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份太完整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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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被带进县衙审讯房时，身上的湿衣还在往下滴水。</p>
两名差役搜过他的身体。</p>
除了一枚失窃的县衙铜印，他身上只有七枚铜钱、一把家门钥匙，以及半张被火燎过的药方。</p>
没有路引，没有换洗衣物，也没有能够支撑逃亡的银钱。</p>
他确实不像逃犯。</p>
更像一个专程回来认罪的人。</p>
审讯房里点了六盏灯。萧既明坐在正中，随行书吏负责记录。谢知衡仍戴着脚镣，坐在靠墙的位置，苏见微则将验尸册放在膝上。</p>
吴庸跪在堂下。</p>
他手背和衣袖都有灼伤，左侧眉毛也烧焦了一小片。伤口没有处理，表面沾着黑灰。</p>
“姓名。”萧既明开口。</p>
“吴庸。”</p>
“年龄。”</p>
“三十九。”</p>
“在临河县衙担任何职？”</p>
“刑房书吏，承平六年入衙，至今十一年。”</p>
“你方才说，孟清漪是你杀的？”</p>
吴庸低着头。</p>
“是。”</p>
“如何杀的？”</p>
审讯房内安静下来。</p>
吴庸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面前一块被灯火照亮的地砖，呼吸很重，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心中默背什么。</p>
片刻后，他开口了。</p>
“孟小姐发现赈粮账目有问题，怀疑我帮助别人修改账册。她说要将证据交给大理寺，还要让我去县衙自首。”</p>
“案发当日下午，我约她到南平码头见面。本想求她放过我，可她不肯。”</p>
“争执中，我将她推入河里。她抓住船边，我用竹篙拨开她的手，看着她沉下去。”</p>
谢知衡抬起眼。</p>
竹篙。</p>
这个杀人方式，与他此前推测的过程极为接近。</p>
吴庸继续道：“我把尸体捞起来，放进陆家送来的红漆嫁妆箱。等尸体不再滴水，再让人把箱子送进孟府。”</p>
“入夜以后，我胁迫红绡将尸体搬上婚床，换好嫁衣，又在尸体胸口补了一刀。”</p>
“婚房里的血，是从屠户那里买来的羊血。”</p>
“之后，我模仿孟小姐的字迹写信，将谢知衡骗进孟府。信中让他进入婚房后从里面落闩。等他发现尸体，我再让红绡带人撞门。”</p>
从溺水、运尸、嫁妆箱，到死后刀伤和伪造密室，每一个环节都对得上。</p>
就连羊血的来源，吴庸也说出了具体屠户的姓名和摊位。</p>
随行书吏落笔的速度渐渐慢下来。</p>
萧既明没有表现出惊讶。</p>
“你为何选谢知衡顶罪？”</p>
“他曾与孟小姐有婚约，退婚以后一直心怀怨恨。只要把他放进婚房，所有人都会相信是他杀人。”</p>
“伪造他的签名、盗用县衙官印，也是你做的？”</p>
“是。”</p>
“修改尸格呢？”</p>
“也是我。”</p>
“苏仵作为何同意在尸格上按手印？”</p>
吴庸停顿片刻。</p>
“我用他儿子的前程威胁他。若他不肯配合，我便在县衙旧档里给他儿子添上一项盗窃尸银的罪名。”</p>
苏见微握着验尸册的手骤然收紧。</p>
“你撒谎。”</p>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p>
“我弟弟三年前已经病故，你用什么威胁我父亲？”</p>
吴庸脸色一白。</p>
“是……是我记错了。”</p>
“你连用什么胁迫别人都能记错？”</p>
苏见微眼中压着怒意，声音却没有抬高。</p>
“正式尸格上有我父亲的手印不假，但他不是因为你虚构出来的罪名才改口。你根本不知道当日县衙里发生过什么。”</p>
吴庸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p>
“我做过的坏事太多，确实有些记混了。”</p>
“继续。”萧既明道。</p>
吴庸深吸一口气。</p>
“案发以后，我害怕红漆箱被找到，便伪造谢知衡签名，盖上官印，让脚夫将箱子送去废弃染坊。”</p>
“今日听说重新验尸，我才决定烧掉箱子和旧档。”</p>
“粮行麻袋也是你放的？”</p>
“是。我想把罪名引到陆家。”</p>
“你一个刑房书吏，为何会有陆家粮行的麻袋？”</p>
“从码头捡的。”</p>
“那只刻着谢字的玉坠呢？”</p>
吴庸喉结动了一下。</p>
“我从孟小姐尸体上取下来，留在箱中，想让人以为是谢知衡杀了她。”</p>
谢知衡终于开口：“哪只耳朵？”</p>
吴庸一怔。</p>
“什么？”</p>
“你从孟清漪哪只耳朵上取下的玉坠？”</p>
“左耳。”</p>
“当时她另一只耳朵戴着什么？”</p>
吴庸沉默下来。</p>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p>
“没注意。”他说。</p>
“你给她更换过嫁衣，搬动过尸体，还特意取下一只能够栽赃我的玉坠，却没有留意她另一只耳朵戴着什么？”</p>
“当时天色暗，我只取了这一只。”</p>
“为什么只取一只？”</p>
“因为……一只已经足够。”</p>
这个回答勉强能够解释。</p>
但吴庸说话时，再次看向面前那块地砖。视线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那里放着一份别人看不见的供词。</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谢知衡没有继续追问耳坠。</p>
“你在哪里将孟清漪推入河中？”</p>
“南平码头第三座栈桥旁边。”</p>
“水深多少？”</p>
“约一丈。”</p>
“当时河水流向哪边？”</p>
“向东。”</p>
“她落水以后，先撞到船，还是先抓住船舷？”</p>
吴庸额头逐渐渗出汗水。</p>
“先抓住船舷。”</p>
“用哪只手？”</p>
“右手。”</p>
“你站在她什么方向？”</p>
“我站在船上。”</p>
“她在水里抓着船舷，你站在船上，用竹篙拨开她的手。她挣扎的时候，有没有抓伤你？”</p>
“没有。”</p>
“她指甲为什么断了两根？”</p>
“抓船板时断的。”</p>
“船舷上有没有留下抓痕？”</p>
吴庸终于抬起头：“时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p>
“十二日前的杀人过程记不清，却能记得尸体左侧蜷曲、伤口是死后形成、嫁妆箱烧在什么地方。”</p>
谢知衡看着他。</p>
“吴书吏，你记住的不是自己做过什么。”</p>
“你只记住了别人认为这桩案子是怎么发生的。”</p>
吴庸脸上的肌肉轻轻颤动。</p>
“人就是我杀的。你问再多次，也是我杀的。”</p>
“你何时约孟清漪去码头？”</p>
“未时。”</p>
“她什么时候落水？”</p>
“未时一刻左右。”</p>
“尸体什么时候被放进嫁妆箱？”</p>
“未时三刻。”</p>
“谁帮你搬的？”</p>
“没有别人。我一个人搬的。”</p>
谢知衡没有立刻反驳。</p>
孟清漪身量不算高，但尸体加上红漆木箱，重量至少超过一百五十斤。从河边抬上栈桥，再放入车中，一个长期伏案、左手还缺少小指的书吏并非完全做不到，却很难不在身上留下拉伤和擦伤。</p>
吴庸身上只有刑讯前便存在的旧茧，以及今日纵火造成的烧伤。</p>
没有十二日前搬运重物留下的痕迹。</p>
不过伤痕可能已经消退，这仍然不能成为决定性证据。</p>
萧既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p>
“陆家送往孟府的嫁妆箱，为何会提前出现在码头？”</p>
吴庸嘴唇微张。</p>
“我……我事先偷了一只。”</p>
“何时偷的？”</p>
“案发前一日。”</p>
“藏在哪里？”</p>
“废弃染坊。”</p>
“你先把嫁妆箱偷出陆家，藏到染坊。杀人以后把尸体装进去，再混入另外两只箱子，一起送进孟府？”</p>
“是。”</p>
“负责运送婚具的陆家伙计，没有发现三只箱子中有一只重得异常？”</p>
“我给了他们银子。”</p>
“多少？”</p>
“五两。”</p>
“哪两个伙计？”</p>
吴庸沉默片刻：“不认识，只是临时找的人。”</p>
萧既明向书吏示意，将这句话单独记下。</p>
一份没有姓名、没有银钱来源，也没有具体交接过程的口供，即使承认了所有罪名，仍然无法与现实证据闭合。</p>
可吴庸似乎不在意。</p>
他只反复说了一句话。</p>
“人是我杀的。”</p>
“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与其他人无关。”</p>
审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p>
吴庸承认每一项罪名，却无法说出任何尚未公开的新细节。他所知道的内容，全都来自被修改的案卷，或者今日重新调查后才得出的结论。</p>
他像是把别人拼出来的真相背了一遍。</p>
萧既明暂时中止审讯，让差役将吴庸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与他接触。</p>
苏见微走出审讯房时，脸色仍然不好看。</p>
“我父亲确实改过尸格。”</p>
她在廊下停住，雨后的冷风吹动鬓边碎发。</p>
“他不肯告诉我是谁逼他。但案发第二日，吴庸去过我家。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就是他。”</p>
“吴庸参与过伪造。”谢知衡道，“只是未必知道全部真相。”</p>
苏见微转头：“你相信他没杀人？”</p>
“我相信他想让我们认为，是他杀了人。”</p>
“有什么区别？”</p>
“杀人者害怕被查，替人认罪者害怕我们不信。”</p>
谢知衡回头看向紧闭的审讯房门。</p>
“吴庸太急着证明自己有罪。”</p>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p>
两名负责核实陆承安证词的侍卫冒夜赶回，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几份盖过印章的记录。</p>
“萧大人。”</p>
侍卫进入审讯房，将文书放上长案。</p>
“已经查明，案发当日未时前后，孟小姐确实到过南平码头。除了陆家伙计，还有河税司的两名小吏和三名外地船工见过她。”</p>
“未时二刻，孟小姐仍然活着。”</p>
“吴庸呢？”萧既明问。</p>
“吴庸从巳时末便在县衙公堂记录一桩田产纠纷。一直到申时三刻，双方二十余名族人在场，县丞和两名衙役也能作证。”</p>
时间完全重合。</p>
孟清漪活着出现在码头时，吴庸正在县衙公堂，当着二十多人的面记录案情。</p>
他不可能将她推入河中。</p>
审讯房中沉默下来。</p>
片刻后，吴庸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p>
“是我！”</p>
他似乎听见了外面的谈话，用力撞着牢门。</p>
“孟清漪就是我杀的！”</p>
“你们为什么不信？”</p>
声音里没有被冤枉的愤怒。</p>
只有恐惧。</p>
仿佛只要他们不肯接受这份供词，便会有比死刑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p>
谢知衡看向吴庸被带来时留下的半张药方。</p>
药方上没有大夫姓名，纸张右下角却盖着药铺印章。</p>
仁济堂。</p>
临河县最贵的药铺之一。</p>
也是陆家名下的产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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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被带进县衙审讯房时，身上的湿衣还在往下滴水。</p>
两名差役搜过他的身体。</p>
除了一枚失窃的县衙铜印，他身上只有七枚铜钱、一把家门钥匙，以及半张被火燎过的药方。</p>
没有路引，没有换洗衣物，也没有能够支撑逃亡的银钱。</p>
他确实不像逃犯。</p>
更像一个专程回来认罪的人。</p>
审讯房里点了六盏灯。萧既明坐在正中，随行书吏负责记录。谢知衡仍戴着脚镣，坐在靠墙的位置，苏见微则将验尸册放在膝上。</p>
吴庸跪在堂下。</p>
他手背和衣袖都有灼伤，左侧眉毛也烧焦了一小片。伤口没有处理，表面沾着黑灰。</p>
“姓名。”萧既明开口。</p>
“吴庸。”</p>
“年龄。”</p>
“三十九。”</p>
“在临河县衙担任何职？”</p>
“刑房书吏，承平六年入衙，至今十一年。”</p>
“你方才说，孟清漪是你杀的？”</p>
吴庸低着头。</p>
“是。”</p>
“如何杀的？”</p>
审讯房内安静下来。</p>
吴庸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面前一块被灯火照亮的地砖，呼吸很重，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心中默背什么。</p>
片刻后，他开口了。</p>
“孟小姐发现赈粮账目有问题，怀疑我帮助别人修改账册。她说要将证据交给大理寺，还要让我去县衙自首。”</p>
“案发当日下午，我约她到南平码头见面。本想求她放过我，可她不肯。”</p>
“争执中，我将她推入河里。她抓住船边，我用竹篙拨开她的手，看着她沉下去。”</p>
谢知衡抬起眼。</p>
竹篙。</p>
这个杀人方式，与他此前推测的过程极为接近。</p>
吴庸继续道：“我把尸体捞起来，放进陆家送来的红漆嫁妆箱。等尸体不再滴水，再让人把箱子送进孟府。”</p>
“入夜以后，我胁迫红绡将尸体搬上婚床，换好嫁衣，又在尸体胸口补了一刀。”</p>
“婚房里的血，是从屠户那里买来的羊血。”</p>
“之后，我模仿孟小姐的字迹写信，将谢知衡骗进孟府。信中让他进入婚房后从里面落闩。等他发现尸体，我再让红绡带人撞门。”</p>
从溺水、运尸、嫁妆箱，到死后刀伤和伪造密室，每一个环节都对得上。</p>
就连羊血的来源，吴庸也说出了具体屠户的姓名和摊位。</p>
随行书吏落笔的速度渐渐慢下来。</p>
萧既明没有表现出惊讶。</p>
“你为何选谢知衡顶罪？”</p>
“他曾与孟小姐有婚约，退婚以后一直心怀怨恨。只要把他放进婚房，所有人都会相信是他杀人。”</p>
“伪造他的签名、盗用县衙官印，也是你做的？”</p>
“是。”</p>
“修改尸格呢？”</p>
“也是我。”</p>
“苏仵作为何同意在尸格上按手印？”</p>
吴庸停顿片刻。</p>
“我用他儿子的前程威胁他。若他不肯配合，我便在县衙旧档里给他儿子添上一项盗窃尸银的罪名。”</p>
苏见微握着验尸册的手骤然收紧。</p>
“你撒谎。”</p>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p>
“我弟弟三年前已经病故，你用什么威胁我父亲？”</p>
吴庸脸色一白。</p>
“是……是我记错了。”</p>
“你连用什么胁迫别人都能记错？”</p>
苏见微眼中压着怒意，声音却没有抬高。</p>
“正式尸格上有我父亲的手印不假，但他不是因为你虚构出来的罪名才改口。你根本不知道当日县衙里发生过什么。”</p>
吴庸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p>
“我做过的坏事太多，确实有些记混了。”</p>
“继续。”萧既明道。</p>
吴庸深吸一口气。</p>
“案发以后，我害怕红漆箱被找到，便伪造谢知衡签名，盖上官印，让脚夫将箱子送去废弃染坊。”</p>
“今日听说重新验尸，我才决定烧掉箱子和旧档。”</p>
“粮行麻袋也是你放的？”</p>
“是。我想把罪名引到陆家。”</p>
“你一个刑房书吏，为何会有陆家粮行的麻袋？”</p>
“从码头捡的。”</p>
“那只刻着谢字的玉坠呢？”</p>
吴庸喉结动了一下。</p>
“我从孟小姐尸体上取下来，留在箱中，想让人以为是谢知衡杀了她。”</p>
谢知衡终于开口：“哪只耳朵？”</p>
吴庸一怔。</p>
“什么？”</p>
“你从孟清漪哪只耳朵上取下的玉坠？”</p>
“左耳。”</p>
“当时她另一只耳朵戴着什么？”</p>
吴庸沉默下来。</p>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p>
“没注意。”他说。</p>
“你给她更换过嫁衣，搬动过尸体，还特意取下一只能够栽赃我的玉坠，却没有留意她另一只耳朵戴着什么？”</p>
“当时天色暗，我只取了这一只。”</p>
“为什么只取一只？”</p>
“因为……一只已经足够。”</p>
这个回答勉强能够解释。</p>
但吴庸说话时，再次看向面前那块地砖。视线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那里放着一份别人看不见的供词。</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谢知衡没有继续追问耳坠。</p>
“你在哪里将孟清漪推入河中？”</p>
“南平码头第三座栈桥旁边。”</p>
“水深多少？”</p>
“约一丈。”</p>
“当时河水流向哪边？”</p>
“向东。”</p>
“她落水以后，先撞到船，还是先抓住船舷？”</p>
吴庸额头逐渐渗出汗水。</p>
“先抓住船舷。”</p>
“用哪只手？”</p>
“右手。”</p>
“你站在她什么方向？”</p>
“我站在船上。”</p>
“她在水里抓着船舷，你站在船上，用竹篙拨开她的手。她挣扎的时候，有没有抓伤你？”</p>
“没有。”</p>
“她指甲为什么断了两根？”</p>
“抓船板时断的。”</p>
“船舷上有没有留下抓痕？”</p>
吴庸终于抬起头：“时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p>
“十二日前的杀人过程记不清，却能记得尸体左侧蜷曲、伤口是死后形成、嫁妆箱烧在什么地方。”</p>
谢知衡看着他。</p>
“吴书吏，你记住的不是自己做过什么。”</p>
“你只记住了别人认为这桩案子是怎么发生的。”</p>
吴庸脸上的肌肉轻轻颤动。</p>
“人就是我杀的。你问再多次，也是我杀的。”</p>
“你何时约孟清漪去码头？”</p>
“未时。”</p>
“她什么时候落水？”</p>
“未时一刻左右。”</p>
“尸体什么时候被放进嫁妆箱？”</p>
“未时三刻。”</p>
“谁帮你搬的？”</p>
“没有别人。我一个人搬的。”</p>
谢知衡没有立刻反驳。</p>
孟清漪身量不算高，但尸体加上红漆木箱，重量至少超过一百五十斤。从河边抬上栈桥，再放入车中，一个长期伏案、左手还缺少小指的书吏并非完全做不到，却很难不在身上留下拉伤和擦伤。</p>
吴庸身上只有刑讯前便存在的旧茧，以及今日纵火造成的烧伤。</p>
没有十二日前搬运重物留下的痕迹。</p>
不过伤痕可能已经消退，这仍然不能成为决定性证据。</p>
萧既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p>
“陆家送往孟府的嫁妆箱，为何会提前出现在码头？”</p>
吴庸嘴唇微张。</p>
“我……我事先偷了一只。”</p>
“何时偷的？”</p>
“案发前一日。”</p>
“藏在哪里？”</p>
“废弃染坊。”</p>
“你先把嫁妆箱偷出陆家，藏到染坊。杀人以后把尸体装进去，再混入另外两只箱子，一起送进孟府？”</p>
“是。”</p>
“负责运送婚具的陆家伙计，没有发现三只箱子中有一只重得异常？”</p>
“我给了他们银子。”</p>
“多少？”</p>
“五两。”</p>
“哪两个伙计？”</p>
吴庸沉默片刻：“不认识，只是临时找的人。”</p>
萧既明向书吏示意，将这句话单独记下。</p>
一份没有姓名、没有银钱来源，也没有具体交接过程的口供，即使承认了所有罪名，仍然无法与现实证据闭合。</p>
可吴庸似乎不在意。</p>
他只反复说了一句话。</p>
“人是我杀的。”</p>
“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与其他人无关。”</p>
审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p>
吴庸承认每一项罪名，却无法说出任何尚未公开的新细节。他所知道的内容，全都来自被修改的案卷，或者今日重新调查后才得出的结论。</p>
他像是把别人拼出来的真相背了一遍。</p>
萧既明暂时中止审讯，让差役将吴庸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与他接触。</p>
苏见微走出审讯房时，脸色仍然不好看。</p>
“我父亲确实改过尸格。”</p>
她在廊下停住，雨后的冷风吹动鬓边碎发。</p>
“他不肯告诉我是谁逼他。但案发第二日，吴庸去过我家。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就是他。”</p>
“吴庸参与过伪造。”谢知衡道，“只是未必知道全部真相。”</p>
苏见微转头：“你相信他没杀人？”</p>
“我相信他想让我们认为，是他杀了人。”</p>
“有什么区别？”</p>
“杀人者害怕被查，替人认罪者害怕我们不信。”</p>
谢知衡回头看向紧闭的审讯房门。</p>
“吴庸太急着证明自己有罪。”</p>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p>
两名负责核实陆承安证词的侍卫冒夜赶回，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几份盖过印章的记录。</p>
“萧大人。”</p>
侍卫进入审讯房，将文书放上长案。</p>
“已经查明，案发当日未时前后，孟小姐确实到过南平码头。除了陆家伙计，还有河税司的两名小吏和三名外地船工见过她。”</p>
“未时二刻，孟小姐仍然活着。”</p>
“吴庸呢？”萧既明问。</p>
“吴庸从巳时末便在县衙公堂记录一桩田产纠纷。一直到申时三刻，双方二十余名族人在场，县丞和两名衙役也能作证。”</p>
时间完全重合。</p>
孟清漪活着出现在码头时，吴庸正在县衙公堂，当着二十多人的面记录案情。</p>
他不可能将她推入河中。</p>
审讯房中沉默下来。</p>
片刻后，吴庸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p>
“是我！”</p>
他似乎听见了外面的谈话，用力撞着牢门。</p>
“孟清漪就是我杀的！”</p>
“你们为什么不信？”</p>
声音里没有被冤枉的愤怒。</p>
只有恐惧。</p>
仿佛只要他们不肯接受这份供词，便会有比死刑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p>
谢知衡看向吴庸被带来时留下的半张药方。</p>
药方上没有大夫姓名，纸张右下角却盖着药铺印章。</p>
仁济堂。</p>
临河县最贵的药铺之一。</p>
也是陆家名下的产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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