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亲死后，又签了一次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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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斩官——谢临渊。”</p>
差役念出名字后，北驿院内安静了许久。</p>
谢知衡站在敞开的驿车前，手还搭在车门边缘。木头被夜里的雨水浸过，触手冰凉，可他却像没有感觉到。</p>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再次从这具身体深处涌出。</p>
七年前的冬天，谢家门外挂起白幡。</p>
送回来的只有一副薄棺。</p>
官府说谢临渊押送卷宗途中遇上山雨，失足坠崖。尸体在山谷里泡了两日，摔得面目全非，只能凭衣物和随身官印确认身份。</p>
那时的谢知衡十五岁。</p>
他记得自己跪在灵堂里，隔着一层白布，看见父亲露在外面的手。手背有伤，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p>
他想掀开白布，被前来送棺的官差死死拦住。</p>
那人说，别看了。</p>
会做噩梦。</p>
“谢临渊是什么时候死的？”萧既明问。</p>
谢知衡从记忆里抽身。</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p>
差役低头看向范成旧案的文书。</p>
“范成行刑，是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p>
整整相差四年。</p>
一个已经死去四年的人，不仅重新担任刑部监斩官，还亲眼确认范成被斩首，在验身文书上签字用印。</p>
苏见微站在尸体旁，目光从文书移到谢知衡脸上。</p>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颌绷得很紧。那双刚刚恢复自由的手，也在袖中一点点攥了起来。</p>
“可能是同名吗？”她问。</p>
“不是。”</p>
萧既明将旧案抄件摊在驿车踏板上。</p>
“谢临渊，原刑部架阁库书吏，后任提刑司检校。籍贯、年岁、官职都对得上。文书上还盖了他的私印。”</p>
“死人不能监斩。”谢知衡道。</p>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少情绪。</p>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p>
“要么七年前死的人不是我父亲，要么三年前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和官印。”</p>
萧既明看着他：“你倾向哪一种？”</p>
谢知衡没有立刻回答。</p>
他想起那口不许家属打开的棺材，想起那只露在白布外、沾满泥土的手。</p>
原身的记忆里，谢临渊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小时候削竹片留下的，阴雨天还会发痛。</p>
可送回来的尸体已经高度腐坏。</p>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上，究竟有没有刀疤？</p>
十五岁的谢知衡没有看清。</p>
或者说，当时所有人都不允许他看清。</p>
“先查文书。”他最终道，“记忆会错，纸上的东西也能造假。两边都不能先信。”</p>
萧既明点了一下头。</p>
没有追问。</p>
有些怀疑，一旦牵扯到至亲，旁人给出的安慰没有意义。只有把棺材打开，把卷宗翻出来，把每一处不该存在的痕迹摆在阳光下，才能知道真相究竟长什么样。</p>
“派人回县衙。”萧既明吩咐，“让秦建国调取谢临渊死亡卷宗。另外传信京城，请大理寺封存范成案原卷。经手书吏、验尸仵作、行刑刽子手、领尸亲属，一个都不能漏。”</p>
差役领命离开。</p>
谢知衡重新看向那辆官驿车。</p>
“父亲的事要查，尸体怎么进入封车，也要查。”</p>
他走进车厢，蹲到尸体原本靠坐的位置。</p>
十几个卷宗箱紧贴两侧车壁，箱盖上贴着刑部封条。表面都落着薄灰，唯独靠近死者右腿的一只箱子，侧面有一道擦痕。</p>
谢知衡用手帕隔着木面，轻轻推了一下。</p>
箱子没有锁死。</p>
“这些箱子什么时候装上车？”他问。</p>
冯通站在车外，脸色仍然难看。</p>
“昨日午后，由刑部架阁库的人装车。箱子一共十六只。装完以后当场落锁，封闭车门。”</p>
“你看着装的？”</p>
“看着。”</p>
“尸体不在里面？”</p>
“绝对不在！”</p>
冯通声音陡然拔高。</p>
“十六只箱子装得满满当当，车厢里连落脚的空隙都没有。若当时已经藏着一个人，我们不可能看不见。”</p>
谢知衡没有反驳。</p>
他让衙役将尸体移出车厢，又把十六只卷宗箱逐一编号，按照原本位置搬下来。</p>
最后一只箱子离开地面后，车厢底部完整地露了出来。</p>
地板由九块长木板拼成。常年运送重物，木面已经磨得发黑，板缝里积着灰尘和碎纸。</p>
谢知衡跪在地上，从第一块木板开始检查。</p>
前七块没有问题。</p>
到了第八块，他停下了。</p>
这块木板的颜色和旁边略有差异。</p>
不是木料不同，而是边缘的旧灰被人擦掉过。四角钉帽看起来锈迹斑斑，其中一枚却能看见半圈新鲜的银白色。</p>
“钉子被拔过。”他说。</p>
萧既明进入车厢，蹲到他身侧。</p>
“若拔过，钉帽上的锈应当碎裂。”</p>
“所以他们拔的不是钉子。”</p>
谢知衡用木尺插入板缝，轻轻向上一撬。</p>
木板没有起来。</p>
他又将灯移近，观察那枚钉帽。片刻后，他伸手握住钉帽，逆时针缓缓转动。</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锈迹斑斑的“钉子”竟被一点点拧了出来。</p>
下面没有钉尖。</p>
是一截带螺纹的铁栓。</p>
其余三个角，也是一样。</p>
四根铁栓取下后，整块木板被抬了起来。</p>
地板下方不是车轴，而是一处暗格。</p>
暗格约四尺长，两尺宽，刚好能藏下一个蜷缩的成年人。底部留着拖拽形成的血痕，还粘着几片细长水草。</p>
北驿众人的脸色全变了。</p>
车门的封条确实没有被破坏。</p>
因为凶手根本没有打开车门。</p>
他从车底拆下暗格，将尸体塞进去，重新拧紧四枚伪装成钉子的铁栓。等驿车继续赶路，尸体随着颠簸从没有固定严实的暗格翻入车厢，倒在卷宗箱之间。</p>
这是一间会移动的密室。</p>
门锁着，封条完整。</p>
可它的入口，从来不在门上。</p>
“这种暗格原本就是驿车的一部分？”萧既明问。</p>
邵平连连摇头：“不可能。官驿运卷的车，都要防雨防潮。底部若有这么大的活动木板，路上进水，卷宗全得毁掉。”</p>
谢知衡把手伸进暗格，摸了摸边缘。</p>
木屑粗糙，铁栓孔也很新。</p>
“刚改的。最多不超过半个月。”</p>
“查这辆车修过什么地方。”萧既明看向邵平，“所有经手车匠，立即控制。”</p>
邵平忙让人去取官车维修册。</p>
苏见微则从暗格底部夹起一缕水草，和先前车轮上的放在一起。</p>
“同一种。”</p>
“黑泥呢？”谢知衡问。</p>
“也一样。泥里混着细小的炭屑。”</p>
她将两份泥分别压在白纸上。水分晕开后，里面留下许多针尖大小的黑点。</p>
“尸体脚趾缝里的黑沙，也含有这种炭屑。”</p>
也就是说，范成在被杀之前，就待在生长着细叶水草、岸边又有大量炭灰的地方。</p>
杀人、斩首、藏尸，很可能都在那里完成。</p>
谢知衡看向驿路图。</p>
从柳亭驿到石桥驿之间，官道经过伏鸦岭。岭下有一座早已废弃的送客亭，附近曾有十几座烧炭窑。</p>
“伏鸦岭。”他说。</p>
冯通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p>
幅度很小。</p>
却没能逃过谢知衡的眼睛。</p>
“你昨夜去过那里。”</p>
“没有！”</p>
冯通立刻否认。</p>
“官车一直走驿道。伏鸦岭虽然在路旁，可烧炭窑早荒了，我们为什么要过去？”</p>
“我还没有说烧炭窑。”</p>
冯通僵住。</p>
谢知衡看着他。</p>
“我只说了伏鸦岭。”</p>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的是岭下废窑？”</p>
冯通嘴唇张了张，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p>
“我……我以前走过这条路，知道那里有炭窑。”</p>
“那你也应该知道，伏鸦岭的官道距离废窑还有三里。驿车若没有离开官道，轮子不可能沾到窑边水塘里的草。”</p>
谢知衡走出车厢，来到车头。</p>
“你说车铃上的布，是石桥驿的人缠的。”</p>
他拆下一根布条。</p>
布料是深青色，质地粗糙，边缘留着一道已经洗得发白的黑线。展开之后，隐约可以看见半个“狱”字。</p>
这是牢衣上的布。</p>
“你们在到达石桥驿之前，就把铃包住了。”谢知衡道，“因为驿车要离开官道，驶进本不该去的地方。车铃若响，会惊动附近守林人。”</p>
冯通的腿开始发抖。</p>
萧既明没有审问他，只吩咐衙役：“搜身。”</p>
两名衙役上前。</p>
从冯通怀里搜出七钱碎银、一把短刀和一张盖着石桥驿印的过站凭证。</p>
凭证上写着，官车寅时二刻到达，寅时四刻离开。印章清楚，值守驿卒的签名也在。</p>
看起来没有问题。</p>
谢知衡却将凭证凑到鼻端闻了闻。</p>
纸上除了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醋味。</p>
“这张凭证不是昨夜写的。”</p>
冯通的眼神彻底乱了。</p>
“胡说！上面有石桥驿的印！”</p>
“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但墨迹被人用醋熏过。”</p>
谢知衡将凭证递给萧既明。</p>
“新墨颜色黑，容易被人看出。用酸气熏过后，墨色会发灰，看起来像放了几个月。有人提前准备好空白过站凭证，盖上真印，昨夜才补写时间和签名。”</p>
“你们根本没去石桥驿。”</p>
“从柳亭驿出来以后，官车就驶进伏鸦岭。你们在那里停留数个时辰，等人杀死范成，将尸体从车底暗格塞进去。”</p>
冯通下意识后退。</p>
身后却是驿车的车轮。</p>
他撞上车辕，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p>
“不是我杀的。”</p>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p>
说完后，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扶着车辕慢慢蹲了下去。</p>
“我只负责把车赶过去。”</p>
“谁让你去的？”萧既明问。</p>
冯通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p>
“一个女人。”</p>
“姓名。”</p>
“不知道。”</p>
“相貌。”</p>
“她一直戴着面纱。”</p>
又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鹤先生戴帷帽。</p>
这个女人戴面纱。</p>
他们从不留下可以被追查的脸，只留下真的官印、真的驿车、真的刑部文书，以及一个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p>
“她给了你多少银子？”萧既明问。</p>
“五十两。”</p>
“剩下的银子呢？”</p>
冯通咬着牙，没有回答。</p>
萧既明看向那七钱碎银：“五十两银子，不可能只剩这些。钱交给谁了？”</p>
冯通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p>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p>
眼睛里不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迟来的绝望。</p>
“不是银子。”</p>
“她说事成以后，会把我弟弟还给我。”</p>
“你弟弟是谁？”</p>
冯通的嘴唇发白。</p>
“顾修竹。”</p>
谢知衡低头看向那颗从范成手中取出的焦黑木珠。</p>
上面刻着一个“顾”字。</p>
黑册中的第二个人，顾修竹。</p>
已死。</p>
“顾修竹不是两年前已经死了吗？”邵平忍不住问，“城西佛塔那桩案子，尸体是从钟里发现的，县里不少人都见过。”</p>
冯通红着眼，缓缓摇头。</p>
“死在钟里的，不是我弟弟。”</p>
“真正的顾修竹，一直被他们关在伏鸦岭。”</p>
“范成也是。”</p>
风从北驿大门灌进来。</p>
缠在车铃上的牢衣布条被吹得轻轻摆动。</p>
谢知衡忽然明白了。</p>
黑册上的“已死”，并不是说这些人真的死了。</p>
而是从官府卷宗、亲友记忆和世人眼中，将他们彻底抹去。</p>
只要一份死刑文书、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几个签字用印的人证齐全，一个活人就能在律法中被宣布死亡。</p>
从那一刻起，即便他还会呼吸，还会痛，还会在黑暗里活上三年——</p>
这世上也再没有他的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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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斩官——谢临渊。”</p>
差役念出名字后，北驿院内安静了许久。</p>
谢知衡站在敞开的驿车前，手还搭在车门边缘。木头被夜里的雨水浸过，触手冰凉，可他却像没有感觉到。</p>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再次从这具身体深处涌出。</p>
七年前的冬天，谢家门外挂起白幡。</p>
送回来的只有一副薄棺。</p>
官府说谢临渊押送卷宗途中遇上山雨，失足坠崖。尸体在山谷里泡了两日，摔得面目全非，只能凭衣物和随身官印确认身份。</p>
那时的谢知衡十五岁。</p>
他记得自己跪在灵堂里，隔着一层白布，看见父亲露在外面的手。手背有伤，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p>
他想掀开白布，被前来送棺的官差死死拦住。</p>
那人说，别看了。</p>
会做噩梦。</p>
“谢临渊是什么时候死的？”萧既明问。</p>
谢知衡从记忆里抽身。</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p>
差役低头看向范成旧案的文书。</p>
“范成行刑，是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p>
整整相差四年。</p>
一个已经死去四年的人，不仅重新担任刑部监斩官，还亲眼确认范成被斩首，在验身文书上签字用印。</p>
苏见微站在尸体旁，目光从文书移到谢知衡脸上。</p>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颌绷得很紧。那双刚刚恢复自由的手，也在袖中一点点攥了起来。</p>
“可能是同名吗？”她问。</p>
“不是。”</p>
萧既明将旧案抄件摊在驿车踏板上。</p>
“谢临渊，原刑部架阁库书吏，后任提刑司检校。籍贯、年岁、官职都对得上。文书上还盖了他的私印。”</p>
“死人不能监斩。”谢知衡道。</p>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少情绪。</p>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p>
“要么七年前死的人不是我父亲，要么三年前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和官印。”</p>
萧既明看着他：“你倾向哪一种？”</p>
谢知衡没有立刻回答。</p>
他想起那口不许家属打开的棺材，想起那只露在白布外、沾满泥土的手。</p>
原身的记忆里，谢临渊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小时候削竹片留下的，阴雨天还会发痛。</p>
可送回来的尸体已经高度腐坏。</p>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上，究竟有没有刀疤？</p>
十五岁的谢知衡没有看清。</p>
或者说，当时所有人都不允许他看清。</p>
“先查文书。”他最终道，“记忆会错，纸上的东西也能造假。两边都不能先信。”</p>
萧既明点了一下头。</p>
没有追问。</p>
有些怀疑，一旦牵扯到至亲，旁人给出的安慰没有意义。只有把棺材打开，把卷宗翻出来，把每一处不该存在的痕迹摆在阳光下，才能知道真相究竟长什么样。</p>
“派人回县衙。”萧既明吩咐，“让秦建国调取谢临渊死亡卷宗。另外传信京城，请大理寺封存范成案原卷。经手书吏、验尸仵作、行刑刽子手、领尸亲属，一个都不能漏。”</p>
差役领命离开。</p>
谢知衡重新看向那辆官驿车。</p>
“父亲的事要查，尸体怎么进入封车，也要查。”</p>
他走进车厢，蹲到尸体原本靠坐的位置。</p>
十几个卷宗箱紧贴两侧车壁，箱盖上贴着刑部封条。表面都落着薄灰，唯独靠近死者右腿的一只箱子，侧面有一道擦痕。</p>
谢知衡用手帕隔着木面，轻轻推了一下。</p>
箱子没有锁死。</p>
“这些箱子什么时候装上车？”他问。</p>
冯通站在车外，脸色仍然难看。</p>
“昨日午后，由刑部架阁库的人装车。箱子一共十六只。装完以后当场落锁，封闭车门。”</p>
“你看着装的？”</p>
“看着。”</p>
“尸体不在里面？”</p>
“绝对不在！”</p>
冯通声音陡然拔高。</p>
“十六只箱子装得满满当当，车厢里连落脚的空隙都没有。若当时已经藏着一个人，我们不可能看不见。”</p>
谢知衡没有反驳。</p>
他让衙役将尸体移出车厢，又把十六只卷宗箱逐一编号，按照原本位置搬下来。</p>
最后一只箱子离开地面后，车厢底部完整地露了出来。</p>
地板由九块长木板拼成。常年运送重物，木面已经磨得发黑，板缝里积着灰尘和碎纸。</p>
谢知衡跪在地上，从第一块木板开始检查。</p>
前七块没有问题。</p>
到了第八块，他停下了。</p>
这块木板的颜色和旁边略有差异。</p>
不是木料不同，而是边缘的旧灰被人擦掉过。四角钉帽看起来锈迹斑斑，其中一枚却能看见半圈新鲜的银白色。</p>
“钉子被拔过。”他说。</p>
萧既明进入车厢，蹲到他身侧。</p>
“若拔过，钉帽上的锈应当碎裂。”</p>
“所以他们拔的不是钉子。”</p>
谢知衡用木尺插入板缝，轻轻向上一撬。</p>
木板没有起来。</p>
他又将灯移近，观察那枚钉帽。片刻后，他伸手握住钉帽，逆时针缓缓转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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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迹斑斑的“钉子”竟被一点点拧了出来。</p>
下面没有钉尖。</p>
是一截带螺纹的铁栓。</p>
其余三个角，也是一样。</p>
四根铁栓取下后，整块木板被抬了起来。</p>
地板下方不是车轴，而是一处暗格。</p>
暗格约四尺长，两尺宽，刚好能藏下一个蜷缩的成年人。底部留着拖拽形成的血痕，还粘着几片细长水草。</p>
北驿众人的脸色全变了。</p>
车门的封条确实没有被破坏。</p>
因为凶手根本没有打开车门。</p>
他从车底拆下暗格，将尸体塞进去，重新拧紧四枚伪装成钉子的铁栓。等驿车继续赶路，尸体随着颠簸从没有固定严实的暗格翻入车厢，倒在卷宗箱之间。</p>
这是一间会移动的密室。</p>
门锁着，封条完整。</p>
可它的入口，从来不在门上。</p>
“这种暗格原本就是驿车的一部分？”萧既明问。</p>
邵平连连摇头：“不可能。官驿运卷的车，都要防雨防潮。底部若有这么大的活动木板，路上进水，卷宗全得毁掉。”</p>
谢知衡把手伸进暗格，摸了摸边缘。</p>
木屑粗糙，铁栓孔也很新。</p>
“刚改的。最多不超过半个月。”</p>
“查这辆车修过什么地方。”萧既明看向邵平，“所有经手车匠，立即控制。”</p>
邵平忙让人去取官车维修册。</p>
苏见微则从暗格底部夹起一缕水草，和先前车轮上的放在一起。</p>
“同一种。”</p>
“黑泥呢？”谢知衡问。</p>
“也一样。泥里混着细小的炭屑。”</p>
她将两份泥分别压在白纸上。水分晕开后，里面留下许多针尖大小的黑点。</p>
“尸体脚趾缝里的黑沙，也含有这种炭屑。”</p>
也就是说，范成在被杀之前，就待在生长着细叶水草、岸边又有大量炭灰的地方。</p>
杀人、斩首、藏尸，很可能都在那里完成。</p>
谢知衡看向驿路图。</p>
从柳亭驿到石桥驿之间，官道经过伏鸦岭。岭下有一座早已废弃的送客亭，附近曾有十几座烧炭窑。</p>
“伏鸦岭。”他说。</p>
冯通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p>
幅度很小。</p>
却没能逃过谢知衡的眼睛。</p>
“你昨夜去过那里。”</p>
“没有！”</p>
冯通立刻否认。</p>
“官车一直走驿道。伏鸦岭虽然在路旁，可烧炭窑早荒了，我们为什么要过去？”</p>
“我还没有说烧炭窑。”</p>
冯通僵住。</p>
谢知衡看着他。</p>
“我只说了伏鸦岭。”</p>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的是岭下废窑？”</p>
冯通嘴唇张了张，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p>
“我……我以前走过这条路，知道那里有炭窑。”</p>
“那你也应该知道，伏鸦岭的官道距离废窑还有三里。驿车若没有离开官道，轮子不可能沾到窑边水塘里的草。”</p>
谢知衡走出车厢，来到车头。</p>
“你说车铃上的布，是石桥驿的人缠的。”</p>
他拆下一根布条。</p>
布料是深青色，质地粗糙，边缘留着一道已经洗得发白的黑线。展开之后，隐约可以看见半个“狱”字。</p>
这是牢衣上的布。</p>
“你们在到达石桥驿之前，就把铃包住了。”谢知衡道，“因为驿车要离开官道，驶进本不该去的地方。车铃若响，会惊动附近守林人。”</p>
冯通的腿开始发抖。</p>
萧既明没有审问他，只吩咐衙役：“搜身。”</p>
两名衙役上前。</p>
从冯通怀里搜出七钱碎银、一把短刀和一张盖着石桥驿印的过站凭证。</p>
凭证上写着，官车寅时二刻到达，寅时四刻离开。印章清楚，值守驿卒的签名也在。</p>
看起来没有问题。</p>
谢知衡却将凭证凑到鼻端闻了闻。</p>
纸上除了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醋味。</p>
“这张凭证不是昨夜写的。”</p>
冯通的眼神彻底乱了。</p>
“胡说！上面有石桥驿的印！”</p>
“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但墨迹被人用醋熏过。”</p>
谢知衡将凭证递给萧既明。</p>
“新墨颜色黑，容易被人看出。用酸气熏过后，墨色会发灰，看起来像放了几个月。有人提前准备好空白过站凭证，盖上真印，昨夜才补写时间和签名。”</p>
“你们根本没去石桥驿。”</p>
“从柳亭驿出来以后，官车就驶进伏鸦岭。你们在那里停留数个时辰，等人杀死范成，将尸体从车底暗格塞进去。”</p>
冯通下意识后退。</p>
身后却是驿车的车轮。</p>
他撞上车辕，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p>
“不是我杀的。”</p>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p>
说完后，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扶着车辕慢慢蹲了下去。</p>
“我只负责把车赶过去。”</p>
“谁让你去的？”萧既明问。</p>
冯通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p>
“一个女人。”</p>
“姓名。”</p>
“不知道。”</p>
“相貌。”</p>
“她一直戴着面纱。”</p>
又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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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先生戴帷帽。</p>
这个女人戴面纱。</p>
他们从不留下可以被追查的脸，只留下真的官印、真的驿车、真的刑部文书，以及一个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p>
“她给了你多少银子？”萧既明问。</p>
“五十两。”</p>
“剩下的银子呢？”</p>
冯通咬着牙，没有回答。</p>
萧既明看向那七钱碎银：“五十两银子，不可能只剩这些。钱交给谁了？”</p>
冯通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p>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p>
眼睛里不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迟来的绝望。</p>
“不是银子。”</p>
“她说事成以后，会把我弟弟还给我。”</p>
“你弟弟是谁？”</p>
冯通的嘴唇发白。</p>
“顾修竹。”</p>
谢知衡低头看向那颗从范成手中取出的焦黑木珠。</p>
上面刻着一个“顾”字。</p>
黑册中的第二个人，顾修竹。</p>
已死。</p>
“顾修竹不是两年前已经死了吗？”邵平忍不住问，“城西佛塔那桩案子，尸体是从钟里发现的，县里不少人都见过。”</p>
冯通红着眼，缓缓摇头。</p>
“死在钟里的，不是我弟弟。”</p>
“真正的顾修竹，一直被他们关在伏鸦岭。”</p>
“范成也是。”</p>
风从北驿大门灌进来。</p>
缠在车铃上的牢衣布条被吹得轻轻摆动。</p>
谢知衡忽然明白了。</p>
黑册上的“已死”，并不是说这些人真的死了。</p>
而是从官府卷宗、亲友记忆和世人眼中，将他们彻底抹去。</p>
只要一份死刑文书、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几个签字用印的人证齐全，一个活人就能在律法中被宣布死亡。</p>
从那一刻起，即便他还会呼吸，还会痛，还会在黑暗里活上三年——</p>
这世上也再没有他的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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