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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牛说一个月，但李想没等那么久。第二十一天，天还未亮，院门便被敲响。</p>
李想起身对刚从屋里出的纪墨说：“去开门。”</p>
纪墨打开院门，见是许大牛站在门外，身穿灰色短褂，袖口沾满铁锈与炭灰，脸上也灰一道白一道的。他手中捧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剑。</p>
“在下提前将剑打好了。”他将剑递向李想。</p>
李想接过那柄剑。剑身出乎意料地轻，远比他想象中要轻盈许多。他一层层解开包裹着的粗布，剑刃在晨曦下泛出幽冷的寒光。剑锋极薄，而剑脊却十分厚重——这样的设计，足以承受猛烈的冲击。剑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无数次锻打留下的层层叠印，宛如树的年轮，一圈圈从剑脊向剑刃延展。剑柄由深褐色的木材制成，纹理紧致细腻，握在手中温润贴合。柄上并未缠绕丝线，因为许大牛说过，丝线容易打滑，而木纹的触感才最稳妥。</p>
“剑身是用寒铁精和玄铁混合锻造的。寒铁精轻，玄铁硬。在下试了很多次，才找到合适的比例。寒铁精多了，剑太软，刺不穿护甲；玄铁多了，剑又太重。”他伸出手，指着剑身上的纹路。“这些纹路，是在下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每一锤都不能重，重了剑会裂；每一锤都不能轻，轻了纹路不匀。在下打铁多年，这是在下最用心的一柄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p>
纪墨站在一旁，望着那柄剑，眼睛双眼睁得老大，双手也忍不住微微发抖。他想伸手去摸那柄剑，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p>
“给你。”李想把剑递给他。</p>
纪墨接过剑。剑很轻，轻得像握住一片羽毛。他将剑举到眼前，凝视着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手指轻轻抚过剑身，感受着那些纹路的凹凸起伏。纹路很细，很密，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指腹下流淌。</p>
“弟子会好好珍惜这柄剑。”</p>
许大牛看着纪墨手中的剑，眼睛亮了一下。“剑不是用来珍惜的。剑是用来杀敌的。”他的声音很低，“好好练。”</p>
他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李想仙友。”</p>
“在。”</p>
“黑风宗的事，在下会继续盯着。他们不会罢休的，你要小心。”</p>
他走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p>
纪墨站在院中，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他将剑举过头顶，轻轻一挥。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光从空气中掠过。</p>
“师父，弟子很喜欢这柄剑。”</p>
“喜欢就好好练。”</p>
“是。”</p>
纪墨将短剑收入鞘中，挂在腰间；将黑色长剑靠在墙边；将新剑握在手中，开始练剑。刺、劈、撩、扫。剑很轻，他挥得很快。快到剑身在阳光下只剩一道银白色的光影。</p>
许大牛说的“一个月”，纪墨不知道这二十一天里许大牛打废了多少柄剑才得以成功。他只知道，手中的这柄剑很轻，很顺手，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p>
“师父，许大牛前辈为什么要帮弟子打剑？”</p>
“因为他欠古心月的人情。”</p>
“那他不是在还古心月前辈的人情吗？为什么要帮弟子？”</p>
李想沉默了片刻道：“因为他觉得，帮你就等于帮古心月。”</p>
纪墨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纹路在月光中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色河流。师尊说的这些他理解不了，人情这个东西太复杂。</p>
“弟子以后也要做人情，这样弟子就能帮更多人了。”</p>
李想看着他道：</p>
“人情不是用来帮人的。人情是用来还的。”</p>
纪墨愣了一下。“那弟子怎么帮人？”</p>
“帮人不需要人情。想帮就帮。”</p>
纪墨沉默了一会儿，似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将剑收入鞘中，从石凳上起身，向李想鞠了一躬。</p>
“师父晚安。”</p>
“晚安。”</p>
纪墨朝石屋走了几步，又转身问道：</p>
“师父。”</p>
“嗯。”</p>
“弟子以后想帮很多人。”</p>
“那就帮。”</p>
纪墨走进了石屋。月光照在石屋的窗户上，窗纸上映出一个安静的人影。人影坐在床边，低着头，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好似还在爱不释手翻看着欣赏着。</p>
李想独自坐在松树下，又习惯性地将黄金沙漏翻转了一下，细沙重新开始流淌。眼睛凝望深邃的夜空，似在寻找破解自己的平凡人生。</p>
许大牛送剑后的第五日，黑风宗的人悄然降临。没有人在城门口目睹他们的身影，城中暗桩亦不曾察觉他们从何处而来。</p>
他们趁着夜色，从城墙根下的排污洞钻进城里的。排水洞极窄，仅容一人爬行而过，洞壁覆满青苔，滑腻不堪，蹭在衣袍上留下道道深绿的痕迹。他们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此行并非做客，而是杀人。</p>
李想是第一个察觉的，凭借的是时间感知。在时间感知的视野中，每条时间线在黑暗中都会散发微弱的荧光。寻常人的时间线平稳如涓涓细流，不急不缓，从上游至下游，从过往至将来。而那些从排水洞潜入之人，其时间线却紊乱不堪——仿佛被搅浑的河水，波纹纷乱，尤为显着的是他们体内流淌的杀意。杀意会令时间线泛起波动，杀意愈浓，波动愈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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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自松树下起身，未唤纪墨，行至院门口，轻轻拔下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巷子昏暗，月光为云层所掩，唯有墙头枯死的爬山虎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巷口立着两人，倚靠墙边，似在等人。他们身着深色衣袍，与城墙色泽相近，在黑暗中几不可辨。修为皆属真仙初期，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时间感知捕捉到他们时间线的波动，李想甚至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p>
他没有惊动他们，阖上门，插回门闩，转身步入石屋。</p>
纪墨仍在沉睡。李想立于床畔，凝视着他的脸庞。他的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扬，仿若沉浸于一场美梦。李想未唤醒他，转身步出石屋，在松树下坐定。黄金沙漏置于膝前，他将手按在沙漏上，感受着它的温度。</p>
他在等待。这些人虽已现身，却直至次日天明也始终未曾动手。</p>
柳如烟的消息于午后经由沈安传来。</p>
“黑风宗来了。”沈安显然奔波甚急，大口喘息着。“有很多人。城北、城西、城南、城东，皆有踪迹。从昨夜至今，他们分批入城，仍在聚集等候，待到天黑时动手。”</p>
“多少人？”李想的声音异常平静。</p>
“很多。城北至少十余个，城西七八个，城南十来个，城东稍少，五六个。合计起来，足有好几十人。”沈安直起身，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珠。“他们的修为，从真仙初期到真仙后期不等。领头的那个，便是上次被你用剑抵住咽喉的男子。他带的人最多，如今隐匿于城西。”</p>
李想沉默片刻，手指在黄金沙漏上轻轻叩击，叩击声极轻，宛若心跳。</p>
“纪墨，你留下看家。”</p>
“师父——”</p>
“你留下。”李想的声音不高，纪墨不再言语，只默默望着师父走向院门口。</p>
“弟子等师父回来。”</p>
李想未回头，也未回应。</p>
他行走于巷中，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富有节奏。巷口那两名监视青云别院的人尚在，见李想步出，对视一眼，旋即转身加快脚步离去。</p>
李想未追赶，立于巷口，目送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而后，他向城北走去。</p>
城北银杏树下，沈安已端坐于棋桌旁，面前放着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油纸被热气浸润，透出丝丝甜香。</p>
“在下把红薯带来了。你上次说好吃，在下又烤了些。”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p>
李想在他对面坐下。“你怕吗？”</p>
“怕。”沈安拆开油纸，里面躺着数个红薯，表皮烤得焦黄，裂口处露出金黄色的薯肉。他拿起一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想，一半留给自己。“但在下不怕黑风宗。在下怕的是帮不上你。”</p>
李想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很甜。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顺喉而下，胃中暖意融融，甚是舒畅。</p>
沈安也咬了一口。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p>
“在下已将消息传出。柳如烟知晓了，许大牛知晓了，苏小晚也知晓了。该知道的人，都已得知。”</p>
“他们怎么说？”</p>
“柳如烟说，她会处理。许大牛说，他的锤子久未沾血。苏小晚说，她会时刻盯紧。”沈安将手中的红薯皮置于石桌上，皮卷曲着，边缘略焦。</p>
柳如烟的药铺今日未曾开门。门板一块块嵌入框内，严丝合缝，从外看去宛如一堵完整的墙壁。窗户也紧闭着，窗纸从内侧糊上，不透半点光亮。但李想知道她在里面。他能感知到她的气息，从门板的缝隙间渗出，一缕缕的，如烟。她不会出来，因她的任务是信息处理，而非战斗。她坐于柜台后，面前摊着数枚玉简，每枚玉简上闪烁着各异的光点。她的手指在玉简间飞速游移，迅捷而不慌乱。她在调配人手。</p>
城西铁匠铺的门敞开着。许大牛立于门口，手握那柄打铁用的铁锤。锤头硕大，较普通铁锤大一倍，沉重许多。锤面上布满细密纹路，那是长期高温锻造留下的印记，宛若树的年轮。他未穿上衣，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肩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肩胛骨延伸至手臂，如同一条蜈蚣伏于皮肤之上。</p>
“你来了。在下一直在等你。”他将铁锤扛上肩头，锤头朝后。“在下的锤子，久未杀过人了，今日便让它见见血。”</p>
城东客栈门口，苏小晚身着淡绿色长裙，立于台阶上。她未看向李想，目光在街上扫视。每个经过客栈门口的人，她都仔细打量一番。看他们的面容，看他们的双手，看他们腰间悬挂的兵器。她在搜集情报。</p>
入夜。月亮从东方山峦后升起，圆润明亮。月光洒在城墙上，将其染成一片银白。黑风宗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p>
城北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极细极窄，仅容一人通过。裂缝中涌动着黑色雾气，他们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漆黑如无光的石子，不见恐惧，不见犹豫，不见任何情感。视线从巷口的李想脸上掠过，仿佛在审视一件物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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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那人，李想认得。正是上次在院中被他以剑尖抵住咽喉的男子。他的咽喉上仍留有一道淡淡红痕，是剑尖刺破皮肤所致，尚未完全消退。</p>
“李想，在下说过，时之主的传承不是你守得住的。”他的声音低沉，在夜空中回荡。</p>
李想立于巷口，手中握着那柄黑色长剑。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深蓝丝线的纹理。</p>
“我记得你也说过你会再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你。”</p>
男子嘴角微微上扬。“所以在下回来了。”他挥了挥手。</p>
身后众人朝巷子涌去。</p>
许大牛的铁锤砸在第一个人的胸口。锤头落势极快，快得那人无从闪避。锤头击中胸口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传出，那人的胸口凹陷下去，肋骨断裂之声清脆刺耳。整个人向后飞射，撞在墙上，墙面被撞出一个人形凹坑。石块剥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滑落在地，口中涌出鲜血，衣袍尽被浸透。</p>
许大牛立于巷子中央，铁锤横于身前，锤头沾满血迹。</p>
“在下的锤子，久未杀人，今日总算又开荤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p>
又有两人冲上前来。他们速度极快，兵刃在月光中闪烁寒光。许大牛未避让，铁锤横扫，将其中一人的刀砸飞。刀在空中旋转数圈，插入地面，刀身嗡嗡震颤。另一人的剑刺中许大牛的左臂，剑尖刺入皮肤，鲜血涌出。许大牛未看伤口，铁锤反手一挥，砸在那人的肩膀上。肩胛骨碎裂，手臂瞬间垂落。</p>
沈安未出手。他立于银杏树下，看着那些黑衣人从他眼前奔过。他没有阻拦，因为他拦不住。他只是个信息传递者。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捏碎后将消息传了出去。</p>
柳如烟从药铺后门走出。</p>
她穿过窄巷，穿过大街，穿过城门，来到城外。城外一片漆黑，月光被乌云遮蔽。她立于黑暗中，将玉简举至眼前，注入仙元。玉简亮起，投射出一幅光影地图在空中亮起。这不是城中的地图，而是城外的地图。地图上，红色光点标注着黑风宗众人的位置。数量众多。</p>
古心月来了，看到柳如烟投射出的光影地图，瞬间明了她的意图。他瞄准光影地图上离他最近最大的红色光点，疾速掠去。</p>
他从天而降，落地无声。白衣不沾纤尘，手中握着那柄细长的剑。</p>
“在下古心月。你们谁是领头的？”</p>
男子的脸色骤然变青。</p>
“古心月，这里不关你的事。”</p>
“在下欠他一次出手。他的人情，在下要还。”古心月嘴角微扬。</p>
“你——”男子的嘴唇颤抖，声音也随之发颤。</p>
古心月手中长剑轻轻一划。一道银白剑气从剑尖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弧线极细，比发丝还细，却在月光中清晰可见，宛如一条银色丝带随风飘舞。弧线从那些黑衣人的头顶掠过。他们的发带同时断裂，头发散落下来。</p>
无人受伤，无人流血。仅此一剑，男子的脸色便惨白得毫无血色。</p>
“走。”</p>
他高声招呼，城外的红点瞬间消散，所有人撤离，随即以烟花向城内发出信号。烟花在城市上空绽放，所有人都看到了。</p>
“李想，时之主的传承，在下必定拿到。”</p>
“你拿不到。”李想的声音平静如水。“因为你不配。”</p>
男子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没有回头，走入黑暗之中。李想放弃了追击。</p>
古心月解决城外之敌后，疾速赶至城中。见李想安然无恙地站着，丝毫未受伤，他平静地望着李想说道：</p>
“你的人情，还了。”</p>
“还欠一次。”</p>
古心月一怔，嘴角上扬。</p>
“好。还欠一次。”言罢，他便向城外而去。</p>
许大牛扛着铁锤走来。肩上仍有血迹，血已干涸，凝结在皮肤上，宛如一道暗红疤痕。铁锤上也沾着血，顺着锤头向下流淌，滴落在地。</p>
“在下先回铁匠铺了。”</p>
“你的伤——”</p>
“不碍事。皮外伤而已。”他头也不回地走了。</p>
巷子里一片狼藉。地面残留血迹、兵器、碎石与尘埃。墙上留着一个人形凹坑，凹坑边缘布满细密裂纹，如同一张蛛网。</p>
沈安从银杏树下站起，手中仍捧着那包红薯。</p>
“李想仙友，红薯还吃吗？”</p>
“吃。”</p>
沈安将油纸包递给他。李想接过，从中取出一个红薯。红薯已凉，入口却似乎更甜了。</p>
李想返回别院，见纪墨立于院门口。他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剑身在月光中泛着冷光。</p>
“师父，弟子没有帮上忙。”</p>
“你能守在这里就好。”</p>
纪墨的眼眶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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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牛说一个月，但李想没等那么久。第二十一天，天还未亮，院门便被敲响。</p>
李想起身对刚从屋里出的纪墨说：“去开门。”</p>
纪墨打开院门，见是许大牛站在门外，身穿灰色短褂，袖口沾满铁锈与炭灰，脸上也灰一道白一道的。他手中捧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剑。</p>
“在下提前将剑打好了。”他将剑递向李想。</p>
李想接过那柄剑。剑身出乎意料地轻，远比他想象中要轻盈许多。他一层层解开包裹着的粗布，剑刃在晨曦下泛出幽冷的寒光。剑锋极薄，而剑脊却十分厚重——这样的设计，足以承受猛烈的冲击。剑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无数次锻打留下的层层叠印，宛如树的年轮，一圈圈从剑脊向剑刃延展。剑柄由深褐色的木材制成，纹理紧致细腻，握在手中温润贴合。柄上并未缠绕丝线，因为许大牛说过，丝线容易打滑，而木纹的触感才最稳妥。</p>
“剑身是用寒铁精和玄铁混合锻造的。寒铁精轻，玄铁硬。在下试了很多次，才找到合适的比例。寒铁精多了，剑太软，刺不穿护甲；玄铁多了，剑又太重。”他伸出手，指着剑身上的纹路。“这些纹路，是在下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每一锤都不能重，重了剑会裂；每一锤都不能轻，轻了纹路不匀。在下打铁多年，这是在下最用心的一柄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p>
纪墨站在一旁，望着那柄剑，眼睛双眼睁得老大，双手也忍不住微微发抖。他想伸手去摸那柄剑，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p>
“给你。”李想把剑递给他。</p>
纪墨接过剑。剑很轻，轻得像握住一片羽毛。他将剑举到眼前，凝视着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手指轻轻抚过剑身，感受着那些纹路的凹凸起伏。纹路很细，很密，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指腹下流淌。</p>
“弟子会好好珍惜这柄剑。”</p>
许大牛看着纪墨手中的剑，眼睛亮了一下。“剑不是用来珍惜的。剑是用来杀敌的。”他的声音很低，“好好练。”</p>
他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李想仙友。”</p>
“在。”</p>
“黑风宗的事，在下会继续盯着。他们不会罢休的，你要小心。”</p>
他走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p>
纪墨站在院中，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他将剑举过头顶，轻轻一挥。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光从空气中掠过。</p>
“师父，弟子很喜欢这柄剑。”</p>
“喜欢就好好练。”</p>
“是。”</p>
纪墨将短剑收入鞘中，挂在腰间；将黑色长剑靠在墙边；将新剑握在手中，开始练剑。刺、劈、撩、扫。剑很轻，他挥得很快。快到剑身在阳光下只剩一道银白色的光影。</p>
许大牛说的“一个月”，纪墨不知道这二十一天里许大牛打废了多少柄剑才得以成功。他只知道，手中的这柄剑很轻，很顺手，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p>
“师父，许大牛前辈为什么要帮弟子打剑？”</p>
“因为他欠古心月的人情。”</p>
“那他不是在还古心月前辈的人情吗？为什么要帮弟子？”</p>
李想沉默了片刻道：“因为他觉得，帮你就等于帮古心月。”</p>
纪墨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纹路在月光中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色河流。师尊说的这些他理解不了，人情这个东西太复杂。</p>
“弟子以后也要做人情，这样弟子就能帮更多人了。”</p>
李想看着他道：</p>
“人情不是用来帮人的。人情是用来还的。”</p>
纪墨愣了一下。“那弟子怎么帮人？”</p>
“帮人不需要人情。想帮就帮。”</p>
纪墨沉默了一会儿，似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将剑收入鞘中，从石凳上起身，向李想鞠了一躬。</p>
“师父晚安。”</p>
“晚安。”</p>
纪墨朝石屋走了几步，又转身问道：</p>
“师父。”</p>
“嗯。”</p>
“弟子以后想帮很多人。”</p>
“那就帮。”</p>
纪墨走进了石屋。月光照在石屋的窗户上，窗纸上映出一个安静的人影。人影坐在床边，低着头，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好似还在爱不释手翻看着欣赏着。</p>
李想独自坐在松树下，又习惯性地将黄金沙漏翻转了一下，细沙重新开始流淌。眼睛凝望深邃的夜空，似在寻找破解自己的平凡人生。</p>
许大牛送剑后的第五日，黑风宗的人悄然降临。没有人在城门口目睹他们的身影，城中暗桩亦不曾察觉他们从何处而来。</p>
他们趁着夜色，从城墙根下的排污洞钻进城里的。排水洞极窄，仅容一人爬行而过，洞壁覆满青苔，滑腻不堪，蹭在衣袍上留下道道深绿的痕迹。他们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此行并非做客，而是杀人。</p>
李想是第一个察觉的，凭借的是时间感知。在时间感知的视野中，每条时间线在黑暗中都会散发微弱的荧光。寻常人的时间线平稳如涓涓细流，不急不缓，从上游至下游，从过往至将来。而那些从排水洞潜入之人，其时间线却紊乱不堪——仿佛被搅浑的河水，波纹纷乱，尤为显着的是他们体内流淌的杀意。杀意会令时间线泛起波动，杀意愈浓，波动愈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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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惊动他们，阖上门，插回门闩，转身步入石屋。</p>
纪墨仍在沉睡。李想立于床畔，凝视着他的脸庞。他的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扬，仿若沉浸于一场美梦。李想未唤醒他，转身步出石屋，在松树下坐定。黄金沙漏置于膝前，他将手按在沙漏上，感受着它的温度。</p>
他在等待。这些人虽已现身，却直至次日天明也始终未曾动手。</p>
柳如烟的消息于午后经由沈安传来。</p>
“黑风宗来了。”沈安显然奔波甚急，大口喘息着。“有很多人。城北、城西、城南、城东，皆有踪迹。从昨夜至今，他们分批入城，仍在聚集等候，待到天黑时动手。”</p>
“多少人？”李想的声音异常平静。</p>
“很多。城北至少十余个，城西七八个，城南十来个，城东稍少，五六个。合计起来，足有好几十人。”沈安直起身，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珠。“他们的修为，从真仙初期到真仙后期不等。领头的那个，便是上次被你用剑抵住咽喉的男子。他带的人最多，如今隐匿于城西。”</p>
李想沉默片刻，手指在黄金沙漏上轻轻叩击，叩击声极轻，宛若心跳。</p>
“纪墨，你留下看家。”</p>
“师父——”</p>
“你留下。”李想的声音不高，纪墨不再言语，只默默望着师父走向院门口。</p>
“弟子等师父回来。”</p>
李想未回头，也未回应。</p>
他行走于巷中，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富有节奏。巷口那两名监视青云别院的人尚在，见李想步出，对视一眼，旋即转身加快脚步离去。</p>
李想未追赶，立于巷口，目送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而后，他向城北走去。</p>
城北银杏树下，沈安已端坐于棋桌旁，面前放着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油纸被热气浸润，透出丝丝甜香。</p>
“在下把红薯带来了。你上次说好吃，在下又烤了些。”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p>
李想在他对面坐下。“你怕吗？”</p>
“怕。”沈安拆开油纸，里面躺着数个红薯，表皮烤得焦黄，裂口处露出金黄色的薯肉。他拿起一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想，一半留给自己。“但在下不怕黑风宗。在下怕的是帮不上你。”</p>
李想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很甜。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顺喉而下，胃中暖意融融，甚是舒畅。</p>
沈安也咬了一口。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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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说？”</p>
“柳如烟说，她会处理。许大牛说，他的锤子久未沾血。苏小晚说，她会时刻盯紧。”沈安将手中的红薯皮置于石桌上，皮卷曲着，边缘略焦。</p>
柳如烟的药铺今日未曾开门。门板一块块嵌入框内，严丝合缝，从外看去宛如一堵完整的墙壁。窗户也紧闭着，窗纸从内侧糊上，不透半点光亮。但李想知道她在里面。他能感知到她的气息，从门板的缝隙间渗出，一缕缕的，如烟。她不会出来，因她的任务是信息处理，而非战斗。她坐于柜台后，面前摊着数枚玉简，每枚玉简上闪烁着各异的光点。她的手指在玉简间飞速游移，迅捷而不慌乱。她在调配人手。</p>
城西铁匠铺的门敞开着。许大牛立于门口，手握那柄打铁用的铁锤。锤头硕大，较普通铁锤大一倍，沉重许多。锤面上布满细密纹路，那是长期高温锻造留下的印记，宛若树的年轮。他未穿上衣，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肩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肩胛骨延伸至手臂，如同一条蜈蚣伏于皮肤之上。</p>
“你来了。在下一直在等你。”他将铁锤扛上肩头，锤头朝后。“在下的锤子，久未杀过人了，今日便让它见见血。”</p>
城东客栈门口，苏小晚身着淡绿色长裙，立于台阶上。她未看向李想，目光在街上扫视。每个经过客栈门口的人，她都仔细打量一番。看他们的面容，看他们的双手，看他们腰间悬挂的兵器。她在搜集情报。</p>
入夜。月亮从东方山峦后升起，圆润明亮。月光洒在城墙上，将其染成一片银白。黑风宗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p>
城北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极细极窄，仅容一人通过。裂缝中涌动着黑色雾气，他们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漆黑如无光的石子，不见恐惧，不见犹豫，不见任何情感。视线从巷口的李想脸上掠过，仿佛在审视一件物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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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那人，李想认得。正是上次在院中被他以剑尖抵住咽喉的男子。他的咽喉上仍留有一道淡淡红痕，是剑尖刺破皮肤所致，尚未完全消退。</p>
“李想，在下说过，时之主的传承不是你守得住的。”他的声音低沉，在夜空中回荡。</p>
李想立于巷口，手中握着那柄黑色长剑。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深蓝丝线的纹理。</p>
“我记得你也说过你会再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你。”</p>
男子嘴角微微上扬。“所以在下回来了。”他挥了挥手。</p>
身后众人朝巷子涌去。</p>
许大牛的铁锤砸在第一个人的胸口。锤头落势极快，快得那人无从闪避。锤头击中胸口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传出，那人的胸口凹陷下去，肋骨断裂之声清脆刺耳。整个人向后飞射，撞在墙上，墙面被撞出一个人形凹坑。石块剥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滑落在地，口中涌出鲜血，衣袍尽被浸透。</p>
许大牛立于巷子中央，铁锤横于身前，锤头沾满血迹。</p>
“在下的锤子，久未杀人，今日总算又开荤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p>
又有两人冲上前来。他们速度极快，兵刃在月光中闪烁寒光。许大牛未避让，铁锤横扫，将其中一人的刀砸飞。刀在空中旋转数圈，插入地面，刀身嗡嗡震颤。另一人的剑刺中许大牛的左臂，剑尖刺入皮肤，鲜血涌出。许大牛未看伤口，铁锤反手一挥，砸在那人的肩膀上。肩胛骨碎裂，手臂瞬间垂落。</p>
沈安未出手。他立于银杏树下，看着那些黑衣人从他眼前奔过。他没有阻拦，因为他拦不住。他只是个信息传递者。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捏碎后将消息传了出去。</p>
柳如烟从药铺后门走出。</p>
她穿过窄巷，穿过大街，穿过城门，来到城外。城外一片漆黑，月光被乌云遮蔽。她立于黑暗中，将玉简举至眼前，注入仙元。玉简亮起，投射出一幅光影地图在空中亮起。这不是城中的地图，而是城外的地图。地图上，红色光点标注着黑风宗众人的位置。数量众多。</p>
古心月来了，看到柳如烟投射出的光影地图，瞬间明了她的意图。他瞄准光影地图上离他最近最大的红色光点，疾速掠去。</p>
他从天而降，落地无声。白衣不沾纤尘，手中握着那柄细长的剑。</p>
“在下古心月。你们谁是领头的？”</p>
男子的脸色骤然变青。</p>
“古心月，这里不关你的事。”</p>
“在下欠他一次出手。他的人情，在下要还。”古心月嘴角微扬。</p>
“你——”男子的嘴唇颤抖，声音也随之发颤。</p>
古心月手中长剑轻轻一划。一道银白剑气从剑尖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弧线极细，比发丝还细，却在月光中清晰可见，宛如一条银色丝带随风飘舞。弧线从那些黑衣人的头顶掠过。他们的发带同时断裂，头发散落下来。</p>
无人受伤，无人流血。仅此一剑，男子的脸色便惨白得毫无血色。</p>
“走。”</p>
他高声招呼，城外的红点瞬间消散，所有人撤离，随即以烟花向城内发出信号。烟花在城市上空绽放，所有人都看到了。</p>
“李想，时之主的传承，在下必定拿到。”</p>
“你拿不到。”李想的声音平静如水。“因为你不配。”</p>
男子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没有回头，走入黑暗之中。李想放弃了追击。</p>
古心月解决城外之敌后，疾速赶至城中。见李想安然无恙地站着，丝毫未受伤，他平静地望着李想说道：</p>
“你的人情，还了。”</p>
“还欠一次。”</p>
古心月一怔，嘴角上扬。</p>
“好。还欠一次。”言罢，他便向城外而去。</p>
许大牛扛着铁锤走来。肩上仍有血迹，血已干涸，凝结在皮肤上，宛如一道暗红疤痕。铁锤上也沾着血，顺着锤头向下流淌，滴落在地。</p>
“在下先回铁匠铺了。”</p>
“你的伤——”</p>
“不碍事。皮外伤而已。”他头也不回地走了。</p>
巷子里一片狼藉。地面残留血迹、兵器、碎石与尘埃。墙上留着一个人形凹坑，凹坑边缘布满细密裂纹，如同一张蛛网。</p>
沈安从银杏树下站起，手中仍捧着那包红薯。</p>
“李想仙友，红薯还吃吗？”</p>
“吃。”</p>
沈安将油纸包递给他。李想接过，从中取出一个红薯。红薯已凉，入口却似乎更甜了。</p>
李想返回别院，见纪墨立于院门口。他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剑身在月光中泛着冷光。</p>
“师父，弟子没有帮上忙。”</p>
“你能守在这里就好。”</p>
纪墨的眼眶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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