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名字不是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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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落进纸页之后，并没有立刻变色。</p>
最初只是一小团暗红，沿着纸张纤维缓慢晕开。过了几个呼吸，周围原本空白的位置才浮出细如发丝的线条。</p>
那些线先是灰色。</p>
随后越来越深，彼此交错，最终连成一行行名字与官职。</p>
谢知衡没有再碰黑册。</p>
他让所有人退开半步，又请苏见微取来干净的薄竹片，将沾血那一页轻轻挑平。</p>
油灯被移到桌角。</p>
光线不再直照纸面，只从侧面掠过。如此一来，墨迹深浅、笔画叠压和纸张凹痕都能看得更清楚。</p>
萧既明站在桌边。</p>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行。</p>
大理寺卿，裴玄度。</p>
那个名字写得很小，却像比其他八行更重。</p>
裴玄度是大理寺最高主官，也是萧既明的授业恩师。</p>
萧既明十六岁入刑狱司，第一次随堂听审时，便是裴玄度坐在案后。后来他独立复查冤案、奉命离京，随身携带的第一块大理寺腰牌，也是裴玄度亲手交给他的。</p>
“查案不是替天行道。”</p>
那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当时这样告诉他。</p>
“天不会来翻卷宗，也不会替死人说话。你能做的，只有不让自己的笔比刀更快。”</p>
这句话，萧既明记了十年。</p>
如今，裴玄度的名字出现在黑册第二层。</p>
排在所有人之前。</p>
何青萝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p>
她肩上的伤刚换过药，衣服仍带着淡淡血腥气。看见萧既明久久不动，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将药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p>
“不能只用你的血。”苏见微打破沉默。</p>
她的声音很轻，却将所有人的注意从裴玄度三个字上拉了回来。</p>
“若第二层文字只有遇到谢家人的血才显现，这本册子就可能与谢临渊有关。若任何血都可以，那便只是药物反应。”</p>
“验。”</p>
萧既明终于移开目光。</p>
嗓音比平日更低。</p>
衙役很快从后厨取来一小碗鸡血。</p>
苏见微没有直接滴在已有字迹的地方，而是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只取一滴点在边角。</p>
众人安静等着。</p>
半盏茶后，血迹周围同样浮出数道弯曲的墨线。</p>
虽然只是残缺笔画，却足以证明，不需要谢家血脉。</p>
血只是一把钥匙。</p>
谁的都可以。</p>
“不是邪术。”苏见微用银簪刮下纸页边缘一点粉末，“纸在制作时浸过药。血中某种成分接触以后，使隐藏的字迹显色。”</p>
谢知衡拿起白纸，记下鸡血与人血显色速度的差别。</p>
“人血更快，颜色也更深。”</p>
“与你的伤口新鲜有关。”苏见微看了眼他的手腕，“鸡血已经凝过，水分少。”</p>
她说完便伸出手。</p>
谢知衡没明白：“什么？”</p>
“手。”</p>
“已经不流了。”</p>
苏见微望着他，没有说话。</p>
那种目光比催促更有效。</p>
谢知衡只好把右手递过去。</p>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血量不多，却沿腕骨流进袖口，将旧伤周围的皮肤黏得发红。</p>
苏见微用温水将血迹擦净，动作比上一次重了些。</p>
谢知衡手指轻微缩动。</p>
“疼？”</p>
“还好。”</p>
“你每次都这样说。”</p>
苏见微重新缠上干净布条，打结时稍稍收紧。</p>
“下次再裂开，我就用最苦的药洗伤口。”</p>
“这是医治还是报复？”</p>
“看你记不记得疼。”</p>
她收回手，不再理会他。</p>
压在屋内的凝重气氛，反而因这几句低声交谈松动了一点。</p>
萧既明重新俯身看向黑册。</p>
第一页共有九人。</p>
除裴玄度外，还有刑部侍郎崔崇、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太医院院判江观潮，以及五名分别任职于京兆府、工部、兵马司和内廷的官员。</p>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印。</p>
有的是拇指。</p>
有的是食指。</p>
裴玄度名字后的印记最特殊。</p>
不是指印，而是半枚掌纹。</p>
掌纹中央有一道十字形旧伤。</p>
“这能证明他按过黑册？”何青萝终于开口。</p>
“只能证明有人将一枚掌印留在这里。”</p>
谢知衡没有抬头。</p>
“可能是裴玄度自己按的，也可能是从别处拓印后转印上去。”</p>
何青萝眉间微蹙。</p>
“血印也能转印？”</p>
“只要有人拿到原始印迹，就能复制大致形状。是否属于本人，需要与他真实掌纹比较。”</p>
谢知衡的指尖停在“大理寺卿”四字旁边。</p>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不知道名单代表什么。”</p>
“曹澈说，这是参与建立死牢的人留下的把柄。”何青萝道。</p>
“曹澈只说，负责将活人送进死牢的人会留下血印。”</p>
谢知衡看向她。</p>
“他没有说黑册上的所有名字，都是自愿参与者。”</p>
何青萝沉默了一下。</p>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的父亲。</p>
何敬曾经替假范成验尸，在文书上签字用印。如果只看那一份卷宗，他毫无疑问是伏鸦岭的一员。</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可他后来留下手记，帮助何青萝将真相送了出来。</p>
人做过什么，与他为何去做、后来又选择了什么，并不是一回事。</p>
“你在替裴玄度说话？”何青萝问。</p>
这句话是对萧既明说的。</p>
语气谈不上尖锐，却有试探。</p>
萧既明抬眼。</p>
灯火在他脸上压出一道清晰阴影。</p>
“我在提醒自己。”</p>
“名字不是罪证。”</p>
他说得很慢。</p>
“他是我的老师，所以我不能因为相信他，便把名字从册子上抹去。”</p>
“也不能因为怀疑他，便先替他定罪。”</p>
何青萝与他对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p>
“至少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官强。”</p>
“哪些官？”</p>
“看见自己人的名字，第一件事便是烧卷宗的官。”</p>
她说完，视线扫过黑册。</p>
“不过你最好别高兴太早。这九个人里，只要有三个是真的，京城便没有一处安全。”</p>
没有人反驳。</p>
大理寺负责复核刑狱。</p>
刑部掌天下刑名。</p>
户部管理钱粮。</p>
太医院能接触药物与死因。</p>
京兆府掌京城户籍，兵马司负责夜禁巡查，内廷则能接近玉玺和诏令。</p>
这些位置一旦连成一线，确实足以让一个人合法地死去，也足以让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名字活下来。</p>
“名字之间有线。”谢知衡忽然道。</p>
众人重新看向纸页。</p>
血液显色之后，九个名字之间出现了极淡的细线。黑线从裴玄度名字旁延伸，分别连接三人。红线从刑部侍郎崔崇处发出，通向另外两名官员。</p>
余下几人之间，则以青色短线相连。</p>
线条太细，方才所有人都被名字吸引，没有注意。</p>
谢知衡取出此前在黑册装订线中发现的四色丝线，一一放到纸上比对。</p>
颜色完全相同。</p>
“装订线不是为了加固书页。”他说。</p>
“是索引。”</p>
黑线对应审案与定罪。</p>
红线对应行刑与验身。</p>
青线对应户籍、路线和文书传递。</p>
白线尚未显出指向。</p>
每一处死牢，从选择替罪之人到伪造死亡，再到为“死人”安排新身份，都需要不同环节配合。</p>
九名官员不一定互相认识。</p>
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完成的某份文书，最终会被用在何处。</p>
幕后的人只需掌握每一根线，便能将他们串起来。</p>
“鹤先生。”何青萝低声道。</p>
“他才是拿线的人。”</p>
谢知衡翻到下一页。</p>
第二页尚未完全显色，只能看到几个残缺官职。若想让所有内容出现，需要逐页滴血。</p>
但他们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继续。</p>
每一次显色都会改变纸张。</p>
也可能触发黑册中其他隐藏的东西。</p>
“先停。”萧既明道。</p>
他让衙役取来木匣。</p>
黑册装入之前，谢知衡将第一页已经显现的内容完整誊抄三份。三份分别封存，一份由萧既明保管，一份交给谢知衡，最后一份藏入县衙只有秦建国知道的证物柜。</p>
“原册不能走官驿。”谢知衡道。</p>
“也不能让曹澈知道由谁携带。”</p>
萧既明合上木匣。</p>
“从现在开始，所有消息只在我们四人之间传递。”</p>
他的目光依次落在谢知衡、苏见微和何青萝身上。</p>
何青萝挑了一下眉：“我也算？”</p>
“你能离开吗？”</p>
“能。”</p>
“离开以后准备去哪里？”</p>
何青萝低头抚过药箱上的“何”字。</p>
“原本想杀了赵魁，再去找我父亲的尸骨。”</p>
“现在呢？”</p>
“赵魁没死，我父亲的尸骨也还没找到。”</p>
她抬起头。</p>
“所以暂时走不了。”</p>
萧既明没有再问，只将一块没有官职的铜牌放到她面前。</p>
“凭此牌可以出入临时验房。但不能接触黑册，不能私自审问赵魁，也不能离开青山县。”</p>
何青萝拿起铜牌，翻看两面。</p>
“这算招安？”</p>
“算监视。”</p>
谢知衡在旁边道：“他说这话时，通常就是同意了。”</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p>
何青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将铜牌收进袖中。</p>
曹澈是在黄昏时醒来的。</p>
窗外下起小雨。</p>
雨点敲在瓦片上，声音细密。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床头留了一盏。</p>
萧既明独自坐在桌边。</p>
曹澈睁开眼以后，先动了动手腕。铁链摩擦床架，发出一声轻响。</p>
他没有挣扎。</p>
只是顺着链条看向萧既明。</p>
“苏姑娘说，我活不过昨夜。”</p>
“她说的是可能活不过。”</p>
“原来如此。”</p>
曹澈闭上眼，像是有些失望。</p>
萧既明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p>
水已经凉了。</p>
他走到床边，将杯子递过去。曹澈的手被锁住，只能由他托着杯底，小口喝下。</p>
过去三年里，他们在外办案时也曾这样喝过一只水囊。</p>
如今，一个站着，一个被锁在床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谁都没有提从前。</p>
“黑册第二层显现了。”萧既明道。</p>
曹澈喝水的动作停住。</p>
“第一页有九个人。”</p>
“都有谁？”</p>
“你不知道？”</p>
曹澈缓缓摇头。</p>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递消息。名单只有持录人能看。”</p>
萧既明把杯子放回桌面。</p>
“裴玄度的名字在第一位。”</p>
曹澈转头看他。</p>
惊讶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更加复杂的神情取代。</p>
“你不信？”</p>
“我不知道。”</p>
萧既明在床边坐下。</p>
“所以来问你。”</p>
曹澈望着帐顶。</p>
雨声持续了很久。</p>
“裴大人左掌中央，是不是有一道十字伤？”</p>
萧既明眼神沉下去。</p>
“你见过？”</p>
“没见过手。”</p>
曹澈的呼吸慢了些。</p>
“但五年前我进入大理寺前，持录人让我记住一件事。若有一天身份暴露，便去找左掌有十字伤的人。”</p>
“他说，那个人会救我。”</p>
萧既明没有说话。</p>
裴玄度左掌的确有一道十字伤。</p>
年轻时查军械案，被刑具铁钩穿透手掌留下的。大理寺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却绝不会写进普通履历。</p>
“你找过他吗？”萧既明问。</p>
“没有。”</p>
曹澈偏过头，看向萧既明。</p>
“因为我进大理寺第二年，曾在裴大人书房外守夜。”</p>
“那晚他喝醉了，摔碎一只茶杯。我进去收拾时，看见他的左手。”</p>
雨水沿窗棂滑落，在纸窗上留下一道蜿蜒水痕。</p>
“他掌心没有十字伤。”</p>
两人还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p>
一匹快马停在县衙门前。</p>
来的是京城大理寺公差，携带裴玄度亲笔签发的急令。</p>
火漆、官印、骑缝暗记一应俱全。</p>
急令只有一句话：</p>
命萧既明立即押送黑册与赵魁回京，不得延误。</p>
萧既明看完，将文书放在桌上。</p>
送信公差刚被带下去休息，后门又来了一人。</p>
那人骑的是匹没有驿牌的黑马，左肩中箭，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p>
他怀里同样藏着一封信。</p>
信封上的字迹，也是裴玄度。</p>
第二封信没有官印，只有一枚私人火漆。火漆印上是一株折断的兰草——裴玄度从不示人的私印。</p>
萧既明拆开信。</p>
里面写着三行字：</p>
既明，见信勿归。</p>
大理寺中有人正在以我之名发令。</p>
今夜子时之后，无论谁持大理寺卿官印，皆不是我。</p>
</p>
血落进纸页之后，并没有立刻变色。</p>
最初只是一小团暗红，沿着纸张纤维缓慢晕开。过了几个呼吸，周围原本空白的位置才浮出细如发丝的线条。</p>
那些线先是灰色。</p>
随后越来越深，彼此交错，最终连成一行行名字与官职。</p>
谢知衡没有再碰黑册。</p>
他让所有人退开半步，又请苏见微取来干净的薄竹片，将沾血那一页轻轻挑平。</p>
油灯被移到桌角。</p>
光线不再直照纸面，只从侧面掠过。如此一来，墨迹深浅、笔画叠压和纸张凹痕都能看得更清楚。</p>
萧既明站在桌边。</p>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行。</p>
大理寺卿，裴玄度。</p>
那个名字写得很小，却像比其他八行更重。</p>
裴玄度是大理寺最高主官，也是萧既明的授业恩师。</p>
萧既明十六岁入刑狱司，第一次随堂听审时，便是裴玄度坐在案后。后来他独立复查冤案、奉命离京，随身携带的第一块大理寺腰牌，也是裴玄度亲手交给他的。</p>
“查案不是替天行道。”</p>
那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当时这样告诉他。</p>
“天不会来翻卷宗，也不会替死人说话。你能做的，只有不让自己的笔比刀更快。”</p>
这句话，萧既明记了十年。</p>
如今，裴玄度的名字出现在黑册第二层。</p>
排在所有人之前。</p>
何青萝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p>
她肩上的伤刚换过药，衣服仍带着淡淡血腥气。看见萧既明久久不动，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将药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p>
“不能只用你的血。”苏见微打破沉默。</p>
她的声音很轻，却将所有人的注意从裴玄度三个字上拉了回来。</p>
“若第二层文字只有遇到谢家人的血才显现，这本册子就可能与谢临渊有关。若任何血都可以，那便只是药物反应。”</p>
“验。”</p>
萧既明终于移开目光。</p>
嗓音比平日更低。</p>
衙役很快从后厨取来一小碗鸡血。</p>
苏见微没有直接滴在已有字迹的地方，而是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只取一滴点在边角。</p>
众人安静等着。</p>
半盏茶后，血迹周围同样浮出数道弯曲的墨线。</p>
虽然只是残缺笔画，却足以证明，不需要谢家血脉。</p>
血只是一把钥匙。</p>
谁的都可以。</p>
“不是邪术。”苏见微用银簪刮下纸页边缘一点粉末，“纸在制作时浸过药。血中某种成分接触以后，使隐藏的字迹显色。”</p>
谢知衡拿起白纸，记下鸡血与人血显色速度的差别。</p>
“人血更快，颜色也更深。”</p>
“与你的伤口新鲜有关。”苏见微看了眼他的手腕，“鸡血已经凝过，水分少。”</p>
她说完便伸出手。</p>
谢知衡没明白：“什么？”</p>
“手。”</p>
“已经不流了。”</p>
苏见微望着他，没有说话。</p>
那种目光比催促更有效。</p>
谢知衡只好把右手递过去。</p>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血量不多，却沿腕骨流进袖口，将旧伤周围的皮肤黏得发红。</p>
苏见微用温水将血迹擦净，动作比上一次重了些。</p>
谢知衡手指轻微缩动。</p>
“疼？”</p>
“还好。”</p>
“你每次都这样说。”</p>
苏见微重新缠上干净布条，打结时稍稍收紧。</p>
“下次再裂开，我就用最苦的药洗伤口。”</p>
“这是医治还是报复？”</p>
“看你记不记得疼。”</p>
她收回手，不再理会他。</p>
压在屋内的凝重气氛，反而因这几句低声交谈松动了一点。</p>
萧既明重新俯身看向黑册。</p>
第一页共有九人。</p>
除裴玄度外，还有刑部侍郎崔崇、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太医院院判江观潮，以及五名分别任职于京兆府、工部、兵马司和内廷的官员。</p>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印。</p>
有的是拇指。</p>
有的是食指。</p>
裴玄度名字后的印记最特殊。</p>
不是指印，而是半枚掌纹。</p>
掌纹中央有一道十字形旧伤。</p>
“这能证明他按过黑册？”何青萝终于开口。</p>
“只能证明有人将一枚掌印留在这里。”</p>
谢知衡没有抬头。</p>
“可能是裴玄度自己按的，也可能是从别处拓印后转印上去。”</p>
何青萝眉间微蹙。</p>
“血印也能转印？”</p>
“只要有人拿到原始印迹，就能复制大致形状。是否属于本人，需要与他真实掌纹比较。”</p>
谢知衡的指尖停在“大理寺卿”四字旁边。</p>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不知道名单代表什么。”</p>
“曹澈说，这是参与建立死牢的人留下的把柄。”何青萝道。</p>
“曹澈只说，负责将活人送进死牢的人会留下血印。”</p>
谢知衡看向她。</p>
“他没有说黑册上的所有名字，都是自愿参与者。”</p>
何青萝沉默了一下。</p>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的父亲。</p>
何敬曾经替假范成验尸，在文书上签字用印。如果只看那一份卷宗，他毫无疑问是伏鸦岭的一员。</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可他后来留下手记，帮助何青萝将真相送了出来。</p>
人做过什么，与他为何去做、后来又选择了什么，并不是一回事。</p>
“你在替裴玄度说话？”何青萝问。</p>
这句话是对萧既明说的。</p>
语气谈不上尖锐，却有试探。</p>
萧既明抬眼。</p>
灯火在他脸上压出一道清晰阴影。</p>
“我在提醒自己。”</p>
“名字不是罪证。”</p>
他说得很慢。</p>
“他是我的老师，所以我不能因为相信他，便把名字从册子上抹去。”</p>
“也不能因为怀疑他，便先替他定罪。”</p>
何青萝与他对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p>
“至少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官强。”</p>
“哪些官？”</p>
“看见自己人的名字，第一件事便是烧卷宗的官。”</p>
她说完，视线扫过黑册。</p>
“不过你最好别高兴太早。这九个人里，只要有三个是真的，京城便没有一处安全。”</p>
没有人反驳。</p>
大理寺负责复核刑狱。</p>
刑部掌天下刑名。</p>
户部管理钱粮。</p>
太医院能接触药物与死因。</p>
京兆府掌京城户籍，兵马司负责夜禁巡查，内廷则能接近玉玺和诏令。</p>
这些位置一旦连成一线，确实足以让一个人合法地死去，也足以让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名字活下来。</p>
“名字之间有线。”谢知衡忽然道。</p>
众人重新看向纸页。</p>
血液显色之后，九个名字之间出现了极淡的细线。黑线从裴玄度名字旁延伸，分别连接三人。红线从刑部侍郎崔崇处发出，通向另外两名官员。</p>
余下几人之间，则以青色短线相连。</p>
线条太细，方才所有人都被名字吸引，没有注意。</p>
谢知衡取出此前在黑册装订线中发现的四色丝线，一一放到纸上比对。</p>
颜色完全相同。</p>
“装订线不是为了加固书页。”他说。</p>
“是索引。”</p>
黑线对应审案与定罪。</p>
红线对应行刑与验身。</p>
青线对应户籍、路线和文书传递。</p>
白线尚未显出指向。</p>
每一处死牢，从选择替罪之人到伪造死亡，再到为“死人”安排新身份，都需要不同环节配合。</p>
九名官员不一定互相认识。</p>
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完成的某份文书，最终会被用在何处。</p>
幕后的人只需掌握每一根线，便能将他们串起来。</p>
“鹤先生。”何青萝低声道。</p>
“他才是拿线的人。”</p>
谢知衡翻到下一页。</p>
第二页尚未完全显色，只能看到几个残缺官职。若想让所有内容出现，需要逐页滴血。</p>
但他们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继续。</p>
每一次显色都会改变纸张。</p>
也可能触发黑册中其他隐藏的东西。</p>
“先停。”萧既明道。</p>
他让衙役取来木匣。</p>
黑册装入之前，谢知衡将第一页已经显现的内容完整誊抄三份。三份分别封存，一份由萧既明保管，一份交给谢知衡，最后一份藏入县衙只有秦建国知道的证物柜。</p>
“原册不能走官驿。”谢知衡道。</p>
“也不能让曹澈知道由谁携带。”</p>
萧既明合上木匣。</p>
“从现在开始，所有消息只在我们四人之间传递。”</p>
他的目光依次落在谢知衡、苏见微和何青萝身上。</p>
何青萝挑了一下眉：“我也算？”</p>
“你能离开吗？”</p>
“能。”</p>
“离开以后准备去哪里？”</p>
何青萝低头抚过药箱上的“何”字。</p>
“原本想杀了赵魁，再去找我父亲的尸骨。”</p>
“现在呢？”</p>
“赵魁没死，我父亲的尸骨也还没找到。”</p>
她抬起头。</p>
“所以暂时走不了。”</p>
萧既明没有再问，只将一块没有官职的铜牌放到她面前。</p>
“凭此牌可以出入临时验房。但不能接触黑册，不能私自审问赵魁，也不能离开青山县。”</p>
何青萝拿起铜牌，翻看两面。</p>
“这算招安？”</p>
“算监视。”</p>
谢知衡在旁边道：“他说这话时，通常就是同意了。”</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p>
何青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将铜牌收进袖中。</p>
曹澈是在黄昏时醒来的。</p>
窗外下起小雨。</p>
雨点敲在瓦片上，声音细密。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床头留了一盏。</p>
萧既明独自坐在桌边。</p>
曹澈睁开眼以后，先动了动手腕。铁链摩擦床架，发出一声轻响。</p>
他没有挣扎。</p>
只是顺着链条看向萧既明。</p>
“苏姑娘说，我活不过昨夜。”</p>
“她说的是可能活不过。”</p>
“原来如此。”</p>
曹澈闭上眼，像是有些失望。</p>
萧既明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p>
水已经凉了。</p>
他走到床边，将杯子递过去。曹澈的手被锁住，只能由他托着杯底，小口喝下。</p>
过去三年里，他们在外办案时也曾这样喝过一只水囊。</p>
如今，一个站着，一个被锁在床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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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提从前。</p>
“黑册第二层显现了。”萧既明道。</p>
曹澈喝水的动作停住。</p>
“第一页有九个人。”</p>
“都有谁？”</p>
“你不知道？”</p>
曹澈缓缓摇头。</p>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递消息。名单只有持录人能看。”</p>
萧既明把杯子放回桌面。</p>
“裴玄度的名字在第一位。”</p>
曹澈转头看他。</p>
惊讶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更加复杂的神情取代。</p>
“你不信？”</p>
“我不知道。”</p>
萧既明在床边坐下。</p>
“所以来问你。”</p>
曹澈望着帐顶。</p>
雨声持续了很久。</p>
“裴大人左掌中央，是不是有一道十字伤？”</p>
萧既明眼神沉下去。</p>
“你见过？”</p>
“没见过手。”</p>
曹澈的呼吸慢了些。</p>
“但五年前我进入大理寺前，持录人让我记住一件事。若有一天身份暴露，便去找左掌有十字伤的人。”</p>
“他说，那个人会救我。”</p>
萧既明没有说话。</p>
裴玄度左掌的确有一道十字伤。</p>
年轻时查军械案，被刑具铁钩穿透手掌留下的。大理寺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却绝不会写进普通履历。</p>
“你找过他吗？”萧既明问。</p>
“没有。”</p>
曹澈偏过头，看向萧既明。</p>
“因为我进大理寺第二年，曾在裴大人书房外守夜。”</p>
“那晚他喝醉了，摔碎一只茶杯。我进去收拾时，看见他的左手。”</p>
雨水沿窗棂滑落，在纸窗上留下一道蜿蜒水痕。</p>
“他掌心没有十字伤。”</p>
两人还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p>
一匹快马停在县衙门前。</p>
来的是京城大理寺公差，携带裴玄度亲笔签发的急令。</p>
火漆、官印、骑缝暗记一应俱全。</p>
急令只有一句话：</p>
命萧既明立即押送黑册与赵魁回京，不得延误。</p>
萧既明看完，将文书放在桌上。</p>
送信公差刚被带下去休息，后门又来了一人。</p>
那人骑的是匹没有驿牌的黑马，左肩中箭，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p>
他怀里同样藏着一封信。</p>
信封上的字迹，也是裴玄度。</p>
第二封信没有官印，只有一枚私人火漆。火漆印上是一株折断的兰草——裴玄度从不示人的私印。</p>
萧既明拆开信。</p>
里面写着三行字：</p>
既明，见信勿归。</p>
大理寺中有人正在以我之名发令。</p>
今夜子时之后，无论谁持大理寺卿官印，皆不是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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