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死得太像萧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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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落雁坡。”</p>
谢知衡说完，何青萝已经转身去解水军马厩的缰绳。</p>
周峙站在关楼下，右手缠着临时包扎的湿布。听见他们要走，他抬头看了一眼仍被夜色笼罩的北方。</p>
“这里离落雁坡四十里。”</p>
“给我们最快的马。”</p>
“夜里刚下过雨，山道滑。就算换马不停，也要一个半时辰。”</p>
“那便少说半刻钟。”</p>
周峙被噎了一下。</p>
他看了看谢知衡，又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苏见微。</p>
“你们大理寺的人，都这么说话？”</p>
苏见微扣上药箱。</p>
“他还不是大理寺的人。”</p>
“那就难怪了。”</p>
周峙亲自去挑马。</p>
那名从落雁坡逃回的差役伤势太重，无法同行。苏见微替他封住伤口，又留下两包药，仔细交代换药和止血方法。</p>
临走前，她再次摸了摸他的颈侧。</p>
脉搏微弱，却还算平稳。</p>
“能活吗？”周峙问。</p>
苏见微把沾血的手洗净。</p>
“今晚有人守着，能。”</p>
她说得很笃定。</p>
周峙原本还想问若没人守着会怎样，见她已经提起药箱，便把话收了回去。</p>
三匹快马被牵出马厩。</p>
何青萝能骑马，苏见微也能。只有谢知衡站在马旁，和那匹枣红色公马对视了片刻。</p>
马打了个响鼻。</p>
谢知衡没有动。</p>
苏见微翻身上马后，回头看他。</p>
“不会？”</p>
“会一点。”</p>
“哪一点？”</p>
“上去。”</p>
何青萝扶着受伤的肩膀，单手牵住缰绳。听见这句话，她偏过脸笑了一下。</p>
“下来呢？”</p>
谢知衡踩住马镫。</p>
“掉下来也算。”</p>
马蹄踏碎积水。</p>
三人离开白沙关时，东方仍是一片浓黑。周峙派了六名熟悉近路的水军随行，沿废弃河堤向北疾驰。</p>
冷风不断灌进衣领。</p>
谢知衡伏低身体，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原身懂得骑马，却算不上熟练。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让他不至于立刻摔下去，颠簸带来的痛苦却一点没少。</p>
经过第一段碎石坡时，苏见微放慢马速，与他并行。</p>
“还能撑住？”</p>
“可以。”</p>
“脸都白了。”</p>
“风吹的。”</p>
“你准备把所有不舒服都归给天气？”</p>
谢知衡抓紧缰绳，没有回答。</p>
苏见微看了他一会儿，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条宽布带，抛到他怀中。</p>
“绑住腰。摔下来时至少不会被马拖走。”</p>
“这听起来不像安慰。”</p>
“本来就不是。”</p>
她催马向前。</p>
谢知衡低头看了看布带，还是照做了。</p>
寅时末，众人抵达落雁坡。</p>
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灰。</p>
山坡上弥漫着火烧过后的焦臭。官道中央横着一辆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的囚车，车轮断裂，车厢铁栏被烧得发红变形。</p>
路边倒着几匹马。</p>
尸体已经被幸存差役拖到树下，用斗篷遮住。地上的血被雨水冲开，形成一道道淡红色痕迹，沿着坡面流进沟中。</p>
两名受伤的差役留在现场。</p>
看见谢知衡等人回来，其中一人勉强站起身。</p>
“谢先生。”</p>
“萧大人在哪里？”</p>
差役嘴唇动了动，最终摇头。</p>
“伏击开始以后，囚车先翻了。有人从树林里放箭，又往车上扔火油。”</p>
“萧大人带我们退到坡下，后来赵魁挣开铁链，往林子里跑。大人追了进去。”</p>
“再后来呢？”</p>
“林子里又冲出来十几个人。我们被隔开，等火灭了，只找到几具尸体。”</p>
差役看向烧毁的囚车。</p>
“其中一具……穿着萧大人的衣服。”</p>
苏见微握住药箱提手。</p>
谢知衡没有立刻走向尸体，而是先看了一眼官道两侧。</p>
囚车向左侧翻。</p>
车轴并非被箭矢或者石块击断，而是卡进一只埋在泥中的铁蒺藜。铁刺刺穿轮毂，车辆失控后撞上路边巨石。</p>
这是提前布置好的伏击点。</p>
对方知道押送队伍会经过落雁坡。</p>
也早已准备好一具能够代替萧既明死亡的尸体。</p>
“尸体在哪里？”他问。</p>
穿着萧既明衣服的人躺在最里面。</p>
尸体烧毁严重。</p>
面部已经无法辨认，左侧胸腹被火焰烧穿。大理寺腰牌却被单独压在尸体身下，只熏黑了一角，编号依旧清楚。</p>
萧既明的腰牌。</p>
苏见微蹲下来，先检查四肢关节。</p>
高温会使肌肉收缩，尸体双臂弯曲，摆出近似搏斗的姿势。她用布包住腕骨，缓慢转动。</p>
“死前没有明显骨伤。”</p>
“身高呢？”谢知衡问。</p>
“与萧大人接近。”</p>
“死亡原因？”</p>
“颈部。”</p>
苏见微拨开烧焦的衣领。</p>
尸体喉间有一道很深的割伤。伤口周围出血明显，说明死者在起火以前已经被杀。</p>
他不是死于焚烧。</p>
而是被人割断喉咙后，换上萧既明的衣服，再扔进火场。</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手。”谢知衡道。</p>
尸体右手保存相对完整。</p>
掌心柔软，虎口没有长期握刀留下的厚茧。中指第一关节内侧反而有一块明显硬皮，是常年执笔造成的。</p>
萧既明练刀十余年。</p>
那双手不可能这样干净。</p>
谢知衡掀开尸体右耳附近的头发。</p>
耳后皮肤已经烧伤，却仍能看见半个烙印。</p>
丁六。</p>
又一个被抹掉姓名的人。</p>
“不是萧既明。”他说。</p>
苏见微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极轻地松了一下。</p>
她低下头，继续检查尸体衣物。</p>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p>
“衣服是后来换的。死者后背没有灰，衣服内层却有，说明衣物起火以前已经沾过燃烧车厢的烟灰。”</p>
“腰牌呢？”</p>
“故意留下。”</p>
谢知衡看向那枚没有被烧毁的大理寺腰牌。</p>
仍旧是那套办法。</p>
尸体的脸无法辨认，便用衣物、腰牌和随身文书替他确认身份。</p>
三年前，他们让魏九成为范成。</p>
七年前，他们让一个陌生女人成为谢临渊。</p>
今日，又想让“丁六”变成萧既明。</p>
“公告提前写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确认尸体。”何青萝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冷，“只要火烧起来，腰牌还在，官府便会照着公告结案。”</p>
“有人会认错。”谢知衡道。</p>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p>
赵魁的铁枷落在囚车后方。</p>
锁没有被打开。</p>
连接铁枷与车厢的链条，是被人用铁钳剪断的。断口整齐，边缘向内卷曲，不像赵魁靠自己挣脱。</p>
“伏击的人故意放走他。”何青萝道。</p>
她蹲在铁枷旁，拿起断链闻了闻。</p>
一股很淡的药香仍留在铁面上。</p>
“气味还在。”</p>
谢知衡看向她：“什么气味？”</p>
“昨日替赵魁包扎右手时，我在药里加了一点乌沉脂。”</p>
何青萝放下铁链。</p>
“这东西本来用于驱虫，人闻着不算明显，犬却很容易分辨。”</p>
苏见微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想到他可能逃？”</p>
“佛塔之后。”</p>
何青萝擦去指尖泥土。</p>
“有人能追黑册，我们也可以追人。”</p>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p>
“告诉的人越少，越不容易被他发现。”</p>
谢知衡没有责怪。</p>
赵魁已经知道黑册带有追踪气味，很可能也会提防同样手段。何青萝将香混在止血药中，比涂在衣物或铁枷上更难清洗。</p>
除非赵魁剜掉手上的伤口。</p>
否则短时间内摆脱不了。</p>
“附近有猎犬吗？”谢知衡问。</p>
一名水军答道：“落雁坡下面有个猎户村。”</p>
“去借。”</p>
猎犬到来以前，谢知衡沿赵魁逃跑的方向进入树林。</p>
林中光线昏暗。</p>
湿叶覆盖地面，大部分脚印已经模糊。靠近一棵歪脖松树的位置，留下几滴没有被雨完全冲走的血。</p>
血滴呈椭圆形，尖端朝东北。</p>
受伤的人正在向东北移动。</p>
树干上还有一道新鲜刀痕。</p>
高度与萧既明持刀时相近。</p>
刀锋从左下斜向右上，不像搏斗留下，更像故意削掉一块树皮。</p>
第二棵树上，也有一道相同痕迹。</p>
“他在留路标。”苏见微道。</p>
“不是给所有人。”</p>
谢知衡用手比了一下两道刀痕的角度。</p>
萧既明知道伏击者中有大理寺内应，所以没有留下文字，也没有使用大理寺常见标记。他只在经过的树上削出一道看似自然的斜痕。</p>
角度与他平时收刀入鞘的方向一致。</p>
熟悉他动作的人才能认出。</p>
苏见微看向林间深处。</p>
“他受伤了。”</p>
血滴越来越密。</p>
有些落在膝盖高度的草叶上，说明伤口可能位于腰腹或者手臂。若只是赵魁手腕旧伤，不会留下这种高度的血迹。</p>
“还追得动，伤就没有重到倒下。”谢知衡道。</p>
“你是在安慰我？”</p>
苏见微问完，又觉得不对。</p>
“不是，我没有……”</p>
她停住。</p>
林间安静了一瞬。</p>
何青萝走在后面，低头查看草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p>
谢知衡也没有点破，只道：“我是在判断。”</p>
“最好是。”</p>
苏见微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p>
猎犬很快闻住了断链上的乌沉脂。</p>
一条黄褐色细犬低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朝东北方向奔去。</p>
众人跟着深入树林。</p>
约莫走出三里，前方出现一座废弃山神庙。</p>
庙门敞开。</p>
门槛上有血。</p>
猎犬却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在庙前停下，发出低沉呜声。</p>
何青萝立刻拉住牵绳。</p>
“里面有人。”</p>
萧既明的声音从庙中传来。</p>
“是我。”</p>
苏见微已经快步走过去。</p>
山神庙里没有点灯。</p>
萧既明靠坐在残破神像下，左臂垂在身侧，肩头插着一截断箭。外袍已经不见，只剩一件被血浸透的中衣。</p>
看见众人，他没有露出获救后的轻松，反而皱起眉。</p>
“你们为什么回来？”</p>
谢知衡站在门口。</p>
“有人提前替你写了讣告。”</p>
萧既明看了他片刻，目光又移向苏见微。</p>
“我死了吗？”</p>
“暂时没有。”</p>
苏见微放下药箱，语气冷得厉害。</p>
“但你若再说话，可能会。”</p>
她用剪刀剪开萧既明肩头衣物。</p>
伤口很深，箭杆已经被折断，箭头仍留在里面。取箭时不能乱动，否则会撕裂血管。</p>
萧既明额头全是冷汗，却没有出声。</p>
“赵魁呢？”何青萝问。</p>
“被接走了。”</p>
萧既明看向东北方。</p>
“我故意让人剪断他的铁链，跟着他来到这里。半路出现一辆黑色马车，车上下来四个人。”</p>
“为首的人是谁？”</p>
“没看清脸。”</p>
萧既明停顿一下，呼吸因为疼痛变得不稳。</p>
“但他说话的声音，我听过十年。”</p>
苏见微握住箭头的手微微停住。</p>
萧既明闭上眼，声音低得像被夜色压住。</p>
“是裴玄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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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落雁坡。”</p>
谢知衡说完，何青萝已经转身去解水军马厩的缰绳。</p>
周峙站在关楼下，右手缠着临时包扎的湿布。听见他们要走，他抬头看了一眼仍被夜色笼罩的北方。</p>
“这里离落雁坡四十里。”</p>
“给我们最快的马。”</p>
“夜里刚下过雨，山道滑。就算换马不停，也要一个半时辰。”</p>
“那便少说半刻钟。”</p>
周峙被噎了一下。</p>
他看了看谢知衡，又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苏见微。</p>
“你们大理寺的人，都这么说话？”</p>
苏见微扣上药箱。</p>
“他还不是大理寺的人。”</p>
“那就难怪了。”</p>
周峙亲自去挑马。</p>
那名从落雁坡逃回的差役伤势太重，无法同行。苏见微替他封住伤口，又留下两包药，仔细交代换药和止血方法。</p>
临走前，她再次摸了摸他的颈侧。</p>
脉搏微弱，却还算平稳。</p>
“能活吗？”周峙问。</p>
苏见微把沾血的手洗净。</p>
“今晚有人守着，能。”</p>
她说得很笃定。</p>
周峙原本还想问若没人守着会怎样，见她已经提起药箱，便把话收了回去。</p>
三匹快马被牵出马厩。</p>
何青萝能骑马，苏见微也能。只有谢知衡站在马旁，和那匹枣红色公马对视了片刻。</p>
马打了个响鼻。</p>
谢知衡没有动。</p>
苏见微翻身上马后，回头看他。</p>
“不会？”</p>
“会一点。”</p>
“哪一点？”</p>
“上去。”</p>
何青萝扶着受伤的肩膀，单手牵住缰绳。听见这句话，她偏过脸笑了一下。</p>
“下来呢？”</p>
谢知衡踩住马镫。</p>
“掉下来也算。”</p>
马蹄踏碎积水。</p>
三人离开白沙关时，东方仍是一片浓黑。周峙派了六名熟悉近路的水军随行，沿废弃河堤向北疾驰。</p>
冷风不断灌进衣领。</p>
谢知衡伏低身体，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原身懂得骑马，却算不上熟练。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让他不至于立刻摔下去，颠簸带来的痛苦却一点没少。</p>
经过第一段碎石坡时，苏见微放慢马速，与他并行。</p>
“还能撑住？”</p>
“可以。”</p>
“脸都白了。”</p>
“风吹的。”</p>
“你准备把所有不舒服都归给天气？”</p>
谢知衡抓紧缰绳，没有回答。</p>
苏见微看了他一会儿，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条宽布带，抛到他怀中。</p>
“绑住腰。摔下来时至少不会被马拖走。”</p>
“这听起来不像安慰。”</p>
“本来就不是。”</p>
她催马向前。</p>
谢知衡低头看了看布带，还是照做了。</p>
寅时末，众人抵达落雁坡。</p>
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灰。</p>
山坡上弥漫着火烧过后的焦臭。官道中央横着一辆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的囚车，车轮断裂，车厢铁栏被烧得发红变形。</p>
路边倒着几匹马。</p>
尸体已经被幸存差役拖到树下，用斗篷遮住。地上的血被雨水冲开，形成一道道淡红色痕迹，沿着坡面流进沟中。</p>
两名受伤的差役留在现场。</p>
看见谢知衡等人回来，其中一人勉强站起身。</p>
“谢先生。”</p>
“萧大人在哪里？”</p>
差役嘴唇动了动，最终摇头。</p>
“伏击开始以后，囚车先翻了。有人从树林里放箭，又往车上扔火油。”</p>
“萧大人带我们退到坡下，后来赵魁挣开铁链，往林子里跑。大人追了进去。”</p>
“再后来呢？”</p>
“林子里又冲出来十几个人。我们被隔开，等火灭了，只找到几具尸体。”</p>
差役看向烧毁的囚车。</p>
“其中一具……穿着萧大人的衣服。”</p>
苏见微握住药箱提手。</p>
谢知衡没有立刻走向尸体，而是先看了一眼官道两侧。</p>
囚车向左侧翻。</p>
车轴并非被箭矢或者石块击断，而是卡进一只埋在泥中的铁蒺藜。铁刺刺穿轮毂，车辆失控后撞上路边巨石。</p>
这是提前布置好的伏击点。</p>
对方知道押送队伍会经过落雁坡。</p>
也早已准备好一具能够代替萧既明死亡的尸体。</p>
“尸体在哪里？”他问。</p>
穿着萧既明衣服的人躺在最里面。</p>
尸体烧毁严重。</p>
面部已经无法辨认，左侧胸腹被火焰烧穿。大理寺腰牌却被单独压在尸体身下，只熏黑了一角，编号依旧清楚。</p>
萧既明的腰牌。</p>
苏见微蹲下来，先检查四肢关节。</p>
高温会使肌肉收缩，尸体双臂弯曲，摆出近似搏斗的姿势。她用布包住腕骨，缓慢转动。</p>
“死前没有明显骨伤。”</p>
“身高呢？”谢知衡问。</p>
“与萧大人接近。”</p>
“死亡原因？”</p>
“颈部。”</p>
苏见微拨开烧焦的衣领。</p>
尸体喉间有一道很深的割伤。伤口周围出血明显，说明死者在起火以前已经被杀。</p>
他不是死于焚烧。</p>
而是被人割断喉咙后，换上萧既明的衣服，再扔进火场。</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手。”谢知衡道。</p>
尸体右手保存相对完整。</p>
掌心柔软，虎口没有长期握刀留下的厚茧。中指第一关节内侧反而有一块明显硬皮，是常年执笔造成的。</p>
萧既明练刀十余年。</p>
那双手不可能这样干净。</p>
谢知衡掀开尸体右耳附近的头发。</p>
耳后皮肤已经烧伤，却仍能看见半个烙印。</p>
丁六。</p>
又一个被抹掉姓名的人。</p>
“不是萧既明。”他说。</p>
苏见微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极轻地松了一下。</p>
她低下头，继续检查尸体衣物。</p>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p>
“衣服是后来换的。死者后背没有灰，衣服内层却有，说明衣物起火以前已经沾过燃烧车厢的烟灰。”</p>
“腰牌呢？”</p>
“故意留下。”</p>
谢知衡看向那枚没有被烧毁的大理寺腰牌。</p>
仍旧是那套办法。</p>
尸体的脸无法辨认，便用衣物、腰牌和随身文书替他确认身份。</p>
三年前，他们让魏九成为范成。</p>
七年前，他们让一个陌生女人成为谢临渊。</p>
今日，又想让“丁六”变成萧既明。</p>
“公告提前写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确认尸体。”何青萝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冷，“只要火烧起来，腰牌还在，官府便会照着公告结案。”</p>
“有人会认错。”谢知衡道。</p>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p>
赵魁的铁枷落在囚车后方。</p>
锁没有被打开。</p>
连接铁枷与车厢的链条，是被人用铁钳剪断的。断口整齐，边缘向内卷曲，不像赵魁靠自己挣脱。</p>
“伏击的人故意放走他。”何青萝道。</p>
她蹲在铁枷旁，拿起断链闻了闻。</p>
一股很淡的药香仍留在铁面上。</p>
“气味还在。”</p>
谢知衡看向她：“什么气味？”</p>
“昨日替赵魁包扎右手时，我在药里加了一点乌沉脂。”</p>
何青萝放下铁链。</p>
“这东西本来用于驱虫，人闻着不算明显，犬却很容易分辨。”</p>
苏见微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想到他可能逃？”</p>
“佛塔之后。”</p>
何青萝擦去指尖泥土。</p>
“有人能追黑册，我们也可以追人。”</p>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p>
“告诉的人越少，越不容易被他发现。”</p>
谢知衡没有责怪。</p>
赵魁已经知道黑册带有追踪气味，很可能也会提防同样手段。何青萝将香混在止血药中，比涂在衣物或铁枷上更难清洗。</p>
除非赵魁剜掉手上的伤口。</p>
否则短时间内摆脱不了。</p>
“附近有猎犬吗？”谢知衡问。</p>
一名水军答道：“落雁坡下面有个猎户村。”</p>
“去借。”</p>
猎犬到来以前，谢知衡沿赵魁逃跑的方向进入树林。</p>
林中光线昏暗。</p>
湿叶覆盖地面，大部分脚印已经模糊。靠近一棵歪脖松树的位置，留下几滴没有被雨完全冲走的血。</p>
血滴呈椭圆形，尖端朝东北。</p>
受伤的人正在向东北移动。</p>
树干上还有一道新鲜刀痕。</p>
高度与萧既明持刀时相近。</p>
刀锋从左下斜向右上，不像搏斗留下，更像故意削掉一块树皮。</p>
第二棵树上，也有一道相同痕迹。</p>
“他在留路标。”苏见微道。</p>
“不是给所有人。”</p>
谢知衡用手比了一下两道刀痕的角度。</p>
萧既明知道伏击者中有大理寺内应，所以没有留下文字，也没有使用大理寺常见标记。他只在经过的树上削出一道看似自然的斜痕。</p>
角度与他平时收刀入鞘的方向一致。</p>
熟悉他动作的人才能认出。</p>
苏见微看向林间深处。</p>
“他受伤了。”</p>
血滴越来越密。</p>
有些落在膝盖高度的草叶上，说明伤口可能位于腰腹或者手臂。若只是赵魁手腕旧伤，不会留下这种高度的血迹。</p>
“还追得动，伤就没有重到倒下。”谢知衡道。</p>
“你是在安慰我？”</p>
苏见微问完，又觉得不对。</p>
“不是，我没有……”</p>
她停住。</p>
林间安静了一瞬。</p>
何青萝走在后面，低头查看草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p>
谢知衡也没有点破，只道：“我是在判断。”</p>
“最好是。”</p>
苏见微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p>
猎犬很快闻住了断链上的乌沉脂。</p>
一条黄褐色细犬低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朝东北方向奔去。</p>
众人跟着深入树林。</p>
约莫走出三里，前方出现一座废弃山神庙。</p>
庙门敞开。</p>
门槛上有血。</p>
猎犬却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在庙前停下，发出低沉呜声。</p>
何青萝立刻拉住牵绳。</p>
“里面有人。”</p>
萧既明的声音从庙中传来。</p>
“是我。”</p>
苏见微已经快步走过去。</p>
山神庙里没有点灯。</p>
萧既明靠坐在残破神像下，左臂垂在身侧，肩头插着一截断箭。外袍已经不见，只剩一件被血浸透的中衣。</p>
看见众人，他没有露出获救后的轻松，反而皱起眉。</p>
“你们为什么回来？”</p>
谢知衡站在门口。</p>
“有人提前替你写了讣告。”</p>
萧既明看了他片刻，目光又移向苏见微。</p>
“我死了吗？”</p>
“暂时没有。”</p>
苏见微放下药箱，语气冷得厉害。</p>
“但你若再说话，可能会。”</p>
她用剪刀剪开萧既明肩头衣物。</p>
伤口很深，箭杆已经被折断，箭头仍留在里面。取箭时不能乱动，否则会撕裂血管。</p>
萧既明额头全是冷汗，却没有出声。</p>
“赵魁呢？”何青萝问。</p>
“被接走了。”</p>
萧既明看向东北方。</p>
“我故意让人剪断他的铁链，跟着他来到这里。半路出现一辆黑色马车，车上下来四个人。”</p>
“为首的人是谁？”</p>
“没看清脸。”</p>
萧既明停顿一下，呼吸因为疼痛变得不稳。</p>
“但他说话的声音，我听过十年。”</p>
苏见微握住箭头的手微微停住。</p>
萧既明闭上眼，声音低得像被夜色压住。</p>
“是裴玄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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