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理寺里的死人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曹澈倒在铜钟旁，胸口起伏得很轻。</p>
从四层坠落时，他先撞断栏杆，又侧身砸在地上。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断裂的骨头几乎顶破裤料。</p>
苏见微蹲下检查。</p>
她剪开曹澈腿上的黑布，用两块木板固定断骨。手指触及他腹部时，曹澈闷哼一声，额角顿时冒出冷汗。</p>
“肋骨断了。”</p>
苏见微抬头看向萧既明。</p>
“很可能伤到肺。现在不能挪得太急。”</p>
萧既明没有说话。</p>
他站在曹澈身边，垂在身侧的右手仍握着刀。刀刃反射着一层冷光，刀尖却在很轻地颤动。</p>
曹澈跟过他三年。</p>
景和十六年，京郊赈民暴乱，是曹澈替他挡过一块从屋顶砸下来的瓦。景和十七年，查河道官银失窃案，两人在堤坝上守了五个昼夜。曹澈话不多，办事稳，几乎从未出过差错。</p>
萧既明甚至记得，他每次吃面都不放葱。</p>
这样一个人，方才却蒙着脸，站在佛塔上向他们放箭。</p>
“为什么？”</p>
萧既明终于开口。</p>
声音不重。</p>
曹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p>
他嘴角还在流血，呼吸时胸腔里带着细碎的杂音。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笑了一下。</p>
“大人想问的……是哪一件？”</p>
“为何背叛大理寺？”</p>
“我没有背叛。”</p>
萧既明握刀的手骤然收紧。</p>
曹澈咳了两声，血沫落在衣襟上。他像是疼得厉害，眉头短暂皱起，声音却仍旧平静。</p>
“因为我从来就不是大理寺的人。”</p>
这句话落下，塔内只剩燃烧木梁的噼啪声。</p>
苏见微正在替他包扎，闻言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将布条重新收紧。</p>
“把脸转过去。”她道。</p>
曹澈没有动。</p>
苏见微索性伸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头偏向左侧。</p>
右耳后方的头发被拨开。</p>
皮肤上有一块已经变淡的烙印。</p>
乙三。</p>
与顾修竹耳后的“丙八”，大小、位置完全相同。</p>
萧既明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沉了下去。</p>
“你也在地下牢狱待过？”</p>
曹澈望着晃动的火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p>
“曹澈没有待过。”</p>
“曹澈五岁入私塾，十七岁考中武举，二十二岁进大理寺。他的履历干净，籍贯清楚，家中还有一位守寡的母亲。”</p>
“真正的曹澈呢？”谢知衡问。</p>
“死了。”</p>
“什么时候？”</p>
“六年前。”</p>
曹澈停下来喘了一会儿。</p>
“押送盐犯途中遇袭，一车人都烧死了。尸体烧得无法分辨，他们从里面挑出一个年纪相近的人，带走姓名和路引。”</p>
“然后把你变成了曹澈。”</p>
曹澈终于转头看向谢知衡。</p>
“很容易，对不对？”</p>
“一个人的脸可以烧毁，尸体可以换，文书可以重写。只要籍贯县衙肯盖印，原来的曹澈便能继续活着。”</p>
“至于我原来叫什么，没有人在意。”</p>
谢知衡看着他耳后的编号。</p>
“你原来是谁？”</p>
曹澈的眼神出现了一瞬波动。</p>
他沉默得太久，苏见微不得不再次查看他的呼吸。确定他没有昏迷，她才低声提醒：</p>
“想说便快些。你的时间未必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多。”</p>
曹澈看了她一眼。</p>
“梁策。”</p>
名字出口时，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陌生。</p>
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以至于不确定这两个字是否还属于自己。</p>
“景和十四年，梁策因刺杀礼部官员，被判斩刑。”</p>
“你杀了人？”</p>
“没有。”</p>
曹澈闭上眼。</p>
“我只是看见那位大人，从一间不该去的屋子里出来。”</p>
“第二日，我的刀便出现在死者胸口。”</p>
又是一个被证据选中的凶手。</p>
一把属于他的刀。</p>
几个恰好看见他的人。</p>
一份完整到不容置疑的口供。</p>
梁策在卷宗中死了。</p>
乙三在地下牢狱中活下来。</p>
然后，曹澈进入大理寺，替那些制造冤案的人监视每一桩可能碰到黑册的调查。</p>
“是谁命令你来佛塔？”萧既明问。</p>
曹澈睁开眼。</p>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萧既明的目光。</p>
“大人，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p>
“还是不想回答？”</p>
“都一样。”</p>
萧既明向前一步。</p>
苏见微起身挡在两人之间。</p>
她身形不高，怀里还抱着沾血的布，却没有退让的意思。</p>
“想让他活着开口，就别再逼他耗力气。”</p>
萧既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曹澈脸上。</p>
那目光很冷。</p>
冷意下面却压着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p>
“你跟在我身边三年。”萧既明道，“我交给你的卷宗、证物和查案路线，你都送出去了？”</p>
曹澈喉结动了一下。</p>
“不是全部。”</p>
“哪一部分？”</p>
曹澈没有回答。</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红妆案呢？”</p>
依旧沉默。</p>
“黑册被发现以后，是你向赵魁传递消息？”</p>
曹澈的手指缓慢地蜷起。</p>
萧既明已经得到了答案。</p>
他站了片刻，忽然将刀收回鞘中。</p>
刀镡碰撞鞘口，发出清脆的一声。</p>
“先救他。”</p>
这句话是对苏见微说的。</p>
说完以后，他便转过身，没有再看曹澈。</p>
苏见微重新蹲下，替曹澈处理胸侧伤口。谢知衡却在他身边留了下来。</p>
“赵魁知道我们会来佛塔。”他说，“但那封交易信早已藏在驿车中。真正向他传递消息的，不是你。”</p>
曹澈眼神微变。</p>
“你只是告诉他，我们发现了六指掌印，还查出了他的身份。”</p>
“他为什么亲自来？”</p>
曹澈呼吸停顿了一下。</p>
谢知衡没有催促。</p>
塔下的火已经被扑灭大半，浓烟仍沿木梯缓慢上升。曹澈望着烟雾，眼神像在看多年前烧死真正曹澈的那场火。</p>
“黑册里……”</p>
他说了三个字，又剧烈咳嗽起来。</p>
苏见微按住他的肩膀，等咳声平息，才让他继续。</p>
“有一页记录了所有替死人换身份的人。”</p>
“赵魁的名字也在上面？”</p>
“不只是名字。”</p>
曹澈缓慢吸气。</p>
“还有他的真印。”</p>
谢知衡皱眉：“什么真印？”</p>
“每一个负责把活人送入死牢的人，都要在黑册第二层留下血印。”</p>
“那不是效忠，是把柄。”</p>
“只要黑册落到大理寺手上，九处死牢、几十名接头人，还有藏在六部和地方衙门里的内应，都可能被找出来。”</p>
难怪何青萝说，黑册的第二层需要血才能显现。</p>
那本册子既是名录，也是锁链。</p>
幕后的人靠它控制每一个参与者。</p>
赵魁不是最上面的人。</p>
他同样害怕自己的名字被人看见。</p>
“如何打开第二层？”谢知衡问。</p>
曹澈看了他许久。</p>
“我不知道。”</p>
这一次不像说谎。</p>
他只是乙三，是被组织塞进大理寺的一枚眼睛。可以看见卷宗流向，却没有资格触碰真正的秘密。</p>
“你为什么说不能把黑册交给大理寺？”</p>
曹澈的嘴角动了一下。</p>
“大人以为，伏鸦岭为何能存在这么多年？”</p>
“官车、牢房、身份文书、死刑卷宗。哪一样不需要官府？”</p>
他的目光越过谢知衡，落向萧既明的背影。</p>
“不是大理寺里有他们的人。”</p>
“是你们从来不知道，哪一个人不是他们的人。”</p>
铜钟下面的地宫入口通向佛塔后坡。</p>
萧既明留下苏见微和两名差役看守曹澈，其余人沿暗道追出。</p>
暗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上有新鲜刮痕，地面落着两滴血。</p>
何青萝走在谢知衡身后。</p>
她一直没有说话。</p>
直到走出暗道，夜风扑面而来，她才低声问：“你相信曹澈？”</p>
“相信一部分。”</p>
“哪一部分？”</p>
“他怕黑册。”</p>
谢知衡抬手挡开面前的树枝。</p>
“一个人说出的经历可能是假的，但恐惧很难完全伪造。提到黑册第二层时，他的瞳孔收缩，右手一直在摸耳后的烙印。”</p>
“他怕的不是大理寺。”</p>
“是有人从黑册里找回梁策这个名字。”</p>
何青萝脚步微顿。</p>
“名字对他们很重要。”</p>
“因为失去名字的人，最容易控制。”</p>
谢知衡回头看她。</p>
“你父亲死后，你为何还要用何家的药箱？”</p>
何青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木箱。</p>
边角已经裂开，那个“何”字却被摩挲得光亮。</p>
“他们想让我相信何敬死了。”</p>
“我偏要让这个名字活着。”</p>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p>
“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他做错过事，也为改正那件事付出了命。”</p>
不是把父亲洗成无辜之人。</p>
也不是假装那些伪造的验尸文书从未存在。</p>
何青萝要留下一个完整的人。</p>
有罪，有悔，也有他最后试图做出的选择。</p>
“你父亲让你不要把黑册交给大理寺。”萧既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p>
他显然听见了两人的谈话。</p>
谢知衡没有隐瞒：“何青萝转述的。”</p>
萧既明停下脚步。</p>
月光落在他肩上，照出衣袍上尚未散尽的烟灰。</p>
“你怎么想？”</p>
“我父亲若真说过这句话，他不信的未必是大理寺。”</p>
“可能是大理寺里的某个人。”</p>
萧既明看向佛塔方向。</p>
曹澈在那里。</p>
可曹澈绝不会是唯一一个。</p>
“回京以后，黑册由你保管。”萧既明道。</p>
何青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p>
“你不怕他带着黑册逃走？”</p>
“怕。”</p>
萧既明重新向前。</p>
“所以我会看着他。”</p>
谢知衡跟上去：“这算信任？”</p>
“算监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那还好。”</p>
“好在哪里？”</p>
“被人监视，至少说明我还活着。”</p>
萧既明没有回答。</p>
何青萝却在后面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转瞬即逝，像夜风吹过一片枯叶。</p>
暗道外共有三串脚印。</p>
两串朝北，步幅整齐，是负责引开追兵的人。</p>
另一串向西。</p>
右脚深，左脚浅。</p>
属于赵魁。</p>
脚印尽头留着马蹄痕，其中一匹马左后蹄少了一枚外侧蹄钉。</p>
与伏鸦岭水塘边的马蹄印一致。</p>
“他去了哪里？”萧既明问。</p>
何青萝望向西南方。</p>
那里看不见村落，只有几座起伏的矮山。</p>
“谢家祖坟。”</p>
“范成的头在那里？”</p>
“还有我父亲留下的一份验尸手记。”</p>
何青萝的声音沉了下来。</p>
“手记记着三年前范成被换出刑场的全过程，也记着谢临渊是如何被押去监斩的。”</p>
萧既明立刻吩咐差役备马。</p>
谢知衡却低头看向地面的马蹄印。</p>
泥土翻起的边缘还很湿。</p>
赵魁离开不超过一刻钟。</p>
他不是从佛塔仓促逃亡，而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在交易失败后前往谢家祖坟。</p>
“他知道东西埋在那里。”谢知衡道。</p>
何青萝脸色一变。</p>
“只有范成和我知道。”</p>
“范成死前说过什么？”</p>
“他说，把头放进谢临渊的棺材。那里没有人会查。”</p>
“赵魁在石室后面？”</p>
何青萝摇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吸忽然停住。</p>
“顾修竹。”</p>
范成临死前，顾修竹被关在牢房里。</p>
赵魁逼他承认杀人，也逼问过范成是否留下其他证据。顾修竹或许在高热和药物作用下，无意中说出了谢家祖坟。</p>
赵魁早就知道。</p>
佛塔的交易不是他临时发现后赶来破坏。</p>
他一直等在附近，既要拿黑册，也要找到范成的头和何敬手记。</p>
“走。”</p>
萧既明翻身上马。</p>
谢家祖坟位于县城西南的青枫坡。</p>
众人赶到时，已经接近丑时。</p>
山坡上没有灯。</p>
谢临渊的墓位于最里面，墓碑前杂草倒伏，泥土被人挖开。棺木已经露出一半，棺盖横在旁边。</p>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火油味。</p>
萧既明勒住马。</p>
“不要靠近。”</p>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p>
月光下，一个人从墓碑后缓缓站起。</p>
赵魁摘掉了面具。</p>
他的脸比画像上的年纪更大，右耳果然缺了一角。左手生着六指，此刻正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p>
灯芯已经浸满火油。</p>
另一只手里，握着火折子。</p>
敞开的棺木内，躺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白骨脚边放着一只包裹，范成的头颅便在其中。</p>
赵魁脚下铺着几条浸过油的布。</p>
布条一端伸进棺材，另一端通向墓穴四周。</p>
只要一点火星落下，棺木、头颅和何敬留下的验尸手记，都会在顷刻间烧毁。</p>
赵魁看着赶来的众人，没有逃。</p>
他的目光越过萧既明，落在谢知衡怀中。</p>
“把黑册扔过来。”</p>
火折子在他指间亮起一点暗红。</p>
“否则，我就让你父亲再死一次。”</p>
</p>
曹澈倒在铜钟旁，胸口起伏得很轻。</p>
从四层坠落时，他先撞断栏杆，又侧身砸在地上。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断裂的骨头几乎顶破裤料。</p>
苏见微蹲下检查。</p>
她剪开曹澈腿上的黑布，用两块木板固定断骨。手指触及他腹部时，曹澈闷哼一声，额角顿时冒出冷汗。</p>
“肋骨断了。”</p>
苏见微抬头看向萧既明。</p>
“很可能伤到肺。现在不能挪得太急。”</p>
萧既明没有说话。</p>
他站在曹澈身边，垂在身侧的右手仍握着刀。刀刃反射着一层冷光，刀尖却在很轻地颤动。</p>
曹澈跟过他三年。</p>
景和十六年，京郊赈民暴乱，是曹澈替他挡过一块从屋顶砸下来的瓦。景和十七年，查河道官银失窃案，两人在堤坝上守了五个昼夜。曹澈话不多，办事稳，几乎从未出过差错。</p>
萧既明甚至记得，他每次吃面都不放葱。</p>
这样一个人，方才却蒙着脸，站在佛塔上向他们放箭。</p>
“为什么？”</p>
萧既明终于开口。</p>
声音不重。</p>
曹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p>
他嘴角还在流血，呼吸时胸腔里带着细碎的杂音。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笑了一下。</p>
“大人想问的……是哪一件？”</p>
“为何背叛大理寺？”</p>
“我没有背叛。”</p>
萧既明握刀的手骤然收紧。</p>
曹澈咳了两声，血沫落在衣襟上。他像是疼得厉害，眉头短暂皱起，声音却仍旧平静。</p>
“因为我从来就不是大理寺的人。”</p>
这句话落下，塔内只剩燃烧木梁的噼啪声。</p>
苏见微正在替他包扎，闻言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将布条重新收紧。</p>
“把脸转过去。”她道。</p>
曹澈没有动。</p>
苏见微索性伸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头偏向左侧。</p>
右耳后方的头发被拨开。</p>
皮肤上有一块已经变淡的烙印。</p>
乙三。</p>
与顾修竹耳后的“丙八”，大小、位置完全相同。</p>
萧既明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沉了下去。</p>
“你也在地下牢狱待过？”</p>
曹澈望着晃动的火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p>
“曹澈没有待过。”</p>
“曹澈五岁入私塾，十七岁考中武举，二十二岁进大理寺。他的履历干净，籍贯清楚，家中还有一位守寡的母亲。”</p>
“真正的曹澈呢？”谢知衡问。</p>
“死了。”</p>
“什么时候？”</p>
“六年前。”</p>
曹澈停下来喘了一会儿。</p>
“押送盐犯途中遇袭，一车人都烧死了。尸体烧得无法分辨，他们从里面挑出一个年纪相近的人，带走姓名和路引。”</p>
“然后把你变成了曹澈。”</p>
曹澈终于转头看向谢知衡。</p>
“很容易，对不对？”</p>
“一个人的脸可以烧毁，尸体可以换，文书可以重写。只要籍贯县衙肯盖印，原来的曹澈便能继续活着。”</p>
“至于我原来叫什么，没有人在意。”</p>
谢知衡看着他耳后的编号。</p>
“你原来是谁？”</p>
曹澈的眼神出现了一瞬波动。</p>
他沉默得太久，苏见微不得不再次查看他的呼吸。确定他没有昏迷，她才低声提醒：</p>
“想说便快些。你的时间未必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多。”</p>
曹澈看了她一眼。</p>
“梁策。”</p>
名字出口时，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陌生。</p>
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以至于不确定这两个字是否还属于自己。</p>
“景和十四年，梁策因刺杀礼部官员，被判斩刑。”</p>
“你杀了人？”</p>
“没有。”</p>
曹澈闭上眼。</p>
“我只是看见那位大人，从一间不该去的屋子里出来。”</p>
“第二日，我的刀便出现在死者胸口。”</p>
又是一个被证据选中的凶手。</p>
一把属于他的刀。</p>
几个恰好看见他的人。</p>
一份完整到不容置疑的口供。</p>
梁策在卷宗中死了。</p>
乙三在地下牢狱中活下来。</p>
然后，曹澈进入大理寺，替那些制造冤案的人监视每一桩可能碰到黑册的调查。</p>
“是谁命令你来佛塔？”萧既明问。</p>
曹澈睁开眼。</p>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萧既明的目光。</p>
“大人，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p>
“还是不想回答？”</p>
“都一样。”</p>
萧既明向前一步。</p>
苏见微起身挡在两人之间。</p>
她身形不高，怀里还抱着沾血的布，却没有退让的意思。</p>
“想让他活着开口，就别再逼他耗力气。”</p>
萧既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曹澈脸上。</p>
那目光很冷。</p>
冷意下面却压着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p>
“你跟在我身边三年。”萧既明道，“我交给你的卷宗、证物和查案路线，你都送出去了？”</p>
曹澈喉结动了一下。</p>
“不是全部。”</p>
“哪一部分？”</p>
曹澈没有回答。</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红妆案呢？”</p>
依旧沉默。</p>
“黑册被发现以后，是你向赵魁传递消息？”</p>
曹澈的手指缓慢地蜷起。</p>
萧既明已经得到了答案。</p>
他站了片刻，忽然将刀收回鞘中。</p>
刀镡碰撞鞘口，发出清脆的一声。</p>
“先救他。”</p>
这句话是对苏见微说的。</p>
说完以后，他便转过身，没有再看曹澈。</p>
苏见微重新蹲下，替曹澈处理胸侧伤口。谢知衡却在他身边留了下来。</p>
“赵魁知道我们会来佛塔。”他说，“但那封交易信早已藏在驿车中。真正向他传递消息的，不是你。”</p>
曹澈眼神微变。</p>
“你只是告诉他，我们发现了六指掌印，还查出了他的身份。”</p>
“他为什么亲自来？”</p>
曹澈呼吸停顿了一下。</p>
谢知衡没有催促。</p>
塔下的火已经被扑灭大半，浓烟仍沿木梯缓慢上升。曹澈望着烟雾，眼神像在看多年前烧死真正曹澈的那场火。</p>
“黑册里……”</p>
他说了三个字，又剧烈咳嗽起来。</p>
苏见微按住他的肩膀，等咳声平息，才让他继续。</p>
“有一页记录了所有替死人换身份的人。”</p>
“赵魁的名字也在上面？”</p>
“不只是名字。”</p>
曹澈缓慢吸气。</p>
“还有他的真印。”</p>
谢知衡皱眉：“什么真印？”</p>
“每一个负责把活人送入死牢的人，都要在黑册第二层留下血印。”</p>
“那不是效忠，是把柄。”</p>
“只要黑册落到大理寺手上，九处死牢、几十名接头人，还有藏在六部和地方衙门里的内应，都可能被找出来。”</p>
难怪何青萝说，黑册的第二层需要血才能显现。</p>
那本册子既是名录，也是锁链。</p>
幕后的人靠它控制每一个参与者。</p>
赵魁不是最上面的人。</p>
他同样害怕自己的名字被人看见。</p>
“如何打开第二层？”谢知衡问。</p>
曹澈看了他许久。</p>
“我不知道。”</p>
这一次不像说谎。</p>
他只是乙三，是被组织塞进大理寺的一枚眼睛。可以看见卷宗流向，却没有资格触碰真正的秘密。</p>
“你为什么说不能把黑册交给大理寺？”</p>
曹澈的嘴角动了一下。</p>
“大人以为，伏鸦岭为何能存在这么多年？”</p>
“官车、牢房、身份文书、死刑卷宗。哪一样不需要官府？”</p>
他的目光越过谢知衡，落向萧既明的背影。</p>
“不是大理寺里有他们的人。”</p>
“是你们从来不知道，哪一个人不是他们的人。”</p>
铜钟下面的地宫入口通向佛塔后坡。</p>
萧既明留下苏见微和两名差役看守曹澈，其余人沿暗道追出。</p>
暗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上有新鲜刮痕，地面落着两滴血。</p>
何青萝走在谢知衡身后。</p>
她一直没有说话。</p>
直到走出暗道，夜风扑面而来，她才低声问：“你相信曹澈？”</p>
“相信一部分。”</p>
“哪一部分？”</p>
“他怕黑册。”</p>
谢知衡抬手挡开面前的树枝。</p>
“一个人说出的经历可能是假的，但恐惧很难完全伪造。提到黑册第二层时，他的瞳孔收缩，右手一直在摸耳后的烙印。”</p>
“他怕的不是大理寺。”</p>
“是有人从黑册里找回梁策这个名字。”</p>
何青萝脚步微顿。</p>
“名字对他们很重要。”</p>
“因为失去名字的人，最容易控制。”</p>
谢知衡回头看她。</p>
“你父亲死后，你为何还要用何家的药箱？”</p>
何青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木箱。</p>
边角已经裂开，那个“何”字却被摩挲得光亮。</p>
“他们想让我相信何敬死了。”</p>
“我偏要让这个名字活着。”</p>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p>
“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他做错过事，也为改正那件事付出了命。”</p>
不是把父亲洗成无辜之人。</p>
也不是假装那些伪造的验尸文书从未存在。</p>
何青萝要留下一个完整的人。</p>
有罪，有悔，也有他最后试图做出的选择。</p>
“你父亲让你不要把黑册交给大理寺。”萧既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p>
他显然听见了两人的谈话。</p>
谢知衡没有隐瞒：“何青萝转述的。”</p>
萧既明停下脚步。</p>
月光落在他肩上，照出衣袍上尚未散尽的烟灰。</p>
“你怎么想？”</p>
“我父亲若真说过这句话，他不信的未必是大理寺。”</p>
“可能是大理寺里的某个人。”</p>
萧既明看向佛塔方向。</p>
曹澈在那里。</p>
可曹澈绝不会是唯一一个。</p>
“回京以后，黑册由你保管。”萧既明道。</p>
何青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p>
“你不怕他带着黑册逃走？”</p>
“怕。”</p>
萧既明重新向前。</p>
“所以我会看着他。”</p>
谢知衡跟上去：“这算信任？”</p>
“算监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那还好。”</p>
“好在哪里？”</p>
“被人监视，至少说明我还活着。”</p>
萧既明没有回答。</p>
何青萝却在后面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转瞬即逝，像夜风吹过一片枯叶。</p>
暗道外共有三串脚印。</p>
两串朝北，步幅整齐，是负责引开追兵的人。</p>
另一串向西。</p>
右脚深，左脚浅。</p>
属于赵魁。</p>
脚印尽头留着马蹄痕，其中一匹马左后蹄少了一枚外侧蹄钉。</p>
与伏鸦岭水塘边的马蹄印一致。</p>
“他去了哪里？”萧既明问。</p>
何青萝望向西南方。</p>
那里看不见村落，只有几座起伏的矮山。</p>
“谢家祖坟。”</p>
“范成的头在那里？”</p>
“还有我父亲留下的一份验尸手记。”</p>
何青萝的声音沉了下来。</p>
“手记记着三年前范成被换出刑场的全过程，也记着谢临渊是如何被押去监斩的。”</p>
萧既明立刻吩咐差役备马。</p>
谢知衡却低头看向地面的马蹄印。</p>
泥土翻起的边缘还很湿。</p>
赵魁离开不超过一刻钟。</p>
他不是从佛塔仓促逃亡，而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在交易失败后前往谢家祖坟。</p>
“他知道东西埋在那里。”谢知衡道。</p>
何青萝脸色一变。</p>
“只有范成和我知道。”</p>
“范成死前说过什么？”</p>
“他说，把头放进谢临渊的棺材。那里没有人会查。”</p>
“赵魁在石室后面？”</p>
何青萝摇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吸忽然停住。</p>
“顾修竹。”</p>
范成临死前，顾修竹被关在牢房里。</p>
赵魁逼他承认杀人，也逼问过范成是否留下其他证据。顾修竹或许在高热和药物作用下，无意中说出了谢家祖坟。</p>
赵魁早就知道。</p>
佛塔的交易不是他临时发现后赶来破坏。</p>
他一直等在附近，既要拿黑册，也要找到范成的头和何敬手记。</p>
“走。”</p>
萧既明翻身上马。</p>
谢家祖坟位于县城西南的青枫坡。</p>
众人赶到时，已经接近丑时。</p>
山坡上没有灯。</p>
谢临渊的墓位于最里面，墓碑前杂草倒伏，泥土被人挖开。棺木已经露出一半，棺盖横在旁边。</p>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火油味。</p>
萧既明勒住马。</p>
“不要靠近。”</p>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p>
月光下，一个人从墓碑后缓缓站起。</p>
赵魁摘掉了面具。</p>
他的脸比画像上的年纪更大，右耳果然缺了一角。左手生着六指，此刻正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p>
灯芯已经浸满火油。</p>
另一只手里，握着火折子。</p>
敞开的棺木内，躺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白骨脚边放着一只包裹，范成的头颅便在其中。</p>
赵魁脚下铺着几条浸过油的布。</p>
布条一端伸进棺材，另一端通向墓穴四周。</p>
只要一点火星落下，棺木、头颅和何敬留下的验尸手记，都会在顷刻间烧毁。</p>
赵魁看着赶来的众人，没有逃。</p>
他的目光越过萧既明，落在谢知衡怀中。</p>
“把黑册扔过来。”</p>
火折子在他指间亮起一点暗红。</p>
“否则，我就让你父亲再死一次。”</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