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两封信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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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p>
左边是大理寺官文。</p>
黄麻纸，朱砂官印，封口处压着大理寺卿铜印。公文格式、行款间距、骑缝暗记，没有一处不符合规制。</p>
右边是私人信件。</p>
普通竹纸，边缘被雨水泡软，封口只有一枚折兰私印。纸上沾着送信人的血，几处字迹已经晕开。</p>
一封命萧既明立即回京。</p>
一封警告他绝对不能回去。</p>
更麻烦的是，两封信上的字，都像裴玄度亲笔。</p>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p>
檐下积水漫过石阶，几盏挂在走廊里的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摆。送官文来的大理寺公差暂时被留在前院，那个身中箭伤的私人信使则躺在隔壁。</p>
苏见微还在替他取箭。</p>
箭头插得很深，几乎贴着肩胛骨。没有伤到要害，却让他流了很多血。人送到县衙时已经昏迷，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血彻底浸透。</p>
“先看哪封？”萧既明问。</p>
他站在窗前，没有去碰桌上的信。</p>
从私人信件送到以后，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背影看起来仍旧平静，握在身后的手却久久没有松开。</p>
“先看送信的人。”</p>
谢知衡拿起灯。</p>
“信能伪造，人走过的路不能。”</p>
送官文的公差名叫蒋兴，是京城大理寺的正式驿使。</p>
四十三岁，入职十一年，腰牌、驿册和沿途换马凭证都是真的。萧既明认识他，过去曾由他往返传递过几次卷宗。</p>
蒋兴坐在前院偏房中，两手捧着热茶。</p>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p>
谢知衡进来时，他立刻站起身。</p>
“谢先生。”</p>
“坐。”</p>
谢知衡将灯放到桌面，没有摆出审问的架势，只看了一眼他靴边的泥。</p>
泥已经干了大半。</p>
颜色偏黄，混有碎石和少量白色蚌壳粉。这是京城南驿到青山县之间官道上的土。鞋跟内侧还粘着一点红褐色草籽，应该来自柳亭驿附近的坡地。</p>
他确实走了官道。</p>
“什么时候离京的？”谢知衡问。</p>
“昨日辰时。”</p>
蒋兴回答得很快，随即像是担心自己显得紧张，又捧起茶碗抿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p>
“谁将公文交给你？”</p>
“裴大人身边的书吏，沈为。”</p>
“见到裴大人了吗？”</p>
蒋兴摇头。</p>
“当时大人书房的帘子放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咳嗽，却没进去。沈书吏说大人染了风寒，命我带上公文立即出京。”</p>
“咳嗽？”</p>
谢知衡的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p>
赵魁有肺疾。</p>
可赵魁昨夜还在青山县，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京城大理寺。</p>
这声咳嗽或许只是巧合。</p>
也可能是有人刻意模仿一个病中之人，避免与熟悉裴玄度的人见面。</p>
“公文离开过你的手吗？”</p>
“没有。”</p>
蒋兴把茶碗放下。</p>
“沿途换马时也只是验看火漆，没有拆封。我昨夜在石桥驿歇了一个时辰，天没亮便继续赶路。”</p>
“到县衙以后，先见过谁？”</p>
“门房，然后是秦捕头。”</p>
蒋兴看向萧既明，神色里终于露出些不安。</p>
“大人，这封命令有什么问题？”</p>
萧既明从门边走进来。</p>
“暂时不能确定。”</p>
蒋兴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得更清楚。可大理寺多年当差养成的习惯，让他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p>
“这几日，裴大人可有异常？”萧既明问。</p>
“裴大人已经三日没升堂了。”</p>
“为何？”</p>
“说是偶感风寒。”</p>
蒋兴的手掌重新包住茶碗。</p>
“前日傍晚，我在值房见过沈书吏。他让人将大人最近批阅过的卷宗全部收走，还说从今往后，没有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后院。”</p>
“司直程晏进去过吗？”</p>
“也没有。”</p>
萧既明眉间微沉。</p>
程晏是裴玄度的副手，在大理寺任职近二十年。若连他也不能见裴玄度，事情便绝不只是染上风寒。</p>
“蒋兴留下。”</p>
萧既明吩咐门外差役。</p>
“不能与任何人接触。”</p>
蒋兴脸色微变，却没有反抗，只起身行礼。</p>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p>
“对了。”</p>
“我离京时，午门附近在换城防。原本守南门的羽林卫全部调走，换了一批北营的人。”</p>
“谁的命令？”</p>
“兵马司指挥魏长庚。”</p>
谢知衡与萧既明对视一眼。</p>
魏长庚。</p>
黑册第二层九名官员之一。</p>
私人信使仍然昏迷。</p>
箭已经取出。</p>
苏见微将带血的箭头放入木盘，正用烧热的药刀清理伤口边缘。血腥气混着草药味，压过了窗外潮湿的雨气。</p>
“还要多久醒？”谢知衡站在门外问。</p>
“看他自己。”</p>
苏见微没有抬头。</p>
“失血太多，又淋了半夜雨。今晚能醒是命硬，醒不了也不奇怪。”</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她将一块干净棉布压在伤口上。</p>
信使在昏迷中皱紧眉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低语。</p>
谢知衡俯下身，没有听清。</p>
“他说什么？”</p>
“水。”</p>
苏见微取来一小碗温水，用布条蘸湿，缓缓润过信使干裂的嘴唇。</p>
“别给他灌。昏迷时吞咽不稳，会呛进肺里。”</p>
谢知衡退开半步。</p>
“你认识他吗？”他问萧既明。</p>
萧既明站在床尾，辨认了很久。</p>
“不认识。”</p>
“身上有证明身份的东西吗？”</p>
“只有一块旧木牌。”</p>
苏见微用下巴示意旁边托盘。</p>
木牌上刻着“兰圃”二字。背后不是官府编号，而是一个很小的“七”。</p>
裴玄度在京郊有一座私人兰圃。</p>
那里不归大理寺，也没有衙役。平日只有几名老仆负责照料花木。若这人来自兰圃，的确可能避开大理寺内部耳目。</p>
“箭呢？”</p>
谢知衡拿起刚取出的箭头。</p>
箭刃窄长，两侧带倒钩。箭杆已经折断，只剩靠近箭头的一小截。</p>
残杆上涂着黑漆。</p>
黑漆表面有一道浅浅的白线。</p>
“羽林北营的制式箭。”萧既明道。</p>
南北两营虽然都用黑杆羽箭，北营会在箭簇后方涂一道白漆，方便军械库区分。</p>
魏长庚刚刚调换京城南门守军。</p>
而这名从京城秘密送信的人，正是被北营箭矢所伤。</p>
“他走的不是官道。”谢知衡查看信使鞋底。</p>
鞋上沾着深色河泥，还有许多被碾碎的芦苇叶。右侧裤腿被荆棘划破，伤口周围已经结痂。</p>
“他沿河道南下，途中至少绕过两次关卡。按伤口凝血程度，中箭是在昨日下午。”</p>
“也就是说，他比蒋兴更早离京。”萧既明道。</p>
私人信先被送出。</p>
随后裴玄度才“染上风寒”，下令封闭后院，又通过正式渠道发出召萧既明回京的官文。</p>
两封信未必一真一假。</p>
它们可能都是真的。</p>
前一封，是裴玄度在失去自由前秘密送出的警告。</p>
后一封，则是有人控制住他以后，逼他签发的命令。</p>
谢知衡重新检查两封信。</p>
官文上的字迹工整，几乎没有停顿。裴玄度的签名、用印位置与以往文书完全一致。</p>
私人信件则写得很急。</p>
最后一句“皆不是我”落笔很重，“我”字末笔划破纸面，像写信时有人在外催促。</p>
谢知衡将官文放到低处，改用侧光照射。</p>
纸面上浮出几处极浅的压痕。</p>
不是这封公文本身的笔迹。</p>
写信时，下面还垫着另一张纸。上层的笔锋透过纸面，在官文背后留下了一行残缺凹痕。</p>
苏见微取来细炭粉，轻轻扫过。</p>
几枚断断续续的字显现出来：</p>
……回京……</p>
……交曹……</p>
最后一个字只剩左半边。</p>
可能是“澈”。</p>
也可能是“案”。</p>
“下面那张纸，比官文先写。”谢知衡道，“沈书吏或者裴玄度写官文时，直接把纸铺在上面，没有察觉留下压痕。”</p>
“交曹澈？”何青萝问。</p>
曹澈此刻正在青山县。</p>
若对方原本打算让萧既明回京后将黑册交给曹澈，说明他们不知道曹澈已经暴露。</p>
也不知道佛塔袭击失败。</p>
青山县传往京城的消息，还没有快过这两封信。</p>
这是他们唯一的时间差。</p>
萧既明拿起官方文书。</p>
“回信。”</p>
“你准备听令？”何青萝望向他。</p>
“表面上听。”</p>
萧既明将官文重新折好。</p>
“回复大理寺，赵魁伤重，明日清晨启程。黑册由我亲自携带。”</p>
“他们会在路上动手。”苏见微道。</p>
“所以走官道的不能是我们。”</p>
萧既明看向谢知衡。</p>
“你带黑册，走水路。”</p>
“你呢？”</p>
“我押一辆空囚车，走官道。”</p>
他说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差事。</p>
谢知衡却看了他片刻。</p>
“他们要的不只是黑册，还有你。”</p>
“我知道。”</p>
“若沿途驿站都是他们的人，你撑不到京城。”</p>
萧既明没有反驳。</p>
雨声拍打窗棂，桌上的灯芯爆开一粒细小灯花。</p>
“那便让他们以为，我死在路上。”</p>
他说。</p>
“一辆囚车，一个大理寺少卿，再加一本假的黑册。”</p>
“足够让藏着的人都出来看看。”</p>
后半夜，私人信使终于醒了一次。</p>
他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视线散乱，过了很久才落在萧既明脸上。</p>
“萧……大人？”</p>
“是我。”</p>
萧既明坐到床边，没有让其他人靠近。</p>
“裴大人在哪里？”</p>
信使的嘴唇动了动。</p>
苏见微用湿布替他润过嘴角，他才发出极轻的声音。</p>
“兰圃。”</p>
“你离开时，他还在兰圃？”</p>
信使点头的动作很小。</p>
“他让我……先走。”</p>
“他说大理寺的官印已经被换了。”</p>
萧既明俯身靠近。</p>
“谁换的？”</p>
信使眼中露出恐惧。</p>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手指碰到萧既明的袖口，便再也没有力气抬高。</p>
“有个人……”</p>
“穿着裴大人的衣服。”</p>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p>
屋里的人都没有出声。</p>
信使喘息了许久，才说完最后半句：</p>
“只有手不一样。”</p>
“那个人左手掌心，有一道十字伤。”</p>
话音落下，他重新昏了过去。</p>
黑册上的血掌印，不属于裴玄度。</p>
属于那个即将替代裴玄度的人。</p>
而在京城大理寺，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主官已经被换了。</p>
或者说——</p>
即便有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那张完全相同的脸，有什么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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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p>
左边是大理寺官文。</p>
黄麻纸，朱砂官印，封口处压着大理寺卿铜印。公文格式、行款间距、骑缝暗记，没有一处不符合规制。</p>
右边是私人信件。</p>
普通竹纸，边缘被雨水泡软，封口只有一枚折兰私印。纸上沾着送信人的血，几处字迹已经晕开。</p>
一封命萧既明立即回京。</p>
一封警告他绝对不能回去。</p>
更麻烦的是，两封信上的字，都像裴玄度亲笔。</p>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p>
檐下积水漫过石阶，几盏挂在走廊里的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摆。送官文来的大理寺公差暂时被留在前院，那个身中箭伤的私人信使则躺在隔壁。</p>
苏见微还在替他取箭。</p>
箭头插得很深，几乎贴着肩胛骨。没有伤到要害，却让他流了很多血。人送到县衙时已经昏迷，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血彻底浸透。</p>
“先看哪封？”萧既明问。</p>
他站在窗前，没有去碰桌上的信。</p>
从私人信件送到以后，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背影看起来仍旧平静，握在身后的手却久久没有松开。</p>
“先看送信的人。”</p>
谢知衡拿起灯。</p>
“信能伪造，人走过的路不能。”</p>
送官文的公差名叫蒋兴，是京城大理寺的正式驿使。</p>
四十三岁，入职十一年，腰牌、驿册和沿途换马凭证都是真的。萧既明认识他，过去曾由他往返传递过几次卷宗。</p>
蒋兴坐在前院偏房中，两手捧着热茶。</p>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p>
谢知衡进来时，他立刻站起身。</p>
“谢先生。”</p>
“坐。”</p>
谢知衡将灯放到桌面，没有摆出审问的架势，只看了一眼他靴边的泥。</p>
泥已经干了大半。</p>
颜色偏黄，混有碎石和少量白色蚌壳粉。这是京城南驿到青山县之间官道上的土。鞋跟内侧还粘着一点红褐色草籽，应该来自柳亭驿附近的坡地。</p>
他确实走了官道。</p>
“什么时候离京的？”谢知衡问。</p>
“昨日辰时。”</p>
蒋兴回答得很快，随即像是担心自己显得紧张，又捧起茶碗抿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p>
“谁将公文交给你？”</p>
“裴大人身边的书吏，沈为。”</p>
“见到裴大人了吗？”</p>
蒋兴摇头。</p>
“当时大人书房的帘子放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咳嗽，却没进去。沈书吏说大人染了风寒，命我带上公文立即出京。”</p>
“咳嗽？”</p>
谢知衡的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p>
赵魁有肺疾。</p>
可赵魁昨夜还在青山县，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京城大理寺。</p>
这声咳嗽或许只是巧合。</p>
也可能是有人刻意模仿一个病中之人，避免与熟悉裴玄度的人见面。</p>
“公文离开过你的手吗？”</p>
“没有。”</p>
蒋兴把茶碗放下。</p>
“沿途换马时也只是验看火漆，没有拆封。我昨夜在石桥驿歇了一个时辰，天没亮便继续赶路。”</p>
“到县衙以后，先见过谁？”</p>
“门房，然后是秦捕头。”</p>
蒋兴看向萧既明，神色里终于露出些不安。</p>
“大人，这封命令有什么问题？”</p>
萧既明从门边走进来。</p>
“暂时不能确定。”</p>
蒋兴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得更清楚。可大理寺多年当差养成的习惯，让他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p>
“这几日，裴大人可有异常？”萧既明问。</p>
“裴大人已经三日没升堂了。”</p>
“为何？”</p>
“说是偶感风寒。”</p>
蒋兴的手掌重新包住茶碗。</p>
“前日傍晚，我在值房见过沈书吏。他让人将大人最近批阅过的卷宗全部收走，还说从今往后，没有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后院。”</p>
“司直程晏进去过吗？”</p>
“也没有。”</p>
萧既明眉间微沉。</p>
程晏是裴玄度的副手，在大理寺任职近二十年。若连他也不能见裴玄度，事情便绝不只是染上风寒。</p>
“蒋兴留下。”</p>
萧既明吩咐门外差役。</p>
“不能与任何人接触。”</p>
蒋兴脸色微变，却没有反抗，只起身行礼。</p>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p>
“对了。”</p>
“我离京时，午门附近在换城防。原本守南门的羽林卫全部调走，换了一批北营的人。”</p>
“谁的命令？”</p>
“兵马司指挥魏长庚。”</p>
谢知衡与萧既明对视一眼。</p>
魏长庚。</p>
黑册第二层九名官员之一。</p>
私人信使仍然昏迷。</p>
箭已经取出。</p>
苏见微将带血的箭头放入木盘，正用烧热的药刀清理伤口边缘。血腥气混着草药味，压过了窗外潮湿的雨气。</p>
“还要多久醒？”谢知衡站在门外问。</p>
“看他自己。”</p>
苏见微没有抬头。</p>
“失血太多，又淋了半夜雨。今晚能醒是命硬，醒不了也不奇怪。”</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她将一块干净棉布压在伤口上。</p>
信使在昏迷中皱紧眉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低语。</p>
谢知衡俯下身，没有听清。</p>
“他说什么？”</p>
“水。”</p>
苏见微取来一小碗温水，用布条蘸湿，缓缓润过信使干裂的嘴唇。</p>
“别给他灌。昏迷时吞咽不稳，会呛进肺里。”</p>
谢知衡退开半步。</p>
“你认识他吗？”他问萧既明。</p>
萧既明站在床尾，辨认了很久。</p>
“不认识。”</p>
“身上有证明身份的东西吗？”</p>
“只有一块旧木牌。”</p>
苏见微用下巴示意旁边托盘。</p>
木牌上刻着“兰圃”二字。背后不是官府编号，而是一个很小的“七”。</p>
裴玄度在京郊有一座私人兰圃。</p>
那里不归大理寺，也没有衙役。平日只有几名老仆负责照料花木。若这人来自兰圃，的确可能避开大理寺内部耳目。</p>
“箭呢？”</p>
谢知衡拿起刚取出的箭头。</p>
箭刃窄长，两侧带倒钩。箭杆已经折断，只剩靠近箭头的一小截。</p>
残杆上涂着黑漆。</p>
黑漆表面有一道浅浅的白线。</p>
“羽林北营的制式箭。”萧既明道。</p>
南北两营虽然都用黑杆羽箭，北营会在箭簇后方涂一道白漆，方便军械库区分。</p>
魏长庚刚刚调换京城南门守军。</p>
而这名从京城秘密送信的人，正是被北营箭矢所伤。</p>
“他走的不是官道。”谢知衡查看信使鞋底。</p>
鞋上沾着深色河泥，还有许多被碾碎的芦苇叶。右侧裤腿被荆棘划破，伤口周围已经结痂。</p>
“他沿河道南下，途中至少绕过两次关卡。按伤口凝血程度，中箭是在昨日下午。”</p>
“也就是说，他比蒋兴更早离京。”萧既明道。</p>
私人信先被送出。</p>
随后裴玄度才“染上风寒”，下令封闭后院，又通过正式渠道发出召萧既明回京的官文。</p>
两封信未必一真一假。</p>
它们可能都是真的。</p>
前一封，是裴玄度在失去自由前秘密送出的警告。</p>
后一封，则是有人控制住他以后，逼他签发的命令。</p>
谢知衡重新检查两封信。</p>
官文上的字迹工整，几乎没有停顿。裴玄度的签名、用印位置与以往文书完全一致。</p>
私人信件则写得很急。</p>
最后一句“皆不是我”落笔很重，“我”字末笔划破纸面，像写信时有人在外催促。</p>
谢知衡将官文放到低处，改用侧光照射。</p>
纸面上浮出几处极浅的压痕。</p>
不是这封公文本身的笔迹。</p>
写信时，下面还垫着另一张纸。上层的笔锋透过纸面，在官文背后留下了一行残缺凹痕。</p>
苏见微取来细炭粉，轻轻扫过。</p>
几枚断断续续的字显现出来：</p>
……回京……</p>
……交曹……</p>
最后一个字只剩左半边。</p>
可能是“澈”。</p>
也可能是“案”。</p>
“下面那张纸，比官文先写。”谢知衡道，“沈书吏或者裴玄度写官文时，直接把纸铺在上面，没有察觉留下压痕。”</p>
“交曹澈？”何青萝问。</p>
曹澈此刻正在青山县。</p>
若对方原本打算让萧既明回京后将黑册交给曹澈，说明他们不知道曹澈已经暴露。</p>
也不知道佛塔袭击失败。</p>
青山县传往京城的消息，还没有快过这两封信。</p>
这是他们唯一的时间差。</p>
萧既明拿起官方文书。</p>
“回信。”</p>
“你准备听令？”何青萝望向他。</p>
“表面上听。”</p>
萧既明将官文重新折好。</p>
“回复大理寺，赵魁伤重，明日清晨启程。黑册由我亲自携带。”</p>
“他们会在路上动手。”苏见微道。</p>
“所以走官道的不能是我们。”</p>
萧既明看向谢知衡。</p>
“你带黑册，走水路。”</p>
“你呢？”</p>
“我押一辆空囚车，走官道。”</p>
他说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差事。</p>
谢知衡却看了他片刻。</p>
“他们要的不只是黑册，还有你。”</p>
“我知道。”</p>
“若沿途驿站都是他们的人，你撑不到京城。”</p>
萧既明没有反驳。</p>
雨声拍打窗棂，桌上的灯芯爆开一粒细小灯花。</p>
“那便让他们以为，我死在路上。”</p>
他说。</p>
“一辆囚车，一个大理寺少卿，再加一本假的黑册。”</p>
“足够让藏着的人都出来看看。”</p>
后半夜，私人信使终于醒了一次。</p>
他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视线散乱，过了很久才落在萧既明脸上。</p>
“萧……大人？”</p>
“是我。”</p>
萧既明坐到床边，没有让其他人靠近。</p>
“裴大人在哪里？”</p>
信使的嘴唇动了动。</p>
苏见微用湿布替他润过嘴角，他才发出极轻的声音。</p>
“兰圃。”</p>
“你离开时，他还在兰圃？”</p>
信使点头的动作很小。</p>
“他让我……先走。”</p>
“他说大理寺的官印已经被换了。”</p>
萧既明俯身靠近。</p>
“谁换的？”</p>
信使眼中露出恐惧。</p>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手指碰到萧既明的袖口，便再也没有力气抬高。</p>
“有个人……”</p>
“穿着裴大人的衣服。”</p>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p>
屋里的人都没有出声。</p>
信使喘息了许久，才说完最后半句：</p>
“只有手不一样。”</p>
“那个人左手掌心，有一道十字伤。”</p>
话音落下，他重新昏了过去。</p>
黑册上的血掌印，不属于裴玄度。</p>
属于那个即将替代裴玄度的人。</p>
而在京城大理寺，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主官已经被换了。</p>
或者说——</p>
即便有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那张完全相同的脸，有什么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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