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佛塔里等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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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放在桌上。</p>
想见活人，拿黑册来换。</p>
明夜子时，城西佛塔。</p>
只能谢知衡一人前往。</p>
若有第二个人进入佛塔，便去谢家祖坟，为谢临渊收尸。</p>
萧既明看完，将纸条压在灯台下。</p>
“不许去。”</p>
“我还没说要去。”</p>
“你从看到画像以后，右手已经碰了三次怀里的大理寺木牌。”萧既明看着他，“你在确认自己现在可以调动多少人。”</p>
谢知衡的手停在衣襟外。</p>
“观察得不错。”</p>
“跟你学的。”</p>
窗外夜色浓重。</p>
伏鸦岭的炭窑已经被差役围住，火把沿着山路排开，像一条蜿蜒在黑暗里的火蛇。</p>
顾修竹在隔壁休息，冯通守在门外。苏见微还在整理地下牢狱搜出的药瓶和残页。</p>
所有人都在忙。</p>
只有那张纸条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准确按住了谢知衡最不能冷静的地方。</p>
“我得去。”他说。</p>
萧既明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说“不许”。</p>
他只是问：“理由。”</p>
“第一，对方不是赵魁。朱砂掌印是伪造的，说明约我见面的人与赵魁不是一方。”</p>
“第二，她能把范成的尸体送进官车，也能拿出谢临渊的画像。她知道的事，比顾修竹更多。”</p>
“第三——”</p>
谢知衡看着画中那只带有刀疤的手。</p>
“如果她真的知道我父亲在哪里，这条线不能断。”</p>
“这不叫理由。”萧既明道，“这叫她替你准备好的三只钩子。”</p>
“我知道。”</p>
“知道还去？”</p>
谢知衡抬起头。</p>
“钩子不可怕。看不见钓线，才可怕。”</p>
“她规定只能我一个人进入佛塔，说明她惧怕大理寺，也说明她没有足够的人手与官府正面对抗。她想用我父亲控制我，却又不得不亲自给我消息。”</p>
“真正掌握局面的人，不需要约我见面。”</p>
萧既明沉默了片刻。</p>
“你准备怎么去？”</p>
“按她说的，一个人进塔。”</p>
“黑册呢？”</p>
“带原册。”</p>
这一次，萧既明的脸色真正沉了下来。</p>
“黑册是赈粮案与伏鸦岭的关键证物。”</p>
“所以今夜先将所有显形内容逐页誊录，再检查夹层、装订线和纸张暗记。”</p>
谢知衡拿起桌上的纸条。</p>
“如果黑册只是一本名单，记录下来便能保留大部分证据。若它还有其他用处，对方拿到手以后，反而可能暴露。”</p>
“你在拿证物做饵。”</p>
“她也在拿我父亲做饵。”</p>
两个人对视良久。</p>
火把的光从窗格间落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影子。</p>
最终，萧既明拿起黑册。</p>
“我可以让你进塔。”</p>
“但大理寺的人会守在佛塔百步之外。只要看见明火，听见兵刃声，或者一炷香内你没有出来，我便带人进去。”</p>
“她说第二个人进入，就杀我父亲。”</p>
“前提是她真的有这个能力。”</p>
萧既明将黑册递给他，声音很冷。</p>
“谢知衡，我允许你用自己冒险，不代表允许你替大理寺所有人决定后果。”</p>
谢知衡接过黑册。</p>
“明白。”</p>
“还有。”</p>
萧既明看着他腕间刚结痂的伤。</p>
“你不会武。”</p>
“这件事不用提醒得如此直接。”</p>
萧既明从桌下取出一把短刀，连鞘递给他。</p>
“刀不是让你与人拼命。”</p>
“若真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候呢？”</p>
“拖延。”</p>
萧既明道：“活着等我进去。”</p>
黑册被逐页检查到后半夜。</p>
除去受热显现的姓名和批注，装订线中还藏着几缕颜色不同的细丝。黑、白、红、青，各自对应不同页码。</p>
谢知衡暂时无法确定用途，只将位置全部记录下来。</p>
第二日，他们离开伏鸦岭。</p>
顾修竹被秘密送往大理寺在青山县的临时落脚处。冯通继续羁押，但被允许留在弟弟附近。</p>
范成的尸体则由苏见微看守，等待家属重新验认。</p>
没有人公开提及城西佛塔的交易。</p>
县城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分别。</p>
茶楼照常开门，商贩沿街叫卖。红妆案成为百姓口中的新谈资，而北驿的无头尸体尚未传开。</p>
谢知衡回了一趟谢家旧宅。</p>
院门上的铜锁已经锈死。</p>
墙头长满野草，门缝里塞着几张催债留下的旧纸。原身母亲病逝后，这里便彻底空了。</p>
谢知衡绕到后巷，从一处矮墙翻进去。</p>
正屋里满是灰尘。</p>
谢临渊生前用过的书桌还在，只是抽屉早已被人翻空。墙上原本挂着一幅家画像，如今只剩两枚生锈的铁钉。</p>
交易者手中的画像，很可能就是从这里取走的。</p>
谢知衡站在空墙前，目光缓缓落向地面。</p>
墙角灰尘很厚，唯独靠近书桌的位置，有一枚并不明显的鞋印。</p>
鞋印边缘已经模糊，留下的时间不会太近。但灰尘下面压着一根黑色细线，与黑册装订处的黑线几乎相同。</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有人在得到黑册之前，便来过谢家。</p>
对方寻找的，也许不是画像。</p>
而是谢临渊留下的其他东西。</p>
谢知衡将细线收好，没有继续翻动。</p>
今夜之后，他要重新搜查这座旧宅。</p>
但现在，他不能迟到。</p>
子时前一刻，谢知衡来到城西佛塔。</p>
佛塔共有七层，建于前朝。塔身灰白，飞檐上的铜铃大多已经锈死。两年前，顾修竹的“尸体”就是在第三层古钟内被发现的。</p>
如今寺院早已荒废。</p>
塔门半开，一盏油灯放在门槛内。</p>
灯边摆着一双女子的鞋。</p>
鞋面干净，鞋底却沾着伏鸦岭特有的黑泥。</p>
谢知衡停下脚步。</p>
“既然让我一个人来，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东西？”</p>
塔内没有回答。</p>
他没有脱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p>
一层空无一人。</p>
石阶沿着塔壁盘旋向上，中央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风从破损的窗格灌进来，钟身轻轻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p>
钟舌被人卸掉了。</p>
谢知衡登上第三层。</p>
两年前藏尸的铜钟近在眼前。</p>
钟身底部残留着清洗后的暗色痕迹。旁边地面上放着一只蒲团，以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p>
“黑册带来了吗？”</p>
女人的声音从钟后传来。</p>
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p>
谢知衡没有向前。</p>
“带了。”</p>
“放在蒲团上。”</p>
“先让我看人。”</p>
钟后安静了一会儿。</p>
“谢临渊不在这里。”</p>
“那便没有交易。”</p>
谢知衡转身要走。</p>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里？”</p>
“想。”</p>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p>
“但我不会用唯一的证物，换一个连真假都无法确认的答案。”</p>
“你比你父亲谨慎。”</p>
“你认识他？”</p>
“见过。”</p>
“什么时候？”</p>
“半年前。”</p>
谢知衡眼神微动。</p>
顾修竹最后一次见谢临渊，是三年前。</p>
画像也至少存放了数月。</p>
女人却说自己半年前见过他。</p>
“他右手食指有刀疤，左眉多了一道伤。”谢知衡道，“这些顾修竹已经告诉我，证明不了什么。”</p>
“他左侧第三根肋骨曾经断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伏鸦岭受刑，第二次是在上京途中逃跑。”</p>
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p>
“他不吃芫荽，睡觉时习惯把一枚铜钱压在枕头下面。那枚铜钱是景和元年铸造，边缘被磨掉一角。”</p>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官府卷宗里。</p>
原身的记忆中，谢临渊确实有这样一枚缺角铜钱。</p>
小时候谢知衡偷拿过一次，买了两块糖。父亲没有打他，只让他把其中一块留到第二天。</p>
第二日，那块糖化在枕头下面，粘了满手。</p>
这是只有父子二人知道的旧事。</p>
谢知衡转过身。</p>
“你是谁？”</p>
钟后的人沉默片刻，终于走了出来。</p>
女人穿一身深青色衣裙，脸上蒙着黑纱。身形很瘦，右手提着一只药箱。</p>
药箱边角磨损严重，锁扣上刻着一个“何”字。</p>
“何敬是我父亲。”</p>
女人抬手摘下面纱。</p>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左侧脸颊却有一道从耳下延伸到嘴角的烧伤。</p>
“我叫何青萝。”</p>
“伏鸦岭里的药，是你送的？”</p>
“是。”</p>
“冯通，也是你找的？”</p>
“是。”</p>
“范成的木珠，是你放进他手里的？”</p>
何青萝点头。</p>
“尸体也是我装进官车的。”</p>
“人是不是你杀的？”</p>
“不是。”</p>
何青萝望着那口曾经藏过尸体的铜钟。</p>
“赵魁发现范成与顾修竹暗中联系，又发现有人查到了陆家的黑册。他准备撤走伏鸦岭，范成不肯走。”</p>
“赵魁一刀刺穿他的心脏，逼顾修竹认罪，再把顾修竹留下等官府发现。”</p>
“你当时在哪里？”</p>
“石室后面。”</p>
何青萝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p>
“我看着他死。”</p>
“为什么不救？”</p>
“因为我若出去，会与他一起死。”</p>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p>
说出这句话时，眼中也没有眼泪。像是那一夜的恐惧，早已在心里结成了一块拔不出来的冰。</p>
“赵魁离开后，我把范成的头藏进药箱，本想连尸体一起带走。可一个人搬不动。”</p>
“所以我找了冯通，让他把官车送到伏鸦岭。”</p>
“范成的头在哪里？”谢知衡问。</p>
“谢家祖坟。”</p>
原来纸条上那句话，不全是威胁。</p>
“为什么埋在那里？”</p>
“范成死前让我这样做。”</p>
何青萝道：“他说，如果大理寺查到无头尸体，迟早会找到谢知衡。只有把头放在谢家祖坟，才能证明他与谢临渊查的是同一件事。”</p>
“黑册里到底有什么？”</p>
“九处死牢的名单，人员编号，还有把活人变成死人的方法。”</p>
何青萝看向谢知衡怀中。</p>
“你们用火，只看见了第一层字。”</p>
“黑册还有第二层。”</p>
“如何显现？”</p>
“血。”</p>
“谁的血？”</p>
何青萝没有回答。</p>
她向前一步，将一枚缺角铜钱放在蒲团上。</p>
铜钱已经发黑，边缘果然少了一角。</p>
“这是谢临渊让我交给你的。”</p>
谢知衡盯着那枚铜钱。</p>
“他现在在哪里？”</p>
“京城。”</p>
“具体地点。”</p>
“我不知道。”</p>
谢知衡抬起眼。</p>
何青萝没有避开他的目光。</p>
“半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被关在京城废弃的尚药局地牢。后来那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转移。”</p>
“他只来得及让我带走这枚铜钱。”</p>
“还有一句话。”</p>
“什么话？”</p>
何青萝道：“不要把黑册交给大理寺。”</p>
塔外忽然起了一阵风。</p>
飞檐上锈死多年的铜铃，竟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p>
不是一只。</p>
是十几只。</p>
急促的铃声撕破夜色，像有人正沿着佛塔外墙飞快攀爬。</p>
何青萝脸色骤变。</p>
“不是我的人。”</p>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穿过窗格。</p>
箭锋擦过谢知衡肩侧，钉进铜钟。</p>
沉寂两年的古钟，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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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放在桌上。</p>
想见活人，拿黑册来换。</p>
明夜子时，城西佛塔。</p>
只能谢知衡一人前往。</p>
若有第二个人进入佛塔，便去谢家祖坟，为谢临渊收尸。</p>
萧既明看完，将纸条压在灯台下。</p>
“不许去。”</p>
“我还没说要去。”</p>
“你从看到画像以后，右手已经碰了三次怀里的大理寺木牌。”萧既明看着他，“你在确认自己现在可以调动多少人。”</p>
谢知衡的手停在衣襟外。</p>
“观察得不错。”</p>
“跟你学的。”</p>
窗外夜色浓重。</p>
伏鸦岭的炭窑已经被差役围住，火把沿着山路排开，像一条蜿蜒在黑暗里的火蛇。</p>
顾修竹在隔壁休息，冯通守在门外。苏见微还在整理地下牢狱搜出的药瓶和残页。</p>
所有人都在忙。</p>
只有那张纸条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准确按住了谢知衡最不能冷静的地方。</p>
“我得去。”他说。</p>
萧既明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说“不许”。</p>
他只是问：“理由。”</p>
“第一，对方不是赵魁。朱砂掌印是伪造的，说明约我见面的人与赵魁不是一方。”</p>
“第二，她能把范成的尸体送进官车，也能拿出谢临渊的画像。她知道的事，比顾修竹更多。”</p>
“第三——”</p>
谢知衡看着画中那只带有刀疤的手。</p>
“如果她真的知道我父亲在哪里，这条线不能断。”</p>
“这不叫理由。”萧既明道，“这叫她替你准备好的三只钩子。”</p>
“我知道。”</p>
“知道还去？”</p>
谢知衡抬起头。</p>
“钩子不可怕。看不见钓线，才可怕。”</p>
“她规定只能我一个人进入佛塔，说明她惧怕大理寺，也说明她没有足够的人手与官府正面对抗。她想用我父亲控制我，却又不得不亲自给我消息。”</p>
“真正掌握局面的人，不需要约我见面。”</p>
萧既明沉默了片刻。</p>
“你准备怎么去？”</p>
“按她说的，一个人进塔。”</p>
“黑册呢？”</p>
“带原册。”</p>
这一次，萧既明的脸色真正沉了下来。</p>
“黑册是赈粮案与伏鸦岭的关键证物。”</p>
“所以今夜先将所有显形内容逐页誊录，再检查夹层、装订线和纸张暗记。”</p>
谢知衡拿起桌上的纸条。</p>
“如果黑册只是一本名单，记录下来便能保留大部分证据。若它还有其他用处，对方拿到手以后，反而可能暴露。”</p>
“你在拿证物做饵。”</p>
“她也在拿我父亲做饵。”</p>
两个人对视良久。</p>
火把的光从窗格间落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影子。</p>
最终，萧既明拿起黑册。</p>
“我可以让你进塔。”</p>
“但大理寺的人会守在佛塔百步之外。只要看见明火，听见兵刃声，或者一炷香内你没有出来，我便带人进去。”</p>
“她说第二个人进入，就杀我父亲。”</p>
“前提是她真的有这个能力。”</p>
萧既明将黑册递给他，声音很冷。</p>
“谢知衡，我允许你用自己冒险，不代表允许你替大理寺所有人决定后果。”</p>
谢知衡接过黑册。</p>
“明白。”</p>
“还有。”</p>
萧既明看着他腕间刚结痂的伤。</p>
“你不会武。”</p>
“这件事不用提醒得如此直接。”</p>
萧既明从桌下取出一把短刀，连鞘递给他。</p>
“刀不是让你与人拼命。”</p>
“若真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候呢？”</p>
“拖延。”</p>
萧既明道：“活着等我进去。”</p>
黑册被逐页检查到后半夜。</p>
除去受热显现的姓名和批注，装订线中还藏着几缕颜色不同的细丝。黑、白、红、青，各自对应不同页码。</p>
谢知衡暂时无法确定用途，只将位置全部记录下来。</p>
第二日，他们离开伏鸦岭。</p>
顾修竹被秘密送往大理寺在青山县的临时落脚处。冯通继续羁押，但被允许留在弟弟附近。</p>
范成的尸体则由苏见微看守，等待家属重新验认。</p>
没有人公开提及城西佛塔的交易。</p>
县城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分别。</p>
茶楼照常开门，商贩沿街叫卖。红妆案成为百姓口中的新谈资，而北驿的无头尸体尚未传开。</p>
谢知衡回了一趟谢家旧宅。</p>
院门上的铜锁已经锈死。</p>
墙头长满野草，门缝里塞着几张催债留下的旧纸。原身母亲病逝后，这里便彻底空了。</p>
谢知衡绕到后巷，从一处矮墙翻进去。</p>
正屋里满是灰尘。</p>
谢临渊生前用过的书桌还在，只是抽屉早已被人翻空。墙上原本挂着一幅家画像，如今只剩两枚生锈的铁钉。</p>
交易者手中的画像，很可能就是从这里取走的。</p>
谢知衡站在空墙前，目光缓缓落向地面。</p>
墙角灰尘很厚，唯独靠近书桌的位置，有一枚并不明显的鞋印。</p>
鞋印边缘已经模糊，留下的时间不会太近。但灰尘下面压着一根黑色细线，与黑册装订处的黑线几乎相同。</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有人在得到黑册之前，便来过谢家。</p>
对方寻找的，也许不是画像。</p>
而是谢临渊留下的其他东西。</p>
谢知衡将细线收好，没有继续翻动。</p>
今夜之后，他要重新搜查这座旧宅。</p>
但现在，他不能迟到。</p>
子时前一刻，谢知衡来到城西佛塔。</p>
佛塔共有七层，建于前朝。塔身灰白，飞檐上的铜铃大多已经锈死。两年前，顾修竹的“尸体”就是在第三层古钟内被发现的。</p>
如今寺院早已荒废。</p>
塔门半开，一盏油灯放在门槛内。</p>
灯边摆着一双女子的鞋。</p>
鞋面干净，鞋底却沾着伏鸦岭特有的黑泥。</p>
谢知衡停下脚步。</p>
“既然让我一个人来，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东西？”</p>
塔内没有回答。</p>
他没有脱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p>
一层空无一人。</p>
石阶沿着塔壁盘旋向上，中央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风从破损的窗格灌进来，钟身轻轻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p>
钟舌被人卸掉了。</p>
谢知衡登上第三层。</p>
两年前藏尸的铜钟近在眼前。</p>
钟身底部残留着清洗后的暗色痕迹。旁边地面上放着一只蒲团，以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p>
“黑册带来了吗？”</p>
女人的声音从钟后传来。</p>
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p>
谢知衡没有向前。</p>
“带了。”</p>
“放在蒲团上。”</p>
“先让我看人。”</p>
钟后安静了一会儿。</p>
“谢临渊不在这里。”</p>
“那便没有交易。”</p>
谢知衡转身要走。</p>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里？”</p>
“想。”</p>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p>
“但我不会用唯一的证物，换一个连真假都无法确认的答案。”</p>
“你比你父亲谨慎。”</p>
“你认识他？”</p>
“见过。”</p>
“什么时候？”</p>
“半年前。”</p>
谢知衡眼神微动。</p>
顾修竹最后一次见谢临渊，是三年前。</p>
画像也至少存放了数月。</p>
女人却说自己半年前见过他。</p>
“他右手食指有刀疤，左眉多了一道伤。”谢知衡道，“这些顾修竹已经告诉我，证明不了什么。”</p>
“他左侧第三根肋骨曾经断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伏鸦岭受刑，第二次是在上京途中逃跑。”</p>
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p>
“他不吃芫荽，睡觉时习惯把一枚铜钱压在枕头下面。那枚铜钱是景和元年铸造，边缘被磨掉一角。”</p>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官府卷宗里。</p>
原身的记忆中，谢临渊确实有这样一枚缺角铜钱。</p>
小时候谢知衡偷拿过一次，买了两块糖。父亲没有打他，只让他把其中一块留到第二天。</p>
第二日，那块糖化在枕头下面，粘了满手。</p>
这是只有父子二人知道的旧事。</p>
谢知衡转过身。</p>
“你是谁？”</p>
钟后的人沉默片刻，终于走了出来。</p>
女人穿一身深青色衣裙，脸上蒙着黑纱。身形很瘦，右手提着一只药箱。</p>
药箱边角磨损严重，锁扣上刻着一个“何”字。</p>
“何敬是我父亲。”</p>
女人抬手摘下面纱。</p>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左侧脸颊却有一道从耳下延伸到嘴角的烧伤。</p>
“我叫何青萝。”</p>
“伏鸦岭里的药，是你送的？”</p>
“是。”</p>
“冯通，也是你找的？”</p>
“是。”</p>
“范成的木珠，是你放进他手里的？”</p>
何青萝点头。</p>
“尸体也是我装进官车的。”</p>
“人是不是你杀的？”</p>
“不是。”</p>
何青萝望着那口曾经藏过尸体的铜钟。</p>
“赵魁发现范成与顾修竹暗中联系，又发现有人查到了陆家的黑册。他准备撤走伏鸦岭，范成不肯走。”</p>
“赵魁一刀刺穿他的心脏，逼顾修竹认罪，再把顾修竹留下等官府发现。”</p>
“你当时在哪里？”</p>
“石室后面。”</p>
何青萝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p>
“我看着他死。”</p>
“为什么不救？”</p>
“因为我若出去，会与他一起死。”</p>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p>
说出这句话时，眼中也没有眼泪。像是那一夜的恐惧，早已在心里结成了一块拔不出来的冰。</p>
“赵魁离开后，我把范成的头藏进药箱，本想连尸体一起带走。可一个人搬不动。”</p>
“所以我找了冯通，让他把官车送到伏鸦岭。”</p>
“范成的头在哪里？”谢知衡问。</p>
“谢家祖坟。”</p>
原来纸条上那句话，不全是威胁。</p>
“为什么埋在那里？”</p>
“范成死前让我这样做。”</p>
何青萝道：“他说，如果大理寺查到无头尸体，迟早会找到谢知衡。只有把头放在谢家祖坟，才能证明他与谢临渊查的是同一件事。”</p>
“黑册里到底有什么？”</p>
“九处死牢的名单，人员编号，还有把活人变成死人的方法。”</p>
何青萝看向谢知衡怀中。</p>
“你们用火，只看见了第一层字。”</p>
“黑册还有第二层。”</p>
“如何显现？”</p>
“血。”</p>
“谁的血？”</p>
何青萝没有回答。</p>
她向前一步，将一枚缺角铜钱放在蒲团上。</p>
铜钱已经发黑，边缘果然少了一角。</p>
“这是谢临渊让我交给你的。”</p>
谢知衡盯着那枚铜钱。</p>
“他现在在哪里？”</p>
“京城。”</p>
“具体地点。”</p>
“我不知道。”</p>
谢知衡抬起眼。</p>
何青萝没有避开他的目光。</p>
“半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被关在京城废弃的尚药局地牢。后来那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转移。”</p>
“他只来得及让我带走这枚铜钱。”</p>
“还有一句话。”</p>
“什么话？”</p>
何青萝道：“不要把黑册交给大理寺。”</p>
塔外忽然起了一阵风。</p>
飞檐上锈死多年的铜铃，竟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p>
不是一只。</p>
是十几只。</p>
急促的铃声撕破夜色，像有人正沿着佛塔外墙飞快攀爬。</p>
何青萝脸色骤变。</p>
“不是我的人。”</p>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穿过窗格。</p>
箭锋擦过谢知衡肩侧，钉进铜钟。</p>
沉寂两年的古钟，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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