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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层的门被推开时，没有黑暗，没有虚空，没有阵法。他们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源头，没有方向，没有阴影。每个人都被白光笼罩。</p>
柳如烟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石头，不是冰，不是金属。在下不知道这是什么。”</p>
许大牛抡起铁锤砸向地面，铁锤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地面没有裂开，连痕迹都没留下。“砸不碎。”</p>
殷无极将剑刺向墙壁，剑尖刺入一寸，便被弹了回来。墙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是幻境，是真实的。”</p>
古心月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光，不是白光，是他自己的光。他的白衣也在发光，银白色的，与白光交融，分不清边界。“这里没有时间。不是乱流，是没有。时间在这里不存在。”</p>
李想将黄金沙漏举到眼前。沙漏中的细沙停止了流淌。上半部分的沙子还有很多，下半部分也有，但沙子纹丝不动。不是沙漏坏了，是时间停了。他将沙漏翻转，沙子没有流动；再翻转，依旧不流。他将沙漏贴在胸口，感受不到它的温度，只有冰冰的凉意。</p>
“不是时间停了，是这里没有时间。时间在这里不存在。”李想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陌生。他习惯了有时间的世界，习惯了沙漏中的细沙流淌，习惯了时间感知。在这里，他什么都感知不到。</p>
一个声音从白色中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山谷中的回音反复弹跳，越来越弱，却始终不消失。那声音很轻，很柔。</p>
“欢迎来到第七层。灵魂拷问。”</p>
纪墨的手握紧了剑柄。“谁在说话？”</p>
“塔。”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每一座塔都有自己的意识。我是这座塔的意识。我在很多年前被创造出来，用来守护虚无之心。我的创造者已经不在了，但我还在。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闯关”</p>
“你等到了。”李想的声音很平静。</p>
“是的，我等到了。你们能走到第七层，说明你们很强。但第七层不考验修为，不考验阵法，不考验战斗力。第七层考验的是你们的灵魂。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你最怕什么，你最悔什么，你最执念什么，你最爱什么。你会看到，你会感受到，你会重新经历。你通过了，就能继续走；你通不过，就会永远留在这里。”</p>
“你的创造者呢？”</p>
“他也在第七层。他没有通过自己的灵魂拷问。他在这里留了很多年。他还在。你们会见到他的。”</p>
白光开始变化。白色中出现了颜色——灰色、黑色、蓝色、红色、绿色。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正在绘制的水墨画。画中出现了山，出现了水，出现了树，出现了房子，出现了人。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幅画都是为每个人单独绘制的。李想看到的是一座山——青云山。山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青云门”。山门后面是九转丹塔，白玉塔身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丹堂、剑堂、藏经阁、长老殿、掌门居所——每一座建筑都在，每一座建筑都完好无损。他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怀念。</p>
“师父，这是青云门？”纪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李想看不到他。他一个人站在山门前，前后左右都是白色的雾，只有他一个人。</p>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纪墨的声音越来越远。</p>
“我在这里。不要怕。这是幻象。你看到的不是真的。”李想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他被隔离了，每个人都被隔离了。白色的雾将所有人分开，他们看不到彼此，感知不到彼此。只有自己，和自己的灵魂。</p>
李想走进山门。太极广场上有很多人，穿着青云门的弟子服，在练剑。剑光在晨雾中交错，剑气纵横。他穿过广场，走过剑堂的演武场，走过藏经阁的石阶，走过长老殿的石阶，走过那片竹林。竹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晨露，他的衣袍从竹叶上擦过，露水打湿了衣摆。掌门居所的竹门敞开着。掌门坐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是新沏的，竹叶青。掌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p>
“你回来了。”</p>
李想站在那里，看着掌门。掌门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很多。</p>
“弟子回来了。”</p>
“穆长老等了你很久。他每天坐在丹塔门口，看着山门的方向。他说，李想会回来的。他等了很多年。他老了。”</p>
李想的眼眶红了。</p>
李想的眼泪掉了下来。</p>
李想跪了下来。他的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p>
“弟子不孝。”</p>
掌门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手掌覆在他的头顶。那只手很瘦，皮包骨头，冰凉。</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做得很好。但你该回来了。这里才是你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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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抬起头，看着掌门的眼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p>
“弟子回不来了。弟子还有事要做。虚无教派还没有灭。慕容渊还在黑风岭。韩秋死了，林成死了，还有很多人。在下不能回来。”</p>
“你可以回来。你只要留下来，就能回来。不用再走了。不用再打了。不用再累了。留下来，和在下一起喝茶。”</p>
李想看着掌门手中的茶杯。茶水碧绿，清澈见底。茶香很淡，是竹叶青。他端起来过很多次。在凡间，在青云门，在竹屋中。每次端起茶杯，掌门都会说：“茶是新沏的。”</p>
“弟子不能留下来。”李想从地上站起来。“弟子走了，那些人怎么办？纪墨怎么办？我的朋友还在等弟子。弟子不能留下来。”</p>
掌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你长大了。去吧。在下不等你了。”</p>
掌门的身影和竹屋一起消散了。白色的雾重新涌来，将李想包围。</p>
纪墨看到的不是青云门，是另一座山。不是山，是山神庙。破旧的山神庙，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他站在庙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短剑他在下界时用的那柄。剑已经很旧了，剑身上有缺口。庙里有一个老人，躺在一张破旧的竹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老人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微弱。那是他的师父。</p>
纪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冲进庙里，跪在竹床边。</p>
“师父！弟子回来了！弟子来看您了！”</p>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落在纪墨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你回来了。在下等了你很久。”</p>
“弟子不孝。弟子没有早点来看您。”</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飞升了，你找到了青云别院。你有了师父，有了朋友。你不用再一个人了。”老人的声音很虚弱。</p>
“弟子的师父对弟子很好。弟子有师父，还有朋友了。”</p>
老人笑了。“那就好。在下可以放心了。”</p>
“师父，弟子带您去看病。柳如烟的医术很好，她能治好您。”</p>
老人摇了摇头。“在下不走。在下在这里等了你很多年终于等到了。我也该走了。”</p>
老人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手从被子上滑落，垂在床边。纪墨握着那只手，手很凉，像一块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老人的手背上。</p>
“师父——！”</p>
老人的身体消散了，化作无数光点，在白色的雾中飘散。</p>
苏小晚看到的是她的家。她在下界的家，在一座小山村里。房子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母亲在院子里晒衣服，父亲在劈柴。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他们还在，还活着。她冲进院子，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是温热的，有体温。</p>
“娘！女儿回来了！”</p>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的脸，笑了笑。“你回来了。”</p>
“女儿不孝。女儿没有早点回来看您。”</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飞升了，你成了仙人。娘为你骄傲。”母亲的手很软，很温暖。</p>
“娘，女儿不走了。女儿留下来陪您。”</p>
母亲摇了摇头。“你不能留下来。你还有事要做。你的朋友在等你。”</p>
“女儿不在乎朋友。女儿只要娘。”</p>
“你在乎。你只是不知道你在乎。走吧。”</p>
母亲的身影消散了。父亲的身影也消散了。院子、枣树、土坯房，都消散了。白色的雾将苏小晚包围。</p>
许大牛看到的是他的铁匠铺。是他下界的铁匠铺。铺子很小，只有一个炉子，一个铁砧，一桶水。炉火很旺，铁砧上放着一块烧红的铁，铁已经打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打。他站在铺子门口，手中握着铁锤。他的右手还能动，右肩也不疼了。他走进铺子，拿起铁锤，开始打铁。一下，两下，三下。火星飞溅。铁块在他手中慢慢成形，变成了一柄剑。剑身很长，很宽，很重。</p>
“这柄剑，是给谁打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
许大牛转过身，看到一个老人。老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的手中也握着一柄铁锤，锤头比他小一号。</p>
“师父。”许大牛的声音有些哽咽。</p>
“你打了很多年铁了。你的手艺比师父好了。”</p>
“弟子不敢。”</p>
“超越了师父，师父很高兴。”老人走到铁砧前，看着那柄剑。“这柄剑，是给谁打的？”</p>
许大牛沉默了片刻。“弟子不知道。弟子只是想打一柄剑。”</p>
“你不是想打剑。你是想打一个答案。你打了这么多年铁，你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除了打铁，还能做什么？你打了无数柄剑，无数把刀，无数个铁锤。你帮别人打造兵器，别人用你打造的兵器去杀人，去救人，去战斗。你从来没有用过自己打造的兵器。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战斗。”</p>
许大牛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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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不敢。你怕自己打不过，怕自己会死，怕自己会丢人。”</p>
许大牛的眼眶红了。“弟子知道了。”</p>
老人笑了。他的身影消散了。</p>
沈安看到的是城北的银杏树。树下有一张棋桌，两个石凳。一个老人坐在棋桌旁，手中握着一枚棋子，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师父。</p>
“师父。”</p>
“来，下棋。”老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p>
沈安在石凳上坐下。棋盘上已经摆好了棋子，黑子白子，各就各位。老人将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很清脆。</p>
“你很久没有陪师父下棋了。”</p>
“弟子不孝。”</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跑了很多路，帮了很多人。你帮了柳如烟，帮了李想，帮了苏小晚。师父为你骄傲。”</p>
沈安的眼泪掉了下来。“弟子没有帮上什么忙。弟子只是跑腿。”</p>
“跑腿也是帮忙。跑腿的人也很重要。”老人又落了一子。“你跑了很多年，你累了。你该休息了。”</p>
“弟子不能休息。弟子还有事要做。”</p>
“你还有什么事要做？”</p>
“弟子要帮苏小晚找到家。弟子要帮柳如烟守住药铺。弟子要帮李想灭了虚无教派。弟子要帮许大牛治好右肩。弟子要帮古心月还清人情。弟子要帮殷无极找回信任。”</p>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帮了这么多人，谁来帮你？”</p>
“弟子不需要人帮。弟子一个人能行。”</p>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朋友。他们也会帮你。”老人放下手中的棋子。“你该走了。他们还在等你。”</p>
沈安站起身来，向老人鞠了一躬。</p>
“师父，弟子走了。”</p>
“去吧。”</p>
老人的身影消散了。</p>
柳如烟看到的是她的药铺。不是城中的那间，是她下界的药铺。铺子很小，只有一个柜台，一排药柜，一张桌子。药柜的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师父坐在柜台后面，手中捧着一本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着。</p>
“师父。”</p>
“你来了。”师父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你瘦了。脸色也不好。你多久没有睡了？”</p>
“弟子不困。”</p>
“你不困，但你累了。”师父将书放在柜台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做了很多事。你帮了很多人。你救了古心月，救了许大牛，救了沈安，救了苏小晚。你救了很多人。但你忘了救自己。”</p>
“弟子不需要救。弟子没事。”</p>
“你有事。你的心有事。你在怪自己。你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苏小晚是慕容渊的人。你怪自己没有救下古心月，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沈安，让他的手受了伤。”</p>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弟子……”</p>
“你没有错。你只是一个人。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师父为你骄傲。”</p>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p>
“走吧。他们还在等你。”</p>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p>
“师父，弟子会常来看您的。”</p>
“不用。你忙你的。师父在这里，一直都在。”</p>
古心月看到的是他自己。年轻的古心月穿着白衣，手中握着剑，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风很大，他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也是白衣，也是剑。殷无极。</p>
“在下等你很久了。”年轻的古心月说。</p>
“在下也等你很久了。”年轻的殷无极说。</p>
他们的剑同时出鞘。剑光交错，火星飞溅。从白天打到黑夜，从黑夜打到天亮。年轻的古心月赢了，年轻的殷无极败了。古心月的剑抵在殷无极的咽喉上，殷无极没有躲。</p>
“杀了我。”殷无极的声音很平静。</p>
“在下不杀你。不值得。”古心月收回剑，转身走了。</p>
殷无极看着他的背影。“你会后悔的。”</p>
古心月没有回头。“在下不会。”</p>
现在的古心月看着年轻的自己，看着年轻的殷无极，看着那场很久以前的战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你后悔了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
古心月转过身，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更老的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很疲惫。</p>
“你后悔了吗？”老人又问。</p>
“不后悔。”</p>
“你不后悔，那你为什么一直记得？你记得那场战斗，记得殷无极的眼神，记得他说的话。你记得，就说明你在乎。你在乎，就说明你后悔了。”</p>
古心月沉默了。</p>
“你后悔没有杀他。你放了他，他后来杀了很多人。那些人本可以不死。你放了他，等于你杀了那些人。”</p>
古心月的眉头皱了一下。</p>
“你后悔没有救他。你放了他，他一个人活了很多年。他变得冷漠，变得残忍，变得不相信任何人。你放了他，等于你害了他。”</p>
古心月的手握紧了剑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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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后悔。你一直在后悔。你不承认，因为你不想承认。”</p>
古心月看着老人，看了很久。“在下后悔。但在下不会改变。因为在下的选择，造就了现在的殷无极。现在的殷无极，在帮李想。他在还债。他没有杀人，他在救人。在下不后悔。”</p>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身影消散了。</p>
殷无极看到的是他自己。也是年轻时的自己，但不是和古心月战斗的那天，是更早的一天。他的师父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剑，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p>
“你太弱了。你不配做在下的弟子。”师父的声音很冷。</p>
年轻的殷无极跪在地上。“师父，弟子会努力的。弟子会变强的。”</p>
“你变强了又能怎样？你还是一个人。你的同门不会帮你，你的朋友不会帮你。你只有你自己。”</p>
师父收回剑，转身走了。年轻的殷无极跪在地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许久之后他站起来，一个人走了。</p>
现在的殷无极看着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的眼眶红了。</p>
“你恨他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
殷无极转过身，看到一个人。他的师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背也驼了。</p>
“你不恨他。你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抛弃你？你那么努力，你那么想让他满意。他还是抛弃了你。”</p>
“因为在下没有教好你。”师父的声音很沙哑。“在下不会教徒弟。在下不知道怎么教。在下只会练剑。在下教不了你，所以在下走了。在下以为你一个人能行。你一个人确实能行。你成了黑风宗的宗主，你有了自己的弟子，你有了自己的宗门。你做得比在下好。”</p>
殷无极的眼泪掉了下来。</p>
“在下不配做你的师父。”</p>
“您配。”殷无极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是在下的师父。您教了在下剑法，您教了在下做人。您没有抛弃在下。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教。在下不怪您。”</p>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长大了。你比在下强。”</p>
他的身影消散了。</p>
白色的雾开始褪去，每个人都能看到彼此了。</p>
“都过了？”</p>
“过了。”大家先后回答道。</p>
“走吧。还有两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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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层的门被推开时，没有黑暗，没有虚空，没有阵法。他们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源头，没有方向，没有阴影。每个人都被白光笼罩。</p>
柳如烟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石头，不是冰，不是金属。在下不知道这是什么。”</p>
许大牛抡起铁锤砸向地面，铁锤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地面没有裂开，连痕迹都没留下。“砸不碎。”</p>
殷无极将剑刺向墙壁，剑尖刺入一寸，便被弹了回来。墙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是幻境，是真实的。”</p>
古心月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光，不是白光，是他自己的光。他的白衣也在发光，银白色的，与白光交融，分不清边界。“这里没有时间。不是乱流，是没有。时间在这里不存在。”</p>
李想将黄金沙漏举到眼前。沙漏中的细沙停止了流淌。上半部分的沙子还有很多，下半部分也有，但沙子纹丝不动。不是沙漏坏了，是时间停了。他将沙漏翻转，沙子没有流动；再翻转，依旧不流。他将沙漏贴在胸口，感受不到它的温度，只有冰冰的凉意。</p>
“不是时间停了，是这里没有时间。时间在这里不存在。”李想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陌生。他习惯了有时间的世界，习惯了沙漏中的细沙流淌，习惯了时间感知。在这里，他什么都感知不到。</p>
一个声音从白色中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山谷中的回音反复弹跳，越来越弱，却始终不消失。那声音很轻，很柔。</p>
“欢迎来到第七层。灵魂拷问。”</p>
纪墨的手握紧了剑柄。“谁在说话？”</p>
“塔。”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每一座塔都有自己的意识。我是这座塔的意识。我在很多年前被创造出来，用来守护虚无之心。我的创造者已经不在了，但我还在。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闯关”</p>
“你等到了。”李想的声音很平静。</p>
“是的，我等到了。你们能走到第七层，说明你们很强。但第七层不考验修为，不考验阵法，不考验战斗力。第七层考验的是你们的灵魂。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你最怕什么，你最悔什么，你最执念什么，你最爱什么。你会看到，你会感受到，你会重新经历。你通过了，就能继续走；你通不过，就会永远留在这里。”</p>
“你的创造者呢？”</p>
“他也在第七层。他没有通过自己的灵魂拷问。他在这里留了很多年。他还在。你们会见到他的。”</p>
白光开始变化。白色中出现了颜色——灰色、黑色、蓝色、红色、绿色。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正在绘制的水墨画。画中出现了山，出现了水，出现了树，出现了房子，出现了人。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幅画都是为每个人单独绘制的。李想看到的是一座山——青云山。山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青云门”。山门后面是九转丹塔，白玉塔身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丹堂、剑堂、藏经阁、长老殿、掌门居所——每一座建筑都在，每一座建筑都完好无损。他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怀念。</p>
“师父，这是青云门？”纪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李想看不到他。他一个人站在山门前，前后左右都是白色的雾，只有他一个人。</p>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纪墨的声音越来越远。</p>
“我在这里。不要怕。这是幻象。你看到的不是真的。”李想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他被隔离了，每个人都被隔离了。白色的雾将所有人分开，他们看不到彼此，感知不到彼此。只有自己，和自己的灵魂。</p>
李想走进山门。太极广场上有很多人，穿着青云门的弟子服，在练剑。剑光在晨雾中交错，剑气纵横。他穿过广场，走过剑堂的演武场，走过藏经阁的石阶，走过长老殿的石阶，走过那片竹林。竹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晨露，他的衣袍从竹叶上擦过，露水打湿了衣摆。掌门居所的竹门敞开着。掌门坐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是新沏的，竹叶青。掌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p>
“你回来了。”</p>
李想站在那里，看着掌门。掌门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很多。</p>
“弟子回来了。”</p>
“穆长老等了你很久。他每天坐在丹塔门口，看着山门的方向。他说，李想会回来的。他等了很多年。他老了。”</p>
李想的眼眶红了。</p>
李想的眼泪掉了下来。</p>
李想跪了下来。他的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p>
“弟子不孝。”</p>
掌门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手掌覆在他的头顶。那只手很瘦，皮包骨头，冰凉。</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做得很好。但你该回来了。这里才是你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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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抬起头，看着掌门的眼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p>
“弟子回不来了。弟子还有事要做。虚无教派还没有灭。慕容渊还在黑风岭。韩秋死了，林成死了，还有很多人。在下不能回来。”</p>
“你可以回来。你只要留下来，就能回来。不用再走了。不用再打了。不用再累了。留下来，和在下一起喝茶。”</p>
李想看着掌门手中的茶杯。茶水碧绿，清澈见底。茶香很淡，是竹叶青。他端起来过很多次。在凡间，在青云门，在竹屋中。每次端起茶杯，掌门都会说：“茶是新沏的。”</p>
“弟子不能留下来。”李想从地上站起来。“弟子走了，那些人怎么办？纪墨怎么办？我的朋友还在等弟子。弟子不能留下来。”</p>
掌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你长大了。去吧。在下不等你了。”</p>
掌门的身影和竹屋一起消散了。白色的雾重新涌来，将李想包围。</p>
纪墨看到的不是青云门，是另一座山。不是山，是山神庙。破旧的山神庙，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他站在庙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短剑他在下界时用的那柄。剑已经很旧了，剑身上有缺口。庙里有一个老人，躺在一张破旧的竹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老人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微弱。那是他的师父。</p>
纪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冲进庙里，跪在竹床边。</p>
“师父！弟子回来了！弟子来看您了！”</p>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落在纪墨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你回来了。在下等了你很久。”</p>
“弟子不孝。弟子没有早点来看您。”</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飞升了，你找到了青云别院。你有了师父，有了朋友。你不用再一个人了。”老人的声音很虚弱。</p>
“弟子的师父对弟子很好。弟子有师父，还有朋友了。”</p>
老人笑了。“那就好。在下可以放心了。”</p>
“师父，弟子带您去看病。柳如烟的医术很好，她能治好您。”</p>
老人摇了摇头。“在下不走。在下在这里等了你很多年终于等到了。我也该走了。”</p>
老人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手从被子上滑落，垂在床边。纪墨握着那只手，手很凉，像一块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老人的手背上。</p>
“师父——！”</p>
老人的身体消散了，化作无数光点，在白色的雾中飘散。</p>
苏小晚看到的是她的家。她在下界的家，在一座小山村里。房子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母亲在院子里晒衣服，父亲在劈柴。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他们还在，还活着。她冲进院子，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是温热的，有体温。</p>
“娘！女儿回来了！”</p>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的脸，笑了笑。“你回来了。”</p>
“女儿不孝。女儿没有早点回来看您。”</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飞升了，你成了仙人。娘为你骄傲。”母亲的手很软，很温暖。</p>
“娘，女儿不走了。女儿留下来陪您。”</p>
母亲摇了摇头。“你不能留下来。你还有事要做。你的朋友在等你。”</p>
“女儿不在乎朋友。女儿只要娘。”</p>
“你在乎。你只是不知道你在乎。走吧。”</p>
母亲的身影消散了。父亲的身影也消散了。院子、枣树、土坯房，都消散了。白色的雾将苏小晚包围。</p>
许大牛看到的是他的铁匠铺。是他下界的铁匠铺。铺子很小，只有一个炉子，一个铁砧，一桶水。炉火很旺，铁砧上放着一块烧红的铁，铁已经打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打。他站在铺子门口，手中握着铁锤。他的右手还能动，右肩也不疼了。他走进铺子，拿起铁锤，开始打铁。一下，两下，三下。火星飞溅。铁块在他手中慢慢成形，变成了一柄剑。剑身很长，很宽，很重。</p>
“这柄剑，是给谁打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
许大牛转过身，看到一个老人。老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的手中也握着一柄铁锤，锤头比他小一号。</p>
“师父。”许大牛的声音有些哽咽。</p>
“你打了很多年铁了。你的手艺比师父好了。”</p>
“弟子不敢。”</p>
“超越了师父，师父很高兴。”老人走到铁砧前，看着那柄剑。“这柄剑，是给谁打的？”</p>
许大牛沉默了片刻。“弟子不知道。弟子只是想打一柄剑。”</p>
“你不是想打剑。你是想打一个答案。你打了这么多年铁，你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除了打铁，还能做什么？你打了无数柄剑，无数把刀，无数个铁锤。你帮别人打造兵器，别人用你打造的兵器去杀人，去救人，去战斗。你从来没有用过自己打造的兵器。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战斗。”</p>
许大牛沉默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能。”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不敢。你怕自己打不过，怕自己会死，怕自己会丢人。”</p>
许大牛的眼眶红了。“弟子知道了。”</p>
老人笑了。他的身影消散了。</p>
沈安看到的是城北的银杏树。树下有一张棋桌，两个石凳。一个老人坐在棋桌旁，手中握着一枚棋子，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师父。</p>
“师父。”</p>
“来，下棋。”老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p>
沈安在石凳上坐下。棋盘上已经摆好了棋子，黑子白子，各就各位。老人将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很清脆。</p>
“你很久没有陪师父下棋了。”</p>
“弟子不孝。”</p>
“你没有不孝。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跑了很多路，帮了很多人。你帮了柳如烟，帮了李想，帮了苏小晚。师父为你骄傲。”</p>
沈安的眼泪掉了下来。“弟子没有帮上什么忙。弟子只是跑腿。”</p>
“跑腿也是帮忙。跑腿的人也很重要。”老人又落了一子。“你跑了很多年，你累了。你该休息了。”</p>
“弟子不能休息。弟子还有事要做。”</p>
“你还有什么事要做？”</p>
“弟子要帮苏小晚找到家。弟子要帮柳如烟守住药铺。弟子要帮李想灭了虚无教派。弟子要帮许大牛治好右肩。弟子要帮古心月还清人情。弟子要帮殷无极找回信任。”</p>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帮了这么多人，谁来帮你？”</p>
“弟子不需要人帮。弟子一个人能行。”</p>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朋友。他们也会帮你。”老人放下手中的棋子。“你该走了。他们还在等你。”</p>
沈安站起身来，向老人鞠了一躬。</p>
“师父，弟子走了。”</p>
“去吧。”</p>
老人的身影消散了。</p>
柳如烟看到的是她的药铺。不是城中的那间，是她下界的药铺。铺子很小，只有一个柜台，一排药柜，一张桌子。药柜的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师父坐在柜台后面，手中捧着一本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着。</p>
“师父。”</p>
“你来了。”师父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你瘦了。脸色也不好。你多久没有睡了？”</p>
“弟子不困。”</p>
“你不困，但你累了。”师父将书放在柜台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做了很多事。你帮了很多人。你救了古心月，救了许大牛，救了沈安，救了苏小晚。你救了很多人。但你忘了救自己。”</p>
“弟子不需要救。弟子没事。”</p>
“你有事。你的心有事。你在怪自己。你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苏小晚是慕容渊的人。你怪自己没有救下古心月，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沈安，让他的手受了伤。”</p>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弟子……”</p>
“你没有错。你只是一个人。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师父为你骄傲。”</p>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p>
“走吧。他们还在等你。”</p>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p>
“师父，弟子会常来看您的。”</p>
“不用。你忙你的。师父在这里，一直都在。”</p>
古心月看到的是他自己。年轻的古心月穿着白衣，手中握着剑，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风很大，他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也是白衣，也是剑。殷无极。</p>
“在下等你很久了。”年轻的古心月说。</p>
“在下也等你很久了。”年轻的殷无极说。</p>
他们的剑同时出鞘。剑光交错，火星飞溅。从白天打到黑夜，从黑夜打到天亮。年轻的古心月赢了，年轻的殷无极败了。古心月的剑抵在殷无极的咽喉上，殷无极没有躲。</p>
“杀了我。”殷无极的声音很平静。</p>
“在下不杀你。不值得。”古心月收回剑，转身走了。</p>
殷无极看着他的背影。“你会后悔的。”</p>
古心月没有回头。“在下不会。”</p>
现在的古心月看着年轻的自己，看着年轻的殷无极，看着那场很久以前的战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你后悔了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
古心月转过身，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更老的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很疲惫。</p>
“你后悔了吗？”老人又问。</p>
“不后悔。”</p>
“你不后悔，那你为什么一直记得？你记得那场战斗，记得殷无极的眼神，记得他说的话。你记得，就说明你在乎。你在乎，就说明你后悔了。”</p>
古心月沉默了。</p>
“你后悔没有杀他。你放了他，他后来杀了很多人。那些人本可以不死。你放了他，等于你杀了那些人。”</p>
古心月的眉头皱了一下。</p>
“你后悔没有救他。你放了他，他一个人活了很多年。他变得冷漠，变得残忍，变得不相信任何人。你放了他，等于你害了他。”</p>
古心月的手握紧了剑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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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后悔。你一直在后悔。你不承认，因为你不想承认。”</p>
古心月看着老人，看了很久。“在下后悔。但在下不会改变。因为在下的选择，造就了现在的殷无极。现在的殷无极，在帮李想。他在还债。他没有杀人，他在救人。在下不后悔。”</p>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身影消散了。</p>
殷无极看到的是他自己。也是年轻时的自己，但不是和古心月战斗的那天，是更早的一天。他的师父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剑，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p>
“你太弱了。你不配做在下的弟子。”师父的声音很冷。</p>
年轻的殷无极跪在地上。“师父，弟子会努力的。弟子会变强的。”</p>
“你变强了又能怎样？你还是一个人。你的同门不会帮你，你的朋友不会帮你。你只有你自己。”</p>
师父收回剑，转身走了。年轻的殷无极跪在地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许久之后他站起来，一个人走了。</p>
现在的殷无极看着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的眼眶红了。</p>
“你恨他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
殷无极转过身，看到一个人。他的师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背也驼了。</p>
“你不恨他。你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抛弃你？你那么努力，你那么想让他满意。他还是抛弃了你。”</p>
“因为在下没有教好你。”师父的声音很沙哑。“在下不会教徒弟。在下不知道怎么教。在下只会练剑。在下教不了你，所以在下走了。在下以为你一个人能行。你一个人确实能行。你成了黑风宗的宗主，你有了自己的弟子，你有了自己的宗门。你做得比在下好。”</p>
殷无极的眼泪掉了下来。</p>
“在下不配做你的师父。”</p>
“您配。”殷无极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是在下的师父。您教了在下剑法，您教了在下做人。您没有抛弃在下。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教。在下不怪您。”</p>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长大了。你比在下强。”</p>
他的身影消散了。</p>
白色的雾开始褪去，每个人都能看到彼此了。</p>
“都过了？”</p>
“过了。”大家先后回答道。</p>
“走吧。还有两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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