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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坡石屋离祖堂不到两里,路却比北药道难走。</p>

    山壁中间裂着一道窄缝,石阶贴着缝口向下,走到最深处才看见两间低屋。门外摆着一张旧桌,几个附近药农排队等着写收条。桌后老人戴着老花镜,算盘拨得很慢,每写完一张,都要把斤数念给来人听一遍。</p>

    程岳一路跟在后面,快到石屋才问,为什么没让三位值事同行。江野只说卢伯年离开账房多年,见到外堂印章未必肯开口。程岳没再问。昨晚的问话没有出祖堂,县城药铺却总能拿到消息,今天来的人越多,副账越难保住。</p>

    排在最前的药农卖了四十七斤八两黄精,山外收购点只肯按四十七斤结。卢伯年把过秤小票贴到收条背面,连那八两也折成钱写清,叫药农当场按了手印。老人脾气坏,账却不肯少人一笔。</p>

    纪闻钟走到桌前:“卢伯年。”</p>

    老人连眼皮都没抬:“归藏的账不算。”</p>

    “今天不找你算新账。”</p>

    “旧账更不算。”</p>

    最后一个药农拿着收条离开,卢伯年收起算盘,准备关门。江野没有拦,只把小包放在桌角,解开裹着青囊铁牌的旧布。</p>

    铁牌刚露出半边,老人关门的手便停了。</p>

    他摘下老花镜,拿起铁牌对着天光看。右下缺角、背面磨浅的半片叶子,他都只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牌边一个针尖大的焦坑上。那处痕迹像被烧红的针烫过,四周留着一圈不规则的黑边。</p>

    “哪来的?”卢伯年问。</p>

    “父亲遗下的。”</p>

    “照夜是你父亲?”</p>

    江野点头。</p>

    卢伯年把铁牌放回旧布,没有再提关门。他让药农用的长凳搬进屋,又从床底拖出一只樟木箱。箱里都是账本,边角包着油纸,最旧的一册用麻线缝过两遍,封面写着北药道副账。</p>

    九月初六那页只记了四笔支出:止血散二十包,续命针四匣,药箱两具,十三日盘缠八份。领用人写的是照夜,事由一栏起初空着,第二天补上“奉遣乙四”。</p>

    八份盘缠分别列了数,每份十二元四角,合计九十九元二角。末行盖着外堂支领印,印边完整,这笔钱走的是外堂公账。公开问责卷把另外七人写成被他带走的外线门人,这本副账却连七人的路费都出了。</p>

    副账最右侧还有一行小字:无名乌铁牌一枚,暂押。</p>

    “就是这块?”江野问。</p>

    “焦坑不会长两遍。”卢伯年道,“那晚照夜把牌拍在账台上,针火刚烫出来,摸着还有温度。”</p>

    纪闻钟皱眉:“九月初七才下奉遣,初六为什么已经领药?”</p>

    卢伯年没有回答。他翻到夹在账页里的领物条,纸面留着照夜的旧号,药箱数量和副账一致,背面另写着“乌铁牌暂押”。条子左侧还留着半枚骑缝印,和副账页边的另一半正好对得上。照夜当晚没有路帖,批药人的位置空着,卢伯年便让他拿东西暂押,等第二天补手续。</p>

    初七早晨,照夜带着补发的青边路帖回来,卢伯年验过奉遣印,在领物条事由栏补上“奉遣乙四”,又把“暂押”两字划掉,将铁牌还给了他。那道划线没有盖住原字,旁边另记着辰时二刻。纪闻钟在酉时以后开的山门,中间隔了大半天。这段时间照夜去了哪里、药交给谁,账上都没写,能确认的只有铁牌已经被他取回。</p>

    “那七个人早晨来过账房?”程岳问。</p>

    “没有。”卢伯年看了他一眼,“账上能坐实八份盘缠,坐不实谁来领。别为了凑一句完整的话,把没看见的人写进去。”</p>

    “他受伤了?”江野问。</p>

    “袖口有血,人站得稳。”</p>

    “药给谁用?”</p>

    老人把领物条压回账页:“不知道。”</p>

    “当时说过什么?”</p>

    卢伯年盯着铁牌看了很久:“他说人还活着,药晚一刻,账就不用记了。”</p>

    当年清查弃徒案时,内山来人让卢伯年把八份盘缠改成一份,理由是其余七人未经正式支领。卢伯年拿出领用总印,对方又让他把整页列作错账。两边僵了三天,这册副账最终被登记为受潮销毁,他也从外堂账房调去了山外收药点。</p>

    “八份钱是谁核的?”江野问。</p>

    “旧印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核钱的人若还活着,年纪比我大。”卢伯年用指节敲了敲账页,“所以我只认纸上的数,不替那个落印的人认良心。”</p>

    屋外的风钻进门缝,吹得账页轻轻发响。九月初六夜里,照夜拿一块无名铁牌押了两只药箱;第二天,奉遣乙四补进副账,他带七个人出了北药道。公开问责卷从“违令下山”写起,这一页却把事情往前推了一夜。</p>

    江野追问:“救的是谁?”</p>

    “我管钱,不管命。”</p>

    “这块牌属于那个人?”</p>

    “照夜没说。”卢伯年重新戴上眼镜,“我认得牌,是因为它在账台上压过一夜。谁的牌,后来为何又回到照夜手里,问我也没有答案。”</p>

    段怀真不在场,程岳仍按外堂规矩把每句话记了下来。卢伯年看见他的笔,伸手把副账合上:“抄话可以,账不出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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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遣乙四的正账呢?”江野问。</p>

    “销了。”</p>

    “受潮销毁?”</p>

    卢伯年冷笑:“烧账那天晴了半个月,账房屋顶连一滴水都没漏。销账单让我落名,我没落。这一页副账也不该活着,是我夹在药农欠条里带出来的。”</p>

    江野把账页挪到窗下。纸角有“永顺二厂”的浅水记,那家纸厂三十年前停产,外堂同年账册用的也是这批纸。初六的支出墨色与上下页一致,第二天补写的奉遣乙四略深,笔锋又是同一个人。纸和墨能验,卢伯年、纪闻钟的经手时间也能互相对上,已经够外堂重新立一页旁证。</p>

    纪闻钟问:“能不能请三位值事来验纸和墨?”</p>

    “来两个,别带抄录房的人。看完在这里盖印,谁敢把账拿出门,我把箱子一起烧了。”</p>

    江野指了指夹在账里的领物条:“副账原册留下,这张条子借外堂验半天,行不行?”</p>

    卢伯年沉着脸想了许久:“两位值事写收据,日落以前送回来。折一道角,我都不认。”</p>

    江野没有劝他交原件,只请他把账页编号、纸铺水记和麻线补缝的位置逐项指出。卢伯年嘴上嫌麻烦,还是拿灯照过一遍,又把那张领物条单独夹好。</p>

    临走前,江野将铁牌重新裹紧。卢伯年忽然在身后叫住他。</p>

    “照夜后来背了什么,我不知道。”老人坐回算盘后,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这一笔只能说明,他当年救过人。”</p>

    当天夜里,县城药铺那只没有姓名的号码收到八个字。</p>

    乙四副账尚存,铁牌已认。</p>

    凌晨一点十七分,澜川保理向授信行申请提款二亿二千万元,用途写着产能锁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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