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个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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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档库的火在入夜前彻底熄灭。</p>
差役从废墟里抬出最后一箱卷宗时，雨也停了。院中积水漂着碎纸和黑灰，偶尔能看见半个姓名，墨迹很快便在水中化开。</p>
萧既明命人关闭县衙前后两门。</p>
临河县四处城门同时增派差役，往来车马逐一检查。吴庸的画像尚未来得及画，只能依照年龄、身量以及左手缺少小指的特征寻找。</p>
可谢知衡并不认为他还能轻易找到。</p>
从焚烧染坊里的红漆箱，到点燃县衙档库，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人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所有事情。</p>
吴庸即便参与其中，也不是唯一的参与者。</p>
“这里不是被烧掉的。”</p>
谢知衡站在档库最里面的木架前。</p>
两层档板已经坍塌，靠墙位置烧得最重。原本存放赈粮总账和书吏签押存册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空格。</p>
萧既明走到他身旁：“有什么区别？”</p>
“若两本账册一直放在这里，书页燃烧后总会留下灰烬、装订线或者烧不尽的纸角。”</p>
谢知衡用竹片拨开下面的积灰。</p>
“可这个位置没有成册纸张燃烧后的残留。两边的卷宗向中间倾倒，说明起火前这里已经空了。”</p>
“有人先拿走了东西，再放火掩饰。”</p>
放火不是为了烧毁那两本账册。</p>
只是为了让所有人以为，它们已经被烧掉。</p>
萧既明让随行书吏记录位置，又命人将尚能辨认的赈粮文书全部单独封存。</p>
就在这时，县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p>
一名年轻男人在管家陪同下走进院子。</p>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罩深色披风，衣摆沾了少量泥水。眉眼端正，神情中带着连续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疲惫。</p>
看见满院狼藉，他脚步略停。</p>
“萧大人。”</p>
男人行了一礼。</p>
“在下陆承安。听说清漪的案子重新复核，还牵扯到陆家粮行，特来配合查问。”</p>
谢知衡第一次见到孟清漪原本要嫁的人。</p>
陆承安与想象中并不相同。</p>
他没有商人子弟常见的张扬，语气也很平和。说起孟清漪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稍微收紧，指节压住披风边缘。</p>
那点悲伤并不夸张。</p>
若不是已经知道陆家码头、粮行麻袋与红漆嫁妆箱都可能牵涉此案，谢知衡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同一桩精心设计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p>
萧既明没有请他入座。</p>
“案发当日下午，陆家是否向孟府补送过婚具？”</p>
“送过。”</p>
陆承安回答得很快。</p>
“婚期将近，母亲发现礼单上少了三只衣箱，便让人从库中选了同一批木器送去。箱子是城南邱木匠制作，一共六只，三只留在陆家，三只送往孟府。”</p>
这解释了为何陆家库中还能找到三只相同木箱。</p>
“孟府失踪的那只箱子，陆家是否收回？”萧既明问。</p>
“没有。”</p>
“案发次日寅时，有人穿着陆家粮行的短褂，赶着运粮旧车，从孟府运走一只婚具。”</p>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p>
“陆家伙计众多，短褂并非什么难寻之物。至于旧车，粮行每年都会淘汰几辆，卖给城里的脚夫。仅凭衣服和马车，无法证明是陆家的人。”</p>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没有急着撇清所有关系。</p>
萧既明又问：“南平码头废弃染坊中，发现了一只被焚毁的红漆箱。现场还有带有粮行印记的麻袋。”</p>
“是陆家的？”</p>
“印记没有保留完整。”</p>
“若需要核验，在下可以让人送来陆家所有麻袋的印样，也可以开放粮仓和车马行，任由大人搜查。”</p>
陆承安没有表现出被怀疑的愤怒。</p>
他越配合，越显得坦荡。</p>
谢知衡看着他的鞋。</p>
鞋底沾的是县城街道常见的黄泥，没有青灰河砂。披风下缘湿得均匀，说明他确实冒雨赶路而来，没有临时更换衣服的明显痕迹。</p>
至少今日焚烧染坊的人，不是陆承安。</p>
“案发当日，你见过孟清漪吗？”谢知衡问。</p>
陆承安转头看他。</p>
两人对视了片刻。</p>
“见过。”</p>
“在哪里？”</p>
“南平码头。”</p>
院中几名差役同时抬起头。</p>
陆承安却像是早已知道这件事无法隐瞒，神色没有变化。</p>
“婚后，清漪需要跟随我前往府城。陆家有一艘客船，我带她过去看船舱如何布置。孟大人也在。”</p>
孟文山也在。</p>
可无论孟文山还是孟府下人，此前都没有提过孟清漪案发当日去过码头。</p>
“什么时间？”谢知衡问。</p>
“未时之前。”</p>
“她什么时候离开？”</p>
“未时一刻左右，由孟府马车接走。当时她还活着，码头上至少有十几个人见过。”</p>
“之后你去了哪里？”</p>
“城东商会。为了婚宴用酒，与几名掌柜商议价格。申时入席，戌时才离开。商会中二十余人都能作证。”</p>
陆承安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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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的说法，孟清漪在未时离开码头，而他申时已经出现在城东。即使孟清漪确实死于陆家码头，也有接近一个时辰的空白。</p>
足够另一个人杀死她。</p>
萧既明没有当场判断真假，只让书吏将证词完整记下。</p>
陆承安签字后，并未立即离开。</p>
他的目光落向谢知衡手边的白布。那块烧裂的玉坠正放在布上，背面的“谢”字朝上。</p>
陆承安看了很久。</p>
“这是清漪的。”</p>
谢知衡道：“你见她戴过？”</p>
“没有。”</p>
陆承安摇头。</p>
“订婚以后，她很少佩戴玉饰。但有一次我在孟府见到红绡替她整理旧物，这只玉坠便放在妆盒中。”</p>
他停顿片刻，重新看向谢知衡。</p>
“我知道你们曾经有婚约。”</p>
这句话没有讽刺，也没有质问。</p>
“清漪保留你的东西，不代表她还想嫁给你。她只是不</p>
县衙档库的火在入夜前彻底熄灭。</p>
差役从废墟里抬出最后一箱卷宗时，雨也停了。院中积水漂着碎纸和黑灰，偶尔能看见半个姓名，墨迹很快便在水中化开。</p>
萧既明命人关闭县衙前后两门。</p>
临河县四处城门同时增派差役，往来车马逐一检查。吴庸的画像尚未来得及画，只能依照年龄、身量以及左手缺少小指的特征寻找。</p>
可谢知衡并不认为他还能轻易找到。</p>
从焚烧染坊里的红漆箱，到点燃县衙档库，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人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所有事情。</p>
吴庸即便参与其中，也不是唯一的参与者。</p>
“这里不是被烧掉的。”</p>
谢知衡站在档库最里面的木架前。</p>
两层档板已经坍塌，靠墙位置烧得最重。原本存放赈粮总账和书吏签押存册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空格。</p>
萧既明走到他身旁：“有什么区别？”</p>
“若两本账册一直放在这里，书页燃烧后总会留下灰烬、装订线或者烧不尽的纸角。”</p>
谢知衡用竹片拨开下面的积灰。</p>
“可这个位置没有成册纸张燃烧后的残留。两边的卷宗向中间倾倒，说明起火前这里已经空了。”</p>
“有人先拿走了东西，再放火掩饰。”</p>
放火不是为了烧毁那两本账册。</p>
只是为了让所有人以为，它们已经被烧掉。</p>
萧既明让随行书吏记录位置，又命人将尚能辨认的赈粮文书全部单独封存。</p>
就在这时，县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p>
一名年轻男人在管家陪同下走进院子。</p>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罩深色披风，衣摆沾了少量泥水。眉眼端正，神情中带着连续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疲惫。</p>
看见满院狼藉，他脚步略停。</p>
“萧大人。”</p>
男人行了一礼。</p>
“在下陆承安。听说清漪的案子重新复核，还牵扯到陆家粮行，特来配合查问。”</p>
谢知衡第一次见到孟清漪原本要嫁的人。</p>
陆承安与想象中并不相同。</p>
他没有商人子弟常见的张扬，语气也很平和。说起孟清漪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稍微收紧，指节压住披风边缘。</p>
那点悲伤并不夸张。</p>
若不是已经知道陆家码头、粮行麻袋与红漆嫁妆箱都可能牵涉此案，谢知衡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同一桩精心设计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p>
萧既明没有请他入座。</p>
“案发当日下午，陆家是否向孟府补送过婚具？”</p>
“送过。”</p>
陆承安回答得很快。</p>
“婚期将近，母亲发现礼单上少了三只衣箱，便让人从库中选了同一批木器送去。箱子是城南邱木匠制作，一共六只，三只留在陆家，三只送往孟府。”</p>
这解释了为何陆家库中还能找到三只相同木箱。</p>
“孟府失踪的那只箱子，陆家是否收回？”萧既明问。</p>
“没有。”</p>
“案发次日寅时，有人穿着陆家粮行的短褂，赶着运粮旧车，从孟府运走一只婚具。”</p>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p>
“陆家伙计众多，短褂并非什么难寻之物。至于旧车，粮行每年都会淘汰几辆，卖给城里的脚夫。仅凭衣服和马车，无法证明是陆家的人。”</p>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没有急着撇清所有关系。</p>
萧既明又问：“南平码头废弃染坊中，发现了一只被焚毁的红漆箱。现场还有带有粮行印记的麻袋。”</p>
“是陆家的？”</p>
“印记没有保留完整。”</p>
“若需要核验，在下可以让人送来陆家所有麻袋的印样，也可以开放粮仓和车马行，任由大人搜查。”</p>
陆承安没有表现出被怀疑的愤怒。</p>
他越配合，越显得坦荡。</p>
谢知衡看着他的鞋。</p>
鞋底沾的是县城街道常见的黄泥，没有青灰河砂。披风下缘湿得均匀，说明他确实冒雨赶路而来，没有临时更换衣服的明显痕迹。</p>
至少今日焚烧染坊的人，不是陆承安。</p>
“案发当日，你见过孟清漪吗？”谢知衡问。</p>
陆承安转头看他。</p>
两人对视了片刻。</p>
“见过。”</p>
“在哪里？”</p>
“南平码头。”</p>
院中几名差役同时抬起头。</p>
陆承安却像是早已知道这件事无法隐瞒，神色没有变化。</p>
“婚后，清漪需要跟随我前往府城。陆家有一艘客船，我带她过去看船舱如何布置。孟大人也在。”</p>
孟文山也在。</p>
可无论孟文山还是孟府下人，此前都没有提过孟清漪案发当日去过码头。</p>
“什么时间？”谢知衡问。</p>
“未时之前。”</p>
“她什么时候离开？”</p>
“未时一刻左右，由孟府马车接走。当时她还活着，码头上至少有十几个人见过。”</p>
“之后你去了哪里？”</p>
“城东商会。为了婚宴用酒，与几名掌柜商议价格。申时入席，戌时才离开。商会中二十余人都能作证。”</p>
陆承安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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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的说法，孟清漪在未时离开码头，而他申时已经出现在城东。即使孟清漪确实死于陆家码头，也有接近一个时辰的空白。</p>
足够另一个人杀死她。</p>
萧既明没有当场判断真假，只让书吏将证词完整记下。</p>
陆承安签字后，并未立即离开。</p>
他的目光落向谢知衡手边的白布。那块烧裂的玉坠正放在布上，背面的“谢”字朝上。</p>
陆承安看了很久。</p>
“这是清漪的。”</p>
谢知衡道：“你见她戴过？”</p>
“没有。”</p>
陆承安摇头。</p>
“订婚以后，她很少佩戴玉饰。但有一次我在孟府见到红绡替她整理旧物，这只玉坠便放在妆盒中。”</p>
他停顿片刻，重新看向谢知衡。</p>
“我知道你们曾经有婚约。”</p>
这句话没有讽刺，也没有质问。</p>
“清漪保留你的东西，不代表她还想嫁给你。她只是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