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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薄刀子。</p>
老夫人的整寿宴摆在正厅，前后开了几十桌，从厅内一直排到廊下。红灯笼挂了一院子，厨下从凌晨就开始忙，蒸笼叠了五层，热气顶着盖子往外冒。秋月梨天没亮就起了，换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根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抹了层薄粉，遮住病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西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西西扶着她出了宁和居，穿过游廊，走过穿堂，一路往正厅去。风灌进领口，秋月梨缩了缩脖子，但背脊挺得很直。</p>
花厅在正厅东边，隔着一个月亮门，是女眷们歇脚喝茶的地方。西西把秋月梨送到老夫人跟前，行了礼，退出来，进了花厅。花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门窗关得严实，空气里混着脂粉气、茶香和炭火味。几位小姐和年轻妇人围坐在长案两边，有的嗑瓜子，有的翻话本，有的低声说笑。西西找了个角落坐下，丫鬟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没喝，手指摸着杯壁取暖。</p>
旁边的人在聊布料，说今年的蜀锦不如往年，苏绣的针法也粗了。西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有人问她话，她回过神，笑了笑，答两句，又转回去看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p>
一个丫鬟悄悄走过来，俯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表小姐，二夫人请您去疏影斋一趟。”</p>
西西放下茶杯，站起来。出了花厅，冷风扑面，不由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沿着游廊往西走。疏影斋在花园深处，是家中待客的地方，平日少有人去。路不长，但拐了几个弯，穿过一道月亮门，再过一座小石桥，就能看见疏影斋的飞檐。</p>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过来了。</p>
“……不知道这位表小姐什么模样，让表弟如痴如醉害了相思病。”一个男声，带着笑，油滑油滑的。</p>
“哈哈哈——今日一定促成这段姻缘。”另一个声音接话，更年轻些，底气足，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p>
西西脚步没停。走过石桥，踏上台阶，推开门。疏影斋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靠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茶具齐全，几碟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几个人分坐在案两边——主位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玄色锦袍，眉目清绝，肤色偏白，唇色淡得近乎冷。怀王。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绛紫色袍子的年轻人，面容和善，嘴角带笑，景王。</p>
苏承砚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脸色不太自然。旁边是顾天赐，穿着一身宝蓝色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正端着茶杯，嘴角翘着，眼底带着志在必得的光。还有几个随从站在后面，垂手而立。</p>
西西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裙摆不动，只有腰间的丝绦微微晃。走到苏承砚面前，微微福了一礼。“表哥。”</p>
众人看过来。</p>
她穿着一件青蓝色褙子，领口袖口没有绣花，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算不上惊世骇俗的美貌——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不是那种一眼望去便觉惊艳的浓艳，而是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初看只觉得舒服，再看便觉笔触里藏着东西。眉骨不高不低，鼻梁不粗不细，嘴唇的弧线不软不硬，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闪不避，自有一身风骨气度。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也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矜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冬里一枝白梅，不争不抢，不艳不媚，但你看一眼，就忘不了。越看越觉得风华绝代，动人心魄。</p>
怀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p>
景王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呛住，放下杯子，看了怀王一眼，怀王没看他。</p>
顾天赐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西西拱手，笑得温文尔雅。“薛小姐，我在感恩寺对小姐一见倾心，念念不忘。今日托了苏兄做引，冒昧相请，还望小姐莫怪。”</p>
西西看着他。“哦。一见倾心就要纳人为妾。这心也忒不值钱了吧。”</p>
顾天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小姐误会了。我是真心——”</p>
“表妹。”苏承砚站起来，脸微微涨红，“顾小侯爷是一片诚心，公主府的门第也不委屈——”</p>
西西转过头看着他。“表哥给人牵线，要献表妹给人当妾？”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苏承砚脸上。他的脸从涨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紫红，嘴张着，说不出话。</p>
顾天赐身后一个随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尖又冲：“大胆！这位薛小姐，我家小侯爷乃公主府嫡子，以后要承爵位的。小姐要——”</p>
“不愿意。”西西打断他，目光从那随从脸上滑到顾天赐脸上，又从顾天赐脸上滑到苏承砚脸上，最后落在那两个王爷身上。“你们想咋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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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斋里安静了几息。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地龙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闷得人发慌。</p>
门被推开了。苏知着匆匆走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他先看了一眼西西，又看了一眼苏承砚，然后快步走到怀王和景王面前，躬身作揖。“不知两位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p>
怀王没说话。景王摆了摆手，笑着说“苏大人不必多礼”。苏知着直起身，转头看向西西，脸色沉下来。“西西，不得无礼。顾小侯爷真心求纳——”</p>
“姨夫。”西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想让外甥女给人当妾？还是说，想让归和山长的孙女去做妾？”</p>
苏知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归和山长。秋归和。一代教育大家，育才无数，桃李满天下。他的孙女，给人做妾。这话传出去，苏知着的脸往哪儿搁？苏家的脸往哪儿搁？</p>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是谁扶住了门框。所有人转头看去。秋月梨站在门口，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一只手撑着门框，手指在抖。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那根赤金衔珠步摇歪了，垂下来的珠子在风里晃。</p>
她的目光从苏知着脸上移到西西脸上，又从西西脸上移回顾天赐脸上，最后落在苏知着身上。</p>
“着郎。”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碎碎的。“夫君。”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重了一点，带着颤。“老爷。”第三声，彻底冷了。</p>
她松开门框，站直了身体。背脊挺得很直。</p>
“好好好。”她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你......”</p>
苏知着的脸白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扶她。“夫人，没有，你听我说——”</p>
秋月梨没看他。她看着西西，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西西，走。”转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往外走。西西跟上去。</p>
门在身后关上。疏影斋里，炭盆还在烧，茶还在冒热气，但没人说话。顾天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嘴角往下撇着。苏承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苏知着站在门口，手还伸着，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p>
怀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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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薄刀子。</p>
老夫人的整寿宴摆在正厅，前后开了几十桌，从厅内一直排到廊下。红灯笼挂了一院子，厨下从凌晨就开始忙，蒸笼叠了五层，热气顶着盖子往外冒。秋月梨天没亮就起了，换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根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抹了层薄粉，遮住病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西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西西扶着她出了宁和居，穿过游廊，走过穿堂，一路往正厅去。风灌进领口，秋月梨缩了缩脖子，但背脊挺得很直。</p>
花厅在正厅东边，隔着一个月亮门，是女眷们歇脚喝茶的地方。西西把秋月梨送到老夫人跟前，行了礼，退出来，进了花厅。花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门窗关得严实，空气里混着脂粉气、茶香和炭火味。几位小姐和年轻妇人围坐在长案两边，有的嗑瓜子，有的翻话本，有的低声说笑。西西找了个角落坐下，丫鬟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没喝，手指摸着杯壁取暖。</p>
旁边的人在聊布料，说今年的蜀锦不如往年，苏绣的针法也粗了。西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有人问她话，她回过神，笑了笑，答两句，又转回去看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p>
一个丫鬟悄悄走过来，俯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表小姐，二夫人请您去疏影斋一趟。”</p>
西西放下茶杯，站起来。出了花厅，冷风扑面，不由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沿着游廊往西走。疏影斋在花园深处，是家中待客的地方，平日少有人去。路不长，但拐了几个弯，穿过一道月亮门，再过一座小石桥，就能看见疏影斋的飞檐。</p>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过来了。</p>
“……不知道这位表小姐什么模样，让表弟如痴如醉害了相思病。”一个男声，带着笑，油滑油滑的。</p>
“哈哈哈——今日一定促成这段姻缘。”另一个声音接话，更年轻些，底气足，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p>
西西脚步没停。走过石桥，踏上台阶，推开门。疏影斋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靠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茶具齐全，几碟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几个人分坐在案两边——主位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玄色锦袍，眉目清绝，肤色偏白，唇色淡得近乎冷。怀王。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绛紫色袍子的年轻人，面容和善，嘴角带笑，景王。</p>
苏承砚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脸色不太自然。旁边是顾天赐，穿着一身宝蓝色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正端着茶杯，嘴角翘着，眼底带着志在必得的光。还有几个随从站在后面，垂手而立。</p>
西西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裙摆不动，只有腰间的丝绦微微晃。走到苏承砚面前，微微福了一礼。“表哥。”</p>
众人看过来。</p>
她穿着一件青蓝色褙子，领口袖口没有绣花，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算不上惊世骇俗的美貌——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不是那种一眼望去便觉惊艳的浓艳，而是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初看只觉得舒服，再看便觉笔触里藏着东西。眉骨不高不低，鼻梁不粗不细，嘴唇的弧线不软不硬，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闪不避，自有一身风骨气度。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也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矜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冬里一枝白梅，不争不抢，不艳不媚，但你看一眼，就忘不了。越看越觉得风华绝代，动人心魄。</p>
怀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p>
景王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呛住，放下杯子，看了怀王一眼，怀王没看他。</p>
顾天赐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西西拱手，笑得温文尔雅。“薛小姐，我在感恩寺对小姐一见倾心，念念不忘。今日托了苏兄做引，冒昧相请，还望小姐莫怪。”</p>
西西看着他。“哦。一见倾心就要纳人为妾。这心也忒不值钱了吧。”</p>
顾天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小姐误会了。我是真心——”</p>
“表妹。”苏承砚站起来，脸微微涨红，“顾小侯爷是一片诚心，公主府的门第也不委屈——”</p>
西西转过头看着他。“表哥给人牵线，要献表妹给人当妾？”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苏承砚脸上。他的脸从涨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紫红，嘴张着，说不出话。</p>
顾天赐身后一个随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尖又冲：“大胆！这位薛小姐，我家小侯爷乃公主府嫡子，以后要承爵位的。小姐要——”</p>
“不愿意。”西西打断他，目光从那随从脸上滑到顾天赐脸上，又从顾天赐脸上滑到苏承砚脸上，最后落在那两个王爷身上。“你们想咋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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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斋里安静了几息。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地龙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闷得人发慌。</p>
门被推开了。苏知着匆匆走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他先看了一眼西西，又看了一眼苏承砚，然后快步走到怀王和景王面前，躬身作揖。“不知两位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p>
怀王没说话。景王摆了摆手，笑着说“苏大人不必多礼”。苏知着直起身，转头看向西西，脸色沉下来。“西西，不得无礼。顾小侯爷真心求纳——”</p>
“姨夫。”西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想让外甥女给人当妾？还是说，想让归和山长的孙女去做妾？”</p>
苏知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归和山长。秋归和。一代教育大家，育才无数，桃李满天下。他的孙女，给人做妾。这话传出去，苏知着的脸往哪儿搁？苏家的脸往哪儿搁？</p>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是谁扶住了门框。所有人转头看去。秋月梨站在门口，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一只手撑着门框，手指在抖。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那根赤金衔珠步摇歪了，垂下来的珠子在风里晃。</p>
她的目光从苏知着脸上移到西西脸上，又从西西脸上移回顾天赐脸上，最后落在苏知着身上。</p>
“着郎。”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碎碎的。“夫君。”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重了一点，带着颤。“老爷。”第三声，彻底冷了。</p>
她松开门框，站直了身体。背脊挺得很直。</p>
“好好好。”她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你......”</p>
苏知着的脸白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扶她。“夫人，没有，你听我说——”</p>
秋月梨没看他。她看着西西，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西西，走。”转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往外走。西西跟上去。</p>
门在身后关上。疏影斋里，炭盆还在烧，茶还在冒热气，但没人说话。顾天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嘴角往下撇着。苏承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苏知着站在门口，手还伸着，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p>
怀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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