>
……</p>
第二阶段：噪音。</p>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六个钟头，也许十个。</p>
沈峰快在黑地里昏过去的时候……</p>
“滋……！”</p>
一阵极尖的高频电流声，在小屋里炸开。</p>
没半点预兆，大得吓人，跟把电钻直接杵进脑子里。</p>
“啊！”</p>
沈峰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地上打滚。</p>
这动静太恶心了。不是单纯的响，那频率叫人烦躁、恶心、想吐。</p>
十分钟，戛然而止。</p>
死静。</p>
沈峰趴地上喘气，一身冷汗。</p>
刚松半口气，又来了。</p>
这回是婴儿哭。</p>
“哇……哇……”</p>
哭声凄，断断续续，跟让人掐着脖子。黑地里一荡，汗毛全立。</p>
跟着是女人尖叫、急刹车、玻璃碎、电锯拉骨头……</p>
各种膈应人的动静，没规律地轮着放。</p>
声波刑讯。</p>
打乱你的生物钟，摧毁你的神经，让你睡不了、想不了，最后崩。</p>
“妈的……”</p>
沈峰骂了一句。正菜上了。</p>
他撕了衣角塞耳朵。</p>
没用。那声儿顺着骨头往里钻，挡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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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睡觉吗？想回家吗？”</p>
扩音器里，冷不丁冒出雷神的声音。那叫一个循循善诱。</p>
“27号，我知道你累了。脚很疼吧？伤口发炎了吧？”</p>
“只要你敲一下门，只要你吭一声‘我退出’，这就全结束了。”</p>
“你可以回云江，回你妈身边。她在家等你呢，给你做了红烧肉，可香了……”</p>
一提妈，沈峰的心防晃了一下。</p>
红烧肉。</p>
家。</p>
热炕头。</p>
就那一瞬，他真动摇了。图啥呢？图啥在这儿让人当狗关笼子里？</p>
“不！”</p>
沈峰一拳砸墙上。</p>
“那是坑。那是软弱的坑！”</p>
他想起妈在电话里压着的那声哭，想起楼下那辆黑桑塔纳。</p>
我现在出去，就真成逃兵了。就真成赵刚眼里的笑话了。</p>
“雷神。你少废话！”</p>
沈峰对着黑地里的扩音器吼。</p>
“老子不累。老子不饿。这点动静算个屁。有本事你放段摇滚，老子给你蹦一个！”</p>
他靠吼泄压，拿怒扛诱惑。</p>
……</p>
第三阶段：幻觉。</p>
时间糊了。</p>
不知过了二十个钟头，还是三十个。</p>
噪音还在，人麻了。</p>
更邪乎的来了。</p>
幻觉。</p>
饿过头、累过头、精神绷过头，脑子开始乱。</p>
眼前的黑里，浮起光斑。</p>
光斑慢慢拢，凑成一张脸。</p>
爸的脸。</p>
满脸血，浑身湿，站角落里，冷冷地瞅他。</p>
“小峰，你为啥不救我？”</p>
爸的声音又冷又扎。</p>
“你就在岸上看着我死？你是个懦夫！”</p>
“不。我不是。我没有！”沈峰惊得往后缩，背顶墙，“爸。我想救你。我想查清真相！”</p>
画面一翻。</p>
换成了妈。</p>
妈跪地上，赵刚的脚踩她背上。</p>
“儿子……救救妈……妈疼……”</p>
“赵刚。我杀了你！”沈峰疯了一样扑过去，扑空，重重撞墙上。</p>
“砰！”</p>
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眼。</p>
满世界血红。</p>
“哈哈哈哈……”</p>
四下里响起一堆人的嘲笑。刘凯，那些势利眼同学，公墓里踩爸墓碑的黄毛。</p>
“看呐，这就是英雄的儿子？趴地上舔灰呢！”</p>
“废物。你这辈子翻不了身！”</p>
“啊……！”</p>
沈峰抱着头，蜷在地上，嘶吼。</p>
精神防线一寸寸地塌。</p>
绝望漫上来，灭顶。</p>
这就是地狱？</p>
也许……我也死了算了？死了就能见着爸了？</p>
他的手，慢慢伸向自己喉咙。</p>
就这时候。</p>
他的手，抬到胸口。</p>
那本翻烂的日记，那张雨晴塞给他的照片，搜身时就收了去。</p>
可闭上眼，那张脸、那行字，他能在黑地里一笔一画描出来。</p>
指尖在空气里虚划，脑子里咔啦一声，跟劈了道雷。</p>
“雨晴……”</p>
沈峰的手停住了。</p>
看不见，可那张脸、那行字，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p>
短发。笑眼。</p>
“愿你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p>
那行字，在黑地里发亮。</p>
还有爸那句话。</p>
“沈家的种，骨头要硬。不能怂！”</p>
“我是沈建国的儿子。我是雨晴等着的人！”</p>
“我不能死这儿。不能疯！”</p>
沈峰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使劲咬。</p>
疼。</p>
血腥味灌满口腔。</p>
这真真切切的疼，把他从幻觉里薅了出来。</p>
鬼影没了。</p>
嘲笑没了。</p>
就剩黑，和还在响的噪音。</p>
沈峰靠着墙，大口喘，眼神重新定住，比先前更狠。</p>
“赵刚，陈天河，还有你们这些心魔。”</p>
他在黑地里笑了，满嘴血。</p>
“想逼疯我？嫩了点。”</p>
“我经过比这更绝的。就是爸走的那一夜。”</p>
“死我都不怕，还怕这点动静？”</p>
他盘腿坐好，闭上眼。</p>
开始默念。</p>
不是罪证。是爸笔记里的两句话。</p>
“身可死，志不灭。”</p>
“魂可断，气长存。”</p>
一遍，两遍，三遍……</p>
声越来越大。</p>
最后，他干脆唱起来了。</p>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p>
哑的，跑调，难听。</p>
可在这种地方，他唱得理直气壮。</p>
……</p>
监控室。</p>
雷神坐屏幕前，看9号的红外影像。</p>
屏幕里，那小子盘腿坐着，满脸血，放声高歌。</p>
旁边几个教官大眼瞪小眼。</p>
“这小子……疯了？”一个教官问。</p>
“没。”雷神摇头，“他悟了。”</p>
“悟了？”</p>
“他在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雷神指着屏幕，“瞅他那眼神。那是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那眼神叫……无畏。”</p>
“四十小时了。这批就他还在唱。”副官扫了眼数据，“其他人，撞墙的，哭的，晕的，都有。”</p>
“3号杨锐呢？”</p>
“做俯卧撑呢，一直做，想拿体力耗麻痹自己。不过我看他也快到头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雷神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沈峰身上。</p>
“给9号加点料。”</p>
“还加？”副官吓一跳，“再加真出人命了。现在分贝都快到临界了！”</p>
“不加噪音。”雷神的笑有点意味深长。</p>
“把那段录音放给他。”</p>
“哪段？”</p>
“入营那天，他给他妈打电话那段。尤其最后那串忙音。”</p>
副官愣了一下，跟着打了个寒战。</p>
“头儿，你这是杀人诛心啊……”</p>
“执行！”</p>
……</p>
9号房间。</p>
歌声停了。</p>
广播里传出熟悉的声儿。</p>
“小峰啊……妈没事……妈好着呢……”</p>
妈。</p>
沈峰一下睁开眼，浑身剧颤。</p>
“妈……”</p>
跟着，是那种压着的、使劲掩饰的哭腔，和那个假模假式的“看电视”。</p>
最后，电话挂断，一串冰冷的“嘟……嘟……嘟……”。</p>
这比任何噪音、任何幻觉都狠。</p>
这是把沈峰心底最软最疼那块疤，生撕开，撒盐。</p>
“啊……！”</p>
沈峰一声嚎，撕心裂肺。</p>
他冲到铁门前，疯了一样砸门。</p>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我要救我妈！”</p>
拳头砸烂了，血肉模糊。</p>
监控室里，教官们紧张地盯着。</p>
“头儿，他要崩了。”</p>
雷神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p>
“挺住……沈峰，你必须挺住。这关都过不了，你拿啥去面对那些真恶魔？”</p>
9号房间里。</p>
沈峰砸了一阵，停了。</p>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门上，喘。</p>
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p>
“妈……”</p>
他低声唤。</p>
“你想让我回去吗？”</p>
脑子里，浮出临走那晚妈的样子。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去吧。爬，也得给我爬回来。”</p>
爬回来。</p>
不是逃回来。</p>
我现在崩了，敲了钟，就是输。</p>
输个精光。</p>
赵刚会笑，陈天河会笑，害死爸的那帮人全都会笑。</p>
妈会失望。</p>
“不。”</p>
沈峰抬起头。</p>
他抹了把脸。</p>
那股疯劲，奇迹一样地平了。</p>
剩下一种从来没过的静。大悲之后的静。</p>
“雷神，你这招够狠。”</p>
沈峰对着监控探头，冷冷地说。</p>
“你想拿我亲人击垮我。你错了。”</p>
“正因为有他们，我才必须活，必须赢。”</p>
“你能折腾我的肉，能玩我的精神。但我的念想，你毁不掉。”</p>
他转身，回屋子中央，重新坐下。</p>
“来吧。还有啥招，尽管使。”</p>
“只要我不死，我就看着你们演。”</p>
他闭上眼，再不理广播。</p>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软地方，也结了痂。</p>
……</p>
四十八小时。到点。</p>
“咔嚓。”</p>
铁门开了。</p>
光扎进来。</p>
沈峰还坐那儿，一动不动。</p>
“27号，出来。”教官站门口，语气里多了点敬意。</p>
沈峰慢慢睁眼。</p>
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干裂，胡子拉碴，整个一野人。</p>
可站起来的动作，稳。</p>
他走出小黑屋，站进太阳底下。</p>
操场上，稀稀拉拉，就剩七十来号人。</p>
这一关，又走了十几个。李二牛是让人架出来的，挂了两瓶葡萄糖才缓过劲。</p>
杨锐站不远处，脸灰着，显然也脱了几层皮。瞅见沈峰出来，点了点头。</p>
雷神走到沈峰面前，摘下墨镜。</p>
他看那双眼睛。</p>
没怕，没累，连怒都没有。</p>
深得看不见底，就一星火。</p>
“感觉咋样？”雷神问。</p>
沈峰瞅着他，咧开嘴，露一口白牙。</p>
“报告教官。”</p>
嗓子哑得像锈铁蹭锈铁。</p>
“我觉得……我又活了一回。”</p>
雷神笑了。</p>
他伸手，帮沈峰整了整衣领。</p>
“欢迎回到人间。”</p>
“不过，地狱的门，才刚开。”</p>
沈峰看着远处的林子，看着那面旗。</p>
“那就让它来得再猛点。”</p>
“我赶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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