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两份相反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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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微在码头边支起一张矮桌。</p>
桌上铺着白布，左侧放着从孟清漪右手取下的断甲，右侧则是刚从旧船板划痕中找到的薄片。</p>
两块指甲都只有米粒大小。</p>
经过十余日，一块颜色暗沉，一块又沾过泥水，乍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p>
苏见微没有急着触碰。</p>
她先让人端来清水，将木板缝隙中的泥沙缓慢洗去，又用软毛笔清理断甲表面。等两块薄片完全干燥，她才用竹镊夹起其中一块，对准另一块断裂边缘。</p>
第一次，没有拼合。</p>
她改变方向，再次靠近。</p>
锯齿般的断口一点点嵌在一起。</p>
严丝合缝。</p>
苏见微的呼吸轻了下来。</p>
“是同一片指甲。”</p>
她没有因为得到答案便停手，而是取来蜂蜡，将拼合后的指甲轻轻压入蜡面，留下完整形状。随后分开两块断甲，再次拼合。</p>
缺口、纹路和弯曲角度全部一致。</p>
“可以记录。”她对随行书吏说，“孟清漪右手中指断甲，与照水船旧船舷划痕内残留甲片完全吻合。”</p>
这一条证据，终于将死者、码头与照水船牢牢连在一起。</p>
孟清漪不是离开码头后，在别处溺亡。</p>
她曾落入照水船旁的河水，拼命抓住船舷。</p>
有人强行拨开了她的手。</p>
谢知衡站在旧船板前，重新观察那处弧形凹痕。</p>
铜锈集中在凹痕下缘，木纤维则向河面方向翻倒。说明带有铜箍的竹篙不是从水下向上递给孟清漪，而是从甲板方向压落。</p>
若是救人，竹篙应当送到她手边，让她抓住。</p>
这道痕迹却是横着压在她抓住船舷的手背上。</p>
“不是失手。”谢知衡道。</p>
“有人不想让她爬回来。”</p>
陆家管事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p>
陈旺跪在码头泥地中，反复说自己只负责清洗船板。萧既明没有继续逼问，将他与木匠、管事分别看押。</p>
随后，一辆孟府马车停在码头外。</p>
孟文山被两名侍卫带了下来。</p>
他一夜未睡，素色衣袍已经起皱。失去县令印牌后，腰间空空荡荡，只剩一条没有装饰的革带。</p>
看见照水船，他脚步停了一下。</p>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悲痛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p>
恐惧。</p>
不是害怕自己被定罪，而是不敢重新面对那天下午。</p>
“上船。”</p>
萧既明没有给他留在岸上的机会。</p>
孟文山登上甲板时，右手下意识扶住船舷。手掌触碰到更换过的新木板，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p>
谢知衡看见了，却没有点破。</p>
不久，陆承安也到了。</p>
他没有拒绝传唤，甚至没有带陆家护院，只由一名老仆撑伞陪同。登船以后，他先看见摆在甲板上的旧木板。</p>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p>
“这是从修船作坊找到的。”萧既明道。</p>
“孟清漪的断甲，也在里面。”</p>
陆承安站在原地。</p>
过了片刻，他闭了闭眼：“我知道大人想问什么。”</p>
“那便从案发当日说起。”</p>
萧既明让人将陆承安与孟文山分别带进上下两层船舱，不许二人交谈。</p>
先问孟文山。</p>
船舱窗户打开一条缝，河风不断吹进来。桌上仍铺着为婚后出行准备的软垫，角落甚至放着一只尚未拆封的红色灯笼。</p>
孟清漪原本会在成婚后乘坐这艘船前往府城。</p>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p>
孟文山坐在窗边，视线始终不肯落向外面的河水。</p>
“案发当日，船离开过码头。”萧既明道。</p>
孟文山没有再否认：“是。”</p>
“去了哪里？”</p>
“下游栖鹭湾。”</p>
“为何要离开码头谈话？”</p>
“清漪拿出了那些账页。码头人多，若被旁人听见，事情会立刻传开。”</p>
“船上有谁？”</p>
“我、清漪和陆承安。船夫将船撑到栖鹭湾以后，便乘小舟回了岸上。”</p>
“所以出事时，船上只有你们三个人。”</p>
孟文山缓缓点头。</p>
萧既明没有立即问谁杀了孟清漪。</p>
他先问：“她为何能查到账目？”</p>
“承平十五年，她在县衙后院替我整理过一批旧书。赈粮总账也在里面。”</p>
“她当时便发现了问题？”</p>
“没有。”</p>
孟文山的声音很低。</p>
“她只觉得几处数字对不上，后来又托人查过河税司船号。直到婚期定下，她才知道承运粮行属于陆家。”</p>
“她怀疑自己的父亲和未婚夫共同侵吞赈粮。”</p>
“不是怀疑。”</p>
孟文山望着桌面。</p>
“她已经查清了。”</p>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体面。</p>
“在船上发生了什么？”萧既明问。</p>
孟文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p>
“清漪要我交出官印，随她进京自首。”</p>
“我不肯。”</p>
“她便说，会将嫁衣里的账页交给谢知衡，让谢知衡代她进京。”</p>
原主收到的信并非完全伪造。</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孟清漪确实准备把证据交给他。</p>
只是那封真正的信没有送到。</p>
“陆承安呢？”谢知衡问。</p>
“他劝清漪不要冲动，说陆家可以补回粮食，再拿出银钱安置灾民。”</p>
“清漪不答应。”</p>
“她说，饿死的人已经埋了两年，不是把粮食补回去便能活过来。”</p>
孟文山声音发颤。</p>
仿佛女儿仍站在船舱里，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p>
“后来承安去抢她手中的账页。清漪躲开，跑出船舱。两个人在甲板上拉扯，她失足掉进河里。”</p>
“她抓住了船舷。”</p>
“我想救她。”</p>
孟文山抬起双手。</p>
“我真的想拉她上来。”</p>
“可是陆承安拿起竹篙，压住了她的手。”</p>
船舱里无人出声。</p>
只有河水轻轻撞击船身。</p>
“她喊你了吗？”谢知衡问。</p>
孟文山身体僵住。</p>
“什么？”</p>
“孟清漪落水以后，有没有喊你？”</p>
孟文山嘴唇开始发抖。</p>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灰暗的河面。</p>
很久以后，才极轻地应了一声。</p>
“喊了。”</p>
“喊的什么？”</p>
孟文山没有回答。</p>
那大概是他不愿再听第二次的声音。</p>
谢知衡没有追问。</p>
有些细节能证明一个人是否在场，却不必为了满足审讯者的好奇，逼他重新说出来。</p>
“陆承安为什么要杀她？”萧既明问。</p>
“因为那些账页一旦进京，陆家会被抄没。他父亲、叔伯和粮行掌柜，一个都逃不了。”</p>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p>
孟文山垂下头。</p>
“等我反应过来，清漪已经沉下去了。”</p>
“是来不及，还是不敢？”</p>
孟文山双手死死抓住衣摆，没有说话。</p>
询问暂时结束。</p>
孟文山被带到船尾看守，陆承安则进入同一间船舱。</p>
他坐在孟文山方才坐过的位置，神情比来时更加平静。</p>
“孟大人说，是你用竹篙压开孟清漪的手。”萧既明道。</p>
陆承安眼中掠过一丝痛色。</p>
“他果然这样说。”</p>
“你有不同的说法？”</p>
“清漪是孟大人害死的。”</p>
陆承安抬头。</p>
“案发当日，她拿着赈粮账页，逼孟大人进京自首。孟大人不肯，还说她若敢毁掉孟家，便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p>
“清漪要离开，孟大人抓住她的手臂。她挣脱时撞上船舷，翻进河里。”</p>
“你做了什么？”</p>
“我去拿竹篙救她。”</p>
“船板上的痕迹证明，竹篙是从上向下压在她手上的。”</p>
陆承安沉默片刻。</p>
“因为竹篙后来被孟大人抢走了。”</p>
他说，自己正要让孟清漪抓住竹篙时，孟文山忽然夺过去，重重打在女儿手背上。</p>
孟清漪松手沉入水中。</p>
“你为什么不阻止？”</p>
“我没想到他真能对亲生女儿下手。”</p>
“她沉下去以后，你为何不跳水救人？”</p>
陆承安看向自己的左腿。</p>
“我幼年落水伤过腿，不会水。”</p>
谢知衡注意到，他走路时确实习惯先迈右脚。上下船的时候，也会尽量将重量放在右腿。</p>
这不是临时装出来的。</p>
“之后是谁捞起尸体？”萧既明问。</p>
“船夫被叫回来以后，由船夫下水。”</p>
“船夫叫什么？”</p>
陆承安没有立即回答。</p>
“孙福。”</p>
“人在何处？”</p>
“案发次日便回乡了。”</p>
“哪个乡？”</p>
“河西柳树村。”</p>
又是一个可以核实的证人。</p>
陆承安继续承认，自己参与了后续伪造。</p>
他说孟文山在女儿死后几乎崩溃，先是痛哭，随后认定必须让一个人为孟清漪偿命。</p>
因为孟清漪提过要把账页交给谢知衡，孟文山便把旧日婚约和这场死亡联系到了一起。</p>
陆承安没有阻止。</p>
“为什么？”</p>
谢知衡问。</p>
陆承安看着他。</p>
“因为你死了，赈粮账就少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p>
这一次，他没有替自己辩解。</p>
“我没杀清漪。”</p>
“但我想让你死。”</p>
两份供词到此为止。</p>
除了孟清漪落水后的短短片刻，其余过程基本一致。</p>
孟文山说，是陆承安用竹篙压开女儿的手。</p>
陆承安说，是孟文山亲手阻止女儿获救。</p>
一个是死者的父亲。</p>
一个是死者的未婚夫。</p>
两人都有杀人动机，也都参与了伪造现场。船上没有第四个证人，能够证明谁在说谎的人已经躺进棺木。</p>
萧既明将两份口供并排放在桌上。</p>
“你怎么看？”他问谢知衡。</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他走到甲板上，站在那段已经更换过的船舷前，重新看向旧木板上的划痕和铜箍压痕。</p>
孟清漪抓住船舷时，身体悬在船外。</p>
压住她手的人必须站在很近的位置，握住竹篙中段，向下用力。</p>
那个人会在木板上留下的不应只有竹篙痕迹。</p>
还有站立的位置、用力的方向，以及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已经留下的东西。</p>
谢知衡蹲下身，将旧木板翻了过来。</p>
木板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残留着一小块已经干透的深色污迹。</p>
不是血。</p>
像是某种油脂混着泥灰，被鞋面擦蹭后留在木头上。</p>
污迹中，还有半枚极浅的花纹。</p>
谢知衡盯着那道花纹看了片刻。</p>
陆承安今日穿的是一双素面黑靴。</p>
孟文山穿的同样是素面官靴。</p>
可案发当日，他们穿的未必是今天这双。</p>
“查两个人案发当日的衣物和鞋履。”</p>
谢知衡站起身。</p>
“竹篙只能证明有人压过孟清漪的手。”</p>
“这个人站在哪里，才会告诉我们究竟是谁杀了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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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微在码头边支起一张矮桌。</p>
桌上铺着白布，左侧放着从孟清漪右手取下的断甲，右侧则是刚从旧船板划痕中找到的薄片。</p>
两块指甲都只有米粒大小。</p>
经过十余日，一块颜色暗沉，一块又沾过泥水，乍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p>
苏见微没有急着触碰。</p>
她先让人端来清水，将木板缝隙中的泥沙缓慢洗去，又用软毛笔清理断甲表面。等两块薄片完全干燥，她才用竹镊夹起其中一块，对准另一块断裂边缘。</p>
第一次，没有拼合。</p>
她改变方向，再次靠近。</p>
锯齿般的断口一点点嵌在一起。</p>
严丝合缝。</p>
苏见微的呼吸轻了下来。</p>
“是同一片指甲。”</p>
她没有因为得到答案便停手，而是取来蜂蜡，将拼合后的指甲轻轻压入蜡面，留下完整形状。随后分开两块断甲，再次拼合。</p>
缺口、纹路和弯曲角度全部一致。</p>
“可以记录。”她对随行书吏说，“孟清漪右手中指断甲，与照水船旧船舷划痕内残留甲片完全吻合。”</p>
这一条证据，终于将死者、码头与照水船牢牢连在一起。</p>
孟清漪不是离开码头后，在别处溺亡。</p>
她曾落入照水船旁的河水，拼命抓住船舷。</p>
有人强行拨开了她的手。</p>
谢知衡站在旧船板前，重新观察那处弧形凹痕。</p>
铜锈集中在凹痕下缘，木纤维则向河面方向翻倒。说明带有铜箍的竹篙不是从水下向上递给孟清漪，而是从甲板方向压落。</p>
若是救人，竹篙应当送到她手边，让她抓住。</p>
这道痕迹却是横着压在她抓住船舷的手背上。</p>
“不是失手。”谢知衡道。</p>
“有人不想让她爬回来。”</p>
陆家管事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p>
陈旺跪在码头泥地中，反复说自己只负责清洗船板。萧既明没有继续逼问，将他与木匠、管事分别看押。</p>
随后，一辆孟府马车停在码头外。</p>
孟文山被两名侍卫带了下来。</p>
他一夜未睡，素色衣袍已经起皱。失去县令印牌后，腰间空空荡荡，只剩一条没有装饰的革带。</p>
看见照水船，他脚步停了一下。</p>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悲痛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p>
恐惧。</p>
不是害怕自己被定罪，而是不敢重新面对那天下午。</p>
“上船。”</p>
萧既明没有给他留在岸上的机会。</p>
孟文山登上甲板时，右手下意识扶住船舷。手掌触碰到更换过的新木板，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p>
谢知衡看见了，却没有点破。</p>
不久，陆承安也到了。</p>
他没有拒绝传唤，甚至没有带陆家护院，只由一名老仆撑伞陪同。登船以后，他先看见摆在甲板上的旧木板。</p>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p>
“这是从修船作坊找到的。”萧既明道。</p>
“孟清漪的断甲，也在里面。”</p>
陆承安站在原地。</p>
过了片刻，他闭了闭眼：“我知道大人想问什么。”</p>
“那便从案发当日说起。”</p>
萧既明让人将陆承安与孟文山分别带进上下两层船舱，不许二人交谈。</p>
先问孟文山。</p>
船舱窗户打开一条缝，河风不断吹进来。桌上仍铺着为婚后出行准备的软垫，角落甚至放着一只尚未拆封的红色灯笼。</p>
孟清漪原本会在成婚后乘坐这艘船前往府城。</p>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p>
孟文山坐在窗边，视线始终不肯落向外面的河水。</p>
“案发当日，船离开过码头。”萧既明道。</p>
孟文山没有再否认：“是。”</p>
“去了哪里？”</p>
“下游栖鹭湾。”</p>
“为何要离开码头谈话？”</p>
“清漪拿出了那些账页。码头人多，若被旁人听见，事情会立刻传开。”</p>
“船上有谁？”</p>
“我、清漪和陆承安。船夫将船撑到栖鹭湾以后，便乘小舟回了岸上。”</p>
“所以出事时，船上只有你们三个人。”</p>
孟文山缓缓点头。</p>
萧既明没有立即问谁杀了孟清漪。</p>
他先问：“她为何能查到账目？”</p>
“承平十五年，她在县衙后院替我整理过一批旧书。赈粮总账也在里面。”</p>
“她当时便发现了问题？”</p>
“没有。”</p>
孟文山的声音很低。</p>
“她只觉得几处数字对不上，后来又托人查过河税司船号。直到婚期定下，她才知道承运粮行属于陆家。”</p>
“她怀疑自己的父亲和未婚夫共同侵吞赈粮。”</p>
“不是怀疑。”</p>
孟文山望着桌面。</p>
“她已经查清了。”</p>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体面。</p>
“在船上发生了什么？”萧既明问。</p>
孟文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p>
“清漪要我交出官印，随她进京自首。”</p>
“我不肯。”</p>
“她便说，会将嫁衣里的账页交给谢知衡，让谢知衡代她进京。”</p>
原主收到的信并非完全伪造。</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孟清漪确实准备把证据交给他。</p>
只是那封真正的信没有送到。</p>
“陆承安呢？”谢知衡问。</p>
“他劝清漪不要冲动，说陆家可以补回粮食，再拿出银钱安置灾民。”</p>
“清漪不答应。”</p>
“她说，饿死的人已经埋了两年，不是把粮食补回去便能活过来。”</p>
孟文山声音发颤。</p>
仿佛女儿仍站在船舱里，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p>
“后来承安去抢她手中的账页。清漪躲开，跑出船舱。两个人在甲板上拉扯，她失足掉进河里。”</p>
“她抓住了船舷。”</p>
“我想救她。”</p>
孟文山抬起双手。</p>
“我真的想拉她上来。”</p>
“可是陆承安拿起竹篙，压住了她的手。”</p>
船舱里无人出声。</p>
只有河水轻轻撞击船身。</p>
“她喊你了吗？”谢知衡问。</p>
孟文山身体僵住。</p>
“什么？”</p>
“孟清漪落水以后，有没有喊你？”</p>
孟文山嘴唇开始发抖。</p>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灰暗的河面。</p>
很久以后，才极轻地应了一声。</p>
“喊了。”</p>
“喊的什么？”</p>
孟文山没有回答。</p>
那大概是他不愿再听第二次的声音。</p>
谢知衡没有追问。</p>
有些细节能证明一个人是否在场，却不必为了满足审讯者的好奇，逼他重新说出来。</p>
“陆承安为什么要杀她？”萧既明问。</p>
“因为那些账页一旦进京，陆家会被抄没。他父亲、叔伯和粮行掌柜，一个都逃不了。”</p>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p>
孟文山垂下头。</p>
“等我反应过来，清漪已经沉下去了。”</p>
“是来不及，还是不敢？”</p>
孟文山双手死死抓住衣摆，没有说话。</p>
询问暂时结束。</p>
孟文山被带到船尾看守，陆承安则进入同一间船舱。</p>
他坐在孟文山方才坐过的位置，神情比来时更加平静。</p>
“孟大人说，是你用竹篙压开孟清漪的手。”萧既明道。</p>
陆承安眼中掠过一丝痛色。</p>
“他果然这样说。”</p>
“你有不同的说法？”</p>
“清漪是孟大人害死的。”</p>
陆承安抬头。</p>
“案发当日，她拿着赈粮账页，逼孟大人进京自首。孟大人不肯，还说她若敢毁掉孟家，便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p>
“清漪要离开，孟大人抓住她的手臂。她挣脱时撞上船舷，翻进河里。”</p>
“你做了什么？”</p>
“我去拿竹篙救她。”</p>
“船板上的痕迹证明，竹篙是从上向下压在她手上的。”</p>
陆承安沉默片刻。</p>
“因为竹篙后来被孟大人抢走了。”</p>
他说，自己正要让孟清漪抓住竹篙时，孟文山忽然夺过去，重重打在女儿手背上。</p>
孟清漪松手沉入水中。</p>
“你为什么不阻止？”</p>
“我没想到他真能对亲生女儿下手。”</p>
“她沉下去以后，你为何不跳水救人？”</p>
陆承安看向自己的左腿。</p>
“我幼年落水伤过腿，不会水。”</p>
谢知衡注意到，他走路时确实习惯先迈右脚。上下船的时候，也会尽量将重量放在右腿。</p>
这不是临时装出来的。</p>
“之后是谁捞起尸体？”萧既明问。</p>
“船夫被叫回来以后，由船夫下水。”</p>
“船夫叫什么？”</p>
陆承安没有立即回答。</p>
“孙福。”</p>
“人在何处？”</p>
“案发次日便回乡了。”</p>
“哪个乡？”</p>
“河西柳树村。”</p>
又是一个可以核实的证人。</p>
陆承安继续承认，自己参与了后续伪造。</p>
他说孟文山在女儿死后几乎崩溃，先是痛哭，随后认定必须让一个人为孟清漪偿命。</p>
因为孟清漪提过要把账页交给谢知衡，孟文山便把旧日婚约和这场死亡联系到了一起。</p>
陆承安没有阻止。</p>
“为什么？”</p>
谢知衡问。</p>
陆承安看着他。</p>
“因为你死了，赈粮账就少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p>
这一次，他没有替自己辩解。</p>
“我没杀清漪。”</p>
“但我想让你死。”</p>
两份供词到此为止。</p>
除了孟清漪落水后的短短片刻，其余过程基本一致。</p>
孟文山说，是陆承安用竹篙压开女儿的手。</p>
陆承安说，是孟文山亲手阻止女儿获救。</p>
一个是死者的父亲。</p>
一个是死者的未婚夫。</p>
两人都有杀人动机，也都参与了伪造现场。船上没有第四个证人，能够证明谁在说谎的人已经躺进棺木。</p>
萧既明将两份口供并排放在桌上。</p>
“你怎么看？”他问谢知衡。</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他走到甲板上，站在那段已经更换过的船舷前，重新看向旧木板上的划痕和铜箍压痕。</p>
孟清漪抓住船舷时，身体悬在船外。</p>
压住她手的人必须站在很近的位置，握住竹篙中段，向下用力。</p>
那个人会在木板上留下的不应只有竹篙痕迹。</p>
还有站立的位置、用力的方向，以及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已经留下的东西。</p>
谢知衡蹲下身，将旧木板翻了过来。</p>
木板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残留着一小块已经干透的深色污迹。</p>
不是血。</p>
像是某种油脂混着泥灰，被鞋面擦蹭后留在木头上。</p>
污迹中，还有半枚极浅的花纹。</p>
谢知衡盯着那道花纹看了片刻。</p>
陆承安今日穿的是一双素面黑靴。</p>
孟文山穿的同样是素面官靴。</p>
可案发当日，他们穿的未必是今天这双。</p>
“查两个人案发当日的衣物和鞋履。”</p>
谢知衡站起身。</p>
“竹篙只能证明有人压过孟清漪的手。”</p>
“这个人站在哪里，才会告诉我们究竟是谁杀了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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