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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灯结彩。</p>
大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朱漆大门敞开，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笑闹声，热闹得像过年。</p>
薛西西站在云端，低头看着下面那座金碧辉煌的宅院。</p>
“小团子，”她眯着眼睛，“他们在干什么呢？”</p>
小团子飘在她旁边，捧着罗盘瞄了一眼：“噢噢，宴客吧！那渣男刚升了官，正摆酒庆祝呢——那寡妇一家也在，还有那个肥头大耳的贵人，都在都在！”</p>
它越说越兴奋，小短手在空中挥舞：“大人！正好都在一起！一起劈死他们！哇哦！大人要发威了！坏人要倒霉了！啦啦啦啦！”</p>
薛西西转头看了它一眼。</p>
小团子立刻收敛，清了清嗓子：“咳咳……精灵的意思是……大人英明神武……”</p>
“行了行了。”薛西西摆摆手，“拍马屁的话等会儿再说。”</p>
她低头看着下面那热闹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p>
“劈肯定得劈，”她说，“但是想这么简单地死？那就便宜他们了。”</p>
小团子眨眨眼睛：“大人的意思是……”</p>
“去，”薛西西指了指下面，“你把柳慧娘也带到大厅里。我先去会会这些人渣。”</p>
小团子用力点头，小短手一挥，消失在云海中。</p>
薛西西深吸一口气。</p>
然后，她迈出一步。</p>
——</p>
大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p>
正中央的主桌上，坐着几个人。居中一个男人，穿着崭新的官服，满面红光，正举杯和周围的人说笑。他旁边坐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四十来岁，涂脂抹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p>
再旁边，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正搂着一个陪酒的丫鬟，笑得一脸油腻。</p>
“来来来，干杯干杯！”</p>
“恭喜赵大人高升！”</p>
“同喜同喜！”</p>
笑声、碰杯声、恭维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p>
就在这时——</p>
“好热闹哦。”</p>
一道声音响起。</p>
淡淡的，轻轻的，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p>
但奇怪的是，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满堂的喧闹。</p>
所有人都愣住了。</p>
笑声停了。</p>
碰杯的动作停了。</p>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p>
门开着。</p>
一个女子站在门槛外。</p>
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裳，白底淡蓝纹路，简简单单，却衬得她整个人如月华流转、清辉自生。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目光——不是那种妖艳的夺目，而是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如朝阳初升，温暖明亮，却灼灼生辉，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起一丝亵渎之心。</p>
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又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p>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p>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p>
薛西西一步一步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脸，最后落在主桌上那个穿官服的男人身上。</p>
“你就是柳慧娘之夫？”</p>
话还没说完——</p>
“砰！”</p>
厅外传来一声响动。</p>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稻草。</p>
她踉跄着冲进大厅，目光疯狂地四处搜寻，嘴里喊着：</p>
“女儿！我的女儿呢！”</p>
是柳慧娘。</p>
小团子飘在门口，冲薛西西比了个“OK”的手势——虽然薛西西也不知道它从哪儿学的这个。</p>
主桌上，那男人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大胆！柳氏，谁让你来的？！”</p>
旁边那珠光宝气的妇人尖叫起来：“来人！来人！把这个疯婆子拉下去！”</p>
几个粗壮的侍女冲上来，伸手就要抓柳慧娘。</p>
柳慧娘绝望地挣扎：“娇娇！我的娇娇呢！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p>
“拉下去！快拉下去！”妇人尖声喊。</p>
侍女的手就要碰到柳慧娘——</p>
“滚。”</p>
一个字。</p>
淡淡的，轻轻的。</p>
但那几个侍女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同时倒退几步，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p>
满堂再次死寂。</p>
薛西西收回目光，走到柳慧娘面前。</p>
柳慧娘愣愣地看着她，嘴唇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p>
薛西西看着她。</p>
这个女子，比罗盘画面里老了好多。明明才三十出头，鬓边却已经有了白发。脸上是淤青，手上是伤痕，衣服上沾满了柴房的灰尘和稻草。</p>
但她什么都顾不上。</p>
她只想知道女儿在哪儿。</p>
“柳慧娘。”薛西西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你的女儿死了。”</p>
柳慧娘愣住了。</p>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晃了一下。</p>
“死……死了？”</p>
“死了。”薛西西说，“金钗刺喉。就在昨天。”</p>
柳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然后——</p>
“啊——！”</p>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放声大哭。</p>
那哭声，不像人，像一头垂死的野兽。</p>
“娇娇——！我的娇娇——！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是娘没保护好你——！”</p>
她趴在地上，用头撞地，一下，又一下。</p>
额头破了，血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地上。</p>
满堂的人，没有人说话。</p>
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p>
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p>
也有人——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吵死了，拉出去不就行了……”</p>
薛西西回头看了他一眼。</p>
就一眼。</p>
那男人忽然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脸色涨红，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p>
薛西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痛哭的柳慧娘。</p>
“柳慧娘，”她说，“你除了哭，还能干什么？”</p>
柳慧娘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p>
薛西西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p>
“你女儿死了。”她说，一字一句，“你的仇人就在面前。你想怎么做？”</p>
柳慧娘愣住了。</p>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主桌。</p>
那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正缩着脖子，不敢看她。</p>
那个珠光宝气的妇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p>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还在捂着喉咙，像一条垂死的鱼。</p>
还有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p>
柳慧娘的眼睛红了。</p>
“我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要杀了你们……”</p>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往前冲，但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p>
她趴在地上，用拳头砸地，嘶声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p>
薛西西走过去，再次蹲下来。</p>
“杀了他们？”她轻轻说，“然后呢？一死了之？那不是便宜他们了吗？”</p>
柳慧娘抬起头，满脸是泪，满脸是血，满脸是茫然。</p>
“那我……我该……我该怎么办……”</p>
薛西西看着她，目光平静。</p>
“你想怎么办？”她问，“你想让他们怎么样？”</p>
柳慧娘愣住了。</p>
她张了张嘴，想说“杀了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是啊。</p>
杀了他们。</p>
然后呢？</p>
他们死了，娇娇能回来吗？</p>
她不知道。</p>
她只知道，如果就这么让他们死了，她不甘心。</p>
不甘心啊……</p>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害死她女儿的人。</p>
那男人还在缩着脖子。</p>
那妇人还在往后躲。</p>
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终于能喘气了，正捂着喉咙，恶狠狠地瞪着她。</p>
柳慧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p>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p>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p>
她抬起手，指着那男人：“你，赵文才。当年你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我爹收留你，供你读书。我嫁给你，省吃俭用，没日没夜地做活，供你考了十年。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p>
那男人低下头，不敢看她。</p>
柳慧娘又指着那妇人：“你，钱氏。你自己男人死了，就勾搭别人的丈夫，教他休妻弃女，你做的好事！”</p>
那妇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p>
柳慧娘最后指着那肥头大耳的男人：“你，周扒皮。你仗着有几个臭钱，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我女儿才十四岁！十四岁！你怎么下得去手！”</p>
那男人涨红了脸，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又发不出声了。</p>
柳慧娘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p>
但她没有倒下。</p>
她站得笔直。</p>
“我柳慧娘，今天对天起誓——”她抬起头，看着屋顶，看着屋顶之上的苍天，“今日我所受之辱，丧女之痛，尽数奉还！”</p>
“愿尔等颠沛流离，病痛缠身，为奴为婢，偿我母女血债！”</p>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p>
“苍天为证，黄土为盟——！”</p>
“负我欺我害我骨肉者，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受尽煎熬，永不超生——！”</p>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寂静。</p>
所有人都愣住了。</p>
这是什么？</p>
诅咒？</p>
这世上哪有诅咒能成真的？</p>
那男人抬起头，想嘲笑她——</p>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p>
金光。</p>
从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身上，升起来了。</p>
“准。”</p>
一个字。</p>
轻轻的，淡淡的。</p>
却像惊雷一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p>
金光大盛。</p>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p>
等他们能看清的时候，只见那个白衣女子悬浮在半空中。</p>
光芒从她身上洒落，如神如圣。</p>
她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不敢直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衣袂无风自动，她俯视着下面所有人。</p>
没有愤怒。</p>
没有悲悯。</p>
只有平静。</p>
像天在看人。</p>
然后——</p>
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劈下来，众人纷纷夺路而逃。</p>
她消失了。</p>
——</p>
云山雾海。</p>
薛西西踉跄着落下来，扶着膝盖喘气。</p>
“呼……呼……”</p>
小团子飘过来，一脸担心：“大人，您还好吧？”</p>
薛西西摆摆手，说不出话。</p>
刚才那一下，金光大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过了电一样，又麻又热，脑袋里嗡嗡作响。</p>
这就是……天道的力量？</p>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p>
手上还残留着一丝丝金光，正在慢慢消散。</p>
“大人，”小团子小心翼翼地说，“您得赶紧把天道的力量散一散，要不然回归之后又会头疼……”</p>
薛西西点点头。</p>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p>
散。</p>
怎么散？</p>
她也不知道。</p>
但就是有一种感觉——像深呼吸之后慢慢吐气那样，把身上那股又热又胀的感觉，一点一点释放出去。</p>
金光从她身上飘出来，一缕一缕，像雾气一样散开，融入周围的云海。</p>
云海翻涌起来，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p>
过了好一会儿，薛西西才睁开眼睛。</p>
那股又热又胀的感觉没有了。</p>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p>
“大人，”小团子凑过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p>
薛西西没有回答。</p>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去的金光，看着那些被染成金色的云海，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p>
“小团子，”她忽然开口，“那个柳慧娘……她以后怎么办？”</p>
小团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罗盘。</p>
“她……她现在在笑，一直在笑……”</p>
薛西西沉默了。</p>
笑？</p>
那种笑，肯定不是开心的笑。</p>
“她会活下去的，”小团子小声说，“有大人刚才的……那个‘准’，那些人会一个一个遭报应的。她看着他们遭报应，就能活下去。”</p>
薛西西没说话。</p>
她忽然想起柳慧娘趴在地上，用头撞地，血流满面的样子。</p>
想起她站起来，指着那些人，一字一句诅咒的样子。</p>
想起她说“负我欺我害我骨肉者，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时，眼睛里的光。</p>
那光，比刚才的金光还亮。</p>
“大人？”小团子轻轻叫了一声。</p>
薛西西回过神来。</p>
她看了看四周，云海翻涌，金光渐散。</p>
“我该回去了。”她说。</p>
小团子点点头：“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p>
薛西西没回答。</p>
她转身，往云海深处走去。</p>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p>
“小团子。”</p>
“在！”</p>
“那个娇娇……她在哪儿？”</p>
小团子愣住了。</p>
它低头看着罗盘，半天没说话。</p>
薛西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p>
她回头看了小团子一眼。</p>
小团子低着头，小短手捧着罗盘，声音小小的：</p>
“她……她不在罗盘里了。”</p>
薛西西愣了一下。</p>
然后她明白了。</p>
不在罗盘里了。</p>
就是说......</p>
她沉默了很久。</p>
久到小团子开始担心，小心翼翼地飘过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p>
“我知道了。”薛西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你忙你的吧。”</p>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p>
云海在她身后合拢。</p>
小团子飘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小短手揉了揉眼睛。</p>
“大人好像不开心……”</p>
它小声嘀咕。</p>
然后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那些散去的金光，忽然想到什么：</p>
“大人刚才……是故意问娇娇的吧？”</p>
“大人其实……心里难受？”</p>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p>
“大人还是那个大人啊……”</p>
“就算穿着Hello Kitty睡衣，也还是那个大人。”</p>
它捧着罗盘，对着那些金光，轻轻说了一句：</p>
“娇娇，你娘会好好的。你的仇，大人接了。”</p>
“你……安心的去吧。”</p>
金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回应。</p>
然后彻底消散了。</p>
——</p>
薛西西睁开眼睛。</p>
天花板，吊灯，窗帘，沙发。</p>
她回来了。</p>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p>
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车厘子。</p>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p>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p>
她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p>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p>
有个小女孩在楼下喊：“妈妈——我回来啦——”</p>
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宝贝回家洗手吃饭了！”</p>
薛西西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p>
十四岁。</p>
十四岁啊。</p>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p>
沙发很软。</p>
阳光很暖。</p>
车厘子很甜。</p>
但她就是开心不起来。</p>
就这么坐了很久很久。</p>
直到薛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p>
“西西——晚上想吃什么——”</p>
薛西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p>
“随便——”</p>
她喊回去。</p>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正往家跑的小女孩。</p>
小女孩跑得很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p>
“妈——我今天考了第一名——”</p>
“真的？想吃什么，妈给你做！”</p>
薛西西看着那对母女，忽然笑了一下。</p>
笑得很轻，很淡。</p>
“娇娇，”她轻轻说，“下辈子，你也投个好人家吧。”</p>
“好好读书，别长太好看。”</p>
“就……就平平安安长大就好。”</p>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p>
像是回应。</p>
</p>
张灯结彩。</p>
大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朱漆大门敞开，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笑闹声，热闹得像过年。</p>
薛西西站在云端，低头看着下面那座金碧辉煌的宅院。</p>
“小团子，”她眯着眼睛，“他们在干什么呢？”</p>
小团子飘在她旁边，捧着罗盘瞄了一眼：“噢噢，宴客吧！那渣男刚升了官，正摆酒庆祝呢——那寡妇一家也在，还有那个肥头大耳的贵人，都在都在！”</p>
它越说越兴奋，小短手在空中挥舞：“大人！正好都在一起！一起劈死他们！哇哦！大人要发威了！坏人要倒霉了！啦啦啦啦！”</p>
薛西西转头看了它一眼。</p>
小团子立刻收敛，清了清嗓子：“咳咳……精灵的意思是……大人英明神武……”</p>
“行了行了。”薛西西摆摆手，“拍马屁的话等会儿再说。”</p>
她低头看着下面那热闹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p>
“劈肯定得劈，”她说，“但是想这么简单地死？那就便宜他们了。”</p>
小团子眨眨眼睛：“大人的意思是……”</p>
“去，”薛西西指了指下面，“你把柳慧娘也带到大厅里。我先去会会这些人渣。”</p>
小团子用力点头，小短手一挥，消失在云海中。</p>
薛西西深吸一口气。</p>
然后，她迈出一步。</p>
——</p>
大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p>
正中央的主桌上，坐着几个人。居中一个男人，穿着崭新的官服，满面红光，正举杯和周围的人说笑。他旁边坐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四十来岁，涂脂抹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p>
再旁边，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正搂着一个陪酒的丫鬟，笑得一脸油腻。</p>
“来来来，干杯干杯！”</p>
“恭喜赵大人高升！”</p>
“同喜同喜！”</p>
笑声、碰杯声、恭维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p>
就在这时——</p>
“好热闹哦。”</p>
一道声音响起。</p>
淡淡的，轻轻的，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p>
但奇怪的是，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满堂的喧闹。</p>
所有人都愣住了。</p>
笑声停了。</p>
碰杯的动作停了。</p>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p>
门开着。</p>
一个女子站在门槛外。</p>
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裳，白底淡蓝纹路，简简单单，却衬得她整个人如月华流转、清辉自生。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目光——不是那种妖艳的夺目，而是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如朝阳初升，温暖明亮，却灼灼生辉，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起一丝亵渎之心。</p>
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又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p>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p>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p>
薛西西一步一步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脸，最后落在主桌上那个穿官服的男人身上。</p>
“你就是柳慧娘之夫？”</p>
话还没说完——</p>
“砰！”</p>
厅外传来一声响动。</p>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稻草。</p>
她踉跄着冲进大厅，目光疯狂地四处搜寻，嘴里喊着：</p>
“女儿！我的女儿呢！”</p>
是柳慧娘。</p>
小团子飘在门口，冲薛西西比了个“OK”的手势——虽然薛西西也不知道它从哪儿学的这个。</p>
主桌上，那男人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大胆！柳氏，谁让你来的？！”</p>
旁边那珠光宝气的妇人尖叫起来：“来人！来人！把这个疯婆子拉下去！”</p>
几个粗壮的侍女冲上来，伸手就要抓柳慧娘。</p>
柳慧娘绝望地挣扎：“娇娇！我的娇娇呢！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p>
“拉下去！快拉下去！”妇人尖声喊。</p>
侍女的手就要碰到柳慧娘——</p>
“滚。”</p>
一个字。</p>
淡淡的，轻轻的。</p>
但那几个侍女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同时倒退几步，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p>
满堂再次死寂。</p>
薛西西收回目光，走到柳慧娘面前。</p>
柳慧娘愣愣地看着她，嘴唇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p>
薛西西看着她。</p>
这个女子，比罗盘画面里老了好多。明明才三十出头，鬓边却已经有了白发。脸上是淤青，手上是伤痕，衣服上沾满了柴房的灰尘和稻草。</p>
但她什么都顾不上。</p>
她只想知道女儿在哪儿。</p>
“柳慧娘。”薛西西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你的女儿死了。”</p>
柳慧娘愣住了。</p>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晃了一下。</p>
“死……死了？”</p>
“死了。”薛西西说，“金钗刺喉。就在昨天。”</p>
柳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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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p>
“啊——！”</p>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放声大哭。</p>
那哭声，不像人，像一头垂死的野兽。</p>
“娇娇——！我的娇娇——！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是娘没保护好你——！”</p>
她趴在地上，用头撞地，一下，又一下。</p>
额头破了，血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地上。</p>
满堂的人，没有人说话。</p>
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p>
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p>
也有人——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吵死了，拉出去不就行了……”</p>
薛西西回头看了他一眼。</p>
就一眼。</p>
那男人忽然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脸色涨红，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p>
薛西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痛哭的柳慧娘。</p>
“柳慧娘，”她说，“你除了哭，还能干什么？”</p>
柳慧娘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p>
薛西西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p>
“你女儿死了。”她说，一字一句，“你的仇人就在面前。你想怎么做？”</p>
柳慧娘愣住了。</p>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主桌。</p>
那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正缩着脖子，不敢看她。</p>
那个珠光宝气的妇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p>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还在捂着喉咙，像一条垂死的鱼。</p>
还有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p>
柳慧娘的眼睛红了。</p>
“我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要杀了你们……”</p>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往前冲，但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p>
她趴在地上，用拳头砸地，嘶声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p>
薛西西走过去，再次蹲下来。</p>
“杀了他们？”她轻轻说，“然后呢？一死了之？那不是便宜他们了吗？”</p>
柳慧娘抬起头，满脸是泪，满脸是血，满脸是茫然。</p>
“那我……我该……我该怎么办……”</p>
薛西西看着她，目光平静。</p>
“你想怎么办？”她问，“你想让他们怎么样？”</p>
柳慧娘愣住了。</p>
她张了张嘴，想说“杀了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是啊。</p>
杀了他们。</p>
然后呢？</p>
他们死了，娇娇能回来吗？</p>
她不知道。</p>
她只知道，如果就这么让他们死了，她不甘心。</p>
不甘心啊……</p>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害死她女儿的人。</p>
那男人还在缩着脖子。</p>
那妇人还在往后躲。</p>
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终于能喘气了，正捂着喉咙，恶狠狠地瞪着她。</p>
柳慧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p>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p>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p>
她抬起手，指着那男人：“你，赵文才。当年你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我爹收留你，供你读书。我嫁给你，省吃俭用，没日没夜地做活，供你考了十年。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p>
那男人低下头，不敢看她。</p>
柳慧娘又指着那妇人：“你，钱氏。你自己男人死了，就勾搭别人的丈夫，教他休妻弃女，你做的好事！”</p>
那妇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p>
柳慧娘最后指着那肥头大耳的男人：“你，周扒皮。你仗着有几个臭钱，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我女儿才十四岁！十四岁！你怎么下得去手！”</p>
那男人涨红了脸，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又发不出声了。</p>
柳慧娘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p>
但她没有倒下。</p>
她站得笔直。</p>
“我柳慧娘，今天对天起誓——”她抬起头，看着屋顶，看着屋顶之上的苍天，“今日我所受之辱，丧女之痛，尽数奉还！”</p>
“愿尔等颠沛流离，病痛缠身，为奴为婢，偿我母女血债！”</p>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p>
“苍天为证，黄土为盟——！”</p>
“负我欺我害我骨肉者，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受尽煎熬，永不超生——！”</p>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寂静。</p>
所有人都愣住了。</p>
这是什么？</p>
诅咒？</p>
这世上哪有诅咒能成真的？</p>
那男人抬起头，想嘲笑她——</p>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p>
金光。</p>
从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身上，升起来了。</p>
“准。”</p>
一个字。</p>
轻轻的，淡淡的。</p>
却像惊雷一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p>
金光大盛。</p>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p>
等他们能看清的时候，只见那个白衣女子悬浮在半空中。</p>
光芒从她身上洒落，如神如圣。</p>
她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不敢直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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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无风自动，她俯视着下面所有人。</p>
没有愤怒。</p>
没有悲悯。</p>
只有平静。</p>
像天在看人。</p>
然后——</p>
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劈下来，众人纷纷夺路而逃。</p>
她消失了。</p>
——</p>
云山雾海。</p>
薛西西踉跄着落下来，扶着膝盖喘气。</p>
“呼……呼……”</p>
小团子飘过来，一脸担心：“大人，您还好吧？”</p>
薛西西摆摆手，说不出话。</p>
刚才那一下，金光大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过了电一样，又麻又热，脑袋里嗡嗡作响。</p>
这就是……天道的力量？</p>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p>
手上还残留着一丝丝金光，正在慢慢消散。</p>
“大人，”小团子小心翼翼地说，“您得赶紧把天道的力量散一散，要不然回归之后又会头疼……”</p>
薛西西点点头。</p>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p>
散。</p>
怎么散？</p>
她也不知道。</p>
但就是有一种感觉——像深呼吸之后慢慢吐气那样，把身上那股又热又胀的感觉，一点一点释放出去。</p>
金光从她身上飘出来，一缕一缕，像雾气一样散开，融入周围的云海。</p>
云海翻涌起来，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p>
过了好一会儿，薛西西才睁开眼睛。</p>
那股又热又胀的感觉没有了。</p>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p>
“大人，”小团子凑过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p>
薛西西没有回答。</p>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去的金光，看着那些被染成金色的云海，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p>
“小团子，”她忽然开口，“那个柳慧娘……她以后怎么办？”</p>
小团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罗盘。</p>
“她……她现在在笑，一直在笑……”</p>
薛西西沉默了。</p>
笑？</p>
那种笑，肯定不是开心的笑。</p>
“她会活下去的，”小团子小声说，“有大人刚才的……那个‘准’，那些人会一个一个遭报应的。她看着他们遭报应，就能活下去。”</p>
薛西西没说话。</p>
她忽然想起柳慧娘趴在地上，用头撞地，血流满面的样子。</p>
想起她站起来，指着那些人，一字一句诅咒的样子。</p>
想起她说“负我欺我害我骨肉者，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时，眼睛里的光。</p>
那光，比刚才的金光还亮。</p>
“大人？”小团子轻轻叫了一声。</p>
薛西西回过神来。</p>
她看了看四周，云海翻涌，金光渐散。</p>
“我该回去了。”她说。</p>
小团子点点头：“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p>
薛西西没回答。</p>
她转身，往云海深处走去。</p>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p>
“小团子。”</p>
“在！”</p>
“那个娇娇……她在哪儿？”</p>
小团子愣住了。</p>
它低头看着罗盘，半天没说话。</p>
薛西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p>
她回头看了小团子一眼。</p>
小团子低着头，小短手捧着罗盘，声音小小的：</p>
“她……她不在罗盘里了。”</p>
薛西西愣了一下。</p>
然后她明白了。</p>
不在罗盘里了。</p>
就是说......</p>
她沉默了很久。</p>
久到小团子开始担心，小心翼翼地飘过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p>
“我知道了。”薛西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你忙你的吧。”</p>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p>
云海在她身后合拢。</p>
小团子飘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小短手揉了揉眼睛。</p>
“大人好像不开心……”</p>
它小声嘀咕。</p>
然后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那些散去的金光，忽然想到什么：</p>
“大人刚才……是故意问娇娇的吧？”</p>
“大人其实……心里难受？”</p>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p>
“大人还是那个大人啊……”</p>
“就算穿着Hello Kitty睡衣，也还是那个大人。”</p>
它捧着罗盘，对着那些金光，轻轻说了一句：</p>
“娇娇，你娘会好好的。你的仇，大人接了。”</p>
“你……安心的去吧。”</p>
金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回应。</p>
然后彻底消散了。</p>
——</p>
薛西西睁开眼睛。</p>
天花板，吊灯，窗帘，沙发。</p>
她回来了。</p>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p>
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车厘子。</p>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p>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p>
她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p>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p>
有个小女孩在楼下喊：“妈妈——我回来啦——”</p>
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宝贝回家洗手吃饭了！”</p>
薛西西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p>
十四岁。</p>
十四岁啊。</p>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p>
沙发很软。</p>
阳光很暖。</p>
车厘子很甜。</p>
但她就是开心不起来。</p>
就这么坐了很久很久。</p>
直到薛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p>
“西西——晚上想吃什么——”</p>
薛西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p>
“随便——”</p>
她喊回去。</p>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正往家跑的小女孩。</p>
小女孩跑得很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p>
“妈——我今天考了第一名——”</p>
“真的？想吃什么，妈给你做！”</p>
薛西西看着那对母女，忽然笑了一下。</p>
笑得很轻，很淡。</p>
“娇娇，”她轻轻说，“下辈子，你也投个好人家吧。”</p>
“好好读书，别长太好看。”</p>
“就……就平平安安长大就好。”</p>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p>
像是回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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