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拿命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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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不是在替自己脱罪。</p>
他是在竭力证明自己该死。</p>
审讯结束后，谢知衡坐在县衙廊下，将那半张药方重新展开。</p>
纸边被火燎出几个黑洞，最下方的药铺印章却保存完整。朱红色的“仁济堂”三字旁，还有一个很小的“续”字。</p>
不是第一次抓药。</p>
是续方。</p>
吴庸的妻子说，孩子病了一个多月。以吴家的境况，最初几副普通药尚且勉强承担，后来加入人参、川贝等昂贵药材，他们绝不可能继续支付。</p>
可药没有停。</p>
吴庸也没有卖掉房屋。</p>
说明有人替他付了钱。</p>
“他承认死罪，是为了换取孩子继续用药？”</p>
苏见微站在廊柱旁，看着药方。</p>
“可能不止药。”</p>
谢知衡将药方递给她。</p>
“吴庸回来时没有带路引、衣物和银钱。他知道自己认罪后不可能活着离开，所以提前安排的不会是逃亡。”</p>
“他能安排的，只剩下家人。”</p>
苏见微接过药方，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一点。</p>
方才在审讯房里，吴庸虚构她父亲受人胁迫的原因，她确实动了怒。可一个为了病儿主动送死的人，又让人很难只剩下憎恶。</p>
“若他只是为了银子，大可以供出幕后之人。”苏见微道，“大理寺也能保住他的家人。”</p>
“前提是他相信我们。”</p>
谢知衡看向隔壁牢房。</p>
“吴庸在县衙做了十一年。他比普通百姓更清楚，官府许诺过的事情未必都能做到。”</p>
“他不认识萧既明，却很清楚逼他认罪的人能做什么。”</p>
苏见微沉默片刻：“所以必须先把他的家人保护起来。”</p>
廊下响起脚步声。</p>
萧既明从审讯房出来，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p>
“人已经接出来了。”</p>
“吴家周围发现两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侍卫靠近后，他们立即分头逃走，只抓到一个。那人身上没有兵器，自称在附近讨债。”</p>
“讨谁的债？”</p>
“吴庸。”</p>
“欠条呢？”</p>
“没有。”</p>
萧既明语气平淡。</p>
“吴庸的妻儿已经转移到驿馆，由我的人看守。孩子也请了大夫。”</p>
谢知衡稍稍意外。</p>
他原以为还需要说服萧既明。</p>
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少卿，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应该保护什么。</p>
“去仁济堂。”萧既明道，“查清是谁付的药钱。”</p>
仁济堂位于县城最繁华的东街。</p>
两层门面，檐下挂着三块御医世家的旧招牌。此时虽然已经入夜，药铺中仍点着灯，一名伙计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p>
看见大理寺侍卫进门，掌柜急忙从后堂迎了出来。</p>
“几位大人深夜前来，可是需要抓药？”</p>
萧既明将半张药方放在柜台上。</p>
“查这张方子。”</p>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这是本店开的续方。”</p>
“病人是谁？”</p>
“每日病人众多，小人一时记不起来。”</p>
“吴庸之子。”</p>
掌柜脸上的笑意短暂地停了一下。</p>
“有些印象。孩子久咳发热，身体虚弱，在本店看过几次。”</p>
“药钱是谁付的？”</p>
“自然是病人家属。”</p>
“吴家一个月收入不足二两。最近七副药，每副都超过一两银子。”</p>
萧既明看着他。</p>
“吴庸拿什么付？”</p>
掌柜垂下眼，伸手整理药方边角。</p>
“也许向亲友借了钱。药铺只管收银配药，客人的银子从何而来，我们实在不会追问。”</p>
“账本。”</p>
“小店的账目牵涉其他客人……”</p>
萧既明身后的侍卫将大理寺腰牌放在柜台上。</p>
声音不重。</p>
掌柜却立刻住口。</p>
很快，两本厚账从后堂取出。一本记录诊金药方，另一本记录赊账和代付。</p>
伙计按照日期向前翻找，翻到半个月前时，动作突然停住。</p>
中间少了一页。</p>
纸张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沿装订线整齐割走。切口很新，旁边还残留着细小纸屑。</p>
掌柜脸色发白：“这……这账本每日都在后堂，不知是谁——”</p>
“今日谁接触过？”萧既明问。</p>
“只有小人和两名账房。”</p>
“把人看住。”</p>
谢知衡没有急着询问。</p>
他将账本拿到灯下，观察缺页后面的纸张。</p>
毛笔书写所需力道不大，通常不会像硬笔那样留下明显压痕。但账房记录数字时，为了写得细小清楚，笔锋常常会用力收顿。</p>
在侧面的灯光下，下一页果然浮现出几道浅浅凹痕。</p>
“拿一些细炭粉和软布。”</p>
掌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仍让伙计找来。</p>
谢知衡先在账页边缘试了一下。确认炭粉不会损坏纸张后，才用布包住少量细炭，沿纸面极轻地扫过。</p>
炭粉落入凹痕周围。</p>
原本看不见的笔画渐渐显现。</p>
不完整，却足以辨认。</p>
吴宅，续药七副。</p>
银十二两。</p>
由西院代付。</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最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陆”字。</p>
苏见微凑近看了看：“陆家西院？”</p>
掌柜嘴唇动了几次。</p>
“陆家在本店确实有常年存银。陆老夫人身体不好，陆家会提前放一笔钱在这里，需要时直接扣除。”</p>
“西院是谁的住处？”谢知衡问。</p>
“陆公子。”</p>
陆承安。</p>
失踪的嫁妆箱来自陆家。</p>
孟清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陆家码头。</p>
替吴庸儿子支付昂贵药费的，又是陆承安居住的西院。</p>
线索再一次指向同一个人。</p>
可谢知衡没有忽略一个问题。</p>
“是谁拿着西院的凭据来代付？”</p>
掌柜低着头：“账页已经没了，小人实在记不清。”</p>
谢知衡看向柜台后的两个账房。</p>
年长的那个神色紧张，年轻人却始终盯着自己的鞋尖。听见“西院”两个字时，他的右脚悄悄向后挪了半步。</p>
“你见过。”谢知衡对年轻账房道。</p>
年轻人猛地抬头：“小人没有！”</p>
“我还没有问你见过谁。”</p>
账房脸色顿时变得惨白。</p>
掌柜狠狠瞪了他一眼。</p>
这个眼神没有逃过萧既明。</p>
“分开问。”</p>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p>
掌柜还想解释，萧既明已经走向后堂。谢知衡与苏见微留在前厅，询问年轻账房。</p>
起初，他咬死什么都不知道。</p>
直到侍卫从他的住处搜出五两来历不明的银子，他才支撑不住。</p>
“是一个孟府的人。”</p>
账房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p>
“半个月前，那人拿着陆家西院的支取木牌，让我们替吴家付三个月药钱。他说不许在账上留下姓名，只写西院代付。”</p>
“是谁？”苏见微问。</p>
“我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他几次。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白疤。”</p>
谢知衡想起孟府里的人。</p>
管家右眉上没有疤。</p>
孟文山身边几名长随中，似乎有一人符合。</p>
“为何撕掉账页？”</p>
“今日傍晚，那个人又来了。他说账目记错了，让我们把那页交给他。”</p>
“什么时辰？”</p>
“档库起火以后不久。”</p>
消息同样来得很快。</p>
孟府、县衙、仁济堂，似乎到处都有一双替幕后之人传递消息的眼睛。</p>
萧既明让人暂时封闭药铺，将掌柜和账房带回县衙。随后又派侍卫去孟府辨认那个眉上带疤的人。</p>
众人回到县衙时，已经接近子时。</p>
吴庸仍然没有睡。</p>
他坐在牢房角落，背靠着墙，似乎一直在等待最终结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的不是萧既明，而是谢知衡手里的药方。</p>
“我儿子怎么样？”</p>
这是他回来认罪以后，第一次主动问起家人。</p>
萧既明站在牢门外。</p>
“已经请大夫诊治。你妻儿目前住在驿馆，有大理寺侍卫保护。”</p>
吴庸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很快又变成戒备。</p>
“我凭什么相信？”</p>
萧既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从栅栏间递进去。</p>
“你妻子写的。”</p>
吴庸展开纸。</p>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看清内容后，他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p>
那大概是夫妻之间才知道的事情。</p>
他将纸攥在手里，过了很久，才哑声问：“孩子的药呢？”</p>
“不会停。”</p>
“谁付钱？”</p>
“本官。”</p>
萧既明没有许诺太多。</p>
“无论你是否交代，孩子都能继续治病。这笔钱不需要你拿命来换。”</p>
吴庸低下头。</p>
他看着妻子的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很快晕开了墨。</p>
“他们不会放过我家。”</p>
“已经有人守着。”</p>
“临河县到处都是他们的人。”</p>
“那就把你妻儿送出临河。”</p>
吴庸抬起头。</p>
萧既明的神情仍然冷静，没有安慰，也没有逼迫。</p>
“送到府城大理寺别院。除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p>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p>
吴庸像是终于失去了维持身体的力气，慢慢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p>
“人不是我杀的。”</p>
他说得很轻。</p>
苏见微闭了一下眼。</p>
虽然早有判断，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她握着验尸册的手还是收紧了。</p>
“你做过什么？”萧既明问。</p>
“修改尸格，伪造谢知衡的签名，偷盖县衙官印，安排脚夫运走嫁妆箱。”</p>
“火也是你放的？”</p>
“档库的火是我放的。”</p>
“染坊呢？”</p>
吴庸摇头：“我到染坊时，箱子已经烧起来了。有人让我把陆家麻袋和火油瓶留在现场。”</p>
“谁让你做这些？”</p>
吴庸没有立刻回答。</p>
“案发当夜，有人将我叫进书房。他知道我儿子病重，也知道我欠了仁济堂不少药钱。”</p>
“他说，只要我照着吩咐做，孩子的药不会断。若我敢把事情说出去，我妻儿第二天就会死于意外。”</p>
“你为何相信他有这个能力？”</p>
吴庸缓缓抬起头。</p>
“因为在临河县，他说一个人有罪，那个人便一定有罪。”</p>
萧既明目光微沉。</p>
“是谁？”</p>
吴庸攥着那张已经被泪水浸湿的纸，嘴唇颤抖了很久，才终于说出那个名字。</p>
“孟文山。”</p>
“案发当夜，把我叫进书房的人，是孟小姐的亲生父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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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不是在替自己脱罪。</p>
他是在竭力证明自己该死。</p>
审讯结束后，谢知衡坐在县衙廊下，将那半张药方重新展开。</p>
纸边被火燎出几个黑洞，最下方的药铺印章却保存完整。朱红色的“仁济堂”三字旁，还有一个很小的“续”字。</p>
不是第一次抓药。</p>
是续方。</p>
吴庸的妻子说，孩子病了一个多月。以吴家的境况，最初几副普通药尚且勉强承担，后来加入人参、川贝等昂贵药材，他们绝不可能继续支付。</p>
可药没有停。</p>
吴庸也没有卖掉房屋。</p>
说明有人替他付了钱。</p>
“他承认死罪，是为了换取孩子继续用药？”</p>
苏见微站在廊柱旁，看着药方。</p>
“可能不止药。”</p>
谢知衡将药方递给她。</p>
“吴庸回来时没有带路引、衣物和银钱。他知道自己认罪后不可能活着离开，所以提前安排的不会是逃亡。”</p>
“他能安排的，只剩下家人。”</p>
苏见微接过药方，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一点。</p>
方才在审讯房里，吴庸虚构她父亲受人胁迫的原因，她确实动了怒。可一个为了病儿主动送死的人，又让人很难只剩下憎恶。</p>
“若他只是为了银子，大可以供出幕后之人。”苏见微道，“大理寺也能保住他的家人。”</p>
“前提是他相信我们。”</p>
谢知衡看向隔壁牢房。</p>
“吴庸在县衙做了十一年。他比普通百姓更清楚，官府许诺过的事情未必都能做到。”</p>
“他不认识萧既明，却很清楚逼他认罪的人能做什么。”</p>
苏见微沉默片刻：“所以必须先把他的家人保护起来。”</p>
廊下响起脚步声。</p>
萧既明从审讯房出来，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p>
“人已经接出来了。”</p>
“吴家周围发现两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侍卫靠近后，他们立即分头逃走，只抓到一个。那人身上没有兵器，自称在附近讨债。”</p>
“讨谁的债？”</p>
“吴庸。”</p>
“欠条呢？”</p>
“没有。”</p>
萧既明语气平淡。</p>
“吴庸的妻儿已经转移到驿馆，由我的人看守。孩子也请了大夫。”</p>
谢知衡稍稍意外。</p>
他原以为还需要说服萧既明。</p>
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少卿，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应该保护什么。</p>
“去仁济堂。”萧既明道，“查清是谁付的药钱。”</p>
仁济堂位于县城最繁华的东街。</p>
两层门面，檐下挂着三块御医世家的旧招牌。此时虽然已经入夜，药铺中仍点着灯，一名伙计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p>
看见大理寺侍卫进门，掌柜急忙从后堂迎了出来。</p>
“几位大人深夜前来，可是需要抓药？”</p>
萧既明将半张药方放在柜台上。</p>
“查这张方子。”</p>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这是本店开的续方。”</p>
“病人是谁？”</p>
“每日病人众多，小人一时记不起来。”</p>
“吴庸之子。”</p>
掌柜脸上的笑意短暂地停了一下。</p>
“有些印象。孩子久咳发热，身体虚弱，在本店看过几次。”</p>
“药钱是谁付的？”</p>
“自然是病人家属。”</p>
“吴家一个月收入不足二两。最近七副药，每副都超过一两银子。”</p>
萧既明看着他。</p>
“吴庸拿什么付？”</p>
掌柜垂下眼，伸手整理药方边角。</p>
“也许向亲友借了钱。药铺只管收银配药，客人的银子从何而来，我们实在不会追问。”</p>
“账本。”</p>
“小店的账目牵涉其他客人……”</p>
萧既明身后的侍卫将大理寺腰牌放在柜台上。</p>
声音不重。</p>
掌柜却立刻住口。</p>
很快，两本厚账从后堂取出。一本记录诊金药方，另一本记录赊账和代付。</p>
伙计按照日期向前翻找，翻到半个月前时，动作突然停住。</p>
中间少了一页。</p>
纸张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沿装订线整齐割走。切口很新，旁边还残留着细小纸屑。</p>
掌柜脸色发白：“这……这账本每日都在后堂，不知是谁——”</p>
“今日谁接触过？”萧既明问。</p>
“只有小人和两名账房。”</p>
“把人看住。”</p>
谢知衡没有急着询问。</p>
他将账本拿到灯下，观察缺页后面的纸张。</p>
毛笔书写所需力道不大，通常不会像硬笔那样留下明显压痕。但账房记录数字时，为了写得细小清楚，笔锋常常会用力收顿。</p>
在侧面的灯光下，下一页果然浮现出几道浅浅凹痕。</p>
“拿一些细炭粉和软布。”</p>
掌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仍让伙计找来。</p>
谢知衡先在账页边缘试了一下。确认炭粉不会损坏纸张后，才用布包住少量细炭，沿纸面极轻地扫过。</p>
炭粉落入凹痕周围。</p>
原本看不见的笔画渐渐显现。</p>
不完整，却足以辨认。</p>
吴宅，续药七副。</p>
银十二两。</p>
由西院代付。</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最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陆”字。</p>
苏见微凑近看了看：“陆家西院？”</p>
掌柜嘴唇动了几次。</p>
“陆家在本店确实有常年存银。陆老夫人身体不好，陆家会提前放一笔钱在这里，需要时直接扣除。”</p>
“西院是谁的住处？”谢知衡问。</p>
“陆公子。”</p>
陆承安。</p>
失踪的嫁妆箱来自陆家。</p>
孟清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陆家码头。</p>
替吴庸儿子支付昂贵药费的，又是陆承安居住的西院。</p>
线索再一次指向同一个人。</p>
可谢知衡没有忽略一个问题。</p>
“是谁拿着西院的凭据来代付？”</p>
掌柜低着头：“账页已经没了，小人实在记不清。”</p>
谢知衡看向柜台后的两个账房。</p>
年长的那个神色紧张，年轻人却始终盯着自己的鞋尖。听见“西院”两个字时，他的右脚悄悄向后挪了半步。</p>
“你见过。”谢知衡对年轻账房道。</p>
年轻人猛地抬头：“小人没有！”</p>
“我还没有问你见过谁。”</p>
账房脸色顿时变得惨白。</p>
掌柜狠狠瞪了他一眼。</p>
这个眼神没有逃过萧既明。</p>
“分开问。”</p>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p>
掌柜还想解释，萧既明已经走向后堂。谢知衡与苏见微留在前厅，询问年轻账房。</p>
起初，他咬死什么都不知道。</p>
直到侍卫从他的住处搜出五两来历不明的银子，他才支撑不住。</p>
“是一个孟府的人。”</p>
账房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p>
“半个月前，那人拿着陆家西院的支取木牌，让我们替吴家付三个月药钱。他说不许在账上留下姓名，只写西院代付。”</p>
“是谁？”苏见微问。</p>
“我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他几次。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白疤。”</p>
谢知衡想起孟府里的人。</p>
管家右眉上没有疤。</p>
孟文山身边几名长随中，似乎有一人符合。</p>
“为何撕掉账页？”</p>
“今日傍晚，那个人又来了。他说账目记错了，让我们把那页交给他。”</p>
“什么时辰？”</p>
“档库起火以后不久。”</p>
消息同样来得很快。</p>
孟府、县衙、仁济堂，似乎到处都有一双替幕后之人传递消息的眼睛。</p>
萧既明让人暂时封闭药铺，将掌柜和账房带回县衙。随后又派侍卫去孟府辨认那个眉上带疤的人。</p>
众人回到县衙时，已经接近子时。</p>
吴庸仍然没有睡。</p>
他坐在牢房角落，背靠着墙，似乎一直在等待最终结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的不是萧既明，而是谢知衡手里的药方。</p>
“我儿子怎么样？”</p>
这是他回来认罪以后，第一次主动问起家人。</p>
萧既明站在牢门外。</p>
“已经请大夫诊治。你妻儿目前住在驿馆，有大理寺侍卫保护。”</p>
吴庸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很快又变成戒备。</p>
“我凭什么相信？”</p>
萧既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从栅栏间递进去。</p>
“你妻子写的。”</p>
吴庸展开纸。</p>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看清内容后，他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p>
那大概是夫妻之间才知道的事情。</p>
他将纸攥在手里，过了很久，才哑声问：“孩子的药呢？”</p>
“不会停。”</p>
“谁付钱？”</p>
“本官。”</p>
萧既明没有许诺太多。</p>
“无论你是否交代，孩子都能继续治病。这笔钱不需要你拿命来换。”</p>
吴庸低下头。</p>
他看着妻子的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很快晕开了墨。</p>
“他们不会放过我家。”</p>
“已经有人守着。”</p>
“临河县到处都是他们的人。”</p>
“那就把你妻儿送出临河。”</p>
吴庸抬起头。</p>
萧既明的神情仍然冷静，没有安慰，也没有逼迫。</p>
“送到府城大理寺别院。除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p>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p>
吴庸像是终于失去了维持身体的力气，慢慢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p>
“人不是我杀的。”</p>
他说得很轻。</p>
苏见微闭了一下眼。</p>
虽然早有判断，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她握着验尸册的手还是收紧了。</p>
“你做过什么？”萧既明问。</p>
“修改尸格，伪造谢知衡的签名，偷盖县衙官印，安排脚夫运走嫁妆箱。”</p>
“火也是你放的？”</p>
“档库的火是我放的。”</p>
“染坊呢？”</p>
吴庸摇头：“我到染坊时，箱子已经烧起来了。有人让我把陆家麻袋和火油瓶留在现场。”</p>
“谁让你做这些？”</p>
吴庸没有立刻回答。</p>
“案发当夜，有人将我叫进书房。他知道我儿子病重，也知道我欠了仁济堂不少药钱。”</p>
“他说，只要我照着吩咐做，孩子的药不会断。若我敢把事情说出去，我妻儿第二天就会死于意外。”</p>
“你为何相信他有这个能力？”</p>
吴庸缓缓抬起头。</p>
“因为在临河县，他说一个人有罪，那个人便一定有罪。”</p>
萧既明目光微沉。</p>
“是谁？”</p>
吴庸攥着那张已经被泪水浸湿的纸，嘴唇颤抖了很久，才终于说出那个名字。</p>
“孟文山。”</p>
“案发当夜，把我叫进书房的人，是孟小姐的亲生父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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