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刑犯谢知衡，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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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字浮现在纸上时，后堂里没有人说话。</p>
已死。</p>
谢知衡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p>
灯火从纸页边缘照过来，暗红色的字迹一寸寸加深，像埋在纸里的旧伤，被热气重新逼出了血。</p>
三日前，他在死牢里醒来。</p>
狱卒告诉他，秋后问斩的文书已经批下，三日之后便要押赴刑场。</p>
所有人都认定他杀了孟清漪。</p>
验尸格目、凶器、血衣、密室、证人口供，每一样都指向他。那不是一场仓促的嫁祸，而是一张提前织好的网。</p>
可这本册子里的记录，比孟清漪的死还要早。</p>
也就是说，在那口红漆箱子被抬进婚房之前，在那封伪造的信送到他手中之前，已经有人在一群活人里挑中了他，准备让他成为一个“死人”。</p>
萧既明将黑册移离油灯。</p>
纸上的字迹并未消失，只是颜色不再继续加深。</p>
“不是血。”谢知衡道。</p>
他伸手靠近纸面，没有触碰。</p>
“写字的人用了一种遇热显色的汁液。平时看不出来，靠近火源以后才会变成褐红色。可能是米汤，也可能是果汁混了药粉。”</p>
苏见微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银针，在纸页边角轻轻刮了一下。</p>
“有酸味。”她将银针凑近闻了闻，“还混过明矾。难怪能藏这么久。”</p>
“把炭盆搬来。”萧既明道，“不要用明火。”</p>
衙役很快端来一只小炭盆。</p>
黑册被架在炭火上方，隔着一层薄木板慢慢受热。随着纸页温度升高，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出现一道道浅褐色痕迹。</p>
先是笔画。</p>
然后是人名。</p>
第一页只有三个人。</p>
范成——已死。</p>
顾修竹——已死。</p>
谢知衡——可用。</p>
“可用”二字旁边，另有一行更小的批注：</p>
谢临渊之子，无亲族庇护，善摹字，常出入赌坊。笔迹已取。</p>
谢知衡看着“谢临渊”三个字，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p>
那不是属于现代的记忆。</p>
破碎的画面从这具身体深处翻涌上来。</p>
一间漏雨的旧屋，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一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坐在灯下，将卷宗一页页叠好。他咳得很厉害，指缝间却还夹着一张写满人名的粮册。</p>
男人抬头，看向年幼的谢知衡。</p>
“账可以烧，人可以死。”</p>
“可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没人敢说，就变成没发生过。”</p>
画面骤然断开。</p>
谢知衡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p>
苏见微注意到他的异样，往前走了半步。</p>
“怎么了？”</p>
“没事。”</p>
谢知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p>
原身的父亲谢临渊，曾是刑部书吏。</p>
七年前，他在押送卷宗进京途中坠崖身亡。官府定为雨天路滑，意外失足。自那之后，谢家迅速败落，原身靠替人抄书、写状纸度日，后来又染上赌瘾，欠下一身债。</p>
一个没有亲族庇护、名声败坏、擅长模仿字迹的年轻人，的确是最合适的替罪羊。</p>
即便他死在刑场上，也不会有多少人为他追查。</p>
萧既明看向陆承安：“这本册子是谁给你的？”</p>
陆承安的双手已经被锁住。</p>
铁链垂在地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脸上的失控早已褪去，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p>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p>
“谁把册子交给你的？”</p>
“一个自称鹤先生的人。”</p>
“相貌、年纪、口音。”</p>
陆承安摇头：“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帷帽。听声音约莫四十岁，官话说得很正。他从不来陆家，只让人将信放在城南白塔下的第三块石砖里。”</p>
“你们替他做什么？”</p>
“粮。”</p>
陆承安看着炭盆，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p>
“两千八百石赈粮，陆家只留下四百石。剩下的粮分成六批，从不同水路运走。船不挂陆记的旗，账也不进粮行。”</p>
“运去了哪里？”萧既明问。</p>
“我不知道。”</p>
“你负责发粮，会不知道收货地？”</p>
“每批粮到了下一个码头，自然有人接手。我们只负责第一段。”陆承安顿了顿，“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p>
孟文山忽然笑了。</p>
笑声很轻，却比哭更难听。</p>
“你不知道？”</p>
他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陆承安。</p>
“你杀了清漪，改了验尸格目，伪造收据，找人去烧红漆箱。如今事发，你只需要说一句不知道？”</p>
陆承安转头看他。</p>
“孟大人，你没有资格这样问我。”</p>
孟文山嘴唇一颤。</p>
“赈粮出库的官印是谁盖的？”</p>
“沿途关卡的通行文书是谁批的？”</p>
“清漪查到账目后，又是谁最先让我去劝她闭嘴？”</p>
陆承安的声音不高，每一句却都像刀子一样，剥开孟文山身上最后一层遮掩。</p>
“你不是不知道那些粮会害死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只是觉得，灾民死得远，看不见。”</p>
“可清漪死在你眼前，你终于知道疼了。”</p>
孟文山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p>
他低下头。</p>
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那一刻，他不再像一县之长，只像一个突然老去的父亲。</p>
可他的悔恨来得太迟。</p>
迟到无法救回那个在河水里喊他的人，也无法让被他亲手放走的赈粮重新回到灾民手中。</p>
萧既明命人将陆承安和孟文山分别押下。</p>
经过谢知衡身边时，陆承安停了一下。</p>
“孟清漪原本没想把账交给大理寺。”</p>
谢知衡看向他。</p>
“她想交给你。”</p>
陆承安望着黑册上的名字。</p>
“她在父亲旧物里见过谢临渊留下的信，知道他当年也查过这条粮路。所以她找到你的住处，想让你把账送进京城。”</p>
“婚房里那封信呢？”</p>
“是她写了一半的草稿。”</p>
陆承安道：“我让人从她书房拿走，仿照笔迹补上后半段。她真正想交给你的信，应该还在孟府。”</p>
“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p>
“因为她不信任任何靠近县衙的人。”</p>
陆承安的目光掠过孟文山被押走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p>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p>
铁链声渐渐消失在廊外。</p>
雨仍在下。</p>
萧既明合上黑册，将它装入木匣，贴上大理寺封条。</p>
“这册子不能留在县衙。”他说，“红妆密室案可以结了，但赈粮案才刚刚开始。从今日起，所有粮账、船契、通关文书，皆由大理寺接管。”</p>
他停了一下，看向谢知衡。</p>
“至于你，还有一件事要办。”</p>
天快亮时，县衙正堂重新开门。</p>
雨已经停了。</p>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滴落进石槽，天边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堂下聚着不少百姓，都是听说红妆案重新审理后赶来的。</p>
三日前，他们站在街边骂谢知衡是杀人恶鬼。</p>
有人朝囚车扔烂菜，有人说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连负责押送他的衙役，都认定案子没有翻转的余地。</p>
如今，还是这些人。</p>
只是没人再说话。</p>
谢知衡站在堂下，手腕上仍戴着镣铐。铁环磨破了皮肤，边缘凝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p>
萧既明坐在案后，将重新查验的证据逐项宣读。</p>
孟清漪死于溺水。</p>
胸前刀伤形成于死后。</p>
婚房并非第一现场。</p>
所谓密室，是凶手利用红漆嫁妆箱运尸，再以伪造书信诱使谢知衡亲手落闩。</p>
验尸格目被篡改，签名被伪造，证人口供存在诱导。案发时，谢知衡尚未进入婚房，更不可能在照水号上杀害孟清漪。</p>
一条条证据，被清清楚楚摆在众人面前。</p>
没有神鬼，没有巧合。</p>
一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人，就这样从必死无疑的铁案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p>
萧既明拿起朱笔，在原判文书上画下一道长线。</p>
纸张被笔锋划过，发出轻微的沙响。</p>
“原青山县红妆杀人案，事实不清，验证伪造，原判撤销。”</p>
“死囚谢知衡——”</p>
萧既明抬起眼。</p>
“无罪。”</p>
木槌落下。</p>
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风。</p>
谢知衡站在原地，没有动。</p>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或者会因为终于活下来而感到庆幸。可真正听到“无罪”二字时，心中最先浮现的，却是牢房里那扇只有巴掌大的窗。</p>
三天前，原身就是透过那扇窗，看着最后一小块天。</p>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那个年轻人会在今日被押上刑场。直到头颅落地，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清白的。</p>
一名衙役走到谢知衡面前，取出钥匙。</p>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p>
第一只铁环打开。</p>
然后是第二只。</p>
镣铐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响。</p>
谢知衡抬起手，看着腕间深紫色的勒痕。</p>
苏见微站在堂侧，手里抱着药箱。等衙役退开，她才走过来，将一小盒药膏递给他。</p>
“每日两次。”</p>
“谢谢。”</p>
“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要总去摸。”</p>
她说完，像是觉得语气太硬，又低声补了一句：</p>
“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往后就仔细些。”</p>
谢知衡看了她一眼。</p>
苏见微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验尸文书，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侧影。</p>
堂外，有百姓开始议论。</p>
有人说他真有本事，有人说大理寺断案如神，也有人低着头，悄悄避开了他的目光。</p>
没有人向他道歉。</p>
谢知衡也没有等。</p>
世人可以在一日之内将一个人骂成恶鬼，也可以在真相揭开后，假装自己从未扔过那块石头。</p>
他走出县衙大门。</p>
雨后的长街泛着湿润的光，早点摊已经升起白雾。卖饼的伙计掀开蒸笼，热气混着葱油味飘过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没有镣铐地站在阳光下。</p>
萧既明从身后走来。</p>
“你暂时不能离开青山县。”</p>
谢知衡回过头：“我不是已经无罪了吗？”</p>
“无罪不等于安全。”</p>
萧既明将一块木牌递给他。</p>
木牌正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背面没有官职，只有一道尚未填完的空格。</p>
“黑册上有你的名字。对方既然能为你准备一次死局，就可能准备第二次。”</p>
“所以呢？”</p>
“所以从今日起，你暂随大理寺查案。”</p>
谢知衡看着那块木牌，没有立即接。</p>
“有俸禄吗？”</p>
萧既明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沉默了一下。</p>
“有。”</p>
“管住吗？”</p>
“管。”</p>
“若是查到一半，你们发现我不听话呢？”</p>
“那便看你不听话的原因。”</p>
谢知衡这才接过木牌。</p>
木牌不重，握在掌心，却像一把刚刚打开的门钥匙。</p>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p>
一匹快马踏过积水，停在县衙门前。马上的驿卒翻身落地，脸色苍白，连斗笠都来不及摘。</p>
“萧大人！”</p>
“大理寺八百里急件！”</p>
萧既明拆开火漆封口。</p>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p>
他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又重新看了一遍。</p>
“出了什么事？”谢知衡问。</p>
萧既明将急件递给他。</p>
昨夜，青山县北驿发现一具无头男尸。</p>
死者身上带着刑部验明正身的腰牌，姓名是范成。</p>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p>
范成，三年前因纵火杀害七人，于京郊刑场斩首，尸身由亲属领回安葬。</p>
而那本黑册的第一页，同样写着——</p>
范成，已死。</p>
长街上，晨雾尚未散去。</p>
谢知衡抬头望向北方。</p>
一个三年前已经被斩首的人，昨夜又死了一次。</p>
</p>
那两个字浮现在纸上时，后堂里没有人说话。</p>
已死。</p>
谢知衡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p>
灯火从纸页边缘照过来，暗红色的字迹一寸寸加深，像埋在纸里的旧伤，被热气重新逼出了血。</p>
三日前，他在死牢里醒来。</p>
狱卒告诉他，秋后问斩的文书已经批下，三日之后便要押赴刑场。</p>
所有人都认定他杀了孟清漪。</p>
验尸格目、凶器、血衣、密室、证人口供，每一样都指向他。那不是一场仓促的嫁祸，而是一张提前织好的网。</p>
可这本册子里的记录，比孟清漪的死还要早。</p>
也就是说，在那口红漆箱子被抬进婚房之前，在那封伪造的信送到他手中之前，已经有人在一群活人里挑中了他，准备让他成为一个“死人”。</p>
萧既明将黑册移离油灯。</p>
纸上的字迹并未消失，只是颜色不再继续加深。</p>
“不是血。”谢知衡道。</p>
他伸手靠近纸面，没有触碰。</p>
“写字的人用了一种遇热显色的汁液。平时看不出来，靠近火源以后才会变成褐红色。可能是米汤，也可能是果汁混了药粉。”</p>
苏见微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银针，在纸页边角轻轻刮了一下。</p>
“有酸味。”她将银针凑近闻了闻，“还混过明矾。难怪能藏这么久。”</p>
“把炭盆搬来。”萧既明道，“不要用明火。”</p>
衙役很快端来一只小炭盆。</p>
黑册被架在炭火上方，隔着一层薄木板慢慢受热。随着纸页温度升高，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出现一道道浅褐色痕迹。</p>
先是笔画。</p>
然后是人名。</p>
第一页只有三个人。</p>
范成——已死。</p>
顾修竹——已死。</p>
谢知衡——可用。</p>
“可用”二字旁边，另有一行更小的批注：</p>
谢临渊之子，无亲族庇护，善摹字，常出入赌坊。笔迹已取。</p>
谢知衡看着“谢临渊”三个字，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p>
那不是属于现代的记忆。</p>
破碎的画面从这具身体深处翻涌上来。</p>
一间漏雨的旧屋，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一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坐在灯下，将卷宗一页页叠好。他咳得很厉害，指缝间却还夹着一张写满人名的粮册。</p>
男人抬头，看向年幼的谢知衡。</p>
“账可以烧，人可以死。”</p>
“可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没人敢说，就变成没发生过。”</p>
画面骤然断开。</p>
谢知衡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p>
苏见微注意到他的异样，往前走了半步。</p>
“怎么了？”</p>
“没事。”</p>
谢知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p>
原身的父亲谢临渊，曾是刑部书吏。</p>
七年前，他在押送卷宗进京途中坠崖身亡。官府定为雨天路滑，意外失足。自那之后，谢家迅速败落，原身靠替人抄书、写状纸度日，后来又染上赌瘾，欠下一身债。</p>
一个没有亲族庇护、名声败坏、擅长模仿字迹的年轻人，的确是最合适的替罪羊。</p>
即便他死在刑场上，也不会有多少人为他追查。</p>
萧既明看向陆承安：“这本册子是谁给你的？”</p>
陆承安的双手已经被锁住。</p>
铁链垂在地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脸上的失控早已褪去，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p>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p>
“谁把册子交给你的？”</p>
“一个自称鹤先生的人。”</p>
“相貌、年纪、口音。”</p>
陆承安摇头：“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帷帽。听声音约莫四十岁，官话说得很正。他从不来陆家，只让人将信放在城南白塔下的第三块石砖里。”</p>
“你们替他做什么？”</p>
“粮。”</p>
陆承安看着炭盆，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p>
“两千八百石赈粮，陆家只留下四百石。剩下的粮分成六批，从不同水路运走。船不挂陆记的旗，账也不进粮行。”</p>
“运去了哪里？”萧既明问。</p>
“我不知道。”</p>
“你负责发粮，会不知道收货地？”</p>
“每批粮到了下一个码头，自然有人接手。我们只负责第一段。”陆承安顿了顿，“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p>
孟文山忽然笑了。</p>
笑声很轻，却比哭更难听。</p>
“你不知道？”</p>
他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陆承安。</p>
“你杀了清漪，改了验尸格目，伪造收据，找人去烧红漆箱。如今事发，你只需要说一句不知道？”</p>
陆承安转头看他。</p>
“孟大人，你没有资格这样问我。”</p>
孟文山嘴唇一颤。</p>
“赈粮出库的官印是谁盖的？”</p>
“沿途关卡的通行文书是谁批的？”</p>
“清漪查到账目后，又是谁最先让我去劝她闭嘴？”</p>
陆承安的声音不高，每一句却都像刀子一样，剥开孟文山身上最后一层遮掩。</p>
“你不是不知道那些粮会害死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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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觉得，灾民死得远，看不见。”</p>
“可清漪死在你眼前，你终于知道疼了。”</p>
孟文山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p>
他低下头。</p>
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那一刻，他不再像一县之长，只像一个突然老去的父亲。</p>
可他的悔恨来得太迟。</p>
迟到无法救回那个在河水里喊他的人，也无法让被他亲手放走的赈粮重新回到灾民手中。</p>
萧既明命人将陆承安和孟文山分别押下。</p>
经过谢知衡身边时，陆承安停了一下。</p>
“孟清漪原本没想把账交给大理寺。”</p>
谢知衡看向他。</p>
“她想交给你。”</p>
陆承安望着黑册上的名字。</p>
“她在父亲旧物里见过谢临渊留下的信，知道他当年也查过这条粮路。所以她找到你的住处，想让你把账送进京城。”</p>
“婚房里那封信呢？”</p>
“是她写了一半的草稿。”</p>
陆承安道：“我让人从她书房拿走，仿照笔迹补上后半段。她真正想交给你的信，应该还在孟府。”</p>
“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p>
“因为她不信任任何靠近县衙的人。”</p>
陆承安的目光掠过孟文山被押走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p>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p>
铁链声渐渐消失在廊外。</p>
雨仍在下。</p>
萧既明合上黑册，将它装入木匣，贴上大理寺封条。</p>
“这册子不能留在县衙。”他说，“红妆密室案可以结了，但赈粮案才刚刚开始。从今日起，所有粮账、船契、通关文书，皆由大理寺接管。”</p>
他停了一下，看向谢知衡。</p>
“至于你，还有一件事要办。”</p>
天快亮时，县衙正堂重新开门。</p>
雨已经停了。</p>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滴落进石槽，天边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堂下聚着不少百姓，都是听说红妆案重新审理后赶来的。</p>
三日前，他们站在街边骂谢知衡是杀人恶鬼。</p>
有人朝囚车扔烂菜，有人说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连负责押送他的衙役，都认定案子没有翻转的余地。</p>
如今，还是这些人。</p>
只是没人再说话。</p>
谢知衡站在堂下，手腕上仍戴着镣铐。铁环磨破了皮肤，边缘凝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p>
萧既明坐在案后，将重新查验的证据逐项宣读。</p>
孟清漪死于溺水。</p>
胸前刀伤形成于死后。</p>
婚房并非第一现场。</p>
所谓密室，是凶手利用红漆嫁妆箱运尸，再以伪造书信诱使谢知衡亲手落闩。</p>
验尸格目被篡改，签名被伪造，证人口供存在诱导。案发时，谢知衡尚未进入婚房，更不可能在照水号上杀害孟清漪。</p>
一条条证据，被清清楚楚摆在众人面前。</p>
没有神鬼，没有巧合。</p>
一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人，就这样从必死无疑的铁案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p>
萧既明拿起朱笔，在原判文书上画下一道长线。</p>
纸张被笔锋划过，发出轻微的沙响。</p>
“原青山县红妆杀人案，事实不清，验证伪造，原判撤销。”</p>
“死囚谢知衡——”</p>
萧既明抬起眼。</p>
“无罪。”</p>
木槌落下。</p>
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风。</p>
谢知衡站在原地，没有动。</p>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或者会因为终于活下来而感到庆幸。可真正听到“无罪”二字时，心中最先浮现的，却是牢房里那扇只有巴掌大的窗。</p>
三天前，原身就是透过那扇窗，看着最后一小块天。</p>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那个年轻人会在今日被押上刑场。直到头颅落地，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清白的。</p>
一名衙役走到谢知衡面前，取出钥匙。</p>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p>
第一只铁环打开。</p>
然后是第二只。</p>
镣铐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响。</p>
谢知衡抬起手，看着腕间深紫色的勒痕。</p>
苏见微站在堂侧，手里抱着药箱。等衙役退开，她才走过来，将一小盒药膏递给他。</p>
“每日两次。”</p>
“谢谢。”</p>
“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要总去摸。”</p>
她说完，像是觉得语气太硬，又低声补了一句：</p>
“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往后就仔细些。”</p>
谢知衡看了她一眼。</p>
苏见微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验尸文书，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侧影。</p>
堂外，有百姓开始议论。</p>
有人说他真有本事，有人说大理寺断案如神，也有人低着头，悄悄避开了他的目光。</p>
没有人向他道歉。</p>
谢知衡也没有等。</p>
世人可以在一日之内将一个人骂成恶鬼，也可以在真相揭开后，假装自己从未扔过那块石头。</p>
他走出县衙大门。</p>
雨后的长街泛着湿润的光，早点摊已经升起白雾。卖饼的伙计掀开蒸笼，热气混着葱油味飘过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没有镣铐地站在阳光下。</p>
萧既明从身后走来。</p>
“你暂时不能离开青山县。”</p>
谢知衡回过头：“我不是已经无罪了吗？”</p>
“无罪不等于安全。”</p>
萧既明将一块木牌递给他。</p>
木牌正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背面没有官职，只有一道尚未填完的空格。</p>
“黑册上有你的名字。对方既然能为你准备一次死局，就可能准备第二次。”</p>
“所以呢？”</p>
“所以从今日起，你暂随大理寺查案。”</p>
谢知衡看着那块木牌，没有立即接。</p>
“有俸禄吗？”</p>
萧既明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沉默了一下。</p>
“有。”</p>
“管住吗？”</p>
“管。”</p>
“若是查到一半，你们发现我不听话呢？”</p>
“那便看你不听话的原因。”</p>
谢知衡这才接过木牌。</p>
木牌不重，握在掌心，却像一把刚刚打开的门钥匙。</p>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p>
一匹快马踏过积水，停在县衙门前。马上的驿卒翻身落地，脸色苍白，连斗笠都来不及摘。</p>
“萧大人！”</p>
“大理寺八百里急件！”</p>
萧既明拆开火漆封口。</p>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p>
他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又重新看了一遍。</p>
“出了什么事？”谢知衡问。</p>
萧既明将急件递给他。</p>
昨夜，青山县北驿发现一具无头男尸。</p>
死者身上带着刑部验明正身的腰牌，姓名是范成。</p>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p>
范成，三年前因纵火杀害七人，于京郊刑场斩首，尸身由亲属领回安葬。</p>
而那本黑册的第一页，同样写着——</p>
范成，已死。</p>
长街上，晨雾尚未散去。</p>
谢知衡抬头望向北方。</p>
一个三年前已经被斩首的人，昨夜又死了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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