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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伯瑾身后传来一个声音。</p>
“大哥。”</p>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快步走过来，定制礼服，珠翠满身，一看就是顾家媳妇的排场。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勉强，眼角细纹全挤出来了。她没看女鬼，没看缚灵战士，径直走到云伯瑾跟前。</p>
“大哥，没事了。”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爷子会处理好的。你们——”</p>
云伯瑾的反应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p>
转身，抬手，一巴掌抽过去。清脆响亮，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那女士被打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嘴角渗血。她捂着脸，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p>
“闭嘴。”云伯瑾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养出个什么玩意。不要叫我大哥，我可担不起。”</p>
那女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扶起来拽到一边去了。她没敢再出声。顾家的人脸色都不好看，但没人站出来说话。顾老爷子站在女鬼面前，拐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头都没回。</p>
指甲敲托盘的声音，停了。</p>
宴会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缚灵战士拽着锁链不敢松手，宾客们缩在墙角不敢出声，连女鬼都不笑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p>
那个服务生抬起头。</p>
她穿着服务生的白衬衫黑马甲，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似笑非笑。但她抬起头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呼吸变重了，心跳变慢了，脑子变空了。</p>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环顾一周。从女鬼看到缚灵战士，从顾老爷子看到顾家亲戚，从缩在墙角的宾客看到站在门前的云家人。</p>
一言不发。</p>
宴会厅里几十号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毛。</p>
云寂川站在门前，手还悬在半空中，离铜把手三寸。他感觉后背的汗顺着脊柱往下淌，衬衫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慢慢把手收回来。</p>
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云家几个人中间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家心上。</p>
他离那个服务生两步开外，站定。</p>
然后弯腰。</p>
九十度，标准的九十度，背脊绷成一条直线。</p>
“我云家是顾辰外家。”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辰驾车撞死了人，我云家也有监管不力之责。”</p>
他保持鞠躬的姿势，没有直起身。</p>
“今天，我云寂川代表云家，愿意捐出一半家产，设立基金会，用于交通事故受害者救助和道路安全宣传。”顿了顿，“并家族静隐十年，闭门思过，不入仕途，不涉商争。”</p>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p>
然后顾家人的脸色全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色的变，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所有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半家产。静隐十年。云家这是在断臂求生，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拿刀砍。</p>
顾老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靠在门框上的服务生。那个服务生还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的，抱臂站着，像在看一出戏。</p>
顾老爷子收回目光。他咳嗽了一声，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p>
“我顾家也愿意。”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重，“并将顾辰逐出家族，自此剃发出家，愿为这位女士和她的孩子念佛抄经，日日不辍，直至终身。”</p>
大厅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逐出家族。剃发出家。这是把顾辰从族谱上抹掉，让他这辈子连顾家的门都进不来。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没人敢出声。那女士瘫在椅子上，脸还肿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p>
红衣女鬼愣住了。</p>
她站在那里，锁链还缠着手腕脚踝，身形半透明，边缘模糊。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顾老爷子，又转向云寂川，又转向顾辰——顾辰瘫在角落里，裤裆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女鬼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p>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p>
那个服务生动了。她离开门框，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觉得那声音很大，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p>
她走到云寂川面前，停下。云寂川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没敢直起身。</p>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很慢，不急不缓，像逛菜市场挑西瓜。云寂川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里面肌肉的轮廓。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p>
她走完一圈，停在云寂川面前。没说话，就这么看了一会。</p>
云寂川的汗从脸颊滑过，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悬了一会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像石头扔进湖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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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大厅中央走。走过那些翻倒的椅子，走过碎了一地的碗碟，走过冻成冰碴的红酒，走过那大红寿字。走到红衣女鬼面前，站定。</p>
女鬼比她高了半个头，但此刻缩着肩膀，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p>
薛西西看着她。“满意了吗？”声音不大，淡淡的，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p>
女鬼的腿一软，跪了下去。锁链哗啦啦响，被她带着往下坠，缚灵战士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跪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大理石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眼泪，但比哭还难看。</p>
“我的孩子……”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碎碎的，“呜呜呜……”</p>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p>
薛西西低头看着她。</p>
“哎。”叹了口气。</p>
“人死不能复生。”她蹲下来，和女鬼平视，“不过你的孩子因顾辰不能出生——”</p>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瘫在角落里的顾辰。顾辰缩成一团，抱着脑袋，浑身发抖。薛西西抬起手，食指点了点他。</p>
一点金芒从顾辰眉间飞出来。很细，很小，像萤火虫。金芒在空中飘了一圈，晃晃悠悠的，飘到女鬼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没入她的肚子。</p>
“那就让顾辰今生福禄寿喜财，全归于此。投胎去吧”</p>
女鬼浑身一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隆起的腹部泛起淡淡的金光，从里面透出来，像隔着窗帘看日出。那金光很暖，和她身上阴冷的气息搅在一起，不打架，慢慢地融成一片。</p>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指尖不抖了。</p>
身上的红色开始褪去。从裙摆开始，像退潮，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暗红色变成深红，深红变成浅红，浅红变成粉色，粉色变成白。最后，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也不湿了，整整齐齐披在肩上。脸上的白褪了，有了血色，眼眶里有了眼珠，黑色的，亮亮的，含着泪。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p>
“谢谢。”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湿冷的、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但温热的。“谢谢。”</p>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薛西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白色裙子上，洇开一小块。</p>
薛西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去吧。”</p>
女鬼——不，那个年轻女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晨雾被太阳晒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翘着。最后一缕光从她指尖飘散，什么都没留下。</p>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刚才抠出来的指甲印都没了。</p>
宴会厅里的温度慢慢升回来了。桌上的霜化了，碗碟里的汤羹重新冒热气，红酒化开，在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吊灯里的鬼火灭了，灯泡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大厅里，照在那些惊魂未定的脸上，照在那口大红寿字上。</p>
顾辰瘫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老了十岁。他张着嘴，眼神空洞，嘴角有口水淌下来。旁边的人试着扶他起来，他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他的福禄寿喜财，没了。</p>
云伯瑾站在旁边，看着顾辰那个样子，心跳得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擂鼓。转头看向云寂川。云寂川已经直起身了，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衬衫还湿着，贴在身上，几缕碎发黏在额前。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洗过的树。</p>
云伯瑾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天这一手，断得干净，舍得痛快。一半家产，十年静隐，换云家全身而退。这份果决，这份判断力，这份在刀架到脖子上之前先自己把刀拿下来的本事。</p>
云伯瑾心里那点不满，那点对这个侄子年纪轻轻就压在他头上的不服，那点藏了十几年的不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溅了几滴红酒，干了，留下暗红色的印子。</p>
顾家人还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女士被人扶着坐在椅子上，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中间，腰板还是直的，但手在抖。拐杖杵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咔咔声。</p>
薛西西没看他们。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经过云寂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p>
云寂川的呼吸屏住了。</p>
她没看他。抬脚，继续走。门开了。她走出大门，走下台阶，走进院子。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衬衫，黑马甲，影子拖得老长。</p>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很轻。</p>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一致，像有人喊了口令。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缚灵战士把锁链收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p>
顾老爷子站在原地，拐杖杵在地上，没动。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女鬼跪过的地方，干干的，什么都没有了。</p>
云寂川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衬衫贴在背上，又湿又凉。伸手把衬衫从背上扯开一点，冷空气钻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p>
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草坪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门口的石板路上，什么都没有。</p>
云伯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云伯瑾开口：“走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云寂川点点头。</p>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大厅。顾辰被人架着往外走，腿拖在地上，鞋尖划着大理石，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听不清，也没人想听清。那女士跟在后面，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顾老爷子还站在原地，拐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p>
云寂川收回目光，走出门。云家其他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他们，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短短。</p>
大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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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伯瑾身后传来一个声音。</p>
“大哥。”</p>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快步走过来，定制礼服，珠翠满身，一看就是顾家媳妇的排场。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勉强，眼角细纹全挤出来了。她没看女鬼，没看缚灵战士，径直走到云伯瑾跟前。</p>
“大哥，没事了。”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爷子会处理好的。你们——”</p>
云伯瑾的反应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p>
转身，抬手，一巴掌抽过去。清脆响亮，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那女士被打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嘴角渗血。她捂着脸，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p>
“闭嘴。”云伯瑾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养出个什么玩意。不要叫我大哥，我可担不起。”</p>
那女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扶起来拽到一边去了。她没敢再出声。顾家的人脸色都不好看，但没人站出来说话。顾老爷子站在女鬼面前，拐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头都没回。</p>
指甲敲托盘的声音，停了。</p>
宴会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缚灵战士拽着锁链不敢松手，宾客们缩在墙角不敢出声，连女鬼都不笑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p>
那个服务生抬起头。</p>
她穿着服务生的白衬衫黑马甲，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似笑非笑。但她抬起头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呼吸变重了，心跳变慢了，脑子变空了。</p>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环顾一周。从女鬼看到缚灵战士，从顾老爷子看到顾家亲戚，从缩在墙角的宾客看到站在门前的云家人。</p>
一言不发。</p>
宴会厅里几十号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毛。</p>
云寂川站在门前，手还悬在半空中，离铜把手三寸。他感觉后背的汗顺着脊柱往下淌，衬衫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慢慢把手收回来。</p>
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云家几个人中间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家心上。</p>
他离那个服务生两步开外，站定。</p>
然后弯腰。</p>
九十度，标准的九十度，背脊绷成一条直线。</p>
“我云家是顾辰外家。”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辰驾车撞死了人，我云家也有监管不力之责。”</p>
他保持鞠躬的姿势，没有直起身。</p>
“今天，我云寂川代表云家，愿意捐出一半家产，设立基金会，用于交通事故受害者救助和道路安全宣传。”顿了顿，“并家族静隐十年，闭门思过，不入仕途，不涉商争。”</p>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p>
然后顾家人的脸色全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色的变，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所有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半家产。静隐十年。云家这是在断臂求生，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拿刀砍。</p>
顾老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靠在门框上的服务生。那个服务生还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的，抱臂站着，像在看一出戏。</p>
顾老爷子收回目光。他咳嗽了一声，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p>
“我顾家也愿意。”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重，“并将顾辰逐出家族，自此剃发出家，愿为这位女士和她的孩子念佛抄经，日日不辍，直至终身。”</p>
大厅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逐出家族。剃发出家。这是把顾辰从族谱上抹掉，让他这辈子连顾家的门都进不来。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没人敢出声。那女士瘫在椅子上，脸还肿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p>
红衣女鬼愣住了。</p>
她站在那里，锁链还缠着手腕脚踝，身形半透明，边缘模糊。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顾老爷子，又转向云寂川，又转向顾辰——顾辰瘫在角落里，裤裆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女鬼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p>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p>
那个服务生动了。她离开门框，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觉得那声音很大，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p>
她走到云寂川面前，停下。云寂川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没敢直起身。</p>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很慢，不急不缓，像逛菜市场挑西瓜。云寂川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里面肌肉的轮廓。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p>
她走完一圈，停在云寂川面前。没说话，就这么看了一会。</p>
云寂川的汗从脸颊滑过，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悬了一会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像石头扔进湖里。</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大厅中央走。走过那些翻倒的椅子，走过碎了一地的碗碟，走过冻成冰碴的红酒，走过那大红寿字。走到红衣女鬼面前，站定。</p>
女鬼比她高了半个头，但此刻缩着肩膀，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p>
薛西西看着她。“满意了吗？”声音不大，淡淡的，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p>
女鬼的腿一软，跪了下去。锁链哗啦啦响，被她带着往下坠，缚灵战士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跪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大理石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眼泪，但比哭还难看。</p>
“我的孩子……”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碎碎的，“呜呜呜……”</p>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p>
薛西西低头看着她。</p>
“哎。”叹了口气。</p>
“人死不能复生。”她蹲下来，和女鬼平视，“不过你的孩子因顾辰不能出生——”</p>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瘫在角落里的顾辰。顾辰缩成一团，抱着脑袋，浑身发抖。薛西西抬起手，食指点了点他。</p>
一点金芒从顾辰眉间飞出来。很细，很小，像萤火虫。金芒在空中飘了一圈，晃晃悠悠的，飘到女鬼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没入她的肚子。</p>
“那就让顾辰今生福禄寿喜财，全归于此。投胎去吧”</p>
女鬼浑身一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隆起的腹部泛起淡淡的金光，从里面透出来，像隔着窗帘看日出。那金光很暖，和她身上阴冷的气息搅在一起，不打架，慢慢地融成一片。</p>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指尖不抖了。</p>
身上的红色开始褪去。从裙摆开始，像退潮，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暗红色变成深红，深红变成浅红，浅红变成粉色，粉色变成白。最后，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也不湿了，整整齐齐披在肩上。脸上的白褪了，有了血色，眼眶里有了眼珠，黑色的，亮亮的，含着泪。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p>
“谢谢。”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湿冷的、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但温热的。“谢谢。”</p>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薛西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白色裙子上，洇开一小块。</p>
薛西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去吧。”</p>
女鬼——不，那个年轻女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晨雾被太阳晒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翘着。最后一缕光从她指尖飘散，什么都没留下。</p>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刚才抠出来的指甲印都没了。</p>
宴会厅里的温度慢慢升回来了。桌上的霜化了，碗碟里的汤羹重新冒热气，红酒化开，在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吊灯里的鬼火灭了，灯泡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大厅里，照在那些惊魂未定的脸上，照在那口大红寿字上。</p>
顾辰瘫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老了十岁。他张着嘴，眼神空洞，嘴角有口水淌下来。旁边的人试着扶他起来，他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他的福禄寿喜财，没了。</p>
云伯瑾站在旁边，看着顾辰那个样子，心跳得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擂鼓。转头看向云寂川。云寂川已经直起身了，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衬衫还湿着，贴在身上，几缕碎发黏在额前。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洗过的树。</p>
云伯瑾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天这一手，断得干净，舍得痛快。一半家产，十年静隐，换云家全身而退。这份果决，这份判断力，这份在刀架到脖子上之前先自己把刀拿下来的本事。</p>
云伯瑾心里那点不满，那点对这个侄子年纪轻轻就压在他头上的不服，那点藏了十几年的不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溅了几滴红酒，干了，留下暗红色的印子。</p>
顾家人还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女士被人扶着坐在椅子上，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中间，腰板还是直的，但手在抖。拐杖杵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咔咔声。</p>
薛西西没看他们。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经过云寂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p>
云寂川的呼吸屏住了。</p>
她没看他。抬脚，继续走。门开了。她走出大门，走下台阶，走进院子。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衬衫，黑马甲，影子拖得老长。</p>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很轻。</p>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一致，像有人喊了口令。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缚灵战士把锁链收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p>
顾老爷子站在原地，拐杖杵在地上，没动。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女鬼跪过的地方，干干的，什么都没有了。</p>
云寂川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衬衫贴在背上，又湿又凉。伸手把衬衫从背上扯开一点，冷空气钻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p>
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草坪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门口的石板路上，什么都没有。</p>
云伯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云伯瑾开口：“走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云寂川点点头。</p>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大厅。顾辰被人架着往外走，腿拖在地上，鞋尖划着大理石，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听不清，也没人想听清。那女士跟在后面，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顾老爷子还站在原地，拐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p>
云寂川收回目光，走出门。云家其他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他们，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短短。</p>
大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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