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人的口供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范成，是我杀的。”</p>
顾修竹说完这句话，便昏了过去。</p>
冯通跪在草席旁，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伸手想扶弟弟，又怕碰疼他，手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p>
“修竹？”</p>
“你醒醒！”</p>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杀的？”</p>
顾修竹没有回应。</p>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短促，嘴唇却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p>
苏见微将手掌贴在他额头上，脸色微变。</p>
“高热。”</p>
她解开顾修竹的衣领，用指腹按压他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p>
“瞳孔收得很小。他不只是饿，还长期服用过安神镇痛的药。现在突然断药，又受了惊，身体撑不住了。”</p>
“能不能救？”冯通急声问。</p>
苏见微没有回答他，只对衙役道：“先把人抬到地面。动作轻些，别碰他的右肩。再烧热水，把炭窑里所有药瓶都带上来。”</p>
两名衙役抬来木板，小心将顾修竹移上去。</p>
身体被翻动时，他右臂软软垂下，肩头的形状明显不对。</p>
苏见微伸手一托，顾修竹即使昏迷，喉咙里仍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p>
“右肩脱臼，而且不是刚伤的。”</p>
“多久？”谢知衡问。</p>
“至少七八日。关节周围已经肿硬，强行复位很危险。”</p>
苏见微看了一眼顾修竹枯瘦的手臂。</p>
“这只手使不上力。别说杀人，端起一碗水都困难。”</p>
冯通愣住。</p>
他低头看向弟弟那只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的右手，嘴唇微微发抖。</p>
“他为什么要说是自己杀的？”</p>
没有人回答。</p>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顾修竹脚上的铁环。</p>
方才为了救人，衙役没有找到钥匙，是直接用铁凿劈断链条，将铁环连同顾修竹一起抬出来的。</p>
锁还挂在铁环上。</p>
锁孔被厚厚的红锈堵住，缝隙里甚至结着一层坚硬的污垢。</p>
谢知衡蹲下，用银针沿着锁孔边缘刮了一下。</p>
锈层没有断裂。</p>
如果这把锁近期打开过，钥匙插入时必然会刮破锁孔里的铁锈，锁舌附近也会留下新的摩擦痕迹。</p>
可这些都没有。</p>
“顾修竹被锁在这间牢房里多久了？”他问。</p>
冯通茫然摇头。</p>
谢知衡将断开的链条拉直。</p>
从墙上的固定环到顾修竹脚踝，全部长度只有七尺。即便他走到最远，也碰不到牢门，更不可能穿过几十步甬道，进入范成遇害的石室。</p>
“他没有杀范成。”谢知衡道。</p>
冯通猛地抬头。</p>
“可他亲口说——”</p>
“口供只能证明一个人说过什么，不能证明他说的就是真话。”</p>
谢知衡看着被抬走的顾修竹。</p>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这间牢房。”</p>
顾修竹被安置在炭窑地面的旧屋中。</p>
苏见微替他清理伤口时，剪开了那件发硬的囚衣。</p>
衣服下面的身体比想象中更糟。</p>
肋骨一根根凸起，背上遍布新旧不一的伤痕。有鞭痕，有烙伤，还有长时间躺在潮湿草席上形成的溃烂。</p>
最重的一处伤在右肩。</p>
关节被人强行扭脱，皮下已经积出大片青紫。</p>
冯通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p>
他背靠墙壁，缓慢地蹲下。</p>
这个在驿路上跑了十几年、风吹雨淋都不曾掉过眼泪的男人，抬起手捂住了脸。</p>
没有哭声。</p>
只有肩膀一下下发抖。</p>
两年前，顾修竹的“死讯”传回来时，他也难过，却没有像现在这样痛。</p>
那时候，他以为弟弟已经死了。</p>
人死之后，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铁链锁住，也不会日日等着一个永远找不到这里的家人。</p>
如今顾修竹活着。</p>
冯通却第一次明白，有些活着，比死亡更残忍。</p>
谢知衡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安慰。</p>
他知道冯通并不无辜。</p>
为了救弟弟，他帮助蒙面女人改变官车路线，伪造过站凭证，隐瞒驿车在伏鸦岭停留的事实。若不是车底暗格没有固定牢靠，那具尸体也许会一直藏到江州才被发现。</p>
可看见至亲被折磨成这样，一个人又很难只剩下理性的对错。</p>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何抓顾修竹？”谢知衡问。</p>
冯通放下手，眼圈通红。</p>
“修竹以前在刑部架阁库抄卷宗。”</p>
这个答案让谢知衡微微皱眉。</p>
“他是刑部的人？”</p>
“算不上官，只是个抄书吏。哪里缺人便去哪里誊抄，一年挣不了多少银子。”</p>
冯通用袖口擦了擦脸。</p>
“两年前，他在一封家书里提过，架阁库里有几份奇怪的死刑卷宗。上面的签名是真迹，日期却对不上。有些官员落款时，早已调离京城，甚至已经死了。”</p>
谢知衡看向他。</p>
“他提过谢临渊吗？”</p>
冯通回忆片刻，摇了摇头。</p>
“没有写名字。只说其中一位监斩官，死了四年以后，又在验身文书上签过一次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就是谢临渊。</p>
顾修竹两年前已经发现了范成案的问题。</p>
也正因为发现这件事，他才被人从世间抹去。</p>
“家书还在吗？”</p>
“没了。修竹出事后，有人进过我家。银子没少，首饰也没动，只拿走了那封信。”</p>
冯通看着谢知衡，声音低下来。</p>
“从那以后，我就怀疑他没死。可我找遍京城，也找不到半点线索。报官的人只说案子已经结了，让我不要无理纠缠。”</p>
谢知衡没有继续问。</p>
这座地下牢狱存在多年，不可能只靠几个江湖亡命徒维持。</p>
他们能调用刑部文书，拿到官员私印，改变驿卒差事，伪造不同驿站的过站凭证。</p>
藏在它背后的，不是一两个凶手。</p>
是一条寄生在律法和官府中的暗线。</p>
顾修竹直到傍晚才醒。</p>
苏见微给他喂了水，又让他喝下小半碗稀粥。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萧既明才允许问话。</p>
屋里只留了几个人。</p>
冯通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弟弟没有受伤的左手。</p>
顾修竹睁开眼后，先认出了兄长。可他的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p>
“你怎么会在这里？”</p>
“我来找你。”</p>
“谁让你来的？”</p>
“一个蒙面女人。她说你还活着，让我把官车赶到伏鸦岭。”</p>
顾修竹的脸色变了。</p>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右肩刚一用力，整个人便疼得蜷缩下去。</p>
“不能查……”</p>
他喘了很久，才重新挤出声音。</p>
“你们不能再查。”</p>
“因为他们会杀冯通？”谢知衡问。</p>
顾修竹猛地看向他。</p>
这个反应已经是答案。</p>
谢知衡走到床前，却没有逼近，只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p>
“冯通就在这里。伏鸦岭的人已经撤走，你暂时安全。”</p>
“没有安全。”</p>
顾修竹摇头。</p>
“你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县衙、刑部、驿站、牢房……到处都有他们的人。”</p>
“所以你要替范成认罪？”</p>
顾修竹的嘴唇抿紧。</p>
“你杀不了他。”谢知衡道，“你脚上的锁至少数月没有打开，锁孔里的锈是完整的。你的右肩七八日前已经脱臼，也不可能握住凶器。”</p>
“我用左手。”</p>
“那你告诉我，范成死在哪里？”</p>
“石室。”</p>
“石室里有什么？”</p>
顾修竹停顿了一下。</p>
“一把椅子，一张桌子。”</p>
“凶器呢？”</p>
“一根铁锥。”</p>
“刺了几次？”</p>
“一次。”</p>
“刺在什么地方？”</p>
“左胸。”</p>
回答得很完整。</p>
却完整得像有人事先将答案一句句教给了他。</p>
谢知衡没有戳破，只是换了一个问题。</p>
“范成死的时候，穿什么衣服？”</p>
顾修竹沉默下来。</p>
“他的手里为什么有你的木珠？”</p>
顾修竹眼中出现了一丝茫然。</p>
这一次，不是犹豫。</p>
是真的不知道。</p>
谢知衡看着他：“你没有见到范成的尸体。有人只告诉你，他死在石室，被铁锥刺中左胸，却没有告诉你他穿什么，也没有告诉你尸体后来被送去了哪里。”</p>
顾修竹闭上眼。</p>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p>
“他们说，如果有人找到这里，就让我承认。”</p>
“只要我认下杀人，官府就会结案。”</p>
“他们会放过我哥。”</p>
冯通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我不需要你这样救。”</p>
顾修竹睁开眼，看着兄长。</p>
两年不见，他望了很久，像是要把冯通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重新认一遍。</p>
“可我只有你了。”</p>
这句话说得很轻。</p>
冯通却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将弟弟冰冷的手抵在额前。</p>
“傻子。”</p>
“你从小就傻。”</p>
“娘死的时候让我照顾你。结果我找了两年，连你被关在哪儿都不知道……”</p>
顾修竹嘴唇颤动，最终没有说出话。</p>
屋里没有人催促。</p>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炭窑的烟囱在山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地下哭。</p>
过了许久，萧既明才问：“何敬在哪里？”</p>
顾修竹眼中的恐惧重新浮现。</p>
“我不知道。”</p>
“范成死前在墙上写了一个‘何’字。”</p>
“这里的人都叫他何先生。”</p>
“是不是三年前替范成验尸的刑部仵作何敬？”</p>
顾修竹摇头。</p>
“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我们只能看见他的手。”</p>
“他的手有什么特征？”</p>
顾修竹艰难地回忆。</p>
“左手有六根手指。”</p>
屋内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p>
谢知衡看向范成的旧案抄件。</p>
验身记录中，范成右手缺失一截小指。</p>
而何敬替范成验尸时，文书旁边不仅有签名，还有一枚按下去的手印。</p>
如果何敬左手有六指，他的身份并不难查。</p>
除非那份文书上的手印，同样不属于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夜色彻底降临前，差役在炭窑最里面发现了一只还在冒烟的铁盆。</p>
有人撤离前烧过文书。</p>
纸张大部分已经化为灰烬，只剩贴近盆底的几层被血水浸湿，没有烧透。</p>
衙役想用手取，被谢知衡拦住。</p>
“不要碰。”</p>
湿过的纸极脆，稍一用力便会碎成泥。</p>
他让人找来两块薄木板，连着盆底灰烬一起托出，再用细竹片逐层分离。苏见微拿来药纸，垫在残页下面吸去水分。</p>
忙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分出三片还能辨认字迹的纸。</p>
第一片是药物领用记录。</p>
第二片是牢房编号。</p>
第三片，只剩半张名册。</p>
上面写着几个人名和进入伏鸦岭的日期。</p>
丙七，范成，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入。</p>
丙八，顾修竹，景和十六年九月初二入。</p>
再往上，还有一行被火烧去大半的记录。</p>
只剩编号、姓氏和入狱日期。</p>
甲一，谢——</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日入。</p>
谢知衡盯着那个日期。</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p>
正是谢临渊坠崖身亡、棺木被送回谢家的那一天。</p>
残页最右侧，还有一行后来添上的小字：</p>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提出验刑。</p>
次日，转送上京。</p>
谢知衡的手指停在“转送上京”四个字上。</p>
火光照着残缺的纸页，也照着他腕间尚未消退的镣铐伤痕。</p>
三年前范成行刑那一天，谢临渊很可能真的在场。</p>
那份监斩文书，也未必是伪造的。</p>
一个被宣布死亡、从世间消失了四年的人，被人从地下牢狱提出，在另一名“死人”的处决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p>
随后，他被送往京城。</p>
从此，再无记录。</p>
</p>
“范成，是我杀的。”</p>
顾修竹说完这句话，便昏了过去。</p>
冯通跪在草席旁，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伸手想扶弟弟，又怕碰疼他，手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p>
“修竹？”</p>
“你醒醒！”</p>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杀的？”</p>
顾修竹没有回应。</p>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短促，嘴唇却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p>
苏见微将手掌贴在他额头上，脸色微变。</p>
“高热。”</p>
她解开顾修竹的衣领，用指腹按压他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p>
“瞳孔收得很小。他不只是饿，还长期服用过安神镇痛的药。现在突然断药，又受了惊，身体撑不住了。”</p>
“能不能救？”冯通急声问。</p>
苏见微没有回答他，只对衙役道：“先把人抬到地面。动作轻些，别碰他的右肩。再烧热水，把炭窑里所有药瓶都带上来。”</p>
两名衙役抬来木板，小心将顾修竹移上去。</p>
身体被翻动时，他右臂软软垂下，肩头的形状明显不对。</p>
苏见微伸手一托，顾修竹即使昏迷，喉咙里仍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p>
“右肩脱臼，而且不是刚伤的。”</p>
“多久？”谢知衡问。</p>
“至少七八日。关节周围已经肿硬，强行复位很危险。”</p>
苏见微看了一眼顾修竹枯瘦的手臂。</p>
“这只手使不上力。别说杀人，端起一碗水都困难。”</p>
冯通愣住。</p>
他低头看向弟弟那只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的右手，嘴唇微微发抖。</p>
“他为什么要说是自己杀的？”</p>
没有人回答。</p>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顾修竹脚上的铁环。</p>
方才为了救人，衙役没有找到钥匙，是直接用铁凿劈断链条，将铁环连同顾修竹一起抬出来的。</p>
锁还挂在铁环上。</p>
锁孔被厚厚的红锈堵住，缝隙里甚至结着一层坚硬的污垢。</p>
谢知衡蹲下，用银针沿着锁孔边缘刮了一下。</p>
锈层没有断裂。</p>
如果这把锁近期打开过，钥匙插入时必然会刮破锁孔里的铁锈，锁舌附近也会留下新的摩擦痕迹。</p>
可这些都没有。</p>
“顾修竹被锁在这间牢房里多久了？”他问。</p>
冯通茫然摇头。</p>
谢知衡将断开的链条拉直。</p>
从墙上的固定环到顾修竹脚踝，全部长度只有七尺。即便他走到最远，也碰不到牢门，更不可能穿过几十步甬道，进入范成遇害的石室。</p>
“他没有杀范成。”谢知衡道。</p>
冯通猛地抬头。</p>
“可他亲口说——”</p>
“口供只能证明一个人说过什么，不能证明他说的就是真话。”</p>
谢知衡看着被抬走的顾修竹。</p>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这间牢房。”</p>
顾修竹被安置在炭窑地面的旧屋中。</p>
苏见微替他清理伤口时，剪开了那件发硬的囚衣。</p>
衣服下面的身体比想象中更糟。</p>
肋骨一根根凸起，背上遍布新旧不一的伤痕。有鞭痕，有烙伤，还有长时间躺在潮湿草席上形成的溃烂。</p>
最重的一处伤在右肩。</p>
关节被人强行扭脱，皮下已经积出大片青紫。</p>
冯通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p>
他背靠墙壁，缓慢地蹲下。</p>
这个在驿路上跑了十几年、风吹雨淋都不曾掉过眼泪的男人，抬起手捂住了脸。</p>
没有哭声。</p>
只有肩膀一下下发抖。</p>
两年前，顾修竹的“死讯”传回来时，他也难过，却没有像现在这样痛。</p>
那时候，他以为弟弟已经死了。</p>
人死之后，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铁链锁住，也不会日日等着一个永远找不到这里的家人。</p>
如今顾修竹活着。</p>
冯通却第一次明白，有些活着，比死亡更残忍。</p>
谢知衡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安慰。</p>
他知道冯通并不无辜。</p>
为了救弟弟，他帮助蒙面女人改变官车路线，伪造过站凭证，隐瞒驿车在伏鸦岭停留的事实。若不是车底暗格没有固定牢靠，那具尸体也许会一直藏到江州才被发现。</p>
可看见至亲被折磨成这样，一个人又很难只剩下理性的对错。</p>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何抓顾修竹？”谢知衡问。</p>
冯通放下手，眼圈通红。</p>
“修竹以前在刑部架阁库抄卷宗。”</p>
这个答案让谢知衡微微皱眉。</p>
“他是刑部的人？”</p>
“算不上官，只是个抄书吏。哪里缺人便去哪里誊抄，一年挣不了多少银子。”</p>
冯通用袖口擦了擦脸。</p>
“两年前，他在一封家书里提过，架阁库里有几份奇怪的死刑卷宗。上面的签名是真迹，日期却对不上。有些官员落款时，早已调离京城，甚至已经死了。”</p>
谢知衡看向他。</p>
“他提过谢临渊吗？”</p>
冯通回忆片刻，摇了摇头。</p>
“没有写名字。只说其中一位监斩官，死了四年以后，又在验身文书上签过一次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就是谢临渊。</p>
顾修竹两年前已经发现了范成案的问题。</p>
也正因为发现这件事，他才被人从世间抹去。</p>
“家书还在吗？”</p>
“没了。修竹出事后，有人进过我家。银子没少，首饰也没动，只拿走了那封信。”</p>
冯通看着谢知衡，声音低下来。</p>
“从那以后，我就怀疑他没死。可我找遍京城，也找不到半点线索。报官的人只说案子已经结了，让我不要无理纠缠。”</p>
谢知衡没有继续问。</p>
这座地下牢狱存在多年，不可能只靠几个江湖亡命徒维持。</p>
他们能调用刑部文书，拿到官员私印，改变驿卒差事，伪造不同驿站的过站凭证。</p>
藏在它背后的，不是一两个凶手。</p>
是一条寄生在律法和官府中的暗线。</p>
顾修竹直到傍晚才醒。</p>
苏见微给他喂了水，又让他喝下小半碗稀粥。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萧既明才允许问话。</p>
屋里只留了几个人。</p>
冯通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弟弟没有受伤的左手。</p>
顾修竹睁开眼后，先认出了兄长。可他的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p>
“你怎么会在这里？”</p>
“我来找你。”</p>
“谁让你来的？”</p>
“一个蒙面女人。她说你还活着，让我把官车赶到伏鸦岭。”</p>
顾修竹的脸色变了。</p>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右肩刚一用力，整个人便疼得蜷缩下去。</p>
“不能查……”</p>
他喘了很久，才重新挤出声音。</p>
“你们不能再查。”</p>
“因为他们会杀冯通？”谢知衡问。</p>
顾修竹猛地看向他。</p>
这个反应已经是答案。</p>
谢知衡走到床前，却没有逼近，只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p>
“冯通就在这里。伏鸦岭的人已经撤走，你暂时安全。”</p>
“没有安全。”</p>
顾修竹摇头。</p>
“你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县衙、刑部、驿站、牢房……到处都有他们的人。”</p>
“所以你要替范成认罪？”</p>
顾修竹的嘴唇抿紧。</p>
“你杀不了他。”谢知衡道，“你脚上的锁至少数月没有打开，锁孔里的锈是完整的。你的右肩七八日前已经脱臼，也不可能握住凶器。”</p>
“我用左手。”</p>
“那你告诉我，范成死在哪里？”</p>
“石室。”</p>
“石室里有什么？”</p>
顾修竹停顿了一下。</p>
“一把椅子，一张桌子。”</p>
“凶器呢？”</p>
“一根铁锥。”</p>
“刺了几次？”</p>
“一次。”</p>
“刺在什么地方？”</p>
“左胸。”</p>
回答得很完整。</p>
却完整得像有人事先将答案一句句教给了他。</p>
谢知衡没有戳破，只是换了一个问题。</p>
“范成死的时候，穿什么衣服？”</p>
顾修竹沉默下来。</p>
“他的手里为什么有你的木珠？”</p>
顾修竹眼中出现了一丝茫然。</p>
这一次，不是犹豫。</p>
是真的不知道。</p>
谢知衡看着他：“你没有见到范成的尸体。有人只告诉你，他死在石室，被铁锥刺中左胸，却没有告诉你他穿什么，也没有告诉你尸体后来被送去了哪里。”</p>
顾修竹闭上眼。</p>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p>
“他们说，如果有人找到这里，就让我承认。”</p>
“只要我认下杀人，官府就会结案。”</p>
“他们会放过我哥。”</p>
冯通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我不需要你这样救。”</p>
顾修竹睁开眼，看着兄长。</p>
两年不见，他望了很久，像是要把冯通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重新认一遍。</p>
“可我只有你了。”</p>
这句话说得很轻。</p>
冯通却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将弟弟冰冷的手抵在额前。</p>
“傻子。”</p>
“你从小就傻。”</p>
“娘死的时候让我照顾你。结果我找了两年，连你被关在哪儿都不知道……”</p>
顾修竹嘴唇颤动，最终没有说出话。</p>
屋里没有人催促。</p>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炭窑的烟囱在山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地下哭。</p>
过了许久，萧既明才问：“何敬在哪里？”</p>
顾修竹眼中的恐惧重新浮现。</p>
“我不知道。”</p>
“范成死前在墙上写了一个‘何’字。”</p>
“这里的人都叫他何先生。”</p>
“是不是三年前替范成验尸的刑部仵作何敬？”</p>
顾修竹摇头。</p>
“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我们只能看见他的手。”</p>
“他的手有什么特征？”</p>
顾修竹艰难地回忆。</p>
“左手有六根手指。”</p>
屋内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p>
谢知衡看向范成的旧案抄件。</p>
验身记录中，范成右手缺失一截小指。</p>
而何敬替范成验尸时，文书旁边不仅有签名，还有一枚按下去的手印。</p>
如果何敬左手有六指，他的身份并不难查。</p>
除非那份文书上的手印，同样不属于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夜色彻底降临前，差役在炭窑最里面发现了一只还在冒烟的铁盆。</p>
有人撤离前烧过文书。</p>
纸张大部分已经化为灰烬，只剩贴近盆底的几层被血水浸湿，没有烧透。</p>
衙役想用手取，被谢知衡拦住。</p>
“不要碰。”</p>
湿过的纸极脆，稍一用力便会碎成泥。</p>
他让人找来两块薄木板，连着盆底灰烬一起托出，再用细竹片逐层分离。苏见微拿来药纸，垫在残页下面吸去水分。</p>
忙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分出三片还能辨认字迹的纸。</p>
第一片是药物领用记录。</p>
第二片是牢房编号。</p>
第三片，只剩半张名册。</p>
上面写着几个人名和进入伏鸦岭的日期。</p>
丙七，范成，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入。</p>
丙八，顾修竹，景和十六年九月初二入。</p>
再往上，还有一行被火烧去大半的记录。</p>
只剩编号、姓氏和入狱日期。</p>
甲一，谢——</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日入。</p>
谢知衡盯着那个日期。</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p>
正是谢临渊坠崖身亡、棺木被送回谢家的那一天。</p>
残页最右侧，还有一行后来添上的小字：</p>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提出验刑。</p>
次日，转送上京。</p>
谢知衡的手指停在“转送上京”四个字上。</p>
火光照着残缺的纸页，也照着他腕间尚未消退的镣铐伤痕。</p>
三年前范成行刑那一天，谢临渊很可能真的在场。</p>
那份监斩文书，也未必是伪造的。</p>
一个被宣布死亡、从世间消失了四年的人，被人从地下牢狱提出，在另一名“死人”的处决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p>
随后，他被送往京城。</p>
从此，再无记录。</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