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张画像，证明不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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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放在桌上，画像摊在灯下。</p>
纸上的谢临渊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没有品级纹饰的深色长衫。眉骨略高，面容清瘦，右手搭在膝前，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明显刀疤。</p>
谢知衡看了很久。</p>
原身关于父亲的记忆并不完整。</p>
那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旧纸，边缘模糊，只在某些时候忽然显出颜色。</p>
谢临渊伏在桌前校对卷宗时，会习惯性地用受过伤的食指敲击桌面。冬天刀疤发痛，他便将手藏进袖中，不让家里人看见。每次出门前，他都会把公服衣领抚平，再问年少的谢知衡，今日的冠戴得正不正。</p>
画像上的人，确实很像他。</p>
可“像”从来不是证据。</p>
红妆案中，孟清漪胸口的刀、婚房内的血、谢知衡手上的凶器，同样都很像真相。</p>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萧既明问。</p>
谢知衡没有回答，先拿起画像对向灯火。</p>
纸张偏厚，夹层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竹丝。正面墨色已经干透，背后的字迹却仍带着轻微光泽。</p>
“画像不是刚画的。”他道，“至少存放过数月。背后的字是近两日才写上去。”</p>
苏见微用银簪蘸水，在朱砂掌印边缘轻轻点了一下。</p>
红色没有立刻化开。</p>
“朱砂里混了胶。若是刚按上去，表面应该还黏。至少也有一日。”</p>
画像可能在京城画成，经过驿路送来，再在伏鸦岭放进车中。</p>
但它不能证明画中人今日仍然活着。</p>
更不能证明写信的人真的有谢临渊。</p>
萧既明盯着背面的六指掌印。</p>
“赵魁留下的？”</p>
“太像赵魁了。”谢知衡道。</p>
“什么意思？”</p>
“赵魁正在逃亡。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六指血印，也知道六指是自己最明显的特征。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尽量隐藏，而不是主动留下一个完整掌印。”</p>
谢知衡将画像翻转，取出先前从木椅上拓下的血掌印。</p>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p>
乍看之下，都是左手六指。</p>
仔细比较，却能看出差别。</p>
木椅上的第六指生在小指外侧，略向上偏，长度只有正常小指的一半。朱砂掌印上的第六指虽然也短，落点却过于端正，与另外五指排成近乎整齐的弧线。</p>
谢知衡用细绳测量指根间距。</p>
食指到小指，每一指间隔自然变化。</p>
唯独第五指与第六指之间，空隙窄得不正常。</p>
“这个掌印是拼出来的。”他说。</p>
苏见微将灯移近。</p>
谢知衡指向第六指印的底部。</p>
“真正的手指与掌面相连，指根处必然会留下过渡痕迹。这里没有。有人先用正常左手按下五指掌印，又单独补了一根小指。”</p>
“为什么？”一名差役不解，“既然要冒充赵魁，做得越像越好。”</p>
“因为他没有见过赵魁的手。”</p>
谢知衡道：“他只知道赵魁左手六指，却不知道第六指生在什么位置、长短如何。”</p>
留下这封信的人，并不是赵魁。</p>
至少朱砂掌印不属于他。</p>
有人得知他们查到六指线索后，故意借赵魁的身份，约大理寺交换黑册。</p>
“北驿是什么时候发现木匣的？”萧既明问送信差役。</p>
“半个时辰前。清理驿车暗格时，在车头坐板下面发现的。外面压着两层旧布，若不是卸下坐板检查车体，根本看不见。”</p>
“冯通知道吗？”</p>
“不知道。发现后便立即封存送来，留守的人也下了封口令。”</p>
谢知衡看向驿车方向。</p>
画像、尸体和交易要求，是同一时间被藏进车里的。</p>
写信的人知道他们会发现车底暗格，也算准了大理寺一定会把驿车拆开检查。</p>
“消息不是从北驿泄露出去的。”谢知衡道，“对方早已准备好这封信。”</p>
“他预料到我们会找到黑册？”萧既明问。</p>
“不。”</p>
谢知衡的目光落向背面那行字。</p>
想见活人，拿黑册来换。</p>
“他知道黑册在陆承安手上，也知道只要红妆案翻查到底，黑册迟早会落入大理寺手中。”</p>
“这场交易，从孟清漪死前就开始准备了。”</p>
顾修竹醒来后，被人抬到桌边。</p>
看见画像的第一眼，他的呼吸便乱了。</p>
“见过这个人？”萧既明问。</p>
顾修竹没有立刻回答。</p>
他把画像拿近一些，目光落在谢临渊的眉眼上，又缓缓移向那只带着刀疤的右手。</p>
“是他。”</p>
谢知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p>
“在哪里见过？”</p>
“地下牢狱。”</p>
顾修竹的声音很虚弱，每说几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息。</p>
“我被送进伏鸦岭的第一年，有一次高热，几乎死了。看守把我拖去最里面的石室，那里坐着一个人。”</p>
“他替我看过刑部卷宗，也问过我的名字。”</p>
顾修竹看向谢知衡。</p>
“他说自己姓谢。”</p>
“叫什么？”</p>
“没有说。”</p>
“他的脸与画像完全一样？”</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比画像老。”顾修竹回忆着，“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左边眉骨还有一道伤。画像上没有。”</p>
谢知衡看向纸面。</p>
画中人左眉完整。</p>
如果顾修竹没有说谎，这幅画像不是根据谢临渊被囚后的模样绘制，而是来自更早以前。</p>
“他为何会出现在石室？”萧既明问。</p>
“看守让他辨认我的笔迹。”</p>
顾修竹低声道：“那些人拿来几份卷宗，逼我模仿不同官员的字。我说自己做不到，他们便让我看那个人写。”</p>
“他能模仿？”</p>
“能。”</p>
顾修竹闭上眼，像是重新看见那张昏暗石室里的桌子。</p>
“他只看了两遍，就能写得一模一样。”</p>
谢知衡想起黑册对原身的批注。</p>
善摹字。</p>
原来并不只是原身会模仿笔迹。</p>
这项本事，或许正是从谢临渊那里学来的。</p>
“后来呢？”</p>
“后来，那个人把我写的纸全撕了。”</p>
顾修竹的嘴角出现一丝极淡的笑意。</p>
“看守打断他两根肋骨。他却说，假的就是假的，写得再像，也会留下不该有的东西。”</p>
“那天夜里，他被重新关进最里面的牢房。”</p>
“此后我只见过他一次。”</p>
谢知衡的手不自觉地按在桌边。</p>
“什么时候？”</p>
“范成行刑那天。”</p>
“牢里的人都被要求面壁，不许出声。我从门缝里看见他们押着那个人经过。他穿着监斩官的衣服，手上没有锁，身后却跟着四名持刀的人。”</p>
“他回来了吗？”</p>
“第二天回来过。”</p>
顾修竹道：“身上都是血，不是他的血。他在甬道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p>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p>
谢知衡抬起眼。</p>
“什么话？”</p>
顾修竹看着他。</p>
“他说，如果有一天能出去，去找一个叫谢知衡的人。”</p>
“告诉他——”</p>
顾修竹停顿片刻。</p>
“棺材里的人，没有右手刀疤。”</p>
屋内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p>
谢知衡站在那里，没有动。</p>
原身十五岁那年，曾经试图掀开白布。</p>
曾经想确认棺材里的人是不是父亲。</p>
可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沾满泥土，腐坏发肿。送棺官差不让他靠近，母亲也在灵堂中哭到昏厥。</p>
最终，他什么都没能看清。</p>
如今，一句迟到七年的话，从另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口中，送到了他面前。</p>
棺材里的人，不是谢临渊。</p>
他的父亲至少活到了三年前。</p>
“他还说过别的吗？”谢知衡问。</p>
声音仍旧平稳，只是比平日低了许多。</p>
顾修竹摇头。</p>
“看守很快把他带走了。”</p>
“我再也没见过他。”</p>
当夜，大理寺的人继续搜索伏鸦岭。</p>
地下牢狱除正门外，还有一条运送污物的暗道。暗道出口藏在水塘西侧的芦苇丛中，出口处留着几串新鲜脚印。</p>
雨后泥土松软，脚印保存得比官道上清楚。</p>
一共有四个人。</p>
其中三人穿厚底皂靴，步幅较大。第四人的左脚痕迹很浅，右脚陷得更深，走路时身体明显偏向一侧。</p>
正是陈老汉描述的赵魁。</p>
“往西走了。”差役道，“芦苇外面拴过马，蹄印有五匹。应该有人一人双马。”</p>
谢知衡蹲在马蹄印旁。</p>
其中一匹马左后蹄缺了一枚外侧蹄钉，泥地上的印痕因此少了一个半月形缺口。</p>
这种缺陷比车辙更容易追踪。</p>
“他们带走了什么？”萧既明问。</p>
“卷宗、药箱，还有范成的头。”</p>
谢知衡指向暗道旁的一处凹痕。</p>
泥地上有一个近似圆形的压痕，外面包裹着布料纹路。大小与人头相近，旁边还滴落着两点被雨水冲淡的血。</p>
“为何一定要带走头？”萧既明仍在思考这个问题。</p>
“因为头上有东西。”</p>
谢知衡回想范成脚踝上的铁链痕迹，以及地下牢狱严密的编号制度。</p>
他走回顾修竹所在的屋内。</p>
“把头偏过去。”</p>
顾修竹虽然不明白，还是照做了。</p>
苏见微拨开他右耳后的头发。</p>
皮肤上有一块陈旧烙痕。</p>
丙八。</p>
范成编号丙七。</p>
每一个进入地下牢狱的人，都会在右耳后烙下编号。烙痕隐蔽，平时被头发遮住，却足以证明他们曾被关在同一处地方。</p>
赵魁割掉范成的头，是为了藏住丙七的烙印。</p>
蒙面女人则在范成手中放入顾修竹的木珠，补上了被凶手切断的线索。</p>
一方想抹掉伏鸦岭。</p>
另一方拼命想让大理寺找到这里。</p>
“这两拨人不是一路。”萧既明道。</p>
“至少目的不同。”</p>
谢知衡看向那幅画像。</p>
赵魁杀人、转移卷宗、带走头颅，正在向西逃亡。</p>
蒙面女人调动官车，将尸体送进北驿，又用谢临渊的画像交换黑册。</p>
他们都知道“已死之人”的秘密。</p>
也都把大理寺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子。</p>
这时，负责检查木匣的差役忽然跑进来。</p>
“画像的夹层里还有东西。”</p>
画像用的是双层纸。</p>
遇到炭火烘烤后，两层纸边缘微微翘起。差役小心分开，在夹层中取出一张只有两指宽的纸条。</p>
纸条上写着交易地点和时间。</p>
明夜子时。</p>
城西佛塔。</p>
只能谢知衡一人前往。</p>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更小：</p>
若有第二个人进入佛塔，便去谢家祖坟，为谢临渊收尸。</p>
</p>
木匣放在桌上，画像摊在灯下。</p>
纸上的谢临渊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没有品级纹饰的深色长衫。眉骨略高，面容清瘦，右手搭在膝前，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明显刀疤。</p>
谢知衡看了很久。</p>
原身关于父亲的记忆并不完整。</p>
那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旧纸，边缘模糊，只在某些时候忽然显出颜色。</p>
谢临渊伏在桌前校对卷宗时，会习惯性地用受过伤的食指敲击桌面。冬天刀疤发痛，他便将手藏进袖中，不让家里人看见。每次出门前，他都会把公服衣领抚平，再问年少的谢知衡，今日的冠戴得正不正。</p>
画像上的人，确实很像他。</p>
可“像”从来不是证据。</p>
红妆案中，孟清漪胸口的刀、婚房内的血、谢知衡手上的凶器，同样都很像真相。</p>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萧既明问。</p>
谢知衡没有回答，先拿起画像对向灯火。</p>
纸张偏厚，夹层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竹丝。正面墨色已经干透，背后的字迹却仍带着轻微光泽。</p>
“画像不是刚画的。”他道，“至少存放过数月。背后的字是近两日才写上去。”</p>
苏见微用银簪蘸水，在朱砂掌印边缘轻轻点了一下。</p>
红色没有立刻化开。</p>
“朱砂里混了胶。若是刚按上去，表面应该还黏。至少也有一日。”</p>
画像可能在京城画成，经过驿路送来，再在伏鸦岭放进车中。</p>
但它不能证明画中人今日仍然活着。</p>
更不能证明写信的人真的有谢临渊。</p>
萧既明盯着背面的六指掌印。</p>
“赵魁留下的？”</p>
“太像赵魁了。”谢知衡道。</p>
“什么意思？”</p>
“赵魁正在逃亡。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六指血印，也知道六指是自己最明显的特征。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尽量隐藏，而不是主动留下一个完整掌印。”</p>
谢知衡将画像翻转，取出先前从木椅上拓下的血掌印。</p>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p>
乍看之下，都是左手六指。</p>
仔细比较，却能看出差别。</p>
木椅上的第六指生在小指外侧，略向上偏，长度只有正常小指的一半。朱砂掌印上的第六指虽然也短，落点却过于端正，与另外五指排成近乎整齐的弧线。</p>
谢知衡用细绳测量指根间距。</p>
食指到小指，每一指间隔自然变化。</p>
唯独第五指与第六指之间，空隙窄得不正常。</p>
“这个掌印是拼出来的。”他说。</p>
苏见微将灯移近。</p>
谢知衡指向第六指印的底部。</p>
“真正的手指与掌面相连，指根处必然会留下过渡痕迹。这里没有。有人先用正常左手按下五指掌印，又单独补了一根小指。”</p>
“为什么？”一名差役不解，“既然要冒充赵魁，做得越像越好。”</p>
“因为他没有见过赵魁的手。”</p>
谢知衡道：“他只知道赵魁左手六指，却不知道第六指生在什么位置、长短如何。”</p>
留下这封信的人，并不是赵魁。</p>
至少朱砂掌印不属于他。</p>
有人得知他们查到六指线索后，故意借赵魁的身份，约大理寺交换黑册。</p>
“北驿是什么时候发现木匣的？”萧既明问送信差役。</p>
“半个时辰前。清理驿车暗格时，在车头坐板下面发现的。外面压着两层旧布，若不是卸下坐板检查车体，根本看不见。”</p>
“冯通知道吗？”</p>
“不知道。发现后便立即封存送来，留守的人也下了封口令。”</p>
谢知衡看向驿车方向。</p>
画像、尸体和交易要求，是同一时间被藏进车里的。</p>
写信的人知道他们会发现车底暗格，也算准了大理寺一定会把驿车拆开检查。</p>
“消息不是从北驿泄露出去的。”谢知衡道，“对方早已准备好这封信。”</p>
“他预料到我们会找到黑册？”萧既明问。</p>
“不。”</p>
谢知衡的目光落向背面那行字。</p>
想见活人，拿黑册来换。</p>
“他知道黑册在陆承安手上，也知道只要红妆案翻查到底，黑册迟早会落入大理寺手中。”</p>
“这场交易，从孟清漪死前就开始准备了。”</p>
顾修竹醒来后，被人抬到桌边。</p>
看见画像的第一眼，他的呼吸便乱了。</p>
“见过这个人？”萧既明问。</p>
顾修竹没有立刻回答。</p>
他把画像拿近一些，目光落在谢临渊的眉眼上，又缓缓移向那只带着刀疤的右手。</p>
“是他。”</p>
谢知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p>
“在哪里见过？”</p>
“地下牢狱。”</p>
顾修竹的声音很虚弱，每说几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息。</p>
“我被送进伏鸦岭的第一年，有一次高热，几乎死了。看守把我拖去最里面的石室，那里坐着一个人。”</p>
“他替我看过刑部卷宗，也问过我的名字。”</p>
顾修竹看向谢知衡。</p>
“他说自己姓谢。”</p>
“叫什么？”</p>
“没有说。”</p>
“他的脸与画像完全一样？”</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比画像老。”顾修竹回忆着，“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左边眉骨还有一道伤。画像上没有。”</p>
谢知衡看向纸面。</p>
画中人左眉完整。</p>
如果顾修竹没有说谎，这幅画像不是根据谢临渊被囚后的模样绘制，而是来自更早以前。</p>
“他为何会出现在石室？”萧既明问。</p>
“看守让他辨认我的笔迹。”</p>
顾修竹低声道：“那些人拿来几份卷宗，逼我模仿不同官员的字。我说自己做不到，他们便让我看那个人写。”</p>
“他能模仿？”</p>
“能。”</p>
顾修竹闭上眼，像是重新看见那张昏暗石室里的桌子。</p>
“他只看了两遍，就能写得一模一样。”</p>
谢知衡想起黑册对原身的批注。</p>
善摹字。</p>
原来并不只是原身会模仿笔迹。</p>
这项本事，或许正是从谢临渊那里学来的。</p>
“后来呢？”</p>
“后来，那个人把我写的纸全撕了。”</p>
顾修竹的嘴角出现一丝极淡的笑意。</p>
“看守打断他两根肋骨。他却说，假的就是假的，写得再像，也会留下不该有的东西。”</p>
“那天夜里，他被重新关进最里面的牢房。”</p>
“此后我只见过他一次。”</p>
谢知衡的手不自觉地按在桌边。</p>
“什么时候？”</p>
“范成行刑那天。”</p>
“牢里的人都被要求面壁，不许出声。我从门缝里看见他们押着那个人经过。他穿着监斩官的衣服，手上没有锁，身后却跟着四名持刀的人。”</p>
“他回来了吗？”</p>
“第二天回来过。”</p>
顾修竹道：“身上都是血，不是他的血。他在甬道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p>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p>
谢知衡抬起眼。</p>
“什么话？”</p>
顾修竹看着他。</p>
“他说，如果有一天能出去，去找一个叫谢知衡的人。”</p>
“告诉他——”</p>
顾修竹停顿片刻。</p>
“棺材里的人，没有右手刀疤。”</p>
屋内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p>
谢知衡站在那里，没有动。</p>
原身十五岁那年，曾经试图掀开白布。</p>
曾经想确认棺材里的人是不是父亲。</p>
可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沾满泥土，腐坏发肿。送棺官差不让他靠近，母亲也在灵堂中哭到昏厥。</p>
最终，他什么都没能看清。</p>
如今，一句迟到七年的话，从另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口中，送到了他面前。</p>
棺材里的人，不是谢临渊。</p>
他的父亲至少活到了三年前。</p>
“他还说过别的吗？”谢知衡问。</p>
声音仍旧平稳，只是比平日低了许多。</p>
顾修竹摇头。</p>
“看守很快把他带走了。”</p>
“我再也没见过他。”</p>
当夜，大理寺的人继续搜索伏鸦岭。</p>
地下牢狱除正门外，还有一条运送污物的暗道。暗道出口藏在水塘西侧的芦苇丛中，出口处留着几串新鲜脚印。</p>
雨后泥土松软，脚印保存得比官道上清楚。</p>
一共有四个人。</p>
其中三人穿厚底皂靴，步幅较大。第四人的左脚痕迹很浅，右脚陷得更深，走路时身体明显偏向一侧。</p>
正是陈老汉描述的赵魁。</p>
“往西走了。”差役道，“芦苇外面拴过马，蹄印有五匹。应该有人一人双马。”</p>
谢知衡蹲在马蹄印旁。</p>
其中一匹马左后蹄缺了一枚外侧蹄钉，泥地上的印痕因此少了一个半月形缺口。</p>
这种缺陷比车辙更容易追踪。</p>
“他们带走了什么？”萧既明问。</p>
“卷宗、药箱，还有范成的头。”</p>
谢知衡指向暗道旁的一处凹痕。</p>
泥地上有一个近似圆形的压痕，外面包裹着布料纹路。大小与人头相近，旁边还滴落着两点被雨水冲淡的血。</p>
“为何一定要带走头？”萧既明仍在思考这个问题。</p>
“因为头上有东西。”</p>
谢知衡回想范成脚踝上的铁链痕迹，以及地下牢狱严密的编号制度。</p>
他走回顾修竹所在的屋内。</p>
“把头偏过去。”</p>
顾修竹虽然不明白，还是照做了。</p>
苏见微拨开他右耳后的头发。</p>
皮肤上有一块陈旧烙痕。</p>
丙八。</p>
范成编号丙七。</p>
每一个进入地下牢狱的人，都会在右耳后烙下编号。烙痕隐蔽，平时被头发遮住，却足以证明他们曾被关在同一处地方。</p>
赵魁割掉范成的头，是为了藏住丙七的烙印。</p>
蒙面女人则在范成手中放入顾修竹的木珠，补上了被凶手切断的线索。</p>
一方想抹掉伏鸦岭。</p>
另一方拼命想让大理寺找到这里。</p>
“这两拨人不是一路。”萧既明道。</p>
“至少目的不同。”</p>
谢知衡看向那幅画像。</p>
赵魁杀人、转移卷宗、带走头颅，正在向西逃亡。</p>
蒙面女人调动官车，将尸体送进北驿，又用谢临渊的画像交换黑册。</p>
他们都知道“已死之人”的秘密。</p>
也都把大理寺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子。</p>
这时，负责检查木匣的差役忽然跑进来。</p>
“画像的夹层里还有东西。”</p>
画像用的是双层纸。</p>
遇到炭火烘烤后，两层纸边缘微微翘起。差役小心分开，在夹层中取出一张只有两指宽的纸条。</p>
纸条上写着交易地点和时间。</p>
明夜子时。</p>
城西佛塔。</p>
只能谢知衡一人前往。</p>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更小：</p>
若有第二个人进入佛塔，便去谢家祖坟，为谢临渊收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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