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个人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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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中的账页铺满了灵堂长桌。</p>
十几张薄纸，没有一张盖着官印，却比县衙那些装订整齐的账册更加危险。</p>
上面记录的不只是数字。</p>
还有每一批赈粮离开县仓的时间、船号、经手人，以及最终去向。</p>
萧既明翻到其中一页。</p>
承平十五年四月十二日，临河县县仓出粮四百石，名义上运往受灾最重的河西三镇。</p>
账页旁边却另有一行小字：</p>
南平码头装船，转运府城。陆记粮行收。</p>
河西三镇当年饿死过很多人。</p>
原主在县衙做书吏时，曾经负责整理灾民名册。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写满几大本，其中不少人并非死于洪水，而是死在洪水退去后的那个冬天。</p>
朝廷明明拨了粮。</p>
百姓却没有吃到。</p>
“这些数字从哪里来的？”</p>
萧既明看向孟文山。</p>
孟文山坐在棺木旁，仿佛没有听见。</p>
短短片刻，他身上那层属于县令的威严已经消失大半，只剩一个不敢直视女儿尸体的父亲。</p>
“本官问你。”萧既明声音微沉，“孟清漪从哪里查到这些数字？”</p>
孟文山终于抬头。</p>
“只是一些没有官印的抄录，谁都可以伪造。”</p>
“船号、粮数和出库日期全部齐全，只要核对河税司、县仓以及粮行账目，是真是假很快便能查清。”</p>
“县仓账册已经烧了。”</p>
“河税司的记录没有烧，府城收粮商户的账也没有烧。”</p>
萧既明将账页重新放回桌上。</p>
“孟大人不会以为，一把火可以烧掉所有人经手过的痕迹。”</p>
孟文山嘴唇紧抿。</p>
萧既明继续道：“承平十五年，朝廷调拨赈粮八千石。依大雍律，侵吞赈粮百石以上便是重罪。两千八百石，已经不是你一个县令能够压下的数目。”</p>
“从现在起，暂停你的县令职权。”</p>
“县衙官印、仓印以及私印全部封存。没有大理寺手令，不得离开孟府，不得接触涉案证人。”</p>
孟府下人惊得纷纷跪下。</p>
孟文山仍坐着没动。</p>
“萧大人仅凭几张来源不明的纸，便要罢免朝廷命官？”</p>
“不是罢免，是停职候审。”</p>
“你可以上书申辩。”</p>
萧既明语气平静。</p>
“前提是你还有机会将申辩书送出临河县。”</p>
两名侍卫走到孟文山身边，摘下了他腰间的县令印牌。</p>
金属与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一声。</p>
孟文山低头看着空下来的腰带，手掌抬了一下，似乎想阻止，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p>
那块印牌，他佩戴了整整九年。</p>
如今是在女儿灵前被人取走。</p>
谢知衡没有从中感到快意。</p>
孟文山伪造证据，差点让原主死于刑场；两千八百石赈粮背后，也不知埋着多少条人命。</p>
可眼前这个人仍然是孟清漪的父亲。</p>
她用命留下账目，真正想等到的或许不是父亲伏法，而是他能够在最后关头回头。</p>
孟文山却选择再次隐瞒。</p>
“案发当日，孟清漪去南平码头，是为了当面询问这批赈粮？”谢知衡问。</p>
孟文山没有回答。</p>
“那艘客船叫什么？”</p>
“照水。”</p>
开口的是孟府管家。</p>
他跪在人群中，脸色灰白。</p>
“陆家原本准备让小姐成婚后乘照水船去府城。案发当日，老爷和小姐确实一起去了码头。”</p>
孟文山猛地看向他。</p>
管家把头压得更低。</p>
“小姐出事以后，老爷吩咐府中上下不许提起码头之行。小人不敢违抗。”</p>
“你是否登船？”萧既明问。</p>
“没有。小人和车夫留在码头外。”</p>
“孟清漪下船了吗？”</p>
管家嘴唇发抖。</p>
“没有。”</p>
灵堂内再度安静下来。</p>
陆承安此前说，孟清漪在未时一刻离开码头，由孟府马车接走。</p>
孟府管家却说，她根本没有从船上下来。</p>
“你看见谁下船？”谢知衡问。</p>
“老爷。”</p>
管家偷偷看了一眼孟文山。</p>
“还有陆公子。”</p>
三个人登上照水船。</p>
最终只有两个人回来。</p>
孟文山昨夜的说法彻底被推翻。</p>
他不是在下游发现女儿尸体以后，才参与伪造案件。</p>
孟清漪死前，他就在船上。</p>
萧既明转向侍卫：“封锁南平码头，查扣照水船。任何人不得提前登船。”</p>
众人赶到码头时，已近午时。</p>
雨后的河面泛着铅灰色，货船一艘接一艘停在岸边。搬运粮袋的脚夫原本正在高声吆喝，看见大理寺侍卫出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p>
照水船停在码头东侧。</p>
那是一艘两层客船，船身漆成深褐色，窗格和船舷都比普通货船精致。船头悬着木牌，上面刻着“照水”二字。</p>
陆家管事已经守在船边。</p>
“大人，这艘船十余日没有使用，陆公子也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随意登船。”</p>
“既然不让人登船，你为何在这里？”萧既明问。</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管事一时语塞。</p>
侍卫将他带到一旁，拆下船门上的铜锁。</p>
谢知衡踏上甲板。</p>
船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脚下木板发出细微声响。甲板已经被冲洗得很干净，连缝隙中的泥沙都被刮除过。</p>
干净本身也是一种痕迹。</p>
普通客船停在码头十余日，甲板上应当积有尘土、鸟粪和落叶。照水船却像是刚刚被人彻底刷洗过。</p>
“什么时候清理的？”萧既明问陆家管事。</p>
“船每隔几日都会清扫。”</p>
“负责清扫的人呢？”</p>
“今日不在。”</p>
“姓名。”</p>
“陈旺。”</p>
“住在哪里？”</p>
“码头后街。”</p>
侍卫立即前去找人。</p>
苏见微进入船舱检查。舱内铺着软席，桌面摆放着尚未启用的茶具，确实像为新婚夫妇准备的客船。</p>
谢知衡则沿甲板缓慢查看。</p>
走到船尾时，他停了下来。</p>
右侧船舷有一段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表面虽然同样刷着桐油，木纹却更新，固定木板的铁钉也没有生锈。</p>
这块船舷被换过。</p>
“最近修过船？”他问管事。</p>
管事远远看了一眼：“船靠岸时偶尔磕碰，换一块木板很正常。”</p>
“什么时候换的？”</p>
“记不清。”</p>
谢知衡用手量了量。</p>
新木板长约三尺，位置正好与成年人落水后伸手攀住船舷的高度相当。</p>
“找修船匠。”</p>
不到半个时辰，负责陆家船只修缮的木匠被带到码头。</p>
木匠姓陶，五十多岁，右眼有些浑浊。他看见那段新船舷，神情立刻紧张起来。</p>
“是小人换的。”</p>
“哪一天？”萧既明问。</p>
“孟小姐出事后的第二日。”</p>
“为何更换？”</p>
“陆家说木板被缆绳磨坏，怕影响婚后出行，让小人连夜换掉。”</p>
“旧木板呢？”</p>
“扔在作坊后院，应该还没当柴烧。”</p>
侍卫随木匠取回旧木板。</p>
木板被放在码头空地上时，谢知衡一眼便看见边缘的几道划痕。</p>
四条较长，两条很短。</p>
痕迹从船舷外侧向上延伸，末端杂乱，像是有人落水后拼命用指甲抓住木板，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开。</p>
苏见微蹲在木板旁。</p>
她从最深的一道划痕中夹出一点暗褐色碎屑，又取出一片很薄的指甲。</p>
孟清漪尸体右手有两根指甲断裂。</p>
其中一片，很可能就留在这块船舷上。</p>
谢知衡没有立即下结论。</p>
“需要比较断口。”</p>
苏见微点头：“尸体断甲保留在验物匣中。若边缘能够拼合，便可以确认。”</p>
木板上不仅有指甲划痕。</p>
几道划痕上方，还有一处弧形凹陷。痕迹边缘带有铜锈，宽度与船上竹篙末端的铜箍接近。</p>
有人在孟清漪抓住船舷以后，用带有铜箍的竹篙重重压过她的手。</p>
吴庸的虚假供词中，也提到过竹篙。</p>
说明逼他认罪的人知道真正的杀人过程。</p>
“船上的竹篙在哪里？”萧既明问。</p>
陆家管事向船头看了一眼。</p>
架子上原本可以放三根竹篙，如今只有两根。</p>
“可能掉进河里了。”</p>
“什么时候掉的？”</p>
“不知道。”</p>
“你似乎什么都不知道。”</p>
管事低下头，不再作声。</p>
码头另一边忽然传来争执。</p>
前去寻找清船工陈旺的侍卫押回一个瘦小男人。那人起初还在挣扎，看见萧既明和放在地上的旧船板，双腿顿时软了。</p>
“大人饶命。”</p>
他跪在泥地里。</p>
“小人只负责刷船，什么也没看见！”</p>
“没人问你看见了什么。”萧既明道。</p>
陈旺脸色更加苍白。</p>
谢知衡走到他面前：“谁让你清洗照水船？”</p>
“陆家管事。”</p>
“清洗了什么地方？”</p>
“整艘船。”</p>
“为何单独更换右侧船舷？”</p>
“木板坏了。”</p>
“怎么坏的？”</p>
陈旺嘴唇颤抖着，始终说不出来。</p>
萧既明没有催促，只让侍卫把他带到旧船板前。</p>
那片残留在划痕中的断甲已经被苏见微放入瓷碟。旁边还摆着从缝隙里找到的几根红色丝线。</p>
孟清漪当日下午穿的青衣没有红线。</p>
但她里面贴身系着一枚红色护身结，是母亲在婚期定下后亲手替她编的。</p>
这一点，孟府侍女可以证明。</p>
陈旺看见红线，终于崩溃。</p>
“不是小人杀的。”</p>
“那天下午，船回来以后，右边船舷上有血，木缝里还卡着指甲。管事让我连夜刮洗，不许问发生了什么。”</p>
“船什么时候离开码头？”谢知衡问。</p>
“未时前。”</p>
“船上有几个人？”</p>
陈旺抬头看了一眼陆家管事，又看向停在岸边的照水船。</p>
“三个。”</p>
“孟小姐、陆公子，还有孟县令。”</p>
“回来时呢？”</p>
陈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p>
“两个。”</p>
“只有陆公子和孟县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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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中的账页铺满了灵堂长桌。</p>
十几张薄纸，没有一张盖着官印，却比县衙那些装订整齐的账册更加危险。</p>
上面记录的不只是数字。</p>
还有每一批赈粮离开县仓的时间、船号、经手人，以及最终去向。</p>
萧既明翻到其中一页。</p>
承平十五年四月十二日，临河县县仓出粮四百石，名义上运往受灾最重的河西三镇。</p>
账页旁边却另有一行小字：</p>
南平码头装船，转运府城。陆记粮行收。</p>
河西三镇当年饿死过很多人。</p>
原主在县衙做书吏时，曾经负责整理灾民名册。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写满几大本，其中不少人并非死于洪水，而是死在洪水退去后的那个冬天。</p>
朝廷明明拨了粮。</p>
百姓却没有吃到。</p>
“这些数字从哪里来的？”</p>
萧既明看向孟文山。</p>
孟文山坐在棺木旁，仿佛没有听见。</p>
短短片刻，他身上那层属于县令的威严已经消失大半，只剩一个不敢直视女儿尸体的父亲。</p>
“本官问你。”萧既明声音微沉，“孟清漪从哪里查到这些数字？”</p>
孟文山终于抬头。</p>
“只是一些没有官印的抄录，谁都可以伪造。”</p>
“船号、粮数和出库日期全部齐全，只要核对河税司、县仓以及粮行账目，是真是假很快便能查清。”</p>
“县仓账册已经烧了。”</p>
“河税司的记录没有烧，府城收粮商户的账也没有烧。”</p>
萧既明将账页重新放回桌上。</p>
“孟大人不会以为，一把火可以烧掉所有人经手过的痕迹。”</p>
孟文山嘴唇紧抿。</p>
萧既明继续道：“承平十五年，朝廷调拨赈粮八千石。依大雍律，侵吞赈粮百石以上便是重罪。两千八百石，已经不是你一个县令能够压下的数目。”</p>
“从现在起，暂停你的县令职权。”</p>
“县衙官印、仓印以及私印全部封存。没有大理寺手令，不得离开孟府，不得接触涉案证人。”</p>
孟府下人惊得纷纷跪下。</p>
孟文山仍坐着没动。</p>
“萧大人仅凭几张来源不明的纸，便要罢免朝廷命官？”</p>
“不是罢免，是停职候审。”</p>
“你可以上书申辩。”</p>
萧既明语气平静。</p>
“前提是你还有机会将申辩书送出临河县。”</p>
两名侍卫走到孟文山身边，摘下了他腰间的县令印牌。</p>
金属与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一声。</p>
孟文山低头看着空下来的腰带，手掌抬了一下，似乎想阻止，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p>
那块印牌，他佩戴了整整九年。</p>
如今是在女儿灵前被人取走。</p>
谢知衡没有从中感到快意。</p>
孟文山伪造证据，差点让原主死于刑场；两千八百石赈粮背后，也不知埋着多少条人命。</p>
可眼前这个人仍然是孟清漪的父亲。</p>
她用命留下账目，真正想等到的或许不是父亲伏法，而是他能够在最后关头回头。</p>
孟文山却选择再次隐瞒。</p>
“案发当日，孟清漪去南平码头，是为了当面询问这批赈粮？”谢知衡问。</p>
孟文山没有回答。</p>
“那艘客船叫什么？”</p>
“照水。”</p>
开口的是孟府管家。</p>
他跪在人群中，脸色灰白。</p>
“陆家原本准备让小姐成婚后乘照水船去府城。案发当日，老爷和小姐确实一起去了码头。”</p>
孟文山猛地看向他。</p>
管家把头压得更低。</p>
“小姐出事以后，老爷吩咐府中上下不许提起码头之行。小人不敢违抗。”</p>
“你是否登船？”萧既明问。</p>
“没有。小人和车夫留在码头外。”</p>
“孟清漪下船了吗？”</p>
管家嘴唇发抖。</p>
“没有。”</p>
灵堂内再度安静下来。</p>
陆承安此前说，孟清漪在未时一刻离开码头，由孟府马车接走。</p>
孟府管家却说，她根本没有从船上下来。</p>
“你看见谁下船？”谢知衡问。</p>
“老爷。”</p>
管家偷偷看了一眼孟文山。</p>
“还有陆公子。”</p>
三个人登上照水船。</p>
最终只有两个人回来。</p>
孟文山昨夜的说法彻底被推翻。</p>
他不是在下游发现女儿尸体以后，才参与伪造案件。</p>
孟清漪死前，他就在船上。</p>
萧既明转向侍卫：“封锁南平码头，查扣照水船。任何人不得提前登船。”</p>
众人赶到码头时，已近午时。</p>
雨后的河面泛着铅灰色，货船一艘接一艘停在岸边。搬运粮袋的脚夫原本正在高声吆喝，看见大理寺侍卫出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p>
照水船停在码头东侧。</p>
那是一艘两层客船，船身漆成深褐色，窗格和船舷都比普通货船精致。船头悬着木牌，上面刻着“照水”二字。</p>
陆家管事已经守在船边。</p>
“大人，这艘船十余日没有使用，陆公子也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随意登船。”</p>
“既然不让人登船，你为何在这里？”萧既明问。</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管事一时语塞。</p>
侍卫将他带到一旁，拆下船门上的铜锁。</p>
谢知衡踏上甲板。</p>
船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脚下木板发出细微声响。甲板已经被冲洗得很干净，连缝隙中的泥沙都被刮除过。</p>
干净本身也是一种痕迹。</p>
普通客船停在码头十余日，甲板上应当积有尘土、鸟粪和落叶。照水船却像是刚刚被人彻底刷洗过。</p>
“什么时候清理的？”萧既明问陆家管事。</p>
“船每隔几日都会清扫。”</p>
“负责清扫的人呢？”</p>
“今日不在。”</p>
“姓名。”</p>
“陈旺。”</p>
“住在哪里？”</p>
“码头后街。”</p>
侍卫立即前去找人。</p>
苏见微进入船舱检查。舱内铺着软席，桌面摆放着尚未启用的茶具，确实像为新婚夫妇准备的客船。</p>
谢知衡则沿甲板缓慢查看。</p>
走到船尾时，他停了下来。</p>
右侧船舷有一段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表面虽然同样刷着桐油，木纹却更新，固定木板的铁钉也没有生锈。</p>
这块船舷被换过。</p>
“最近修过船？”他问管事。</p>
管事远远看了一眼：“船靠岸时偶尔磕碰，换一块木板很正常。”</p>
“什么时候换的？”</p>
“记不清。”</p>
谢知衡用手量了量。</p>
新木板长约三尺，位置正好与成年人落水后伸手攀住船舷的高度相当。</p>
“找修船匠。”</p>
不到半个时辰，负责陆家船只修缮的木匠被带到码头。</p>
木匠姓陶，五十多岁，右眼有些浑浊。他看见那段新船舷，神情立刻紧张起来。</p>
“是小人换的。”</p>
“哪一天？”萧既明问。</p>
“孟小姐出事后的第二日。”</p>
“为何更换？”</p>
“陆家说木板被缆绳磨坏，怕影响婚后出行，让小人连夜换掉。”</p>
“旧木板呢？”</p>
“扔在作坊后院，应该还没当柴烧。”</p>
侍卫随木匠取回旧木板。</p>
木板被放在码头空地上时，谢知衡一眼便看见边缘的几道划痕。</p>
四条较长，两条很短。</p>
痕迹从船舷外侧向上延伸，末端杂乱，像是有人落水后拼命用指甲抓住木板，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开。</p>
苏见微蹲在木板旁。</p>
她从最深的一道划痕中夹出一点暗褐色碎屑，又取出一片很薄的指甲。</p>
孟清漪尸体右手有两根指甲断裂。</p>
其中一片，很可能就留在这块船舷上。</p>
谢知衡没有立即下结论。</p>
“需要比较断口。”</p>
苏见微点头：“尸体断甲保留在验物匣中。若边缘能够拼合，便可以确认。”</p>
木板上不仅有指甲划痕。</p>
几道划痕上方，还有一处弧形凹陷。痕迹边缘带有铜锈，宽度与船上竹篙末端的铜箍接近。</p>
有人在孟清漪抓住船舷以后，用带有铜箍的竹篙重重压过她的手。</p>
吴庸的虚假供词中，也提到过竹篙。</p>
说明逼他认罪的人知道真正的杀人过程。</p>
“船上的竹篙在哪里？”萧既明问。</p>
陆家管事向船头看了一眼。</p>
架子上原本可以放三根竹篙，如今只有两根。</p>
“可能掉进河里了。”</p>
“什么时候掉的？”</p>
“不知道。”</p>
“你似乎什么都不知道。”</p>
管事低下头，不再作声。</p>
码头另一边忽然传来争执。</p>
前去寻找清船工陈旺的侍卫押回一个瘦小男人。那人起初还在挣扎，看见萧既明和放在地上的旧船板，双腿顿时软了。</p>
“大人饶命。”</p>
他跪在泥地里。</p>
“小人只负责刷船，什么也没看见！”</p>
“没人问你看见了什么。”萧既明道。</p>
陈旺脸色更加苍白。</p>
谢知衡走到他面前：“谁让你清洗照水船？”</p>
“陆家管事。”</p>
“清洗了什么地方？”</p>
“整艘船。”</p>
“为何单独更换右侧船舷？”</p>
“木板坏了。”</p>
“怎么坏的？”</p>
陈旺嘴唇颤抖着，始终说不出来。</p>
萧既明没有催促，只让侍卫把他带到旧船板前。</p>
那片残留在划痕中的断甲已经被苏见微放入瓷碟。旁边还摆着从缝隙里找到的几根红色丝线。</p>
孟清漪当日下午穿的青衣没有红线。</p>
但她里面贴身系着一枚红色护身结，是母亲在婚期定下后亲手替她编的。</p>
这一点，孟府侍女可以证明。</p>
陈旺看见红线，终于崩溃。</p>
“不是小人杀的。”</p>
“那天下午，船回来以后，右边船舷上有血，木缝里还卡着指甲。管事让我连夜刮洗，不许问发生了什么。”</p>
“船什么时候离开码头？”谢知衡问。</p>
“未时前。”</p>
“船上有几个人？”</p>
陈旺抬头看了一眼陆家管事，又看向停在岸边的照水船。</p>
“三个。”</p>
“孟小姐、陆公子，还有孟县令。”</p>
“回来时呢？”</p>
陈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p>
“两个。”</p>
“只有陆公子和孟县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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