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伏鸦岭下，关着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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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通说完以后，北驿前院一片死寂。</p>
邵平张着嘴，半晌没有合上。</p>
城西佛塔藏尸案发生在两年前，当时闹得很大。佛塔古钟数日不响，寺里的和尚爬上钟楼查看，发现一具蜷缩的尸体被塞在钟腹里。</p>
尸体面目损毁，身上却带着顾修竹的路引和私印。</p>
顾家人辨认了衣物，县衙也以“私仇杀人”结案。</p>
所有人都以为顾修竹死了。</p>
现在，他的兄长却说，那个人一直被关在伏鸦岭。</p>
“你姓冯，他姓顾，你们是什么兄弟？”萧既明问。</p>
“同母异父。”</p>
冯通坐在驿车旁，双手垂在膝前。方才的审问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声音都显得空洞。</p>
“我娘先嫁给冯家，生了我。后来我爹病死，她改嫁顾家，才有了修竹。”</p>
“顾修竹两年前出事时，你有没有认尸？”</p>
冯通摇头。</p>
“我在京城当差，赶回来时尸体已经下葬。顾家的人说，尸体的脸不能看，只有衣服、私印和路引能对得上。”</p>
又是一具无法辨认面容的尸体。</p>
又是一套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随身物件。</p>
谢知衡望向驿车中的无头尸体。</p>
红妆案里，凶手利用的是所有人对密室的相信。</p>
只要门从里面落闩，屋内拿刀的人便必然是凶手。</p>
范成和顾修竹的案子，利用的则是世人对身份的相信。</p>
只要尸体身上带着某个人的衣物、路引和腰牌，家属痛哭着点头，官府卷宗盖上印章，那个名字便算死了。</p>
至于尸体究竟是谁，反倒没人在意。</p>
“那个蒙面女人什么时候找上你的？”谢知衡问。</p>
“三日前。”</p>
冯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p>
“她知道我在京城南驿当差，也知道我一直不相信修竹死了。她给了我一颗木珠。”</p>
他看向苏见微手中的证物。</p>
“顾家兄弟小时候，每人都有一串这样的珠子。我娘亲手刻的。我的刻‘冯’，修竹的刻‘顾’。他十岁那年不慎落水，木珠被泡裂了一道缝。”</p>
苏见微将焦黑木珠转过来。</p>
“是这里？”</p>
木珠背面，确实有一道自然裂缝。裂缝深处没有新鲜刀痕，绝不是近日仿刻出来的。</p>
冯通眼睛红了。</p>
“就是它。”</p>
“那女人告诉我，修竹没死，一直被关在伏鸦岭。想让他活，我就得把这辆官车在子时赶到废窑。”</p>
“你在京城南驿只是普通驿卒，为何偏偏由你押送这辆车？”萧既明问。</p>
“原本不是我。”</p>
冯通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p>
“押车的老于前天夜里突然上吐下泻。驿丞临时让我顶上。现在想来，恐怕也是他们做的。”</p>
“到了伏鸦岭以后，你看见什么？”</p>
“什么都没看见。”</p>
冯通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想那片黑暗。</p>
“官车进山后，有人在路口亮了三次灯。我照那女人教的，把车赶到废窑外，取下车铃，用牢衣布裹住。”</p>
“窑里出来两个戴斗笠的人。他们让我和车夫进送客亭等着，不许回头。”</p>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听见一声惨叫。声音很短，像是嘴被人捂住了。后来又响了几下钉木板的声音。”</p>
谢知衡与萧既明对视了一眼。</p>
他们听见的，应该就是有人打开车底暗格，将范成的尸体塞进去，再拧紧铁栓。</p>
“那个女人出现了吗？”</p>
“出现了。”</p>
“看清脸没有？”</p>
“没有。她递给我石桥驿的过站凭证，还告诉我到了北驿以后，照常交车。她说只要车门封条没有破，没人会怀疑我。”</p>
冯通喉咙发紧。</p>
“我当时不知道车里有死人。”</p>
“你若知道呢？”谢知衡问。</p>
冯通怔住。</p>
谢知衡没有催他。</p>
阳光已经越过驿墙，照在那张疲惫而恐惧的脸上。人被逼到绝境时，总喜欢说自己别无选择。可很多时候，所谓别无选择，不过是每一条路都要付出代价，而他选了让别人付出代价的那一条。</p>
过了很久，冯通低下头。</p>
“我不知道。”</p>
这四个字，比辩解更接近实话。</p>
萧既明命人将他暂时羁押，又留下部分差役封锁驿车和尸体。</p>
“其余人，去伏鸦岭。”</p>
伏鸦岭距离北驿十一里。</p>
前半段是官道，后半段要穿过一片荒废多年的山林。昨夜下过大雨，土路泥泞，马匹走得很慢。</p>
越往里，四周越安静。</p>
山中没有鸟叫。</p>
废弃的炭窑像一座座黑色坟包，散落在枯草和乱石之间。窑口大多已经坍塌，砖缝里长满青苔。</p>
岭下果然有一片水塘。</p>
塘水发黑，岸边生着细长水草。泥里混着厚厚的炭灰，一脚踩下去，黑水便从靴边冒出来。</p>
苏见微蹲在塘边，将水草和北驿取来的证物并在一起。</p>
叶片宽窄相同，根部附着的黑泥也没有差别。</p>
“驿车来过这里。”她道。</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谢知衡沿着水塘边缘向前。</p>
雨水冲去了大部分车辙，却仍有一段陷在石缝里的痕迹留了下来。车轮间距、宽度，都与那辆黑漆驿车一致。</p>
车辙一路通向山坳深处，最后停在一座最大的炭窑前。</p>
窑门半掩。</p>
门外没有守卫，也看不见灯火。</p>
两名大理寺差役握刀上前，其中一人用刀鞘缓缓推开木门。</p>
腐朽的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p>
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从黑暗里涌出来。</p>
萧既明点燃火把，第一个走进去。</p>
外面看只是一座废窑，里面却被人重新修整过。地面铺着石板，窑壁嵌着油灯。靠近后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碗、绳索和几只空药瓶。</p>
桌上的一只陶碗里，还剩半碗没喝完的粥。</p>
表面刚刚结起一层薄膜。</p>
谢知衡伸手靠近碗边。</p>
仍有余温。</p>
“他们离开不久。”他说。</p>
差役立即散开搜索。</p>
炭窑后墙有一道暗门。门后不是山壁，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p>
灯油还没有烧尽。</p>
石阶尽头是一条狭长甬道。</p>
两侧排列着十二间牢房。</p>
牢门不是木制，而是包着铁皮。每间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一只便桶，以及一条固定在墙上的细铁链。</p>
苏见微看向那条铁链。</p>
链环只有拇指粗，内侧已经被磨得发亮。</p>
与范成脚踝上的伤痕大小一致。</p>
这里不是临时藏人的地方。</p>
有人在山下修了一座不属于任何衙门、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里的牢狱。</p>
牢里关的，全是已经被官府宣布死亡的人。</p>
第一间牢房是空的。</p>
墙上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横线，五根一组，从墙根一直排到半人高。粗略数去，至少有八百多道。</p>
一个人在这里数了两年多的日子。</p>
第二间牢房里留着一件破烂囚衣。</p>
第三间墙上写满了同一个名字。</p>
范成。</p>
最初的字迹很大，笔锋里带着愤怒。后来越来越小，越来越乱。到了墙角，只剩重复的两个字。</p>
无罪。</p>
谢知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p>
三年前，范成被所有人认定为纵火杀人犯。</p>
他在刑场上“死”过一次。</p>
从此，再没有人需要听他辩解。无论他在这面墙上写多少遍无罪，都不会有人来查。</p>
苏见微从墙角捡起一块磨尖的碎石。</p>
石头边缘沾着暗褐色的血。</p>
范成写到手指破裂，便用血继续写。</p>
“这里有拖拽痕迹。”一名差役喊道。</p>
牢房门口的灰尘中，有两道脚跟拖过的长痕，一直通向甬道深处。</p>
众人循着痕迹来到一间石室。</p>
石室中央有一把带铁环的木椅，地面残留着大片血迹。血液已经干了一半，颜色深浅不一。</p>
苏见微蹲下查看。</p>
“有两处血。”</p>
“椅子旁边这一处，颜色暗，量不多，是胸口刺伤留下的。靠近排水沟的血更新，里面混着大量水，应当是割头时冲洗产生的。”</p>
范成就是在这里被杀。</p>
先被绑在椅子上，一刀刺穿心脏。</p>
死后再被割下头颅。</p>
谢知衡绕到椅子背后。</p>
木椅右侧扶手上，留着几道抓痕。抓痕旁边，有一个用血写下的残字。</p>
不是“冤”。</p>
也不是“救”。</p>
上面只有一个歪斜的“何”字。</p>
“何敬？”萧既明道。</p>
三年前替范成验尸、确认他已经死亡的刑部仵作，就叫何敬。</p>
如果何敬也是这座地下牢狱的人，那么三年前的验尸记录便不是疏忽，而是故意造假。</p>
“没有头。”苏见微检查完排水沟，“地上只有碎发和少量皮肉。凶手把头带走了。”</p>
谢知衡看向石室里那张木椅。</p>
“腰牌留在尸体身上，木珠放进他手里，凶手明明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范成，也想让我们来找顾修竹。”</p>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头带走？”</p>
萧既明沉默片刻。</p>
“也许带走头的人，与把尸体送上官车的人，不是同一方。”</p>
谢知衡也是这样想的。</p>
有人杀了范成，割下头颅，准备处理尸体。</p>
另一个人却抢在尸体消失前，将它藏进官驿车，送到大理寺眼前。</p>
蒙面女人未必是杀人者。</p>
她更像是在用一具尸体报案。</p>
“这里还有活人！”</p>
甬道尽头突然传来差役的喊声。</p>
众人迅速赶过去。</p>
最后一间牢房的门被一只倒塌的木柜挡住。差役合力移开木柜，用刀劈断门锁。</p>
门后没有灯。</p>
火把照进去时，先照见一条铁链。</p>
铁链尽头蜷缩着一个男人。</p>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垂到肩下，左脚被铁环锁在墙边。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胸口却还有极微弱的起伏。</p>
苏见微快步进去，手指按在他颈侧。</p>
“还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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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像是感觉到了光，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p>
他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截烧焦的细绳。</p>
绳上本该串着木珠，如今只剩一个空结。</p>
萧既明让人去叫冯通。</p>
不到半个时辰，冯通便被押到地下牢狱。</p>
他走进牢房，看见草席上的男人，整个人忽然停住。</p>
最初，他没有认出来。</p>
眼前的人太瘦，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和记忆中那个总爱笑的弟弟没有半点相似。</p>
直到他看见男人左耳后方那颗黑痣。</p>
冯通的嘴唇剧烈发抖。</p>
“修竹？”</p>
草席上的人没有反应。</p>
冯通跪下来，不敢碰他，只一遍遍叫他的名字。</p>
“修竹，我是大哥。”</p>
“哥来晚了。”</p>
“你看看我……”</p>
顾修竹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p>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冯通脸上，而是越过兄长，看向站在门边的谢知衡。</p>
“范成呢？”</p>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p>
没人回答。</p>
可顾修竹似乎已经从众人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p>
他闭上眼，两行泪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进鬓发。</p>
“他还是死了。”</p>
冯通抓住他的手：“谁杀的？是何敬吗？还是那个蒙面的女人？”</p>
顾修竹的手指动了一下。</p>
他的嘴唇颤抖着，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p>
“不是他们。”</p>
“范成……”</p>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p>
“是我杀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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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通说完以后，北驿前院一片死寂。</p>
邵平张着嘴，半晌没有合上。</p>
城西佛塔藏尸案发生在两年前，当时闹得很大。佛塔古钟数日不响，寺里的和尚爬上钟楼查看，发现一具蜷缩的尸体被塞在钟腹里。</p>
尸体面目损毁，身上却带着顾修竹的路引和私印。</p>
顾家人辨认了衣物，县衙也以“私仇杀人”结案。</p>
所有人都以为顾修竹死了。</p>
现在，他的兄长却说，那个人一直被关在伏鸦岭。</p>
“你姓冯，他姓顾，你们是什么兄弟？”萧既明问。</p>
“同母异父。”</p>
冯通坐在驿车旁，双手垂在膝前。方才的审问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声音都显得空洞。</p>
“我娘先嫁给冯家，生了我。后来我爹病死，她改嫁顾家，才有了修竹。”</p>
“顾修竹两年前出事时，你有没有认尸？”</p>
冯通摇头。</p>
“我在京城当差，赶回来时尸体已经下葬。顾家的人说，尸体的脸不能看，只有衣服、私印和路引能对得上。”</p>
又是一具无法辨认面容的尸体。</p>
又是一套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随身物件。</p>
谢知衡望向驿车中的无头尸体。</p>
红妆案里，凶手利用的是所有人对密室的相信。</p>
只要门从里面落闩，屋内拿刀的人便必然是凶手。</p>
范成和顾修竹的案子，利用的则是世人对身份的相信。</p>
只要尸体身上带着某个人的衣物、路引和腰牌，家属痛哭着点头，官府卷宗盖上印章，那个名字便算死了。</p>
至于尸体究竟是谁，反倒没人在意。</p>
“那个蒙面女人什么时候找上你的？”谢知衡问。</p>
“三日前。”</p>
冯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p>
“她知道我在京城南驿当差，也知道我一直不相信修竹死了。她给了我一颗木珠。”</p>
他看向苏见微手中的证物。</p>
“顾家兄弟小时候，每人都有一串这样的珠子。我娘亲手刻的。我的刻‘冯’，修竹的刻‘顾’。他十岁那年不慎落水，木珠被泡裂了一道缝。”</p>
苏见微将焦黑木珠转过来。</p>
“是这里？”</p>
木珠背面，确实有一道自然裂缝。裂缝深处没有新鲜刀痕，绝不是近日仿刻出来的。</p>
冯通眼睛红了。</p>
“就是它。”</p>
“那女人告诉我，修竹没死，一直被关在伏鸦岭。想让他活，我就得把这辆官车在子时赶到废窑。”</p>
“你在京城南驿只是普通驿卒，为何偏偏由你押送这辆车？”萧既明问。</p>
“原本不是我。”</p>
冯通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p>
“押车的老于前天夜里突然上吐下泻。驿丞临时让我顶上。现在想来，恐怕也是他们做的。”</p>
“到了伏鸦岭以后，你看见什么？”</p>
“什么都没看见。”</p>
冯通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想那片黑暗。</p>
“官车进山后，有人在路口亮了三次灯。我照那女人教的，把车赶到废窑外，取下车铃，用牢衣布裹住。”</p>
“窑里出来两个戴斗笠的人。他们让我和车夫进送客亭等着，不许回头。”</p>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听见一声惨叫。声音很短，像是嘴被人捂住了。后来又响了几下钉木板的声音。”</p>
谢知衡与萧既明对视了一眼。</p>
他们听见的，应该就是有人打开车底暗格，将范成的尸体塞进去，再拧紧铁栓。</p>
“那个女人出现了吗？”</p>
“出现了。”</p>
“看清脸没有？”</p>
“没有。她递给我石桥驿的过站凭证，还告诉我到了北驿以后，照常交车。她说只要车门封条没有破，没人会怀疑我。”</p>
冯通喉咙发紧。</p>
“我当时不知道车里有死人。”</p>
“你若知道呢？”谢知衡问。</p>
冯通怔住。</p>
谢知衡没有催他。</p>
阳光已经越过驿墙，照在那张疲惫而恐惧的脸上。人被逼到绝境时，总喜欢说自己别无选择。可很多时候，所谓别无选择，不过是每一条路都要付出代价，而他选了让别人付出代价的那一条。</p>
过了很久，冯通低下头。</p>
“我不知道。”</p>
这四个字，比辩解更接近实话。</p>
萧既明命人将他暂时羁押，又留下部分差役封锁驿车和尸体。</p>
“其余人，去伏鸦岭。”</p>
伏鸦岭距离北驿十一里。</p>
前半段是官道，后半段要穿过一片荒废多年的山林。昨夜下过大雨，土路泥泞，马匹走得很慢。</p>
越往里，四周越安静。</p>
山中没有鸟叫。</p>
废弃的炭窑像一座座黑色坟包，散落在枯草和乱石之间。窑口大多已经坍塌，砖缝里长满青苔。</p>
岭下果然有一片水塘。</p>
塘水发黑，岸边生着细长水草。泥里混着厚厚的炭灰，一脚踩下去，黑水便从靴边冒出来。</p>
苏见微蹲在塘边，将水草和北驿取来的证物并在一起。</p>
叶片宽窄相同，根部附着的黑泥也没有差别。</p>
“驿车来过这里。”她道。</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谢知衡沿着水塘边缘向前。</p>
雨水冲去了大部分车辙，却仍有一段陷在石缝里的痕迹留了下来。车轮间距、宽度，都与那辆黑漆驿车一致。</p>
车辙一路通向山坳深处，最后停在一座最大的炭窑前。</p>
窑门半掩。</p>
门外没有守卫，也看不见灯火。</p>
两名大理寺差役握刀上前，其中一人用刀鞘缓缓推开木门。</p>
腐朽的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p>
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从黑暗里涌出来。</p>
萧既明点燃火把，第一个走进去。</p>
外面看只是一座废窑，里面却被人重新修整过。地面铺着石板，窑壁嵌着油灯。靠近后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碗、绳索和几只空药瓶。</p>
桌上的一只陶碗里，还剩半碗没喝完的粥。</p>
表面刚刚结起一层薄膜。</p>
谢知衡伸手靠近碗边。</p>
仍有余温。</p>
“他们离开不久。”他说。</p>
差役立即散开搜索。</p>
炭窑后墙有一道暗门。门后不是山壁，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p>
灯油还没有烧尽。</p>
石阶尽头是一条狭长甬道。</p>
两侧排列着十二间牢房。</p>
牢门不是木制，而是包着铁皮。每间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一只便桶，以及一条固定在墙上的细铁链。</p>
苏见微看向那条铁链。</p>
链环只有拇指粗，内侧已经被磨得发亮。</p>
与范成脚踝上的伤痕大小一致。</p>
这里不是临时藏人的地方。</p>
有人在山下修了一座不属于任何衙门、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里的牢狱。</p>
牢里关的，全是已经被官府宣布死亡的人。</p>
第一间牢房是空的。</p>
墙上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横线，五根一组，从墙根一直排到半人高。粗略数去，至少有八百多道。</p>
一个人在这里数了两年多的日子。</p>
第二间牢房里留着一件破烂囚衣。</p>
第三间墙上写满了同一个名字。</p>
范成。</p>
最初的字迹很大，笔锋里带着愤怒。后来越来越小，越来越乱。到了墙角，只剩重复的两个字。</p>
无罪。</p>
谢知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p>
三年前，范成被所有人认定为纵火杀人犯。</p>
他在刑场上“死”过一次。</p>
从此，再没有人需要听他辩解。无论他在这面墙上写多少遍无罪，都不会有人来查。</p>
苏见微从墙角捡起一块磨尖的碎石。</p>
石头边缘沾着暗褐色的血。</p>
范成写到手指破裂，便用血继续写。</p>
“这里有拖拽痕迹。”一名差役喊道。</p>
牢房门口的灰尘中，有两道脚跟拖过的长痕，一直通向甬道深处。</p>
众人循着痕迹来到一间石室。</p>
石室中央有一把带铁环的木椅，地面残留着大片血迹。血液已经干了一半，颜色深浅不一。</p>
苏见微蹲下查看。</p>
“有两处血。”</p>
“椅子旁边这一处，颜色暗，量不多，是胸口刺伤留下的。靠近排水沟的血更新，里面混着大量水，应当是割头时冲洗产生的。”</p>
范成就是在这里被杀。</p>
先被绑在椅子上，一刀刺穿心脏。</p>
死后再被割下头颅。</p>
谢知衡绕到椅子背后。</p>
木椅右侧扶手上，留着几道抓痕。抓痕旁边，有一个用血写下的残字。</p>
不是“冤”。</p>
也不是“救”。</p>
上面只有一个歪斜的“何”字。</p>
“何敬？”萧既明道。</p>
三年前替范成验尸、确认他已经死亡的刑部仵作，就叫何敬。</p>
如果何敬也是这座地下牢狱的人，那么三年前的验尸记录便不是疏忽，而是故意造假。</p>
“没有头。”苏见微检查完排水沟，“地上只有碎发和少量皮肉。凶手把头带走了。”</p>
谢知衡看向石室里那张木椅。</p>
“腰牌留在尸体身上，木珠放进他手里，凶手明明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范成，也想让我们来找顾修竹。”</p>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头带走？”</p>
萧既明沉默片刻。</p>
“也许带走头的人，与把尸体送上官车的人，不是同一方。”</p>
谢知衡也是这样想的。</p>
有人杀了范成，割下头颅，准备处理尸体。</p>
另一个人却抢在尸体消失前，将它藏进官驿车，送到大理寺眼前。</p>
蒙面女人未必是杀人者。</p>
她更像是在用一具尸体报案。</p>
“这里还有活人！”</p>
甬道尽头突然传来差役的喊声。</p>
众人迅速赶过去。</p>
最后一间牢房的门被一只倒塌的木柜挡住。差役合力移开木柜，用刀劈断门锁。</p>
门后没有灯。</p>
火把照进去时，先照见一条铁链。</p>
铁链尽头蜷缩着一个男人。</p>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垂到肩下，左脚被铁环锁在墙边。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胸口却还有极微弱的起伏。</p>
苏见微快步进去，手指按在他颈侧。</p>
“还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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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像是感觉到了光，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p>
他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截烧焦的细绳。</p>
绳上本该串着木珠，如今只剩一个空结。</p>
萧既明让人去叫冯通。</p>
不到半个时辰，冯通便被押到地下牢狱。</p>
他走进牢房，看见草席上的男人，整个人忽然停住。</p>
最初，他没有认出来。</p>
眼前的人太瘦，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和记忆中那个总爱笑的弟弟没有半点相似。</p>
直到他看见男人左耳后方那颗黑痣。</p>
冯通的嘴唇剧烈发抖。</p>
“修竹？”</p>
草席上的人没有反应。</p>
冯通跪下来，不敢碰他，只一遍遍叫他的名字。</p>
“修竹，我是大哥。”</p>
“哥来晚了。”</p>
“你看看我……”</p>
顾修竹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p>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冯通脸上，而是越过兄长，看向站在门边的谢知衡。</p>
“范成呢？”</p>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p>
没人回答。</p>
可顾修竹似乎已经从众人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p>
他闭上眼，两行泪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进鬓发。</p>
“他还是死了。”</p>
冯通抓住他的手：“谁杀的？是何敬吗？还是那个蒙面的女人？”</p>
顾修竹的手指动了一下。</p>
他的嘴唇颤抖着，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p>
“不是他们。”</p>
“范成……”</p>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p>
“是我杀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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