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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宁伯爵府，后厨。</p>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往上窜，糊了半扇窗户。几个厨妇围在案板前，一边剥葱一边说话。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盖不住她们的嗓门。</p>
“听说了没？二夫人娘家来人了。”说话的是个圆脸厨妇，手上一根葱剥得飞快，葱皮掉了一地。</p>
“什么来头？”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凑过来。</p>
“说什么来探望——”圆脸厨妇把葱往案板上一拍，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呵呵，背着一把琴。不知道的以为叫花子上门呢。”</p>
“哎呦，”瘦高个儿眼睛瞪大了，“不是说二夫人娘家父亲是什么山长，教书育人的？”</p>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圆脸厨妇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压低了声音，“二老爷年轻时候在人家家里读过两年书，硬要攀附这门亲。老夫人当时发了好大的火，说一个穷教书的，门不当户不对。可二老爷非要娶，闹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娶进来了。”</p>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厨妇擦了擦手，接了一句：“就是就是。一个穷教书匠家的，可不是来打秋风的。”</p>
“切。”圆脸厨妇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听说前段时间二夫人父亲去世，二夫人一病不起，也就数天数而已。这位表姑娘恐怕要落空了——”</p>
“哈哈哈哈——”</p>
几个厨妇笑成一团。笑声从后厨传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天井，被风吹散在院子里。</p>
二房，宁和居。</p>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几丛细草，没人拔。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门窗上的漆还新着，但颜色不艳，是那种压得住的暗红。廊下挂着几盆兰草，叶子耷拉着，缺了水。台阶上站着两个婆子，穿着靛蓝色的比甲，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看见西西走过来，侧身让了让，低头行了个礼，没说话。</p>
西西跨过门槛，走进正房。屋里陈设简单，当中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条案上供着一尊铜香炉，炉里燃着香，烟细细的，往上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笔触细腻，但纸边泛黄了。左边一架书，书不多，塞不满，空出来的格子里搁着一只青瓷小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梅花。右边一张琴案，琴不在，案上空空的，落了一层薄灰。</p>
三个丫鬟站在里间门口，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头上簪着银簪子，站得端端正正。见西西进来，齐齐福了福身，动作整齐，有礼数。</p>
“表姑娘，夫人请您进去。”打头的丫鬟掀开门帘。</p>
里间光线暗些，窗户关着，帘子半垂。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放着，帐子用铜钩钩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秋月梨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薄被，被面是淡青色的。她看见西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出手，手指瘦得像枯枝。</p>
“西西，我的儿——”声音沙哑。</p>
西西走过去，微微福了福礼。“姨母安好。”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轻轻握住那只手。手指冰凉，骨节突出，能摸到骨头底下细弱的脉搏。</p>
秋月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攥着西西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姨母身体不中用了。没有去给父亲送终——”她说不下去了，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像拉风箱。</p>
西西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姨母不必挂心。外祖父已经妥帖下葬。就是挂心姨母，让我来看看。”</p>
秋月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咳了两声，咳得很急，脸涨红了，然后喘不上气了。她松开西西的手，整个人往后倒，陷进枕头里，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p>
“夫人——”丫鬟们围上来，一个扶住秋月梨的背，一个去倒水，一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p>
西西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她们忙活。秋月梨缓过来了，睁开眼，看着西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西西冲她笑了笑，说“姨母歇着”，转身出了里间。</p>
晚间。宁和居侧厢房。</p>
房间不大，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还是跳，照得墙上的影子一明一暗。薛西西坐在桌边，摸出罗盘，放在桌上。罗盘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在明暗之间切换。</p>
罗盘上的光纹流转了几下，一行一行字迹浮出来。</p>
秋归和。大燕朝文士。开私塾，收生徒，不问出身，不论贫富。四十余年，授徒无数，中举者二百余，进士者六十四。晚年于桐山脚下建书院，名曰“归和”，自任山长。着《训蒙文》、《经义解惑》等十二部。大燕文坛誉其为“一代教育大家，桃李满天下”。</p>
最后一行的字迹变了，颜色从金色褪成白色，又从白色褪成灰。</p>
临终遗愿：惟愿一女平安喜乐。</p>
薛西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罗盘的光慢慢暗下去，字迹也淡了，像水渍在纸上慢慢洇开。</p>
她把罗盘翻过来，扣在桌上。</p>
窗外月亮很好，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院子那丛枯竹的顶上。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薛西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干枯的味道。远处有虫叫，断断续续的，叫几声，歇一会儿，再叫几声。</p>
“哎。”她叹了口气，靠在窗框上，仰头看天。月亮旁边没有星星，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人擦过的玉。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手边没有树枝，空空的，不习惯。</p>
她低下头，看着院子里那桂花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给风吹走了。她又叹了口气，这回气叹得更长。</p>
“看情况也是个命不长的。愁死个人。”她说。</p>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桌上的罗盘安安静静地扣着，光一点不漏。窗外月亮还挂在那里，白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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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宁伯爵府，后厨。</p>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往上窜，糊了半扇窗户。几个厨妇围在案板前，一边剥葱一边说话。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盖不住她们的嗓门。</p>
“听说了没？二夫人娘家来人了。”说话的是个圆脸厨妇，手上一根葱剥得飞快，葱皮掉了一地。</p>
“什么来头？”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凑过来。</p>
“说什么来探望——”圆脸厨妇把葱往案板上一拍，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呵呵，背着一把琴。不知道的以为叫花子上门呢。”</p>
“哎呦，”瘦高个儿眼睛瞪大了，“不是说二夫人娘家父亲是什么山长，教书育人的？”</p>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圆脸厨妇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压低了声音，“二老爷年轻时候在人家家里读过两年书，硬要攀附这门亲。老夫人当时发了好大的火，说一个穷教书的，门不当户不对。可二老爷非要娶，闹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娶进来了。”</p>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厨妇擦了擦手，接了一句：“就是就是。一个穷教书匠家的，可不是来打秋风的。”</p>
“切。”圆脸厨妇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听说前段时间二夫人父亲去世，二夫人一病不起，也就数天数而已。这位表姑娘恐怕要落空了——”</p>
“哈哈哈哈——”</p>
几个厨妇笑成一团。笑声从后厨传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天井，被风吹散在院子里。</p>
二房，宁和居。</p>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几丛细草，没人拔。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门窗上的漆还新着，但颜色不艳，是那种压得住的暗红。廊下挂着几盆兰草，叶子耷拉着，缺了水。台阶上站着两个婆子，穿着靛蓝色的比甲，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看见西西走过来，侧身让了让，低头行了个礼，没说话。</p>
西西跨过门槛，走进正房。屋里陈设简单，当中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条案上供着一尊铜香炉，炉里燃着香，烟细细的，往上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笔触细腻，但纸边泛黄了。左边一架书，书不多，塞不满，空出来的格子里搁着一只青瓷小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梅花。右边一张琴案，琴不在，案上空空的，落了一层薄灰。</p>
三个丫鬟站在里间门口，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头上簪着银簪子，站得端端正正。见西西进来，齐齐福了福身，动作整齐，有礼数。</p>
“表姑娘，夫人请您进去。”打头的丫鬟掀开门帘。</p>
里间光线暗些，窗户关着，帘子半垂。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放着，帐子用铜钩钩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秋月梨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薄被，被面是淡青色的。她看见西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出手，手指瘦得像枯枝。</p>
“西西，我的儿——”声音沙哑。</p>
西西走过去，微微福了福礼。“姨母安好。”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轻轻握住那只手。手指冰凉，骨节突出，能摸到骨头底下细弱的脉搏。</p>
秋月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攥着西西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姨母身体不中用了。没有去给父亲送终——”她说不下去了，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像拉风箱。</p>
西西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姨母不必挂心。外祖父已经妥帖下葬。就是挂心姨母，让我来看看。”</p>
秋月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咳了两声，咳得很急，脸涨红了，然后喘不上气了。她松开西西的手，整个人往后倒，陷进枕头里，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p>
“夫人——”丫鬟们围上来，一个扶住秋月梨的背，一个去倒水，一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p>
西西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她们忙活。秋月梨缓过来了，睁开眼，看着西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西西冲她笑了笑，说“姨母歇着”，转身出了里间。</p>
晚间。宁和居侧厢房。</p>
房间不大，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还是跳，照得墙上的影子一明一暗。薛西西坐在桌边，摸出罗盘，放在桌上。罗盘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在明暗之间切换。</p>
罗盘上的光纹流转了几下，一行一行字迹浮出来。</p>
秋归和。大燕朝文士。开私塾，收生徒，不问出身，不论贫富。四十余年，授徒无数，中举者二百余，进士者六十四。晚年于桐山脚下建书院，名曰“归和”，自任山长。着《训蒙文》、《经义解惑》等十二部。大燕文坛誉其为“一代教育大家，桃李满天下”。</p>
最后一行的字迹变了，颜色从金色褪成白色，又从白色褪成灰。</p>
临终遗愿：惟愿一女平安喜乐。</p>
薛西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罗盘的光慢慢暗下去，字迹也淡了，像水渍在纸上慢慢洇开。</p>
她把罗盘翻过来，扣在桌上。</p>
窗外月亮很好，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院子那丛枯竹的顶上。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薛西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干枯的味道。远处有虫叫，断断续续的，叫几声，歇一会儿，再叫几声。</p>
“哎。”她叹了口气，靠在窗框上，仰头看天。月亮旁边没有星星，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人擦过的玉。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手边没有树枝，空空的，不习惯。</p>
她低下头，看着院子里那桂花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给风吹走了。她又叹了口气，这回气叹得更长。</p>
“看情况也是个命不长的。愁死个人。”她说。</p>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桌上的罗盘安安静静地扣着，光一点不漏。窗外月亮还挂在那里，白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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