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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江,老街,魏记典当。</p>
2016年12月7日,傍晚6点。</p>
檀香烧得更浓了,可还是压不住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味儿。</p>
魏三的手搁在柜台底下,指尖贴着猎枪冰凉的枪管。他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目光在沈峰那张带笑的脸上游来游去。</p>
要是八年前的沈峰,那个毛躁的愣头小子,魏三这会儿已经搂火了。</p>
可这八年,这小子到底经历了什么?</p>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稳和压,让魏三这个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心口直突突。更别提现在满城的报纸都是这张脸。他要在店里掉一根汗毛,赵刚都兜不住。</p>
“呵呵……沈警官说笑了。”</p>
魏三的手慢慢从柜台底下抽回来,重新拿起那对核桃,装模作样地盘。</p>
“老沈当年的东西,我这儿怎么会有?那是警枪,我有几个脑袋,敢收那玩意儿?”</p>
他眯着眼,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p>
“不过嘛,你要是想寻什么老物件,想打听点当年的事,我倒能给你指条道。”</p>
沈峰没恼。他收起怀表,把口罩戴回去。</p>
“什么道?”</p>
“北郊建材市场。”魏三压低声音,话里有话,“当年你爸出事那晚,把他撞下江的那辆渣土车,就是从那个市场出来的。老板叫铁龙,说起来,也是你爸当年的‘老朋友’。”</p>
沈峰的眼神凝了一瞬。</p>
祸水东引。</p>
魏三这是想借刀,让他去跟铁龙硬碰硬。</p>
不过,这也是条线索。渣土车这条,他记下了。只是这话,跟他心里的账对不上。当年他反复推演过,爸的车是被硬别出护栏翻进江的,凭一辆又重又慢的渣土车,别不出那么狠的手法。渣土车多半是顶罪的幌子,真正下黑手的,另有其车。</p>
“谢了,魏叔。”沈峰拍了拍柜台,“表我先留着。至于那把枪……您最好把它藏深点。别让我翻出来。翻出来那天,就是要你命的阎王帖。”</p>
说完,他转身出了当铺,融进老街的夜色里。</p>
魏三盯着门口看了半晌,一屁股瘫进太师椅,摸出手机拨号,声音又阴又狠:</p>
“铁龙,姓沈的小子盯上我了,我把他引你那儿去了。赵局发话了,这小子现在风头太盛,不能明着弄,得让他‘因公殉职’。你看着办。”</p>
……</p>
次日,12月8日,早8点半。滨江分局。</p>
沈峰刚进办公室,就觉出气氛不对。</p>
雷刚黑着脸在打电话,嗓门大得震屋顶。</p>
“什么叫证据不足?受害者两条腿都断了!这叫互殴?!放屁!”</p>
他狠狠撂了电话,听筒砸在座机上,蹦了一下。</p>
“怎么了队长?”沈峰放下包。</p>
“昨晚,辖区里一个小包工头被人打了。”雷刚气冲冲点了根烟,“人在医院躺着,双腿粉碎性骨折,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可派出所移交过来的卷宗,愣是定性成‘经济纠纷引发的互殴’,打人的还办了取保!”</p>
沈峰眉头一拧:“谁这么大道行?”</p>
“还能有谁?”雷刚吐了口烟,“北郊建材市场那个毒瘤,铁龙帮。”</p>
沈峰心里一动。</p>
昨晚魏三刚提了铁龙,今早案子就送上门了。对方这是迫不及待要过招了。</p>
“队长,这案子我接。”沈峰拿起卷宗。</p>
“你?”雷刚迟疑了一下,“你刚立功,满城眼睛盯着你。铁龙不好惹,盘踞滨江十几年,手底下一帮亡命徒,而且……上头的关系硬得很。”</p>
“就因为关系硬,才要碰。”沈峰翻开卷宗,看着受害者血肉模糊的照片,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软柿子,还要刑警队干什么?”</p>
……</p>
市一院,骨科病房。</p>
何大海,四十多岁的汉子,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媳妇在床边抹眼泪,俩孩子怯生生缩在墙角,书包都没敢摘。</p>
沈峰和王凯进去。</p>
“何大海?我是滨江分局刑侦大队的沈峰。”</p>
一听“刑警队”,何大海的身子明显一哆嗦,拼命摇头。</p>
“警察同志……我不报案了……我不告了……”</p>
“为什么?”沈峰拉把椅子坐下,放缓了声,“被打成这样,不想抓凶手?”</p>
“抓不了……抓不了的……”何大海闭上眼,一脸绝望,“他们放话了,我要敢乱说,下回断的就是我儿子的腿!”</p>
沈峰看了眼墙角那俩孩子,一股火直往脑门上撞。</p>
祸不及家人。这帮人,已经没底线了。</p>
“何大哥,你看着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认识我吗?”</p>
何大海睁眼打量他,迟疑:“你是……报纸上那个沈警官?”</p>
“对,是我。”沈峰握住他的手,“连环杀人犯我都逮了,还怕几个流氓?你只管开口,你全家的安全我包了。打今天起,我就守在这儿,我看谁敢动你儿子一根汗毛。”</p>
这话不高,可一个字是一个字,砸得实。</p>
何大海盯着这个年轻警察看了半天,心里那道堤,塌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跟孩子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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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警官……你得给我做主啊!”</p>
“那帮畜生……不是人啊!”</p>
原来,何大海包了个小区的装修活儿。按“行规”,水泥沙子全得从铁龙的公司,龙腾建材,进货。</p>
龙腾的价,比市面高出整整三倍,货还孬,全是海沙充河沙。何大海实在亏不起,偷偷从外地拉了一车沙。</p>
车没进工地,就被拦了。</p>
“领头的叫刀疤,铁龙的头号打手。”何大海哭得直抽,“他们当着我的面,一把火烧了我的车,然后拿钢管……生生把我的腿敲断了。”</p>
“他们还说,滨江这块地界,铁龙就是天。谁敢不听话,就让他从云江消失。”</p>
沈峰听着,手里的笔快把纸戳穿了。</p>
垄断,强卖,暴力伤人。</p>
这已经不是流氓团伙了。这是典型的黑社会性质组织。</p>
“王哥,录下来了?”</p>
“全录了。”王凯也是一脸愤慨。</p>
“好。”沈峰起身,“走,会会这个铁龙。”</p>
……</p>
北郊,龙腾建材市场。</p>
说是市场,其实是个大土匪窝。</p>
占地几百亩,砂石堆成山。大门口没保安,戳着几个光膀子纹身的壮汉,眼神凶横。进出货车都得停下,交一份“管理费”。</p>
警车开到门口,被一个花臂拦下。</p>
“停下!干什么的?”</p>
沈峰降下车窗,冷冷扫他一眼:“瞎了?看不见警徽?”</p>
“警车咋了?”花臂嗤了一声,“知道这是谁的地界吗?没有龙哥点头,天王老子也进不去。”</p>
“是吗。”</p>
沈峰推门下车。</p>
没拔枪,没掏警棍,就理了理警服,径直朝花臂走过去。</p>
“你……你想干嘛?”花臂被那股气势逼得退了一步。</p>
“让开。”</p>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冰碴子。</p>
花臂正要横,猛一打量,认出这张脸了。</p>
“你是……那个沈峰?”</p>
这几天沈峰的名头太响,连道上混的都怵他三分。</p>
花臂咬咬牙,终究没敢动手,侧了半个身子让开,嘴里却不干不净对着对讲机喊:“龙哥,有条子进来了,那个姓沈的。”</p>
市场最里头,一栋三层小楼。</p>
沈峰见到了铁龙。</p>
五十多岁的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佛珠。他坐在红木茶台前,不紧不慢地泡功夫茶。身后两排黑衣保镖,腰间个个鼓着,都揣着家伙。</p>
“哟,沈大英雄。”铁龙没起身,眼皮都没抬,把一杯茶浇在茶宠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买沙子,还是……找死?”</p>
王凯气得就要掏枪,被沈峰按住。</p>
沈峰笑笑,走到茶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p>
“我不买沙子,也不找死。”他看着铁龙,“我来送礼。”</p>
“送礼?”铁龙抬起眼皮,“送什么?”</p>
沈峰掏出何大海的伤情鉴定,轻轻搁在桌上。</p>
“送一副手铐。”</p>
铁龙扫了一眼,仰头哈哈大笑。</p>
“手铐?沈警官,你没睡醒吧?”</p>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p>
“在云江,想抓我铁龙的人多了。以前也有个愣头青,跟你一样狂,叫什么来着……哦对,沈建国。”</p>
“后来啊,他在江里喂鱼了。”</p>
铁龙放下茶杯,身子前倾,那张横肉脸凑近沈峰。</p>
“沈峰,我知道你想给你爹报仇。可你太嫩了。你知不知道,这市场背后站着谁?每一车沙子,得给谁交钱?”</p>
“你抓了我,明天云江一半工地得停工。市里的GDP掉了,你那个局长都担不起!”</p>
这就是黑恶势力的底气。</p>
不光有刀,还把自己绑在城市的经济命门上,拿黑金织网,把自己裹成“纳税大户”“地方一霸”。</p>
沈峰静静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p>
他忽然伸手,拿起铁龙面前那把精致的紫砂壶。</p>
“你干什么?”保镖呼啦围上来。</p>
沈峰没理,端详着那把壶。</p>
“好壶。”</p>
“可惜,装的是脏水。”</p>
“啪!”</p>
他松了手。紫砂壶砸在地上,碎成八瓣。</p>
茶水溅了铁龙一身。</p>
满场死静。</p>
保镖的手全摸向后腰,只等铁龙一句话,就把沈峰剁成肉泥。</p>
铁龙的脸狰狞起来。他在滨江横了十几年,从没人敢这么抽他的脸。</p>
“沈峰!你他妈给脸不要脸!”他呼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p>
沈峰也站了起来。</p>
他还是那么平静。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一放出来,满屋子的亡命徒,愣是没一个敢喘大气。</p>
“铁龙,我也送你一句话。”</p>
沈峰指着他的鼻子。</p>
“GDP掉了我不怕,保护伞我也不怕。”</p>
“我只认一个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p>
“何大海的腿,我让你十倍来还。”</p>
“另外……”</p>
他凑到铁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p>
“回去告诉赵刚,别拿我爸吓唬我。”</p>
“那辆渣土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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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沈峰带着王凯,大步出了小楼。</p>
身后,铁龙气得浑身乱颤,一脚踹翻茶台。</p>
“给我查!查他全家!老子今晚就弄死他!!!”</p>
……</p>
回程路上,王凯开车,手心全是汗。</p>
“沈峰,你刚才太悬了。那儿全是他们的人,真动了手,咱俩得撂里头。”</p>
“他们不敢。”沈峰看着窗外,“大白天,我穿着警服。他们嗓门越大,说明心里越虚。”</p>
“那接下来呢?铁龙肯定要报复。”</p>
“我要的就是他报复。”</p>
沈峰眼里掠过一丝寒光。</p>
“他不动,我抓不到把柄。他一动,破绽就出来了。”</p>
他摸出手机,先拨给林雨晴。</p>
“雨晴,帮我查一家叫‘龙腾运输’的公司,铁龙名下的运输公司,全部财报和纳税记录。还有,它和恒泰之间的资金往来。”</p>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p>
“另外,今晚带上设备和俩靠得住的同事,来市一院外围守着,远远地拍,绝不许靠近,也别露头。等我的信儿。要有动静,你就让全城都看见。”</p>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p>
特种部队的战友,如今在省厅经侦总队当队长。</p>
“老班长,我,沈峰。云江有个涉黑团伙,想借你们经侦的手段,摸摸他们的底。”</p>
……</p>
当晚,某高档小区。</p>
铁龙回了家,一点没有白天那股淡定劲儿。</p>
他打开暗柜里的保险柜。</p>
里头不是钱,是一叠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把锈了的64式手枪。</p>
沈建国的配枪。</p>
当年魏三不敢收,赵刚不敢沾,这烫手山芋最后落进铁龙手里,成了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保命符。</p>
“妈的,姓沈的小子太邪性。”</p>
铁龙扯了块布,擦着枪身。</p>
“得先下手了。”</p>
他拨通刀疤的电话。</p>
“刀疤,带兄弟们走一趟,今晚把何大海做了。做干净点,别留活口,也别留下你们的脸。”</p>
“那小子不是要给人出头吗?我让他看看,出头是什么下场。”</p>
……</p>
市一院,深夜。</p>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个看报纸的男人,报纸挡着脸,像在打盹。</p>
沈峰没回家。</p>
他右手揣在怀里,握着警用电击枪,指节一直搭在保险上。</p>
走廊那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p>
七八个黑衣口罩男,手里拎着长条布袋,袋口露出钢管的寒光,直奔病房区。</p>
打头的,脸上一道长疤。</p>
刀疤。</p>
沈峰缓缓放下报纸,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p>
铁龙,你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p>
今晚,这里不是医院。</p>
是猎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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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江,老街,魏记典当。</p>
2016年12月7日,傍晚6点。</p>
檀香烧得更浓了,可还是压不住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味儿。</p>
魏三的手搁在柜台底下,指尖贴着猎枪冰凉的枪管。他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目光在沈峰那张带笑的脸上游来游去。</p>
要是八年前的沈峰,那个毛躁的愣头小子,魏三这会儿已经搂火了。</p>
可这八年,这小子到底经历了什么?</p>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稳和压,让魏三这个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心口直突突。更别提现在满城的报纸都是这张脸。他要在店里掉一根汗毛,赵刚都兜不住。</p>
“呵呵……沈警官说笑了。”</p>
魏三的手慢慢从柜台底下抽回来,重新拿起那对核桃,装模作样地盘。</p>
“老沈当年的东西,我这儿怎么会有?那是警枪,我有几个脑袋,敢收那玩意儿?”</p>
他眯着眼,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p>
“不过嘛,你要是想寻什么老物件,想打听点当年的事,我倒能给你指条道。”</p>
沈峰没恼。他收起怀表,把口罩戴回去。</p>
“什么道?”</p>
“北郊建材市场。”魏三压低声音,话里有话,“当年你爸出事那晚,把他撞下江的那辆渣土车,就是从那个市场出来的。老板叫铁龙,说起来,也是你爸当年的‘老朋友’。”</p>
沈峰的眼神凝了一瞬。</p>
祸水东引。</p>
魏三这是想借刀,让他去跟铁龙硬碰硬。</p>
不过,这也是条线索。渣土车这条,他记下了。只是这话,跟他心里的账对不上。当年他反复推演过,爸的车是被硬别出护栏翻进江的,凭一辆又重又慢的渣土车,别不出那么狠的手法。渣土车多半是顶罪的幌子,真正下黑手的,另有其车。</p>
“谢了,魏叔。”沈峰拍了拍柜台,“表我先留着。至于那把枪……您最好把它藏深点。别让我翻出来。翻出来那天,就是要你命的阎王帖。”</p>
说完,他转身出了当铺,融进老街的夜色里。</p>
魏三盯着门口看了半晌,一屁股瘫进太师椅,摸出手机拨号,声音又阴又狠:</p>
“铁龙,姓沈的小子盯上我了,我把他引你那儿去了。赵局发话了,这小子现在风头太盛,不能明着弄,得让他‘因公殉职’。你看着办。”</p>
……</p>
次日,12月8日,早8点半。滨江分局。</p>
沈峰刚进办公室,就觉出气氛不对。</p>
雷刚黑着脸在打电话,嗓门大得震屋顶。</p>
“什么叫证据不足?受害者两条腿都断了!这叫互殴?!放屁!”</p>
他狠狠撂了电话,听筒砸在座机上,蹦了一下。</p>
“怎么了队长?”沈峰放下包。</p>
“昨晚,辖区里一个小包工头被人打了。”雷刚气冲冲点了根烟,“人在医院躺着,双腿粉碎性骨折,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可派出所移交过来的卷宗,愣是定性成‘经济纠纷引发的互殴’,打人的还办了取保!”</p>
沈峰眉头一拧:“谁这么大道行?”</p>
“还能有谁?”雷刚吐了口烟,“北郊建材市场那个毒瘤,铁龙帮。”</p>
沈峰心里一动。</p>
昨晚魏三刚提了铁龙,今早案子就送上门了。对方这是迫不及待要过招了。</p>
“队长,这案子我接。”沈峰拿起卷宗。</p>
“你?”雷刚迟疑了一下,“你刚立功,满城眼睛盯着你。铁龙不好惹,盘踞滨江十几年,手底下一帮亡命徒,而且……上头的关系硬得很。”</p>
“就因为关系硬,才要碰。”沈峰翻开卷宗,看着受害者血肉模糊的照片,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软柿子,还要刑警队干什么?”</p>
……</p>
市一院,骨科病房。</p>
何大海,四十多岁的汉子,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媳妇在床边抹眼泪,俩孩子怯生生缩在墙角,书包都没敢摘。</p>
沈峰和王凯进去。</p>
“何大海?我是滨江分局刑侦大队的沈峰。”</p>
一听“刑警队”,何大海的身子明显一哆嗦,拼命摇头。</p>
“警察同志……我不报案了……我不告了……”</p>
“为什么?”沈峰拉把椅子坐下,放缓了声,“被打成这样,不想抓凶手?”</p>
“抓不了……抓不了的……”何大海闭上眼,一脸绝望,“他们放话了,我要敢乱说,下回断的就是我儿子的腿!”</p>
沈峰看了眼墙角那俩孩子,一股火直往脑门上撞。</p>
祸不及家人。这帮人,已经没底线了。</p>
“何大哥,你看着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认识我吗?”</p>
何大海睁眼打量他,迟疑:“你是……报纸上那个沈警官?”</p>
“对,是我。”沈峰握住他的手,“连环杀人犯我都逮了,还怕几个流氓?你只管开口,你全家的安全我包了。打今天起,我就守在这儿,我看谁敢动你儿子一根汗毛。”</p>
这话不高,可一个字是一个字,砸得实。</p>
何大海盯着这个年轻警察看了半天,心里那道堤,塌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跟孩子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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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警官……你得给我做主啊!”</p>
“那帮畜生……不是人啊!”</p>
原来,何大海包了个小区的装修活儿。按“行规”,水泥沙子全得从铁龙的公司,龙腾建材,进货。</p>
龙腾的价,比市面高出整整三倍,货还孬,全是海沙充河沙。何大海实在亏不起,偷偷从外地拉了一车沙。</p>
车没进工地,就被拦了。</p>
“领头的叫刀疤,铁龙的头号打手。”何大海哭得直抽,“他们当着我的面,一把火烧了我的车,然后拿钢管……生生把我的腿敲断了。”</p>
“他们还说,滨江这块地界,铁龙就是天。谁敢不听话,就让他从云江消失。”</p>
沈峰听着,手里的笔快把纸戳穿了。</p>
垄断,强卖,暴力伤人。</p>
这已经不是流氓团伙了。这是典型的黑社会性质组织。</p>
“王哥,录下来了?”</p>
“全录了。”王凯也是一脸愤慨。</p>
“好。”沈峰起身,“走,会会这个铁龙。”</p>
……</p>
北郊,龙腾建材市场。</p>
说是市场,其实是个大土匪窝。</p>
占地几百亩,砂石堆成山。大门口没保安,戳着几个光膀子纹身的壮汉,眼神凶横。进出货车都得停下,交一份“管理费”。</p>
警车开到门口,被一个花臂拦下。</p>
“停下!干什么的?”</p>
沈峰降下车窗,冷冷扫他一眼:“瞎了?看不见警徽?”</p>
“警车咋了?”花臂嗤了一声,“知道这是谁的地界吗?没有龙哥点头,天王老子也进不去。”</p>
“是吗。”</p>
沈峰推门下车。</p>
没拔枪,没掏警棍,就理了理警服,径直朝花臂走过去。</p>
“你……你想干嘛?”花臂被那股气势逼得退了一步。</p>
“让开。”</p>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冰碴子。</p>
花臂正要横,猛一打量,认出这张脸了。</p>
“你是……那个沈峰?”</p>
这几天沈峰的名头太响,连道上混的都怵他三分。</p>
花臂咬咬牙,终究没敢动手,侧了半个身子让开,嘴里却不干不净对着对讲机喊:“龙哥,有条子进来了,那个姓沈的。”</p>
市场最里头,一栋三层小楼。</p>
沈峰见到了铁龙。</p>
五十多岁的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佛珠。他坐在红木茶台前,不紧不慢地泡功夫茶。身后两排黑衣保镖,腰间个个鼓着,都揣着家伙。</p>
“哟,沈大英雄。”铁龙没起身,眼皮都没抬,把一杯茶浇在茶宠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买沙子,还是……找死?”</p>
王凯气得就要掏枪,被沈峰按住。</p>
沈峰笑笑,走到茶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p>
“我不买沙子,也不找死。”他看着铁龙,“我来送礼。”</p>
“送礼?”铁龙抬起眼皮,“送什么?”</p>
沈峰掏出何大海的伤情鉴定,轻轻搁在桌上。</p>
“送一副手铐。”</p>
铁龙扫了一眼,仰头哈哈大笑。</p>
“手铐?沈警官,你没睡醒吧?”</p>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p>
“在云江,想抓我铁龙的人多了。以前也有个愣头青,跟你一样狂,叫什么来着……哦对,沈建国。”</p>
“后来啊,他在江里喂鱼了。”</p>
铁龙放下茶杯,身子前倾,那张横肉脸凑近沈峰。</p>
“沈峰,我知道你想给你爹报仇。可你太嫩了。你知不知道,这市场背后站着谁?每一车沙子,得给谁交钱?”</p>
“你抓了我,明天云江一半工地得停工。市里的GDP掉了,你那个局长都担不起!”</p>
这就是黑恶势力的底气。</p>
不光有刀,还把自己绑在城市的经济命门上,拿黑金织网,把自己裹成“纳税大户”“地方一霸”。</p>
沈峰静静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p>
他忽然伸手,拿起铁龙面前那把精致的紫砂壶。</p>
“你干什么?”保镖呼啦围上来。</p>
沈峰没理,端详着那把壶。</p>
“好壶。”</p>
“可惜,装的是脏水。”</p>
“啪!”</p>
他松了手。紫砂壶砸在地上,碎成八瓣。</p>
茶水溅了铁龙一身。</p>
满场死静。</p>
保镖的手全摸向后腰,只等铁龙一句话,就把沈峰剁成肉泥。</p>
铁龙的脸狰狞起来。他在滨江横了十几年,从没人敢这么抽他的脸。</p>
“沈峰!你他妈给脸不要脸!”他呼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p>
沈峰也站了起来。</p>
他还是那么平静。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一放出来,满屋子的亡命徒,愣是没一个敢喘大气。</p>
“铁龙,我也送你一句话。”</p>
沈峰指着他的鼻子。</p>
“GDP掉了我不怕,保护伞我也不怕。”</p>
“我只认一个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p>
“何大海的腿,我让你十倍来还。”</p>
“另外……”</p>
他凑到铁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p>
“回去告诉赵刚,别拿我爸吓唬我。”</p>
“那辆渣土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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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沈峰带着王凯,大步出了小楼。</p>
身后,铁龙气得浑身乱颤,一脚踹翻茶台。</p>
“给我查!查他全家!老子今晚就弄死他!!!”</p>
……</p>
回程路上,王凯开车,手心全是汗。</p>
“沈峰,你刚才太悬了。那儿全是他们的人,真动了手,咱俩得撂里头。”</p>
“他们不敢。”沈峰看着窗外,“大白天,我穿着警服。他们嗓门越大,说明心里越虚。”</p>
“那接下来呢?铁龙肯定要报复。”</p>
“我要的就是他报复。”</p>
沈峰眼里掠过一丝寒光。</p>
“他不动,我抓不到把柄。他一动,破绽就出来了。”</p>
他摸出手机,先拨给林雨晴。</p>
“雨晴,帮我查一家叫‘龙腾运输’的公司,铁龙名下的运输公司,全部财报和纳税记录。还有,它和恒泰之间的资金往来。”</p>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p>
“另外,今晚带上设备和俩靠得住的同事,来市一院外围守着,远远地拍,绝不许靠近,也别露头。等我的信儿。要有动静,你就让全城都看见。”</p>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p>
特种部队的战友,如今在省厅经侦总队当队长。</p>
“老班长,我,沈峰。云江有个涉黑团伙,想借你们经侦的手段,摸摸他们的底。”</p>
……</p>
当晚,某高档小区。</p>
铁龙回了家,一点没有白天那股淡定劲儿。</p>
他打开暗柜里的保险柜。</p>
里头不是钱,是一叠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把锈了的64式手枪。</p>
沈建国的配枪。</p>
当年魏三不敢收,赵刚不敢沾,这烫手山芋最后落进铁龙手里,成了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保命符。</p>
“妈的,姓沈的小子太邪性。”</p>
铁龙扯了块布,擦着枪身。</p>
“得先下手了。”</p>
他拨通刀疤的电话。</p>
“刀疤,带兄弟们走一趟,今晚把何大海做了。做干净点,别留活口,也别留下你们的脸。”</p>
“那小子不是要给人出头吗?我让他看看,出头是什么下场。”</p>
……</p>
市一院,深夜。</p>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个看报纸的男人,报纸挡着脸,像在打盹。</p>
沈峰没回家。</p>
他右手揣在怀里,握着警用电击枪,指节一直搭在保险上。</p>
走廊那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p>
七八个黑衣口罩男,手里拎着长条布袋,袋口露出钢管的寒光,直奔病房区。</p>
打头的,脸上一道长疤。</p>
刀疤。</p>
沈峰缓缓放下报纸,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p>
铁龙,你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p>
今晚,这里不是医院。</p>
是猎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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