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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住下了。</p>
瑞宁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伯爷年过六旬，早几年就把府里的事交了出去，和老伯夫人搬进后院佛堂，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府里掌事的是大老爷苏知远，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府里上下，全是他一人说了算。大夫人姓周，出身清河周氏，治家严谨，手腕利落。夫妻俩生了两子一女。大儿子苏承砚，二十出头，芝兰玉树，文武双修，前年娶了王氏，王家的姑娘，温婉贤淑，帮着大夫人管着府里的内宅事务。女儿苏承婉，年方十四，还没议亲，跟在大夫人和王氏身边学规矩。</p>
二老爷苏知着在掌文府任五品修史官，清贵的差事，不掌实权，但说出去好听。快四十的人，保养得好，面白微须，腰背挺直，看着像三十出头。他娶了秋月梨——当年秋山长最疼爱的女儿。秋月梨嫁过来头几年，夫妻还算恩爱。但一直没能生育，苏知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第五年，纳了第一房妾。隔年，妾生了儿子。又隔年，另一个妾生了女儿。接连纳了两房妾，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秋月梨的心气儿就散了。她觉得苏知着背叛了她，觉得那些妾和庶子庶女是扎在她心口的刺。她不闹，不吵，不争，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宁和居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父亲去世，最后一口气也快熬没了。</p>
大房的孩子和二房的孩子都在家学读书。先生是府里请的，举人出身，学问不错。</p>
府里的人对西西的态度，她几天就看明白了。不好，也不坏。大夫人见她的那天，让丫鬟端了茶，问了几句“路上辛苦”“住得可惯”，然后就忙去了。大少奶奶王氏见了她，笑着寒暄了几句，让厨房多备一份饭菜，再没别的。苏承婉在花园里看见她，领着丫鬟绕了另一条路。</p>
没人刻意冷落她，也没人刻意亲近她。西西在宁和居住了好几天，出院子的时候不多，偶尔去花园走走，偶尔在府里转转。碰见人，人家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她也客客气气地回。不碰见，也没人来找她。那些厨妇的闲话，她早听见了。打秋风的穷亲戚。背着琴上门的叫花子。她不在意。</p>
西西花了好几天，把宁和居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窗户打开通风，帘子换上半透明的纱，阳光透进来，屋里亮堂了。桌上的灰擦了，书架上那些空出来的格子填上她带来的书，琴案上摆上她带回来的那张琴。院子里那些快干死的花草浇了水，该剪的剪，该挪的挪。两个婆子和三个丫鬟起初只是站着看，后来跟着动手，再后来不用她说就知道该干什么。</p>
秋月梨能起身了。头几天她只能靠在床上，喝几口粥就喘。西西扶她下床，在屋里走两步，腿软，走完就躺回去。后来能走到门口了，扶着门框看院子里的阳光，眯着眼睛，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田鼠。再后来能走到院子里了，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西西给花草浇水。脸色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死白，有了点光泽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p>
西西弹琴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听。她懂琴。秋归和是一代教育大家，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都是正经学过、下过苦功的。西西弹完一曲，她微微点头，说“指法还不够稳”，又说“但你气韵好，天生的，学不来”。西西笑着听，下次弹的时候便注意了指法。秋月梨看着她的手指在弦上跑，眼里有了点光。</p>
可惜，好景不长。秋月梨的精神好起来之后，话也多了。她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个主题——当年。</p>
“当年我与着郎初识，是在父亲的书院。他来求学，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站在廊下看雨。我撑着伞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知道是他了。”</p>
西西坐在绣墩上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没抬头。</p>
“你姨父那时候，是真的好看。书院里那么多学子，就他一个人，站在哪里都像画。你外祖父也说，此子相貌不凡。”</p>
西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秋月梨手边。秋月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接着说：“他写字也好。一手小楷，端正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我那时候喜欢临他的字帖，临完了夹在书里，不敢让人看见。”</p>
西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p>
“新婚那几年，他天天陪我用膳。下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宁和居，换了衣裳，陪我说话，给我带外面的小点心。城东那家桂花糕，他跑半个城去买，回来还是热的。”</p>
秋月梨说到这儿，嘴角翘着，眼睛眯着，像在晒太阳的猫。西西把茶杯放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p>
“他给我画过一幅像。我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身后是海棠花。他画了一整天，画完拿给我看，说‘梨儿比花好看’。”秋月梨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那幅画后来不知道去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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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咽下苹果，没接话。</p>
秋月梨又说了。从“着郎给我写的信”说到“着郎教我骑马”，从“着郎替我挡过酒”说到“着郎在我病的时候守了我三天三夜”。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天气、穿的什么衣裳、说的什么话，连语气助词都不带错的。西西听着，嘴角一抽一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给秋月梨的回忆打拍子。</p>
小团子缩在她袖子里，捂着耳朵，用只有西西能听见的声音说：“大人，姨母一天要说多少遍‘着郎’？”</p>
西西在心里回了一句：“别数了，数不清。”</p>
“你姨父现在也好看。”秋月梨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不怎么来宁和居了。上次来，还是月初。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衙门忙，就走了。”</p>
西西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苹果推过去。秋月梨没拿。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影在地上晃，斑斑驳驳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厨房那边炖肉的香味。西西的鼻子动了动，但没起身。</p>
傍晚，西西在院子里收琴。秋月梨已经回屋了，丫鬟端了药进去，药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西西把琴放进琴囊，拉紧绳子。</p>
小团子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大人，姨母这身体，能好吗？”</p>
西西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几只麻雀从屋檐飞过，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心病还须心药医。”她把琴囊的绳子又紧了紧，“心药没有，那就只能慢慢熬。能熬多久，看命。”</p>
转身回屋。身后，宁和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影在地上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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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住下了。</p>
瑞宁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伯爷年过六旬，早几年就把府里的事交了出去，和老伯夫人搬进后院佛堂，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府里掌事的是大老爷苏知远，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府里上下，全是他一人说了算。大夫人姓周，出身清河周氏，治家严谨，手腕利落。夫妻俩生了两子一女。大儿子苏承砚，二十出头，芝兰玉树，文武双修，前年娶了王氏，王家的姑娘，温婉贤淑，帮着大夫人管着府里的内宅事务。女儿苏承婉，年方十四，还没议亲，跟在大夫人和王氏身边学规矩。</p>
二老爷苏知着在掌文府任五品修史官，清贵的差事，不掌实权，但说出去好听。快四十的人，保养得好，面白微须，腰背挺直，看着像三十出头。他娶了秋月梨——当年秋山长最疼爱的女儿。秋月梨嫁过来头几年，夫妻还算恩爱。但一直没能生育，苏知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第五年，纳了第一房妾。隔年，妾生了儿子。又隔年，另一个妾生了女儿。接连纳了两房妾，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秋月梨的心气儿就散了。她觉得苏知着背叛了她，觉得那些妾和庶子庶女是扎在她心口的刺。她不闹，不吵，不争，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宁和居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父亲去世，最后一口气也快熬没了。</p>
大房的孩子和二房的孩子都在家学读书。先生是府里请的，举人出身，学问不错。</p>
府里的人对西西的态度，她几天就看明白了。不好，也不坏。大夫人见她的那天，让丫鬟端了茶，问了几句“路上辛苦”“住得可惯”，然后就忙去了。大少奶奶王氏见了她，笑着寒暄了几句，让厨房多备一份饭菜，再没别的。苏承婉在花园里看见她，领着丫鬟绕了另一条路。</p>
没人刻意冷落她，也没人刻意亲近她。西西在宁和居住了好几天，出院子的时候不多，偶尔去花园走走，偶尔在府里转转。碰见人，人家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她也客客气气地回。不碰见，也没人来找她。那些厨妇的闲话，她早听见了。打秋风的穷亲戚。背着琴上门的叫花子。她不在意。</p>
西西花了好几天，把宁和居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窗户打开通风，帘子换上半透明的纱，阳光透进来，屋里亮堂了。桌上的灰擦了，书架上那些空出来的格子填上她带来的书，琴案上摆上她带回来的那张琴。院子里那些快干死的花草浇了水，该剪的剪，该挪的挪。两个婆子和三个丫鬟起初只是站着看，后来跟着动手，再后来不用她说就知道该干什么。</p>
秋月梨能起身了。头几天她只能靠在床上，喝几口粥就喘。西西扶她下床，在屋里走两步，腿软，走完就躺回去。后来能走到门口了，扶着门框看院子里的阳光，眯着眼睛，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田鼠。再后来能走到院子里了，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西西给花草浇水。脸色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死白，有了点光泽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p>
西西弹琴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听。她懂琴。秋归和是一代教育大家，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都是正经学过、下过苦功的。西西弹完一曲，她微微点头，说“指法还不够稳”，又说“但你气韵好，天生的，学不来”。西西笑着听，下次弹的时候便注意了指法。秋月梨看着她的手指在弦上跑，眼里有了点光。</p>
可惜，好景不长。秋月梨的精神好起来之后，话也多了。她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个主题——当年。</p>
“当年我与着郎初识，是在父亲的书院。他来求学，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站在廊下看雨。我撑着伞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知道是他了。”</p>
西西坐在绣墩上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没抬头。</p>
“你姨父那时候，是真的好看。书院里那么多学子，就他一个人，站在哪里都像画。你外祖父也说，此子相貌不凡。”</p>
西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秋月梨手边。秋月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接着说：“他写字也好。一手小楷，端正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我那时候喜欢临他的字帖，临完了夹在书里，不敢让人看见。”</p>
西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p>
“新婚那几年，他天天陪我用膳。下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宁和居，换了衣裳，陪我说话，给我带外面的小点心。城东那家桂花糕，他跑半个城去买，回来还是热的。”</p>
秋月梨说到这儿，嘴角翘着，眼睛眯着，像在晒太阳的猫。西西把茶杯放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p>
“他给我画过一幅像。我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身后是海棠花。他画了一整天，画完拿给我看，说‘梨儿比花好看’。”秋月梨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那幅画后来不知道去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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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咽下苹果，没接话。</p>
秋月梨又说了。从“着郎给我写的信”说到“着郎教我骑马”，从“着郎替我挡过酒”说到“着郎在我病的时候守了我三天三夜”。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天气、穿的什么衣裳、说的什么话，连语气助词都不带错的。西西听着，嘴角一抽一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给秋月梨的回忆打拍子。</p>
小团子缩在她袖子里，捂着耳朵，用只有西西能听见的声音说：“大人，姨母一天要说多少遍‘着郎’？”</p>
西西在心里回了一句：“别数了，数不清。”</p>
“你姨父现在也好看。”秋月梨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不怎么来宁和居了。上次来，还是月初。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衙门忙，就走了。”</p>
西西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苹果推过去。秋月梨没拿。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影在地上晃，斑斑驳驳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厨房那边炖肉的香味。西西的鼻子动了动，但没起身。</p>
傍晚，西西在院子里收琴。秋月梨已经回屋了，丫鬟端了药进去，药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西西把琴放进琴囊，拉紧绳子。</p>
小团子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大人，姨母这身体，能好吗？”</p>
西西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几只麻雀从屋檐飞过，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心病还须心药医。”她把琴囊的绳子又紧了紧，“心药没有，那就只能慢慢熬。能熬多久，看命。”</p>
转身回屋。身后，宁和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影在地上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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