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个死人，死了两次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北驿距县城二十七里。</p>
谢知衡拿到无罪文书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坐上了大理寺的马车。</p>
手腕上的镣铐已经摘下，伤口却还在。车轮每碾过一道石缝，他的衣袖便会擦过血痂，带来细密的疼。</p>
苏见微坐在他对面，药箱放在膝上。</p>
她看了两次，终于还是开口：“手伸出来。”</p>
“什么？”</p>
“伤口。”</p>
“不碍事。”</p>
“我知道不碍事。”苏见微掀开药箱，取出先前那盒药膏，“等它发炎化脓时，你也可以这样告诉自己。”</p>
谢知衡沉默片刻，把手递了过去。</p>
苏见微托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药膏落在磨破的皮肤上，最初只有一丝凉意，随后便是针刺般的疼。</p>
谢知衡手指本能地收紧。</p>
“疼？”</p>
“还好。”</p>
“还好就是疼。”</p>
苏见微垂着眼，将药膏一点点涂匀。</p>
马车外，雨后的田野向后退去。积水蓄在稻田之间，偶尔有白鹭被车轮声惊起，贴着水面飞向远处。</p>
“范成三年前真的被斩首了？”谢知衡问。</p>
萧既明骑马跟在车侧，声音从窗外传来。</p>
“刑部有验明正身文书，监斩官、行刑官、仵作皆签字画押。行刑之后，尸身由其兄范有田领走，埋在京郊乱葬岗。”</p>
“头呢？”</p>
“按例与尸身一同下葬。”</p>
谢知衡掀开车帘。</p>
“既然尸体被领走，为何他的验身腰牌会出现在青山县？”</p>
“所以才要去看。”</p>
萧既明神色冷淡，眼下却有一层明显的疲惫。</p>
他为了红妆案一夜未眠，如今又要追一个三年前被处决的人。接连两桩案子都牵扯刑部文书，显然不可能只是巧合。</p>
谢知衡放下帘子。</p>
马车里重新暗下来。</p>
范成。</p>
黑册上的第一个名字。</p>
已死。</p>
如果北驿的尸体真是他，意味着三年前的刑场上死了另一个人。</p>
如果不是他，就意味着凶手故意将这块腰牌放在尸体身上，引他们去查三年前的旧案。</p>
无论是哪一种，都有人在等着大理寺揭开这层土。</p>
北驿建在官道旁。</p>
一圈黄土夯成的矮墙，里面分为前院、客舍、马厩和存放官物的后库。大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驿车，四角都挂着铜铃。</p>
奇怪的是，驿车的铜铃上缠满了布条。</p>
车门贴着两道封条。</p>
暗红色封泥完好，印面上压着“京北驿传”四个篆字。穿过门环的麻绳没有断，绳结处也没有重新捆扎的痕迹。</p>
十几名驿卒被集中看守在前院，谁也不准离开。</p>
驿丞邵平快步迎上来。</p>
他年近五十，官服穿得整齐，脸色却白得厉害。向萧既明行礼时，袖口一直在轻微发抖。</p>
“尸体在哪里？”萧既明问。</p>
“还在车里，没敢动。”</p>
“谁最先发现的？”</p>
“押车驿卒冯通。”</p>
邵平朝人群里招了招手。</p>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驿卒被带过来。他右脸有一道马鞭留下的旧疤，嘴唇发干，开口前先咽了好几次唾沫。</p>
“这辆车从哪来？”萧既明问。</p>
“京城南驿。”</p>
“装的什么？”</p>
“刑部送往江州的旧卷和待销公文。官车昨日下午从京城出发，沿途经过柳亭驿、石桥驿，今早卯时到青山北驿换马。”</p>
“路上开过车门吗？”</p>
“没有。”冯通连忙摇头，“小人只是押车，不敢碰封。每到一处驿站，只验封泥、换马、记时辰。车门从京城封上以后，一直没有开过。”</p>
“那你怎么发现尸体？”</p>
冯通看了一眼黑漆驿车，脸色更加难看。</p>
“车到了以后，后库的书吏拿着公文来验收。封泥、火漆编号都对。我们当众剪开麻绳，撕了封条。”</p>
“门一开，那个人就倒了出来。”</p>
“没有头，脖子还在滴血。”</p>
前院的风吹过铜铃。</p>
铃铛被布条缠住，没有发出声音。可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车门，仿佛那具无头尸体随时会再次倒出来。</p>
“为何把铜铃包住？”谢知衡问。</p>
冯通愣了一下：“不是小人包的。昨夜离开石桥驿时，铃上就已经有布。石桥驿的人说夜路扰民，怕经过村落惊动百姓。”</p>
“官驿的车铃，什么时候需要怕扰民了？”萧既明看向邵平。</p>
邵平额角冒出一层冷汗。</p>
“没有这种规矩。”</p>
谢知衡走到车旁，没有急着碰封条，而是绕着驿车看了一圈。</p>
车轮沾满泥浆，左后轮外侧卡着几根水草。车厢是整块硬木拼成，窗户只有拳头大小，外面钉着铁栅，不可能塞进一个成年人。</p>
车门上的封条已经被剪开，却仍保留着原状。</p>
苏见微蹲在车轮旁，用银簪拨了拨那些水草。</p>
“不是官道旁的草。”</p>
“能看出来自哪里？”谢知衡问。</p>
“叶细，根部带黑泥，长在静水边。官道两侧都是黄土沟，没有这种东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谢知衡看向冯通：“昨夜离开过官道吗？”</p>
“没有！”</p>
冯通回答得太快，声音甚至有些破。</p>
“从京城到这里，走的全是驿路。车有封条，我们也不可能拉它去别处。”</p>
谢知衡没有追问。</p>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四角。</p>
黑漆表面留着不少旧划痕，唯独左后方靠近车底的位置，有两道颜色发白的新痕。像是硬物插进缝隙，撬动过什么。</p>
“先验尸。”萧既明道。</p>
车门被完全打开。</p>
一股闷了许久的血腥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旧纸受潮后的霉味。</p>
车厢内堆着十几个封好的卷宗箱。尸体夹在两排木箱中间，背靠车壁，双腿向前伸展。脖颈断口上盖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灰布。</p>
头不在车里。</p>
苏见微踩着矮凳进入车厢。</p>
谢知衡紧随其后。</p>
尸体是一名成年男子，约三十五岁，身材瘦削，穿灰色短褐。衣服没有明显打斗痕迹，腰间系着一块铜牌。</p>
铜牌正面刻着“刑囚范成”，背面是三年前的处决日期。</p>
谢知衡没有先看腰牌。</p>
他蹲下身，观察断颈。</p>
颈部切口并不平整，皮肤和肌肉有反复割锯的痕迹。伤口周围出血不多，只有靠近左侧颈动脉的位置，凝着一层较厚的血块。</p>
“不是活着被砍头。”苏见微道。</p>
“先死，后割。”谢知衡点头。</p>
真正的致命伤在胸前。</p>
死者左胸靠近腋下，有一道极窄的刺口，被衣襟遮住。凶器从肋骨间刺入，直达心脏。伤口不大，出血大多积在胸腔里，所以衣服表面只有一小片暗色血迹。</p>
苏见微按压死者腹部，又查看四肢僵硬程度。</p>
“死亡约在昨夜子时前后。”</p>
萧既明站在车门外：“这辆车昨夜子时在哪里？”</p>
邵平立即翻看驿路簿册。</p>
“戌时三刻离开柳亭驿，寅时二刻到石桥驿。子时前后，应在柳亭与石桥之间的伏鸦岭。”</p>
“有村镇吗？”</p>
“没有。那段路两侧都是山，只有一座废弃的送客亭。”</p>
谢知衡继续检查尸体。</p>
死者双手粗糙，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厚茧，像是常年做重活的人。右手小指缺失一截，断口早已愈合。手腕上有两圈陈旧的勒痕，颜色发白，像多年佩戴刑具留下的。</p>
左肩到后背，有大片火烧过的疤痕。</p>
疤痕年头很久，边缘扭曲，几乎覆盖半边肩胛。</p>
“若此人真是范成，这些特征应该能从旧档里找到。”谢知衡道。</p>
“已经派人去调。”萧既明说。</p>
苏见微解开死者衣带。</p>
尸体脚上没有鞋。</p>
脚底很干净，没有官道上的黄泥，只有脚趾缝里残留着少量细黑沙粒。脚踝处有一圈新鲜擦伤，伤痕细而密，不像绳索勒出来的，倒像戴过某种金属环。</p>
“他被关过。”苏见微道，“而且不是普通牢房里的木枷和麻绳。”</p>
谢知衡用指尖隔着薄布，轻轻按了一下那圈伤痕。</p>
“铁链很细。长期锁在固定位置，走动范围不大。”</p>
一个三年前已经被斩首的人，在昨夜遇害以前，似乎又被人囚禁了很长时间。</p>
凶手杀了他，割掉头颅，将尸体放进装满刑部旧卷的官车，再把三年前的验身牌系在他腰上。</p>
不像单纯灭口。</p>
更像送信。</p>
“手里有东西。”苏见微忽然道。</p>
死者左手一直握成拳状。</p>
尸僵已经形成，强行掰开可能损伤里面的物证。苏见微用温水一点点浸泡他的手指，按摩关节。过了很久，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才被缓缓展开。</p>
掌心里躺着一颗焦黑的木珠。</p>
木珠只有指甲盖大小，中间穿孔，表面被火烧过。擦去外层浮灰后，可以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字。</p>
顾。</p>
黑册上的第二个名字——顾修竹。</p>
同样标注着“已死”。</p>
萧既明的目光沉了下来。</p>
“他临死前留下的？”</p>
“未必。”谢知衡道，“也可能是凶手塞进他手里的。”</p>
他夹起木珠，凑近灯光。</p>
木珠表面虽然焦黑，穿绳孔里却没有积灰。这说明它不是从火场废墟里捡出来的，而是有人先把木珠烧黑，再清理过穿孔。</p>
凶手希望他们看见“顾”字。</p>
也希望他们顺着这个字，找到黑册上的第二个人。</p>
“范成和顾修竹是什么关系？”苏见微问。</p>
萧既明没有回答。</p>
一名大理寺差役从前院快步进来，手中拿着刚刚调来的旧案抄录。</p>
“大人，查到了。”</p>
他将文书展开。</p>
“三年前，范成纵火案的验身记录里写明：犯人范成，时年三十二，右手小指缺失，左肩及后背有陈年烧伤，腕部有长期佩戴锁具留下的旧痕。”</p>
众人同时看向车厢里的尸体。</p>
年龄相符。</p>
残指相符。</p>
烧伤相符。</p>
连腕间的旧伤都相符。</p>
这具无头尸体，真的是范成。</p>
那个在三年前已经被刑部验明正身、当众斩首，又由亲属领回安葬的死刑犯。</p>
冯通站在车外，脸色惨白，嘴里喃喃道：“不可能……”</p>
谢知衡却抬头看向萧既明。</p>
“当年是谁验的尸？”</p>
差役翻到文书末页。</p>
“刑部仵作，何敬。”</p>
“监斩官呢？”</p>
差役的手指向下移了一行。</p>
看清名字后，他忽然不说话了。</p>
“念。”萧既明道。</p>
差役咽了口唾沫。</p>
“三年前负责验明正身、监督范成行刑的监斩官……”</p>
“是谢临渊。”</p>
车厢外，风吹过被布包住的铜铃。</p>
明明没有铃声，谢知衡却觉得耳边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响了一下。</p>
原身那个七年前便已坠崖身亡的父亲，不只查过失踪的赈粮。</p>
他还亲手签下过一份虚假的死刑文书。</p>
而现在，一个本该死在他眼前的犯人，跨越三年，从一辆封死的官车里回来了。</p>
</p>
北驿距县城二十七里。</p>
谢知衡拿到无罪文书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坐上了大理寺的马车。</p>
手腕上的镣铐已经摘下，伤口却还在。车轮每碾过一道石缝，他的衣袖便会擦过血痂，带来细密的疼。</p>
苏见微坐在他对面，药箱放在膝上。</p>
她看了两次，终于还是开口：“手伸出来。”</p>
“什么？”</p>
“伤口。”</p>
“不碍事。”</p>
“我知道不碍事。”苏见微掀开药箱，取出先前那盒药膏，“等它发炎化脓时，你也可以这样告诉自己。”</p>
谢知衡沉默片刻，把手递了过去。</p>
苏见微托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药膏落在磨破的皮肤上，最初只有一丝凉意，随后便是针刺般的疼。</p>
谢知衡手指本能地收紧。</p>
“疼？”</p>
“还好。”</p>
“还好就是疼。”</p>
苏见微垂着眼，将药膏一点点涂匀。</p>
马车外，雨后的田野向后退去。积水蓄在稻田之间，偶尔有白鹭被车轮声惊起，贴着水面飞向远处。</p>
“范成三年前真的被斩首了？”谢知衡问。</p>
萧既明骑马跟在车侧，声音从窗外传来。</p>
“刑部有验明正身文书，监斩官、行刑官、仵作皆签字画押。行刑之后，尸身由其兄范有田领走，埋在京郊乱葬岗。”</p>
“头呢？”</p>
“按例与尸身一同下葬。”</p>
谢知衡掀开车帘。</p>
“既然尸体被领走，为何他的验身腰牌会出现在青山县？”</p>
“所以才要去看。”</p>
萧既明神色冷淡，眼下却有一层明显的疲惫。</p>
他为了红妆案一夜未眠，如今又要追一个三年前被处决的人。接连两桩案子都牵扯刑部文书，显然不可能只是巧合。</p>
谢知衡放下帘子。</p>
马车里重新暗下来。</p>
范成。</p>
黑册上的第一个名字。</p>
已死。</p>
如果北驿的尸体真是他，意味着三年前的刑场上死了另一个人。</p>
如果不是他，就意味着凶手故意将这块腰牌放在尸体身上，引他们去查三年前的旧案。</p>
无论是哪一种，都有人在等着大理寺揭开这层土。</p>
北驿建在官道旁。</p>
一圈黄土夯成的矮墙，里面分为前院、客舍、马厩和存放官物的后库。大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驿车，四角都挂着铜铃。</p>
奇怪的是，驿车的铜铃上缠满了布条。</p>
车门贴着两道封条。</p>
暗红色封泥完好，印面上压着“京北驿传”四个篆字。穿过门环的麻绳没有断，绳结处也没有重新捆扎的痕迹。</p>
十几名驿卒被集中看守在前院，谁也不准离开。</p>
驿丞邵平快步迎上来。</p>
他年近五十，官服穿得整齐，脸色却白得厉害。向萧既明行礼时，袖口一直在轻微发抖。</p>
“尸体在哪里？”萧既明问。</p>
“还在车里，没敢动。”</p>
“谁最先发现的？”</p>
“押车驿卒冯通。”</p>
邵平朝人群里招了招手。</p>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驿卒被带过来。他右脸有一道马鞭留下的旧疤，嘴唇发干，开口前先咽了好几次唾沫。</p>
“这辆车从哪来？”萧既明问。</p>
“京城南驿。”</p>
“装的什么？”</p>
“刑部送往江州的旧卷和待销公文。官车昨日下午从京城出发，沿途经过柳亭驿、石桥驿，今早卯时到青山北驿换马。”</p>
“路上开过车门吗？”</p>
“没有。”冯通连忙摇头，“小人只是押车，不敢碰封。每到一处驿站，只验封泥、换马、记时辰。车门从京城封上以后，一直没有开过。”</p>
“那你怎么发现尸体？”</p>
冯通看了一眼黑漆驿车，脸色更加难看。</p>
“车到了以后，后库的书吏拿着公文来验收。封泥、火漆编号都对。我们当众剪开麻绳，撕了封条。”</p>
“门一开，那个人就倒了出来。”</p>
“没有头，脖子还在滴血。”</p>
前院的风吹过铜铃。</p>
铃铛被布条缠住，没有发出声音。可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车门，仿佛那具无头尸体随时会再次倒出来。</p>
“为何把铜铃包住？”谢知衡问。</p>
冯通愣了一下：“不是小人包的。昨夜离开石桥驿时，铃上就已经有布。石桥驿的人说夜路扰民，怕经过村落惊动百姓。”</p>
“官驿的车铃，什么时候需要怕扰民了？”萧既明看向邵平。</p>
邵平额角冒出一层冷汗。</p>
“没有这种规矩。”</p>
谢知衡走到车旁，没有急着碰封条，而是绕着驿车看了一圈。</p>
车轮沾满泥浆，左后轮外侧卡着几根水草。车厢是整块硬木拼成，窗户只有拳头大小，外面钉着铁栅，不可能塞进一个成年人。</p>
车门上的封条已经被剪开，却仍保留着原状。</p>
苏见微蹲在车轮旁，用银簪拨了拨那些水草。</p>
“不是官道旁的草。”</p>
“能看出来自哪里？”谢知衡问。</p>
“叶细，根部带黑泥，长在静水边。官道两侧都是黄土沟，没有这种东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谢知衡看向冯通：“昨夜离开过官道吗？”</p>
“没有！”</p>
冯通回答得太快，声音甚至有些破。</p>
“从京城到这里，走的全是驿路。车有封条，我们也不可能拉它去别处。”</p>
谢知衡没有追问。</p>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四角。</p>
黑漆表面留着不少旧划痕，唯独左后方靠近车底的位置，有两道颜色发白的新痕。像是硬物插进缝隙，撬动过什么。</p>
“先验尸。”萧既明道。</p>
车门被完全打开。</p>
一股闷了许久的血腥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旧纸受潮后的霉味。</p>
车厢内堆着十几个封好的卷宗箱。尸体夹在两排木箱中间，背靠车壁，双腿向前伸展。脖颈断口上盖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灰布。</p>
头不在车里。</p>
苏见微踩着矮凳进入车厢。</p>
谢知衡紧随其后。</p>
尸体是一名成年男子，约三十五岁，身材瘦削，穿灰色短褐。衣服没有明显打斗痕迹，腰间系着一块铜牌。</p>
铜牌正面刻着“刑囚范成”，背面是三年前的处决日期。</p>
谢知衡没有先看腰牌。</p>
他蹲下身，观察断颈。</p>
颈部切口并不平整，皮肤和肌肉有反复割锯的痕迹。伤口周围出血不多，只有靠近左侧颈动脉的位置，凝着一层较厚的血块。</p>
“不是活着被砍头。”苏见微道。</p>
“先死，后割。”谢知衡点头。</p>
真正的致命伤在胸前。</p>
死者左胸靠近腋下，有一道极窄的刺口，被衣襟遮住。凶器从肋骨间刺入，直达心脏。伤口不大，出血大多积在胸腔里，所以衣服表面只有一小片暗色血迹。</p>
苏见微按压死者腹部，又查看四肢僵硬程度。</p>
“死亡约在昨夜子时前后。”</p>
萧既明站在车门外：“这辆车昨夜子时在哪里？”</p>
邵平立即翻看驿路簿册。</p>
“戌时三刻离开柳亭驿，寅时二刻到石桥驿。子时前后，应在柳亭与石桥之间的伏鸦岭。”</p>
“有村镇吗？”</p>
“没有。那段路两侧都是山，只有一座废弃的送客亭。”</p>
谢知衡继续检查尸体。</p>
死者双手粗糙，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厚茧，像是常年做重活的人。右手小指缺失一截，断口早已愈合。手腕上有两圈陈旧的勒痕，颜色发白，像多年佩戴刑具留下的。</p>
左肩到后背，有大片火烧过的疤痕。</p>
疤痕年头很久，边缘扭曲，几乎覆盖半边肩胛。</p>
“若此人真是范成，这些特征应该能从旧档里找到。”谢知衡道。</p>
“已经派人去调。”萧既明说。</p>
苏见微解开死者衣带。</p>
尸体脚上没有鞋。</p>
脚底很干净，没有官道上的黄泥，只有脚趾缝里残留着少量细黑沙粒。脚踝处有一圈新鲜擦伤，伤痕细而密，不像绳索勒出来的，倒像戴过某种金属环。</p>
“他被关过。”苏见微道，“而且不是普通牢房里的木枷和麻绳。”</p>
谢知衡用指尖隔着薄布，轻轻按了一下那圈伤痕。</p>
“铁链很细。长期锁在固定位置，走动范围不大。”</p>
一个三年前已经被斩首的人，在昨夜遇害以前，似乎又被人囚禁了很长时间。</p>
凶手杀了他，割掉头颅，将尸体放进装满刑部旧卷的官车，再把三年前的验身牌系在他腰上。</p>
不像单纯灭口。</p>
更像送信。</p>
“手里有东西。”苏见微忽然道。</p>
死者左手一直握成拳状。</p>
尸僵已经形成，强行掰开可能损伤里面的物证。苏见微用温水一点点浸泡他的手指，按摩关节。过了很久，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才被缓缓展开。</p>
掌心里躺着一颗焦黑的木珠。</p>
木珠只有指甲盖大小，中间穿孔，表面被火烧过。擦去外层浮灰后，可以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字。</p>
顾。</p>
黑册上的第二个名字——顾修竹。</p>
同样标注着“已死”。</p>
萧既明的目光沉了下来。</p>
“他临死前留下的？”</p>
“未必。”谢知衡道，“也可能是凶手塞进他手里的。”</p>
他夹起木珠，凑近灯光。</p>
木珠表面虽然焦黑，穿绳孔里却没有积灰。这说明它不是从火场废墟里捡出来的，而是有人先把木珠烧黑，再清理过穿孔。</p>
凶手希望他们看见“顾”字。</p>
也希望他们顺着这个字，找到黑册上的第二个人。</p>
“范成和顾修竹是什么关系？”苏见微问。</p>
萧既明没有回答。</p>
一名大理寺差役从前院快步进来，手中拿着刚刚调来的旧案抄录。</p>
“大人，查到了。”</p>
他将文书展开。</p>
“三年前，范成纵火案的验身记录里写明：犯人范成，时年三十二，右手小指缺失，左肩及后背有陈年烧伤，腕部有长期佩戴锁具留下的旧痕。”</p>
众人同时看向车厢里的尸体。</p>
年龄相符。</p>
残指相符。</p>
烧伤相符。</p>
连腕间的旧伤都相符。</p>
这具无头尸体，真的是范成。</p>
那个在三年前已经被刑部验明正身、当众斩首，又由亲属领回安葬的死刑犯。</p>
冯通站在车外，脸色惨白，嘴里喃喃道：“不可能……”</p>
谢知衡却抬头看向萧既明。</p>
“当年是谁验的尸？”</p>
差役翻到文书末页。</p>
“刑部仵作，何敬。”</p>
“监斩官呢？”</p>
差役的手指向下移了一行。</p>
看清名字后，他忽然不说话了。</p>
“念。”萧既明道。</p>
差役咽了口唾沫。</p>
“三年前负责验明正身、监督范成行刑的监斩官……”</p>
“是谢临渊。”</p>
车厢外，风吹过被布包住的铜铃。</p>
明明没有铃声，谢知衡却觉得耳边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响了一下。</p>
原身那个七年前便已坠崖身亡的父亲，不只查过失踪的赈粮。</p>
他还亲手签下过一份虚假的死刑文书。</p>
而现在，一个本该死在他眼前的犯人，跨越三年，从一辆封死的官车里回来了。</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