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钟响之后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弩箭撞上铜钟的刹那，整座佛塔仿佛都震了一下。</p>
沉重的钟声从第三层滚落，沿着中空的塔身层层回荡。积在梁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混着碎木屑，扑簌簌洒向地面。</p>
谢知衡被何青萝拽了一把。</p>
他向后踉跄半步，肩膀撞上石柱。第二支弩箭紧跟着穿过窗格，擦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钉进蒲团。</p>
箭尾剧烈颤动。</p>
蒲团里的干草被箭锋带出，散了一地。</p>
“灭灯。”</p>
谢知衡话音刚落，何青萝已经抬手扫过灯台。</p>
油灯翻倒以前，被她稳稳扣进旁边的铜钵。火苗挣扎了一下，迅速熄灭。</p>
塔内陷入黑暗。</p>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铜钟和石柱的轮廓。</p>
何青萝靠在柱后，呼吸有些急。她没有去看窗外，而是先摸向腰间的药囊。</p>
“他们跟着我来的。”</p>
声音压得很低。</p>
“你怎么知道？”</p>
“我进塔前看过，附近没有脚印。”</p>
何青萝打开一只纸包，指尖捻住里面的粉末。</p>
“佛塔外围都是湿地。现在有人爬到三层放箭，却没有从正门经过，只能是提前藏在塔顶。”</p>
“也可能是提前藏在塔里。”</p>
谢知衡抬头看向上方。</p>
盘旋而上的木梯隐没在黑暗中。钟声的余韵尚未散尽，头顶已经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p>
像鞋底踩过落灰的木板。</p>
何青萝的手指收紧。</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刚才响的不只塔外铜铃。”</p>
谢知衡侧耳听了一瞬。</p>
“上层有东西掉了下来。重量不大，落地以后滚了两圈。若只是有人沿外墙攀爬，不会碰到塔内的东西。”</p>
黑暗里，何青萝没有说话。</p>
片刻后，她缓缓向谢知衡靠近，将一只药囊塞进他手里。</p>
“石灰和胡椒磨成的粉。遇上人，撒眼睛。”</p>
谢知衡捏了捏药囊：“你平日就是靠这个从伏鸦岭进出？”</p>
“我平日靠他们以为我不敢反抗。”</p>
何青萝重新握住另一包药粉。</p>
“这是第一次。”</p>
她说得平静，拇指却在纸包边缘反复摩擦。薄纸被汗水浸软，发出细小的皱响。</p>
恐惧并没有消失。</p>
她只是学会了不让恐惧替自己做决定。</p>
塔外忽然传来第三声弩弦震响。</p>
箭没有射向他们，而是射断了高处一根细绳。</p>
绳索崩断后，十几只缠在飞檐上的铜铃同时失去束缚。风一吹，密集铃声骤然响起，彻底盖住了塔内的脚步。</p>
“他们在遮掩声音。”谢知衡道。</p>
“不止。”</p>
何青萝望向一层。</p>
一缕淡淡的烟，正从木梯下方向上飘。</p>
先是烧焦的布味。</p>
随后才有火光从楼板缝隙里透出来。</p>
“他们封了正门。”</p>
何青萝低声道：“想把我们逼到塔顶。”</p>
一层着火，弩手守住窗口，上面还有人等着。</p>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p>
对方熟悉佛塔结构，也知道今夜的交易。他们不只想杀何青萝，还想让黑册在火中彻底消失。</p>
“书给我。”</p>
何青萝向谢知衡伸出手。</p>
谢知衡没有动。</p>
“我从西窗出去，把他们引走。”她看向窗外，“你往下走。塔后有一条排水沟，能通到院墙外。”</p>
“窗外至少有两张弩。”</p>
“那也比两个人一起困死强。”</p>
“他们要的不是你。”</p>
谢知衡从怀里取出黑册。</p>
昏暗月光落在封皮上，没有任何反光，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夜色。</p>
“他们要的是这个。”</p>
何青萝看了一眼，没有再伸手。</p>
她似乎明白了谢知衡的意思。</p>
“你想拿黑册引他们现身？”</p>
“他们既然放火，就不敢让黑册留在塔里烧毁。”</p>
谢知衡走到铜钟旁，将黑册高高举起。</p>
“赵魁！”</p>
声音穿过钟声，在塔中回荡。</p>
“黑册在我手里。”</p>
头顶的脚步停了。</p>
塔外的弩箭也没有再射进来。</p>
只有火焰正在一层蔓延，木头爆裂的噼啪声越来越清晰。</p>
谢知衡等了一会儿。</p>
“你若还想要，就让外面的人停手。”</p>
上方依旧没有回应。</p>
何青萝背靠石柱，目光一直盯着第四层的楼梯。她的下颌绷得很紧，脸上那道烧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p>
“他不会出来。”她轻声道，“赵魁从来不自己冒险。”</p>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咳嗽。</p>
声音短促、压抑。</p>
来自四层。</p>
何青萝的脸色骤然变了。</p>
那声咳嗽，她在伏鸦岭听过太多次。</p>
每次铁门打开以前，甬道里都会先传来这道声音。牢房中的人听见以后，便会安静下来，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回被带走的是不是自己。</p>
木梯发出缓慢的吱呀声。</p>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下来。</p>
他戴着黑色面具，身形高大，走路时右脚落得很重。右耳缺损了一块，左手却藏在宽大的袖中，没有露出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赵魁停在第四层与第三层之间。</p>
火光从下方映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何姑娘。”</p>
他开口时，嗓音粗哑，尾音里带着喘息。</p>
“我找了你三个月。”</p>
何青萝没有回答。</p>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面具。握着药粉的手在发抖，纸包边缘已经被指甲掐破，一点白色粉末落在裙边。</p>
“你父亲临死前，也像你这样看我。”</p>
赵魁扶着木梯栏杆，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p>
“他总觉得，只要把范成的事交给大理寺，便有人替他主持公道。”</p>
何青萝的呼吸顿了一下。</p>
“他不是病死的。”</p>
不是询问。</p>
赵魁却笑了。</p>
笑声被面具挡住，显得沉闷。</p>
“报丧文书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返乡途中，旧疾发作。”</p>
何青萝向前走了一步。</p>
谢知衡伸手拦住她。</p>
她手臂僵硬，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那股压抑不住的力量。</p>
“别过去。”谢知衡道。</p>
“我要听他说完。”</p>
“他就是想让你过去。”</p>
何青萝没有看谢知衡。</p>
眼睛仍落在赵魁身上。</p>
“我父亲的尸体在哪里？”</p>
赵魁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p>
“记不清了。”</p>
这四个字终于撕开了何青萝最后的克制。</p>
她猛地抬手，将药粉撒向木梯。</p>
赵魁早有防备，衣袖在面前一挡，迅速向后退去。白色粉末撞上栏杆，部分被火焰上升的热风卷散，仍有一些落在他面具边缘。</p>
赵魁剧烈咳嗽起来。</p>
何青萝冲向木梯。</p>
谢知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p>
“放开！”</p>
“上面有人。”</p>
“我知道！”</p>
她转过脸时，眼中全是血丝。</p>
“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p>
“我知道你现在上去，会变成他下一件做过的事。”</p>
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p>
何青萝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p>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恨意没有消失，只是那只向前挣扎的手，渐渐停了下来。</p>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四层传来机括转动声。</p>
谢知衡将何青萝推向石柱后方。</p>
弩箭从木梯上射下来，击中铜钟边缘。</p>
钟身再次震动。</p>
与此同时，塔底传来一声巨响。</p>
紧闭的塔门被人从外面撞开。</p>
浓烟裹着火星涌入塔内，紧接着响起萧既明的声音。</p>
“封住所有窗口！”</p>
大理寺的人到了。</p>
赵魁没有再停留。</p>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四层。上方传来杂乱脚步，至少还有两个人与他同行。</p>
“他要从塔顶走！”何青萝道。</p>
“塔顶没有路。”一名赶上来的差役喊道。</p>
“有。”</p>
何青萝指向古钟上方。</p>
“钟索原本穿过七层横梁。两年前藏尸以后，他们拆掉钟舌，却保留了旧索孔。从塔顶放绳，可以直接落到佛塔后面的山坡。”</p>
萧既明已经冲上三层。</p>
他脸侧沾着烟灰，外袍下摆被火烧破一角。看见谢知衡还站着，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瞬。</p>
那一瞬很短。</p>
短到没有任何人会误以为他在担心。</p>
“伤到没有？”他问。</p>
“没有。”</p>
“黑册呢？”</p>
谢知衡扬了一下手。</p>
萧既明看见黑册，紧绷的神色才稍微松开。</p>
“追赵魁。”</p>
他留下两人灭火，带着其余差役向上追去。</p>
谢知衡没有跟着跑。</p>
他抬头听了片刻。</p>
上方的脚步很乱，却都集中在北侧。佛塔后坡位于西面，若赵魁准备从旧索孔离开，不该往北走。</p>
“等等！”</p>
萧既明已经登上第四层，闻声停住。</p>
“北面的脚步是假的。”谢知衡道，“有人在拖动木板，故意制造奔跑声。”</p>
真正的声音在哪里？</p>
塔内钟声、铃声、火焰声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p>
谢知衡闭上眼。</p>
他将所有杂音一层层剥开。</p>
铜铃来自塔外。</p>
火声来自一层。</p>
木板拖动来自北侧。</p>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轻的摩擦，断断续续从脚下传来。</p>
不是上方。</p>
是在铜钟下面。</p>
谢知衡睁开眼。</p>
“他没上去。”</p>
何青萝也反应过来：“佛塔下面有地宫。”</p>
两人同时看向铜钟。</p>
两年前，伪装成顾修竹的尸体被塞进钟腹。凶手之所以选择这里，不只是因为铜钟能藏尸。</p>
钟座下面，另有出口。</p>
萧既明从楼梯上返回，命人推开铜钟。</p>
铜钟沉重，四名差役合力也只能让它偏移数寸。青砖地面上渐渐露出一道方形缝隙，下面有冷风吹出。</p>
暗门已经打开过。</p>
赵魁根本没有向上逃。</p>
他借楼上同伴制造脚步声，自己从地宫离开了。</p>
“塔后搜！”萧既明厉声下令。</p>
差役迅速分散。</p>
就在这时，四层传来一声惨叫。</p>
紧接着，一个黑衣人撞断栏杆，从上方跌落。</p>
身体砸在铜钟旁边，发出一声闷响。</p>
男人脸上的黑巾脱落。</p>
萧既明看清那张脸后，神情骤然僵住。</p>
谢知衡注意到他的反应：“认识？”</p>
萧既明没有回答。</p>
他走到黑衣人身旁，蹲下检查。男人尚有呼吸，左腿摔断，胸前还挂着一枚被衣服遮住的铜制腰牌。</p>
萧既明将腰牌翻过来。</p>
正面刻着獬豸。</p>
背面是大理寺的编号。</p>
“大理寺缉事，曹澈。”萧既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五年前入寺，跟过我三年。”</p>
曹澈缓缓睁开眼。</p>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p>
他看见萧既明，竟然笑了一下。</p>
“大人……”</p>
“谢临渊说得对。”</p>
“黑册，不能交给大理寺。”</p>
</p>
弩箭撞上铜钟的刹那，整座佛塔仿佛都震了一下。</p>
沉重的钟声从第三层滚落，沿着中空的塔身层层回荡。积在梁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混着碎木屑，扑簌簌洒向地面。</p>
谢知衡被何青萝拽了一把。</p>
他向后踉跄半步，肩膀撞上石柱。第二支弩箭紧跟着穿过窗格，擦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钉进蒲团。</p>
箭尾剧烈颤动。</p>
蒲团里的干草被箭锋带出，散了一地。</p>
“灭灯。”</p>
谢知衡话音刚落，何青萝已经抬手扫过灯台。</p>
油灯翻倒以前，被她稳稳扣进旁边的铜钵。火苗挣扎了一下，迅速熄灭。</p>
塔内陷入黑暗。</p>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铜钟和石柱的轮廓。</p>
何青萝靠在柱后，呼吸有些急。她没有去看窗外，而是先摸向腰间的药囊。</p>
“他们跟着我来的。”</p>
声音压得很低。</p>
“你怎么知道？”</p>
“我进塔前看过，附近没有脚印。”</p>
何青萝打开一只纸包，指尖捻住里面的粉末。</p>
“佛塔外围都是湿地。现在有人爬到三层放箭，却没有从正门经过，只能是提前藏在塔顶。”</p>
“也可能是提前藏在塔里。”</p>
谢知衡抬头看向上方。</p>
盘旋而上的木梯隐没在黑暗中。钟声的余韵尚未散尽，头顶已经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p>
像鞋底踩过落灰的木板。</p>
何青萝的手指收紧。</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刚才响的不只塔外铜铃。”</p>
谢知衡侧耳听了一瞬。</p>
“上层有东西掉了下来。重量不大，落地以后滚了两圈。若只是有人沿外墙攀爬，不会碰到塔内的东西。”</p>
黑暗里，何青萝没有说话。</p>
片刻后，她缓缓向谢知衡靠近，将一只药囊塞进他手里。</p>
“石灰和胡椒磨成的粉。遇上人，撒眼睛。”</p>
谢知衡捏了捏药囊：“你平日就是靠这个从伏鸦岭进出？”</p>
“我平日靠他们以为我不敢反抗。”</p>
何青萝重新握住另一包药粉。</p>
“这是第一次。”</p>
她说得平静，拇指却在纸包边缘反复摩擦。薄纸被汗水浸软，发出细小的皱响。</p>
恐惧并没有消失。</p>
她只是学会了不让恐惧替自己做决定。</p>
塔外忽然传来第三声弩弦震响。</p>
箭没有射向他们，而是射断了高处一根细绳。</p>
绳索崩断后，十几只缠在飞檐上的铜铃同时失去束缚。风一吹，密集铃声骤然响起，彻底盖住了塔内的脚步。</p>
“他们在遮掩声音。”谢知衡道。</p>
“不止。”</p>
何青萝望向一层。</p>
一缕淡淡的烟，正从木梯下方向上飘。</p>
先是烧焦的布味。</p>
随后才有火光从楼板缝隙里透出来。</p>
“他们封了正门。”</p>
何青萝低声道：“想把我们逼到塔顶。”</p>
一层着火，弩手守住窗口，上面还有人等着。</p>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p>
对方熟悉佛塔结构，也知道今夜的交易。他们不只想杀何青萝，还想让黑册在火中彻底消失。</p>
“书给我。”</p>
何青萝向谢知衡伸出手。</p>
谢知衡没有动。</p>
“我从西窗出去，把他们引走。”她看向窗外，“你往下走。塔后有一条排水沟，能通到院墙外。”</p>
“窗外至少有两张弩。”</p>
“那也比两个人一起困死强。”</p>
“他们要的不是你。”</p>
谢知衡从怀里取出黑册。</p>
昏暗月光落在封皮上，没有任何反光，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夜色。</p>
“他们要的是这个。”</p>
何青萝看了一眼，没有再伸手。</p>
她似乎明白了谢知衡的意思。</p>
“你想拿黑册引他们现身？”</p>
“他们既然放火，就不敢让黑册留在塔里烧毁。”</p>
谢知衡走到铜钟旁，将黑册高高举起。</p>
“赵魁！”</p>
声音穿过钟声，在塔中回荡。</p>
“黑册在我手里。”</p>
头顶的脚步停了。</p>
塔外的弩箭也没有再射进来。</p>
只有火焰正在一层蔓延，木头爆裂的噼啪声越来越清晰。</p>
谢知衡等了一会儿。</p>
“你若还想要，就让外面的人停手。”</p>
上方依旧没有回应。</p>
何青萝背靠石柱，目光一直盯着第四层的楼梯。她的下颌绷得很紧，脸上那道烧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p>
“他不会出来。”她轻声道，“赵魁从来不自己冒险。”</p>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咳嗽。</p>
声音短促、压抑。</p>
来自四层。</p>
何青萝的脸色骤然变了。</p>
那声咳嗽，她在伏鸦岭听过太多次。</p>
每次铁门打开以前，甬道里都会先传来这道声音。牢房中的人听见以后，便会安静下来，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回被带走的是不是自己。</p>
木梯发出缓慢的吱呀声。</p>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下来。</p>
他戴着黑色面具，身形高大，走路时右脚落得很重。右耳缺损了一块，左手却藏在宽大的袖中，没有露出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赵魁停在第四层与第三层之间。</p>
火光从下方映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何姑娘。”</p>
他开口时，嗓音粗哑，尾音里带着喘息。</p>
“我找了你三个月。”</p>
何青萝没有回答。</p>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面具。握着药粉的手在发抖，纸包边缘已经被指甲掐破，一点白色粉末落在裙边。</p>
“你父亲临死前，也像你这样看我。”</p>
赵魁扶着木梯栏杆，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p>
“他总觉得，只要把范成的事交给大理寺，便有人替他主持公道。”</p>
何青萝的呼吸顿了一下。</p>
“他不是病死的。”</p>
不是询问。</p>
赵魁却笑了。</p>
笑声被面具挡住，显得沉闷。</p>
“报丧文书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返乡途中，旧疾发作。”</p>
何青萝向前走了一步。</p>
谢知衡伸手拦住她。</p>
她手臂僵硬，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那股压抑不住的力量。</p>
“别过去。”谢知衡道。</p>
“我要听他说完。”</p>
“他就是想让你过去。”</p>
何青萝没有看谢知衡。</p>
眼睛仍落在赵魁身上。</p>
“我父亲的尸体在哪里？”</p>
赵魁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p>
“记不清了。”</p>
这四个字终于撕开了何青萝最后的克制。</p>
她猛地抬手，将药粉撒向木梯。</p>
赵魁早有防备，衣袖在面前一挡，迅速向后退去。白色粉末撞上栏杆，部分被火焰上升的热风卷散，仍有一些落在他面具边缘。</p>
赵魁剧烈咳嗽起来。</p>
何青萝冲向木梯。</p>
谢知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p>
“放开！”</p>
“上面有人。”</p>
“我知道！”</p>
她转过脸时，眼中全是血丝。</p>
“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p>
“我知道你现在上去，会变成他下一件做过的事。”</p>
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p>
何青萝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p>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恨意没有消失，只是那只向前挣扎的手，渐渐停了下来。</p>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四层传来机括转动声。</p>
谢知衡将何青萝推向石柱后方。</p>
弩箭从木梯上射下来，击中铜钟边缘。</p>
钟身再次震动。</p>
与此同时，塔底传来一声巨响。</p>
紧闭的塔门被人从外面撞开。</p>
浓烟裹着火星涌入塔内，紧接着响起萧既明的声音。</p>
“封住所有窗口！”</p>
大理寺的人到了。</p>
赵魁没有再停留。</p>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四层。上方传来杂乱脚步，至少还有两个人与他同行。</p>
“他要从塔顶走！”何青萝道。</p>
“塔顶没有路。”一名赶上来的差役喊道。</p>
“有。”</p>
何青萝指向古钟上方。</p>
“钟索原本穿过七层横梁。两年前藏尸以后，他们拆掉钟舌，却保留了旧索孔。从塔顶放绳，可以直接落到佛塔后面的山坡。”</p>
萧既明已经冲上三层。</p>
他脸侧沾着烟灰，外袍下摆被火烧破一角。看见谢知衡还站着，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瞬。</p>
那一瞬很短。</p>
短到没有任何人会误以为他在担心。</p>
“伤到没有？”他问。</p>
“没有。”</p>
“黑册呢？”</p>
谢知衡扬了一下手。</p>
萧既明看见黑册，紧绷的神色才稍微松开。</p>
“追赵魁。”</p>
他留下两人灭火，带着其余差役向上追去。</p>
谢知衡没有跟着跑。</p>
他抬头听了片刻。</p>
上方的脚步很乱，却都集中在北侧。佛塔后坡位于西面，若赵魁准备从旧索孔离开，不该往北走。</p>
“等等！”</p>
萧既明已经登上第四层，闻声停住。</p>
“北面的脚步是假的。”谢知衡道，“有人在拖动木板，故意制造奔跑声。”</p>
真正的声音在哪里？</p>
塔内钟声、铃声、火焰声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p>
谢知衡闭上眼。</p>
他将所有杂音一层层剥开。</p>
铜铃来自塔外。</p>
火声来自一层。</p>
木板拖动来自北侧。</p>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轻的摩擦，断断续续从脚下传来。</p>
不是上方。</p>
是在铜钟下面。</p>
谢知衡睁开眼。</p>
“他没上去。”</p>
何青萝也反应过来：“佛塔下面有地宫。”</p>
两人同时看向铜钟。</p>
两年前，伪装成顾修竹的尸体被塞进钟腹。凶手之所以选择这里，不只是因为铜钟能藏尸。</p>
钟座下面，另有出口。</p>
萧既明从楼梯上返回，命人推开铜钟。</p>
铜钟沉重，四名差役合力也只能让它偏移数寸。青砖地面上渐渐露出一道方形缝隙，下面有冷风吹出。</p>
暗门已经打开过。</p>
赵魁根本没有向上逃。</p>
他借楼上同伴制造脚步声，自己从地宫离开了。</p>
“塔后搜！”萧既明厉声下令。</p>
差役迅速分散。</p>
就在这时，四层传来一声惨叫。</p>
紧接着，一个黑衣人撞断栏杆，从上方跌落。</p>
身体砸在铜钟旁边，发出一声闷响。</p>
男人脸上的黑巾脱落。</p>
萧既明看清那张脸后，神情骤然僵住。</p>
谢知衡注意到他的反应：“认识？”</p>
萧既明没有回答。</p>
他走到黑衣人身旁，蹲下检查。男人尚有呼吸，左腿摔断，胸前还挂着一枚被衣服遮住的铜制腰牌。</p>
萧既明将腰牌翻过来。</p>
正面刻着獬豸。</p>
背面是大理寺的编号。</p>
“大理寺缉事，曹澈。”萧既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五年前入寺，跟过我三年。”</p>
曹澈缓缓睁开眼。</p>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p>
他看见萧既明，竟然笑了一下。</p>
“大人……”</p>
“谢临渊说得对。”</p>
“黑册，不能交给大理寺。”</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