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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殿前，某座云台。</p>
云台不大，悬在半空，四周没有围栏，只有几朵云懒洋洋地堆在边上。薛西西坐在一张云凳上，背靠着栏杆——说是栏杆，其实就是一截稍微隆起的云埂，软乎乎的，靠着还挺舒服。她闭着眼，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不大，刚好能把头发吹起来，又不会糊一脸。</p>
小团子蹲在她膝盖上，也闭着眼，肚皮一起一伏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p>
“青辞拜见天道至尊。”</p>
声线清泠如冰泉漱玉，不疾不徐，不浓不淡，缥缈间恰落耳畔，似风过林梢，干净又出尘。刚好够把薛西西的眼皮抬起来。</p>
她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p>
青辞立在云台之畔，身后云海翻涌如浪。今日他未着往日青衫，换一身月白法衣，料子轻软如雾，风一吹便轻贴身形，肩线腰肢、臂弯轮廓都在衣下若隐若现。衣领微敞，露一截清瘦锁骨，衣摆垂落云间，被雾气濡湿一角，色泽便深了浅浅一层。他手中无物，身姿端立如松，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不张扬，却恰好弯了眼尾，清逸出尘。</p>
“哟。”薛西西坐直了一点，但没全直，二郎腿还翘着。</p>
“打扰至尊休憩，罪该万死。”青辞微微欠身，动作很轻，像竹枝被风吹弯了腰。</p>
“别呀，这么客气。”薛西西摆了摆手，把二郎腿放下来了，但脚还搭在另一条腿上，没踩实。</p>
青辞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云台上的风把衣角吹起来，翻飞了一下，又落下。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薛西西，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侧脸被天光映得发亮，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到鼻尖，干干净净的。</p>
薛西西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变了。“不知神君来天道殿何事？”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怎么文绉绉的。</p>
青辞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光打进去，像装了一整片黄昏。从袖中取出一物——一张请柬，不是纸的，是一片羽毛，赤金色的，巴掌大，上面有字迹隐隐浮现。</p>
“启禀至尊，我天羽界帝姬归位，万鸟朝凰，特遣吾来天道殿送请柬。”他把羽毛请柬双手托着，往前递了递，“不知至尊可否赏脸去万羽界一观？”</p>
薛西西还没回答，膝盖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已经弹了起来。小团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两只小短手拍在一起，“观。观。观！”然后转头看着薛西西，眼睛眨巴眨巴的，频率快得像打信号灯，“大人大人——”</p>
薛西西轻轻弹了它一下。</p>
青辞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大，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清冷变得柔软，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底下的水流了出来。他手腕一翻，变出一只小篮子。篮子的材质是羽毛编的，一根一根，发着光，银白色的织在一起，像一只缩小了的鸟巢。篮子里堆着各色水果，红的紫的青的黄的，挤挤挨挨，有些薛西西见过，有些没见过，都水灵灵的，上面还凝着一层薄霜。</p>
“吾上次见至尊喜欢冰饴月华果，又寻了些别的仙果，请至尊品尝。”</p>
他蹲下来。动作很自然，膝盖先弯，腰再弯，整个人往下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轻得没有声音。蹲在薛西西腿跟前，把篮子递过去，微微扬起脸。</p>
那张脸离得近了。眉是淡的，睫是长的，鼻尖微微往上翘，嘴唇的颜色很浅，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被雨水洗过。篮子的光照在他脸上，光是从下往上的，把下颌线、颧骨、眉骨的轮廓都勾了出来，如梦如幻。他仰着脸，眼睛从下往上看薛西西，那目光不直接，是绕了个弯过来的，像溪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
薛西西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果子。果子是紫色的，圆溜溜的，皮上有一层白霜，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p>
“嗯嗯嗯，好吃。”她含糊地说，又拿了一颗，递给膝盖上的小团子。小团子接过果子，眉开眼笑。</p>
薛西西又伸手，这回不是拿果子，是抓青辞的胳膊。一把拽住他的小臂，往上提。“客气啥，来来来，坐坐坐。”青辞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离了地，又落回去。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在旁边坐下了——不是云凳，是云台上的一小块平地，挨着薛西西的云凳，不远不近。</p>
薛西西嘴里还嚼着果子，含含糊糊地问：“我要是去，不会喧宾夺主吗？”</p>
“怎么会。”青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至尊去，只能让我万羽界蓬荜生辉。”</p>
“那行。”薛西西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扔到云台外面，果核穿过云层掉下去了，不知道落在哪界。“还有几天？”</p>
“三日。”</p>
“去哪里去哪里？”一道白影从云路那头冲过来，带起一阵风。腾蛇刹车不及，差点撞上青辞，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一屁股坐在薛西西面前的云地上，盘着腿，仰着头。他今天穿的是白色滚金边的袍子，一头白发束得高高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飘。他喘着气，眼睛盯着篮子里那些水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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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至尊。”他喊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水果。</p>
“吃，别客气。”薛西西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p>
腾蛇伸手抓了一把，塞了两颗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刚才说去哪？”</p>
“万羽界，看万鸟朝凰。”薛西西说。</p>
“我我我，我也去！”腾蛇差点被果子噎住，捶了捶胸口，咽下去了，“至尊带上我，嘿嘿。”</p>
“行。”薛西西站起来，“走走走，一起。”</p>
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悄悄地，别让柏总知道。”</p>
小团子飞到她肩头，捂嘴笑。腾蛇把剩下的果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高了，使劲点头。青辞站起来，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着他们三个闹成一团。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动作很慢，指尖从额前滑到耳后，手腕露出来，骨节分明，皮肤很白，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p>
薛西西已经走出去了，小团子蹲在她肩头，腾蛇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青辞落后半步，走在薛西西另一边，不远不近。他的步子不大，但迈得很稳，每次落脚都刚好在薛西西脚步的间隙里，不超前，不落后。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那种——清晨推开窗，第一口吸进去的空气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带着一点湿意。</p>
薛西西没注意这些。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很开心。小团子蹲在她肩头，跟着调子一摇一晃的。腾蛇跟在后面，终于把果子咽完了，打了个嗝。</p>
四个人——两个人一个精灵一条蛇——沿着云路往天道殿后门方向走。路过一处回廊的时候，远远看见柏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玉简，正在跟司命说些什么。薛西西脚步没停，但脖子缩了一下，脚步放轻了，像做贼一样贴着回廊另一边溜过去。小团子捂住自己的嘴，腾蛇把嗝憋回去了。青辞跟在后面，脚步还是那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没变。</p>
他们拐过弯，天道殿的殿角被云海遮住了。薛西西直起腰，长出一口气。</p>
“走走走，快点，别让他追上来。”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p>
小团子在她肩头颠得上下起伏，还在笑。腾蛇跟上来，掏出一个小罗盘，在上面划拉了两下。“万羽界，往这边走，我开路！”</p>
青辞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跑得歪歪扭扭的背影，和那个蹲在肩头笑得直打滚的小东西，和那个一边跑一边划罗盘的白发青年。他的脚步还是很稳，不快不慢，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里的鱼翻了个身。</p>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衣领，把敞着的那一小截领口拢了拢，又松开了。法衣上的暗纹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p>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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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殿前，某座云台。</p>
云台不大，悬在半空，四周没有围栏，只有几朵云懒洋洋地堆在边上。薛西西坐在一张云凳上，背靠着栏杆——说是栏杆，其实就是一截稍微隆起的云埂，软乎乎的，靠着还挺舒服。她闭着眼，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不大，刚好能把头发吹起来，又不会糊一脸。</p>
小团子蹲在她膝盖上，也闭着眼，肚皮一起一伏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p>
“青辞拜见天道至尊。”</p>
声线清泠如冰泉漱玉，不疾不徐，不浓不淡，缥缈间恰落耳畔，似风过林梢，干净又出尘。刚好够把薛西西的眼皮抬起来。</p>
她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p>
青辞立在云台之畔，身后云海翻涌如浪。今日他未着往日青衫，换一身月白法衣，料子轻软如雾，风一吹便轻贴身形，肩线腰肢、臂弯轮廓都在衣下若隐若现。衣领微敞，露一截清瘦锁骨，衣摆垂落云间，被雾气濡湿一角，色泽便深了浅浅一层。他手中无物，身姿端立如松，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不张扬，却恰好弯了眼尾，清逸出尘。</p>
“哟。”薛西西坐直了一点，但没全直，二郎腿还翘着。</p>
“打扰至尊休憩，罪该万死。”青辞微微欠身，动作很轻，像竹枝被风吹弯了腰。</p>
“别呀，这么客气。”薛西西摆了摆手，把二郎腿放下来了，但脚还搭在另一条腿上，没踩实。</p>
青辞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云台上的风把衣角吹起来，翻飞了一下，又落下。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薛西西，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侧脸被天光映得发亮，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到鼻尖，干干净净的。</p>
薛西西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变了。“不知神君来天道殿何事？”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怎么文绉绉的。</p>
青辞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光打进去，像装了一整片黄昏。从袖中取出一物——一张请柬，不是纸的，是一片羽毛，赤金色的，巴掌大，上面有字迹隐隐浮现。</p>
“启禀至尊，我天羽界帝姬归位，万鸟朝凰，特遣吾来天道殿送请柬。”他把羽毛请柬双手托着，往前递了递，“不知至尊可否赏脸去万羽界一观？”</p>
薛西西还没回答，膝盖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已经弹了起来。小团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两只小短手拍在一起，“观。观。观！”然后转头看着薛西西，眼睛眨巴眨巴的，频率快得像打信号灯，“大人大人——”</p>
薛西西轻轻弹了它一下。</p>
青辞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大，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清冷变得柔软，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底下的水流了出来。他手腕一翻，变出一只小篮子。篮子的材质是羽毛编的，一根一根，发着光，银白色的织在一起，像一只缩小了的鸟巢。篮子里堆着各色水果，红的紫的青的黄的，挤挤挨挨，有些薛西西见过，有些没见过，都水灵灵的，上面还凝着一层薄霜。</p>
“吾上次见至尊喜欢冰饴月华果，又寻了些别的仙果，请至尊品尝。”</p>
他蹲下来。动作很自然，膝盖先弯，腰再弯，整个人往下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轻得没有声音。蹲在薛西西腿跟前，把篮子递过去，微微扬起脸。</p>
那张脸离得近了。眉是淡的，睫是长的，鼻尖微微往上翘，嘴唇的颜色很浅，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被雨水洗过。篮子的光照在他脸上，光是从下往上的，把下颌线、颧骨、眉骨的轮廓都勾了出来，如梦如幻。他仰着脸，眼睛从下往上看薛西西，那目光不直接，是绕了个弯过来的，像溪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
薛西西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果子。果子是紫色的，圆溜溜的，皮上有一层白霜，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p>
“嗯嗯嗯，好吃。”她含糊地说，又拿了一颗，递给膝盖上的小团子。小团子接过果子，眉开眼笑。</p>
薛西西又伸手，这回不是拿果子，是抓青辞的胳膊。一把拽住他的小臂，往上提。“客气啥，来来来，坐坐坐。”青辞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离了地，又落回去。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在旁边坐下了——不是云凳，是云台上的一小块平地，挨着薛西西的云凳，不远不近。</p>
薛西西嘴里还嚼着果子，含含糊糊地问：“我要是去，不会喧宾夺主吗？”</p>
“怎么会。”青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至尊去，只能让我万羽界蓬荜生辉。”</p>
“那行。”薛西西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扔到云台外面，果核穿过云层掉下去了，不知道落在哪界。“还有几天？”</p>
“三日。”</p>
“去哪里去哪里？”一道白影从云路那头冲过来，带起一阵风。腾蛇刹车不及，差点撞上青辞，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一屁股坐在薛西西面前的云地上，盘着腿，仰着头。他今天穿的是白色滚金边的袍子，一头白发束得高高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飘。他喘着气，眼睛盯着篮子里那些水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拜见至尊。”他喊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水果。</p>
“吃，别客气。”薛西西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p>
腾蛇伸手抓了一把，塞了两颗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刚才说去哪？”</p>
“万羽界，看万鸟朝凰。”薛西西说。</p>
“我我我，我也去！”腾蛇差点被果子噎住，捶了捶胸口，咽下去了，“至尊带上我，嘿嘿。”</p>
“行。”薛西西站起来，“走走走，一起。”</p>
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悄悄地，别让柏总知道。”</p>
小团子飞到她肩头，捂嘴笑。腾蛇把剩下的果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高了，使劲点头。青辞站起来，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着他们三个闹成一团。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动作很慢，指尖从额前滑到耳后，手腕露出来，骨节分明，皮肤很白，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p>
薛西西已经走出去了，小团子蹲在她肩头，腾蛇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青辞落后半步，走在薛西西另一边，不远不近。他的步子不大，但迈得很稳，每次落脚都刚好在薛西西脚步的间隙里，不超前，不落后。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那种——清晨推开窗，第一口吸进去的空气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带着一点湿意。</p>
薛西西没注意这些。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很开心。小团子蹲在她肩头，跟着调子一摇一晃的。腾蛇跟在后面，终于把果子咽完了，打了个嗝。</p>
四个人——两个人一个精灵一条蛇——沿着云路往天道殿后门方向走。路过一处回廊的时候，远远看见柏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玉简，正在跟司命说些什么。薛西西脚步没停，但脖子缩了一下，脚步放轻了，像做贼一样贴着回廊另一边溜过去。小团子捂住自己的嘴，腾蛇把嗝憋回去了。青辞跟在后面，脚步还是那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没变。</p>
他们拐过弯，天道殿的殿角被云海遮住了。薛西西直起腰，长出一口气。</p>
“走走走，快点，别让他追上来。”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p>
小团子在她肩头颠得上下起伏，还在笑。腾蛇跟上来，掏出一个小罗盘，在上面划拉了两下。“万羽界，往这边走，我开路！”</p>
青辞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跑得歪歪扭扭的背影，和那个蹲在肩头笑得直打滚的小东西，和那个一边跑一边划罗盘的白发青年。他的脚步还是很稳，不快不慢，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里的鱼翻了个身。</p>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衣领，把敞着的那一小截领口拢了拢，又松开了。法衣上的暗纹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p>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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