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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子落在肉上，闷响。</p>
一下。</p>
二下。赵昀的声音也变了调，从惨叫变成嚎啕，像杀猪。血从衣裳底下渗出来，洇开一片暗红，在袍子上格外刺眼。</p>
三下。四下。五下。</p>
殿里没人说话。百官站着，有的低头，有的侧目，有的盯着自己的笏板像在研读什么了不得的文献。板子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赵昀的嚎啕一声比一声弱，从杀猪变成了猫叫，从猫叫变成了哼哼。</p>
薛西西坐在椅子上，姿态没变。腰背挺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点着，像在数拍子。她的目光在殿里慢慢转了一圈，从永恩侯的背上转到太后的脸上，从太后的脸上转到赵崇的手上，最后落在赵昀身上。</p>
“哎呀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大清早的，世子兄长是没用早饭吧？”</p>
赵崇的板子停在半空中。</p>
薛西西偏头看了太监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添茶：“来人，去御膳房端点吃食，让世子爷长长力气。”</p>
没人动。太监们看着皇帝，皇帝看着薛西西。</p>
薛西西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对了，用皇兄的御碗装。皇兄您不介意吧？”她顿了顿，目光从皇帝脸上滑到殿中那些朝臣脸上，嘴角的弧度没变，“也对，我都不敢介意。在国舅府能有口吃食，就阿弥陀佛了。”</p>
皇帝的脸又红了。不是气的，是窘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薛西西已经转过去了，没看他。</p>
一个御史从队列里走出来。五十来岁，留着短须，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他走到殿中央，朝太后拱了拱手。</p>
“陛下，太后，公主既然与驸马不和，不如和离——”</p>
话音未落，薛西西转过头。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准，目光正好钉在那御史脸上。</p>
“呸。”</p>
一个字。不重，但像一口痰吐在镜子上，所有人都觉得脸上被溅了一下。御史僵在原地。</p>
薛西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青天大老爷，这是要逼死本宫吗？”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朝历来只有守寡的公主，没有和离的帝女。本公主可是三贞九烈。”</p>
最后四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糖纸落地。但御史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退回了队列里，再没出声。</p>
薛西西收回目光，正好对上太后的眼睛。</p>
两道目光在殿中央撞上。太后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枯井，井底有火在烧，但烧不旺，闷着，冒着呛人的烟。薛西西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河面，薄薄的冰底下有水在流，不急不慢的。</p>
太后先动了。她的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往上翻，呼吸急促起来。旁边的太监赶紧伸手去扶。</p>
“父皇啊——！”</p>
薛西西的声音拔高了，但没有哭。她从连冬手里接过那个盒子，轻轻扯掉红布。紫檀木的盒盖露出来，描金画龙的纹样在殿里的灯光下闪了一下。</p>
她没打开盒子。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盖子，看着太后。</p>
“您临终前交给儿臣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说什么紧要关头可保儿不死。”她顿了顿，“父皇，儿没人教导，不知何时是紧要关头。”</p>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看着百官，目光最后落回太后脸上。</p>
“皇兄，各位大人……”</p>
太后坐直了。速度很快，刚才还往后仰着要晕，一眨眼就坐得端端正正。她的眼睛盯着那个盒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慌张、恼怒、不甘、狠厉，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张白净的脸，像一张纸。</p>
殿里安静了几息。</p>
太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殿前司副统领，没听见公主的话吗？”</p>
赵崇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板子在他手里晃，像拿不稳。他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没看他。他看了薛西西一眼，薛西西在看他，嘴角带着笑。</p>
他咬了咬牙。</p>
板子举起来，落下。这回不是打在背上，不是打在腰上，是打在后脑勺上。闷响，比之前所有的板子都闷，像石头砸在湿泥里。赵昀没叫。他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软了，像一摊被揉皱的纸，趴在地上，不动了。</p>
赵崇扔掉板子。板子落在金砖上，当啷一声，滚了两圈。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额头贴地，没起来。</p>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p>
薛西西低头看了一眼赵昀。他的脸朝下，看不见表情，但后脑勺凹了一块，血从头发里慢慢渗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p>
她收回目光，看着太后。</p>
太后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一张一合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p>
“母后，”薛西西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您怎么了？瞧瞧，知道的是内侄，不知道还以为您儿子没了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转过头，看着皇帝，声音又拔高了，带着哭腔——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哭腔，但一滴眼泪都没掉：“皇兄啊——我可怜啊——多好的驸马啊......被他兄长活活打死了——我不活了吖——！”</p>
太后党几个官员跌坐在地，屁股着地，笏板滚出去老远。太后的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太监没扶住，她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住椅子的扶手，才没滑下去。她的眼睛还瞪着，但瞳孔散了，像蒙了一层灰。</p>
“大胆永恩......！”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凶。</p>
“恩？”薛西西接话了，语气淡淡的，像在纠正一个小孩的发音，“什么恩？还永恩，谁的恩？谁家的天下？”</p>
皇帝看了她一眼。这回他没愣住，反应过来了。</p>
“来人！”皇帝一拍龙案，声如裂帛，“赵家藐视皇权，忤逆公主！即刻罢黜官爵，抄家灭籍，革职流放，族人也尽数流放！</p>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薛西西轻轻扣了扣膝盖上的盒子。指甲敲在紫檀木上，哒的一声。太后闭上嘴了。</p>
太监过来扶太后。太后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整个人挂在太监胳膊上，像一件没晾干的衣裳。她走了两步，薛西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p>
太后的手是凉的，指尖在抖。</p>
薛西西握着她的手，微微侧头，嘴唇凑到太后耳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太后一个人能听见，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p>
“母后，您今日是否悔彻骨，痛穿心？”</p>
太后的身体僵住了。她没回答。薛西西也没等。</p>
她松开太后的手，退后一步，面朝大殿。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殿中央传出去，落在每个人耳朵里。</p>
今母后为赵氏所伤，哀恸过度，心神俱损。特颁凤旨：即日永居慈宁宫，为先皇诵经祈福，至死方休。</p>
她说完，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直。</p>
百官跪伏。笏板碰在金砖上，一片哗啦啦的响声，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着跑。没人抬头，没人说话。殿里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膝盖落地的闷响。</p>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又看了看站在龙案前的薛西西。他的嘴动了动，没出声。薛西西没看他。她低着头，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摸了一下，描金的龙凤纹硌着指尖，粗粗糙糙的，是先皇亲手画的样子，工匠照着刻的。</p>
殿外的阳光终于照进来了，从殿门涌进来，铺在金砖上，铺在那些跪伏的身影上，铺在薛西西的裙角上。她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龙椅下面。</p>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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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子落在肉上，闷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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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下。赵昀的声音也变了调，从惨叫变成嚎啕，像杀猪。血从衣裳底下渗出来，洇开一片暗红，在袍子上格外刺眼。</p>
三下。四下。五下。</p>
殿里没人说话。百官站着，有的低头，有的侧目，有的盯着自己的笏板像在研读什么了不得的文献。板子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赵昀的嚎啕一声比一声弱，从杀猪变成了猫叫，从猫叫变成了哼哼。</p>
薛西西坐在椅子上，姿态没变。腰背挺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点着，像在数拍子。她的目光在殿里慢慢转了一圈，从永恩侯的背上转到太后的脸上，从太后的脸上转到赵崇的手上，最后落在赵昀身上。</p>
“哎呀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大清早的，世子兄长是没用早饭吧？”</p>
赵崇的板子停在半空中。</p>
薛西西偏头看了太监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添茶：“来人，去御膳房端点吃食，让世子爷长长力气。”</p>
没人动。太监们看着皇帝，皇帝看着薛西西。</p>
薛西西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对了，用皇兄的御碗装。皇兄您不介意吧？”她顿了顿，目光从皇帝脸上滑到殿中那些朝臣脸上，嘴角的弧度没变，“也对，我都不敢介意。在国舅府能有口吃食，就阿弥陀佛了。”</p>
皇帝的脸又红了。不是气的，是窘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薛西西已经转过去了，没看他。</p>
一个御史从队列里走出来。五十来岁，留着短须，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他走到殿中央，朝太后拱了拱手。</p>
“陛下，太后，公主既然与驸马不和，不如和离——”</p>
话音未落，薛西西转过头。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准，目光正好钉在那御史脸上。</p>
“呸。”</p>
一个字。不重，但像一口痰吐在镜子上，所有人都觉得脸上被溅了一下。御史僵在原地。</p>
薛西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青天大老爷，这是要逼死本宫吗？”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朝历来只有守寡的公主，没有和离的帝女。本公主可是三贞九烈。”</p>
最后四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糖纸落地。但御史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退回了队列里，再没出声。</p>
薛西西收回目光，正好对上太后的眼睛。</p>
两道目光在殿中央撞上。太后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枯井，井底有火在烧，但烧不旺，闷着，冒着呛人的烟。薛西西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河面，薄薄的冰底下有水在流，不急不慢的。</p>
太后先动了。她的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往上翻，呼吸急促起来。旁边的太监赶紧伸手去扶。</p>
“父皇啊——！”</p>
薛西西的声音拔高了，但没有哭。她从连冬手里接过那个盒子，轻轻扯掉红布。紫檀木的盒盖露出来，描金画龙的纹样在殿里的灯光下闪了一下。</p>
她没打开盒子。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盖子，看着太后。</p>
“您临终前交给儿臣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说什么紧要关头可保儿不死。”她顿了顿，“父皇，儿没人教导，不知何时是紧要关头。”</p>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看着百官，目光最后落回太后脸上。</p>
“皇兄，各位大人……”</p>
太后坐直了。速度很快，刚才还往后仰着要晕，一眨眼就坐得端端正正。她的眼睛盯着那个盒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慌张、恼怒、不甘、狠厉，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张白净的脸，像一张纸。</p>
殿里安静了几息。</p>
太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殿前司副统领，没听见公主的话吗？”</p>
赵崇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板子在他手里晃，像拿不稳。他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没看他。他看了薛西西一眼，薛西西在看他，嘴角带着笑。</p>
他咬了咬牙。</p>
板子举起来，落下。这回不是打在背上，不是打在腰上，是打在后脑勺上。闷响，比之前所有的板子都闷，像石头砸在湿泥里。赵昀没叫。他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软了，像一摊被揉皱的纸，趴在地上，不动了。</p>
赵崇扔掉板子。板子落在金砖上，当啷一声，滚了两圈。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额头贴地，没起来。</p>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p>
薛西西低头看了一眼赵昀。他的脸朝下，看不见表情，但后脑勺凹了一块，血从头发里慢慢渗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p>
她收回目光，看着太后。</p>
太后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一张一合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p>
“母后，”薛西西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您怎么了？瞧瞧，知道的是内侄，不知道还以为您儿子没了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转过头，看着皇帝，声音又拔高了，带着哭腔——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哭腔，但一滴眼泪都没掉：“皇兄啊——我可怜啊——多好的驸马啊......被他兄长活活打死了——我不活了吖——！”</p>
太后党几个官员跌坐在地，屁股着地，笏板滚出去老远。太后的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太监没扶住，她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住椅子的扶手，才没滑下去。她的眼睛还瞪着，但瞳孔散了，像蒙了一层灰。</p>
“大胆永恩......！”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凶。</p>
“恩？”薛西西接话了，语气淡淡的，像在纠正一个小孩的发音，“什么恩？还永恩，谁的恩？谁家的天下？”</p>
皇帝看了她一眼。这回他没愣住，反应过来了。</p>
“来人！”皇帝一拍龙案，声如裂帛，“赵家藐视皇权，忤逆公主！即刻罢黜官爵，抄家灭籍，革职流放，族人也尽数流放！</p>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薛西西轻轻扣了扣膝盖上的盒子。指甲敲在紫檀木上，哒的一声。太后闭上嘴了。</p>
太监过来扶太后。太后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整个人挂在太监胳膊上，像一件没晾干的衣裳。她走了两步，薛西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p>
太后的手是凉的，指尖在抖。</p>
薛西西握着她的手，微微侧头，嘴唇凑到太后耳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太后一个人能听见，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p>
“母后，您今日是否悔彻骨，痛穿心？”</p>
太后的身体僵住了。她没回答。薛西西也没等。</p>
她松开太后的手，退后一步，面朝大殿。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殿中央传出去，落在每个人耳朵里。</p>
今母后为赵氏所伤，哀恸过度，心神俱损。特颁凤旨：即日永居慈宁宫，为先皇诵经祈福，至死方休。</p>
她说完，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直。</p>
百官跪伏。笏板碰在金砖上，一片哗啦啦的响声，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着跑。没人抬头，没人说话。殿里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膝盖落地的闷响。</p>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又看了看站在龙案前的薛西西。他的嘴动了动，没出声。薛西西没看他。她低着头，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摸了一下，描金的龙凤纹硌着指尖，粗粗糙糙的，是先皇亲手画的样子，工匠照着刻的。</p>
殿外的阳光终于照进来了，从殿门涌进来，铺在金砖上，铺在那些跪伏的身影上，铺在薛西西的裙角上。她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龙椅下面。</p>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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