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六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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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名册被装进证物匣时，谢知衡一直站在旁边。</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日入。”</p>
那是谢临渊的死期。</p>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提出验刑。”</p>
那是范成被斩首的日子。</p>
“次日，转送上京。”</p>
寥寥几句话，将一个死了七年的人，重新拉回了活人的世界。</p>
萧既明封好匣子，抬头看他：“你想立刻进京？”</p>
“想。”</p>
谢知衡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p>
“那为何不催我动身？”</p>
“因为这张纸只能证明，有个姓谢的人在这里关过，不能证明一定是我父亲。”</p>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证物匣。</p>
“就算真是他，转送上京也只是三年前的记录。现在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p>
萧既明沉默片刻。</p>
“你倒沉得住气。”</p>
“不是沉得住气。”</p>
谢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腕间伤痕。</p>
“只是我已经见过，人在着急时会相信什么。”</p>
周远山……不对。</p>
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的人。</p>
谢知衡短暂地恍惚了一瞬，随即压下脑中不属于此处的影子。</p>
孟文山为了保住官位，相信女儿只要闭嘴，一切便能过去。吴庸为了保住孩子，相信只要自己认罪，幕后的人就会信守承诺。冯通为了救弟弟，相信蒙面女人真的会在事成后放人。</p>
绝境中的人，总想抓住最快的答案。</p>
可最快的答案，往往是别人故意递过来的。</p>
“我父亲的事要查。”谢知衡道，“范成的死也要查。那个杀了他的人刚离开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p>
萧既明看着他，眼中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同。</p>
“那便先查死人。”</p>
范成遇害的石室被重新封锁。</p>
血迹集中在木椅左侧和排水沟附近。负责撤离的人走得匆忙，虽然用水冲洗过地面，却没有足够时间清理所有角落。</p>
谢知衡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p>
他先看墙，再看地面，最后才看向那把木椅。</p>
“范成被绑在这里时，是清醒的。”他说。</p>
苏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木椅两侧各有一个铁环，右边铁环上缠着断裂的麻绳。绳结被挣得很紧，表面沾有皮屑和少量血迹。</p>
“他的右手挣扎过。”苏见微道，“左边为什么没有绳子？”</p>
“不是没有，是被人带走了。”</p>
谢知衡指向左侧铁环。</p>
铁环内侧留着一圈新鲜擦痕，地上还有两根短麻丝。绳索被解开或割断后，有人顺手拿走了。</p>
范成右手缺失一截小指。</p>
如果左手也被绑着，他不可能在木椅侧面写下那个“何”字。</p>
“左手曾经被松开。”萧既明道。</p>
“或者，凶手故意只绑了他的右手。”</p>
谢知衡走到木椅旁，蹲下查看那个血字。</p>
字迹位于扶手下方，只写了半个“何”。第一笔短，第二笔向下拖出很长的尾迹。血液在末端聚成一点，说明书写者到最后已经失去力气。</p>
“是范成写的吗？”萧既明问。</p>
“还不能确定。”</p>
“这里除了他的血，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受伤。”</p>
“用范成的血写字，不一定非要范成自己来写。”</p>
谢知衡用薄纸覆在字上，拓下笔画。</p>
凶手既然能伪造死刑文书、身份腰牌和过站凭证，自然也能在现场留下一个指向何敬的名字。</p>
越是显眼的线索，越不能急着相信。</p>
苏见微重新查看范成胸口的伤。</p>
尸体暂时停放在炭窑地面的空屋内，伤口已经清理过。刺口狭窄，呈不规则三角形，边缘一侧深、一侧浅。</p>
“凶器不是普通短刀。”她道，“刀刃太薄，伤口不会是这个形状。像锥，却又比锥宽。”</p>
“验骨锥。”</p>
萧既明认得这种东西。</p>
仵作验尸时，有时会用细长铁锥探查骨缝、腐坏深度和体内异物。锥头呈三棱形，刺入皮肉后，留下的正是这种窄而深的伤口。</p>
“何敬是仵作。”苏见微道。</p>
“所以线索又指向他。”</p>
谢知衡看着伤口，没有露出找到凶手后的轻松。</p>
墙上的“何”字。</p>
三棱形验骨锥。</p>
顾修竹口中的“何先生”。</p>
所有证据都在告诉他们，杀死范成的人就是何敬。</p>
太整齐了。</p>
整齐得像红妆案里那份提前写好的认罪书。</p>
“伤口方向呢？”谢知衡问。</p>
苏见微拿起一根细竹签，沿伤道缓缓探入。</p>
“由前向后，由左向右，略微向下。凶手面对范成，右手持锥，站在他的左前方。”</p>
“身高？”</p>
“比范成高。或者范成当时坐着。”</p>
谢知衡走到木椅左前方，模拟凶手的位置。</p>
右手持验骨锥。</p>
左手则必须按住范成的肩膀或头部，防止他挣扎。</p>
“找左边。”他说。</p>
“什么？”一名衙役没听明白。</p>
“凶手右手杀人，左手控制范成。冲洗血迹时，最容易忽略左手碰过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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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重新检查石室左侧。</p>
桌面、椅背、墙壁，表面都被水擦过。火把贴近时，可以看见一层层干涸水痕。</p>
苏见微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细白粉末。</p>
“皂角灰混石灰水，可以让残留血迹颜色变深，但会损伤物证。”</p>
“用在边角，别碰血字。”谢知衡道。</p>
她将少量液体刷在木椅左侧背面。</p>
最初没有变化。</p>
片刻后，暗色木纹中渐渐浮出几道红褐色痕迹。</p>
像是有人沾血的手，从椅背后方抓过。</p>
“这里。”</p>
苏见微移近火把。</p>
掌印不完整，只有掌缘和几根手指留下的痕迹。凶手显然擦洗过，血色很淡，指纹纹路已经无法分辨。</p>
可手指数得清楚。</p>
一、二、三、四、五。</p>
最外侧，还有一根短小的指痕。</p>
六根手指。</p>
顾修竹没有撒谎。</p>
那个被囚犯们称为“何先生”的人，左手确实生着六指。</p>
谢知衡却没有立刻下结论。</p>
他将薄纸覆在掌印上，把六根指痕的位置拓下来。</p>
第六指比正常小指短了一半，生在小指外侧，落点略向上倾。抓握时虽然也能接触椅背，留下的力量却明显更轻。</p>
这不是戴手套伪造的。</p>
是活人的手。</p>
“把范成旧案里所有经手人的体貌档案调出来。”萧既明道，“尤其是何敬。”</p>
一名差役领命上马。</p>
另一边，衙役也在炭窑的器具室里找到一个黑色木箱。</p>
箱内分成十几处凹槽，原本应该放着不同大小的刀、剪、锯和探针。如今大部分器具已经被带走，只剩一把骨剪和两根银针。</p>
最窄的凹槽空着。</p>
凹槽旁边刻着三个小字：</p>
三棱锥。</p>
箱盖内侧还有一个模糊烙印。</p>
何氏验房。</p>
“何敬的工具箱？”苏见微问。</p>
“至少看起来是。”</p>
谢知衡拿起木箱。</p>
箱体很旧，边角被磨得发亮。可“何氏验房”四个字的烙痕颜色较新，与周围木色并不一致。</p>
有人后来才把这个名字烙上去。</p>
“他们在这里留了顾修竹，又留下何敬的工具箱和指向‘何’的血字。”谢知衡道，“若大理寺追到伏鸦岭，便会得到一个活着的认罪者，以及一个已经安排好的幕后凶手。”</p>
“顾修竹负责承认杀死范成。”</p>
“何敬负责承担地下牢狱的一切罪名。”</p>
“两层替罪羊。”</p>
一个早已在世人眼中死亡的抄书吏。</p>
一个即将被所有证据指认的刑部仵作。</p>
真正掌控这里的人，仍然可以藏在他们身后。</p>
天黑之前，前往附近村落查访的差役带回一名老人。</p>
老人姓陈，以前是伏鸦岭的烧炭工。炭窑废弃后，他在山脚下搭了间草棚，靠捡柴为生。</p>
“这几年，有没有人在废窑附近活动？”萧既明问。</p>
陈老汉坐在木凳上，两手捏着帽檐。</p>
“有。”</p>
他声音很低，说话前总要先看一眼门外。</p>
“每月初六、十六、二十六，都有车进山。大多是晚上来，天亮前走。有时候运粮，有时候运药，还有几回带着人。”</p>
“什么人？”</p>
“看不清。头上都套着布。”</p>
“六根手指的人，见过吗？”</p>
陈老汉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p>
他迟疑了很久，才点头。</p>
“见过一次。”</p>
“什么时候？”</p>
“去年冬天。下了大雪，进山的车陷在沟里。我去帮着推车。车上下来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左手有六根指头。”</p>
“别人叫他什么？”</p>
“都叫何先生。”</p>
“看见过脸吗？”</p>
“没有。他一直戴面具。”</p>
“还有什么特征？”</p>
陈老汉闭上眼回忆。</p>
“他的右耳缺了一块。说话时有点喘，像是肺不好。走路右脚重，左脚轻。”</p>
这些特征全部被记下。</p>
“他从哪里来？”</p>
“不知道。但有一次车轴坏了，他们在山里多停了一日。我听见赶车的人说，回京以后要去西市找赵师傅修刀。”</p>
“赵师傅？”</p>
“对。”</p>
陈老汉很确定。</p>
“那六指男人还骂了他一句。说，‘赵魁，你少拿架阁库压我。’”</p>
屋内骤然一静。</p>
一个名字，却出现了两种可能。</p>
被称为何先生的六指男人，或许叫赵魁。</p>
也可能他在训斥另一个名叫赵魁的人。</p>
“范成旧案里的刽子手叫什么？”谢知衡问。</p>
萧既明翻开抄件。</p>
行刑人一栏，写着两个字。</p>
赵魁。</p>
三年前的范成案中，何敬负责验尸，赵魁负责斩首，谢临渊负责监斩。</p>
如今，这三个人的名字，再次同时出现在伏鸦岭。</p>
入夜不久，调档差役终于赶回。</p>
他带回了刑部留存的经手人简档。</p>
“何敬，五十八岁，景和十五年后告老返乡。籍贯凉州，双手无残缺。景和十六年死于途中，地方有报丧文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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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既明抬眼：“死了？”</p>
“卷宗上是这样写的。”</p>
又一个死人。</p>
“赵魁呢？”谢知衡问。</p>
差役翻到下一页，神色有些古怪。</p>
“赵魁，四十一岁，京城人士。左手天生六指，右耳缺损，早年患过肺病。”</p>
与陈老汉描述的那个人完全相符。</p>
“景和十五年，范成行刑后，赵魁辞去刽子手差事，此后去向不明。”</p>
杀死范成的人，不是仵作何敬。</p>
是三年前亲手“斩下范成头颅”的刽子手赵魁。</p>
谢知衡看向木箱上那个新烙的“何”字。</p>
赵魁接管了何敬的工具，也接管了何敬的名字。他故意让所有囚犯叫他何先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地下牢狱暴露时，把罪名推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仵作身上。</p>
“立即封锁下山道路。”萧既明道，“赵魁右耳残缺，左手六指，有肺疾。他带着范成的头，走不远。”</p>
命令刚刚传下去，炭窑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p>
留守北驿的差役连夜赶到，怀中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木匣。</p>
“大人。”</p>
“北驿后院又发现了一件东西。”</p>
木匣被放到桌上。</p>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麻布包。布包中不是人头，而是一张刚从驿车夹层里找到的画像。</p>
画像上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右手食指有一道明显刀疤。</p>
谢知衡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p>
谢临渊。</p>
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刚劲小字：</p>
想见活人，拿黑册来换。</p>
下方没有落款。</p>
只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六指掌印。</p>
</p>
残缺名册被装进证物匣时，谢知衡一直站在旁边。</p>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日入。”</p>
那是谢临渊的死期。</p>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提出验刑。”</p>
那是范成被斩首的日子。</p>
“次日，转送上京。”</p>
寥寥几句话，将一个死了七年的人，重新拉回了活人的世界。</p>
萧既明封好匣子，抬头看他：“你想立刻进京？”</p>
“想。”</p>
谢知衡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p>
“那为何不催我动身？”</p>
“因为这张纸只能证明，有个姓谢的人在这里关过，不能证明一定是我父亲。”</p>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证物匣。</p>
“就算真是他，转送上京也只是三年前的记录。现在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p>
萧既明沉默片刻。</p>
“你倒沉得住气。”</p>
“不是沉得住气。”</p>
谢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腕间伤痕。</p>
“只是我已经见过，人在着急时会相信什么。”</p>
周远山……不对。</p>
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的人。</p>
谢知衡短暂地恍惚了一瞬，随即压下脑中不属于此处的影子。</p>
孟文山为了保住官位，相信女儿只要闭嘴，一切便能过去。吴庸为了保住孩子，相信只要自己认罪，幕后的人就会信守承诺。冯通为了救弟弟，相信蒙面女人真的会在事成后放人。</p>
绝境中的人，总想抓住最快的答案。</p>
可最快的答案，往往是别人故意递过来的。</p>
“我父亲的事要查。”谢知衡道，“范成的死也要查。那个杀了他的人刚离开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p>
萧既明看着他，眼中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同。</p>
“那便先查死人。”</p>
范成遇害的石室被重新封锁。</p>
血迹集中在木椅左侧和排水沟附近。负责撤离的人走得匆忙，虽然用水冲洗过地面，却没有足够时间清理所有角落。</p>
谢知衡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p>
他先看墙，再看地面，最后才看向那把木椅。</p>
“范成被绑在这里时，是清醒的。”他说。</p>
苏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木椅两侧各有一个铁环，右边铁环上缠着断裂的麻绳。绳结被挣得很紧，表面沾有皮屑和少量血迹。</p>
“他的右手挣扎过。”苏见微道，“左边为什么没有绳子？”</p>
“不是没有，是被人带走了。”</p>
谢知衡指向左侧铁环。</p>
铁环内侧留着一圈新鲜擦痕，地上还有两根短麻丝。绳索被解开或割断后，有人顺手拿走了。</p>
范成右手缺失一截小指。</p>
如果左手也被绑着，他不可能在木椅侧面写下那个“何”字。</p>
“左手曾经被松开。”萧既明道。</p>
“或者，凶手故意只绑了他的右手。”</p>
谢知衡走到木椅旁，蹲下查看那个血字。</p>
字迹位于扶手下方，只写了半个“何”。第一笔短，第二笔向下拖出很长的尾迹。血液在末端聚成一点，说明书写者到最后已经失去力气。</p>
“是范成写的吗？”萧既明问。</p>
“还不能确定。”</p>
“这里除了他的血，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受伤。”</p>
“用范成的血写字，不一定非要范成自己来写。”</p>
谢知衡用薄纸覆在字上，拓下笔画。</p>
凶手既然能伪造死刑文书、身份腰牌和过站凭证，自然也能在现场留下一个指向何敬的名字。</p>
越是显眼的线索，越不能急着相信。</p>
苏见微重新查看范成胸口的伤。</p>
尸体暂时停放在炭窑地面的空屋内，伤口已经清理过。刺口狭窄，呈不规则三角形，边缘一侧深、一侧浅。</p>
“凶器不是普通短刀。”她道，“刀刃太薄，伤口不会是这个形状。像锥，却又比锥宽。”</p>
“验骨锥。”</p>
萧既明认得这种东西。</p>
仵作验尸时，有时会用细长铁锥探查骨缝、腐坏深度和体内异物。锥头呈三棱形，刺入皮肉后，留下的正是这种窄而深的伤口。</p>
“何敬是仵作。”苏见微道。</p>
“所以线索又指向他。”</p>
谢知衡看着伤口，没有露出找到凶手后的轻松。</p>
墙上的“何”字。</p>
三棱形验骨锥。</p>
顾修竹口中的“何先生”。</p>
所有证据都在告诉他们，杀死范成的人就是何敬。</p>
太整齐了。</p>
整齐得像红妆案里那份提前写好的认罪书。</p>
“伤口方向呢？”谢知衡问。</p>
苏见微拿起一根细竹签，沿伤道缓缓探入。</p>
“由前向后，由左向右，略微向下。凶手面对范成，右手持锥，站在他的左前方。”</p>
“身高？”</p>
“比范成高。或者范成当时坐着。”</p>
谢知衡走到木椅左前方，模拟凶手的位置。</p>
右手持验骨锥。</p>
左手则必须按住范成的肩膀或头部，防止他挣扎。</p>
“找左边。”他说。</p>
“什么？”一名衙役没听明白。</p>
“凶手右手杀人，左手控制范成。冲洗血迹时，最容易忽略左手碰过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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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重新检查石室左侧。</p>
桌面、椅背、墙壁，表面都被水擦过。火把贴近时，可以看见一层层干涸水痕。</p>
苏见微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细白粉末。</p>
“皂角灰混石灰水，可以让残留血迹颜色变深，但会损伤物证。”</p>
“用在边角，别碰血字。”谢知衡道。</p>
她将少量液体刷在木椅左侧背面。</p>
最初没有变化。</p>
片刻后，暗色木纹中渐渐浮出几道红褐色痕迹。</p>
像是有人沾血的手，从椅背后方抓过。</p>
“这里。”</p>
苏见微移近火把。</p>
掌印不完整，只有掌缘和几根手指留下的痕迹。凶手显然擦洗过，血色很淡，指纹纹路已经无法分辨。</p>
可手指数得清楚。</p>
一、二、三、四、五。</p>
最外侧，还有一根短小的指痕。</p>
六根手指。</p>
顾修竹没有撒谎。</p>
那个被囚犯们称为“何先生”的人，左手确实生着六指。</p>
谢知衡却没有立刻下结论。</p>
他将薄纸覆在掌印上，把六根指痕的位置拓下来。</p>
第六指比正常小指短了一半，生在小指外侧，落点略向上倾。抓握时虽然也能接触椅背，留下的力量却明显更轻。</p>
这不是戴手套伪造的。</p>
是活人的手。</p>
“把范成旧案里所有经手人的体貌档案调出来。”萧既明道，“尤其是何敬。”</p>
一名差役领命上马。</p>
另一边，衙役也在炭窑的器具室里找到一个黑色木箱。</p>
箱内分成十几处凹槽，原本应该放着不同大小的刀、剪、锯和探针。如今大部分器具已经被带走，只剩一把骨剪和两根银针。</p>
最窄的凹槽空着。</p>
凹槽旁边刻着三个小字：</p>
三棱锥。</p>
箱盖内侧还有一个模糊烙印。</p>
何氏验房。</p>
“何敬的工具箱？”苏见微问。</p>
“至少看起来是。”</p>
谢知衡拿起木箱。</p>
箱体很旧，边角被磨得发亮。可“何氏验房”四个字的烙痕颜色较新，与周围木色并不一致。</p>
有人后来才把这个名字烙上去。</p>
“他们在这里留了顾修竹，又留下何敬的工具箱和指向‘何’的血字。”谢知衡道，“若大理寺追到伏鸦岭，便会得到一个活着的认罪者，以及一个已经安排好的幕后凶手。”</p>
“顾修竹负责承认杀死范成。”</p>
“何敬负责承担地下牢狱的一切罪名。”</p>
“两层替罪羊。”</p>
一个早已在世人眼中死亡的抄书吏。</p>
一个即将被所有证据指认的刑部仵作。</p>
真正掌控这里的人，仍然可以藏在他们身后。</p>
天黑之前，前往附近村落查访的差役带回一名老人。</p>
老人姓陈，以前是伏鸦岭的烧炭工。炭窑废弃后，他在山脚下搭了间草棚，靠捡柴为生。</p>
“这几年，有没有人在废窑附近活动？”萧既明问。</p>
陈老汉坐在木凳上，两手捏着帽檐。</p>
“有。”</p>
他声音很低，说话前总要先看一眼门外。</p>
“每月初六、十六、二十六，都有车进山。大多是晚上来，天亮前走。有时候运粮，有时候运药，还有几回带着人。”</p>
“什么人？”</p>
“看不清。头上都套着布。”</p>
“六根手指的人，见过吗？”</p>
陈老汉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p>
他迟疑了很久，才点头。</p>
“见过一次。”</p>
“什么时候？”</p>
“去年冬天。下了大雪，进山的车陷在沟里。我去帮着推车。车上下来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左手有六根指头。”</p>
“别人叫他什么？”</p>
“都叫何先生。”</p>
“看见过脸吗？”</p>
“没有。他一直戴面具。”</p>
“还有什么特征？”</p>
陈老汉闭上眼回忆。</p>
“他的右耳缺了一块。说话时有点喘，像是肺不好。走路右脚重，左脚轻。”</p>
这些特征全部被记下。</p>
“他从哪里来？”</p>
“不知道。但有一次车轴坏了，他们在山里多停了一日。我听见赶车的人说，回京以后要去西市找赵师傅修刀。”</p>
“赵师傅？”</p>
“对。”</p>
陈老汉很确定。</p>
“那六指男人还骂了他一句。说，‘赵魁，你少拿架阁库压我。’”</p>
屋内骤然一静。</p>
一个名字，却出现了两种可能。</p>
被称为何先生的六指男人，或许叫赵魁。</p>
也可能他在训斥另一个名叫赵魁的人。</p>
“范成旧案里的刽子手叫什么？”谢知衡问。</p>
萧既明翻开抄件。</p>
行刑人一栏，写着两个字。</p>
赵魁。</p>
三年前的范成案中，何敬负责验尸，赵魁负责斩首，谢临渊负责监斩。</p>
如今，这三个人的名字，再次同时出现在伏鸦岭。</p>
入夜不久，调档差役终于赶回。</p>
他带回了刑部留存的经手人简档。</p>
“何敬，五十八岁，景和十五年后告老返乡。籍贯凉州，双手无残缺。景和十六年死于途中，地方有报丧文书。”</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萧既明抬眼：“死了？”</p>
“卷宗上是这样写的。”</p>
又一个死人。</p>
“赵魁呢？”谢知衡问。</p>
差役翻到下一页，神色有些古怪。</p>
“赵魁，四十一岁，京城人士。左手天生六指，右耳缺损，早年患过肺病。”</p>
与陈老汉描述的那个人完全相符。</p>
“景和十五年，范成行刑后，赵魁辞去刽子手差事，此后去向不明。”</p>
杀死范成的人，不是仵作何敬。</p>
是三年前亲手“斩下范成头颅”的刽子手赵魁。</p>
谢知衡看向木箱上那个新烙的“何”字。</p>
赵魁接管了何敬的工具，也接管了何敬的名字。他故意让所有囚犯叫他何先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地下牢狱暴露时，把罪名推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仵作身上。</p>
“立即封锁下山道路。”萧既明道，“赵魁右耳残缺，左手六指，有肺疾。他带着范成的头，走不远。”</p>
命令刚刚传下去，炭窑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p>
留守北驿的差役连夜赶到，怀中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木匣。</p>
“大人。”</p>
“北驿后院又发现了一件东西。”</p>
木匣被放到桌上。</p>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麻布包。布包中不是人头，而是一张刚从驿车夹层里找到的画像。</p>
画像上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右手食指有一道明显刀疤。</p>
谢知衡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p>
谢临渊。</p>
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刚劲小字：</p>
想见活人，拿黑册来换。</p>
下方没有落款。</p>
只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六指掌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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