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九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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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微把萧既明肩头的断箭剪到最短。</p>
“忍着。”</p>
她只说了两个字。</p>
萧既明背靠神像坐着，右手搭在膝上。听见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肩后穿入的箭头。</p>
“需要多久？”</p>
“你若不动，很快。”</p>
“若动呢？”</p>
苏见微抬起眼。</p>
萧既明便不再问了。</p>
山神庙门窗残破，晨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几名水军点起两堆篝火，一堆烧水，另一堆用来烤干绷带和衣物。</p>
火光映着神像剥落的泥脸。</p>
那尊山神只剩一只眼睛，沉默地俯视着庙中众人。</p>
苏见微先用药酒洗净伤口周围。剪刀探入血肉时，萧既明背部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也随之浮起。</p>
他没有出声。</p>
只有右手指节一点点扣紧膝盖，将中衣抓出数道褶皱。</p>
谢知衡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p>
“你可以去外面。”</p>
“为什么？”</p>
“你盯着伤口看，像在等验尸。”</p>
“我只是想确认箭头有没有倒钩。”</p>
“有。”</p>
苏见微语气冷淡。</p>
“而且你们若继续说话，我不保证取出来时会不会多带一块肉。”</p>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p>
何青萝靠近火堆，将一把薄刀放在火上烤。她的肩伤尚未痊愈，只能用左手帮忙，动作却十分熟练。</p>
“箭头向左偏。”她看了一眼伤口，“不能原路硬拔，要扩大半寸。”</p>
苏见微点头。</p>
“按住他。”</p>
谢知衡放下水碗。</p>
萧既明皱眉：“不必。”</p>
苏见微已经握住箭杆。</p>
“那就别动。”</p>
刀锋划开皮肉。</p>
萧既明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像被强行截断。血沿着肩胛流下来，很快浸透垫在身后的布。</p>
谢知衡伸手压住他的右肩。</p>
那一刻，萧既明下意识想挣开。</p>
谢知衡没有松手。</p>
“你若不想让她多带一块肉，就别动。”</p>
这句话听着耳熟。</p>
萧既明疼得脸色发白，竟还是扯了一下嘴角。</p>
“学得很快。”</p>
“跟你学的。”</p>
片刻后，带倒钩的箭头被完整取出。</p>
金属落进铜盘，发出清脆一声。</p>
萧既明闭上眼，胸口缓慢起伏。等苏见微缝合伤口，他才接过那碗已经温凉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p>
“现在可以说了。”谢知衡道。</p>
苏见微正在包扎，闻言手上忽然用力。</p>
布带勒紧。</p>
萧既明闷哼一声，侧头看她。</p>
“伤者需要休息。”苏见微道。</p>
“赵魁正在逃。”</p>
“所以伤口就不流血了？”</p>
萧既明没与她争。</p>
等最后一个结打好，他才低声道：“半刻钟。”</p>
苏见微收拾染血的器具。</p>
“只有半刻钟。”</p>
伏击开始以后，萧既明按照原计划，让人故意剪断赵魁的铁链。</p>
假黑册放在囚车暗格里。</p>
赵魁并不知道册子是假的。他挣脱后没有去取，反而第一时间冲进树林，说明在他看来，接应者比黑册更值得信任。</p>
萧既明换下外袍，披上袭击者的衣服，独自追了上去。</p>
“你独自追？”谢知衡问。</p>
“本来有两人。”</p>
萧既明靠着神像，声音比平日虚弱。</p>
“走到一半，中了埋伏。一个死了，另一个留下断后。”</p>
他没有说名字。</p>
谢知衡也没有追问。</p>
萧既明说起同伴死亡时，语气总会变得更简短。像是名字一旦出口，那个人的死便会从案情变成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p>
“赵魁在山神庙前停下。”</p>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马车从东北方向驶来。车没有挂灯，车轮裹着布。赵魁看见马车，直接跪了下去。”</p>
“向谁跪？”</p>
萧既明的目光落向庙外。</p>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林间一片灰白。</p>
“帘子掀开时，我只看见半张脸。”</p>
“是裴玄度。”</p>
“声音呢？”何青萝问。</p>
“也是他。”</p>
“你看见手了吗？”</p>
萧既明点头。</p>
“那个人扶车窗时，用的是左手。掌心有一道十字伤。”</p>
真正的裴玄度没有十字伤。</p>
黑册血印上的人有。</p>
私人信使看见的替身，也有。</p>
“他戴了面具。”何青萝道。</p>
萧既明看向她。</p>
“你怎么确定？”</p>
“脸可以找相似的人，声音也能练。可要让一个熟悉十年的人在近处仍然认错，单靠相似不够。”</p>
何青萝将烤干的药刀收回箱中。</p>
“伏鸦岭曾经送来过一种胶。鱼鳔、蜂蜡、蚕丝和人发混在一起，何先生说是用来遮烙伤。我见过他们把胶膜贴在囚犯脸上，干后薄得像皮。”</p>
“能改变整张脸？”</p>
“不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p>
何青萝顿了顿。</p>
“但若本就有五六分相似，再用胶膜垫高鼻梁、改变眉骨和脸颊，在昏暗处足够骗过别人一眼。”</p>
真正的欺骗，从来不需要完美。</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只需让被欺骗的人没有机会仔细查看。</p>
裴玄度闭门不见客，帘子不掀，旁人只听声音、看官印。即便偶尔露面，也可以用风寒、受伤或者光线昏暗遮掩。</p>
更何况，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日日见到的大理寺卿，已经换成另一个人？</p>
“马车往哪里走了？”谢知衡问。</p>
“东北。”</p>
萧既明道：“我追出两里，被车后弩手发现。中箭以后，没再跟上。”</p>
“赵魁手上的乌沉脂呢？”</p>
“还在。”</p>
何青萝牵来的猎犬已经等在庙外。</p>
它方才在萧既明伤口附近闻到血气，一直有些躁动。重新嗅过铁枷上的乌沉脂后，很快沿马车离开的方向低头追去。</p>
苏见微扣好药箱。</p>
萧既明扶着墙站起身。</p>
“你不能骑马。”她道。</p>
“坐车。”</p>
“这里没有车。”</p>
“担架也可以。”</p>
苏见微盯着他。</p>
萧既明没有退让。</p>
最后，水军用拆下的庙门和两根木杆做成简易担架。萧既明躺上去时，神色明显不太自然。</p>
谢知衡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p>
“想笑便笑。”</p>
萧既明闭上眼。</p>
“我会记着。”</p>
“那算了。”</p>
猎犬沿东北山路追出六里。</p>
山道边开始出现车辙。</p>
黑色马车虽然用布裹住车轮，仍会在湿地上留下宽度和轮距。右侧车轮曾经修补过，经过石块时会比左轮多留一道浅痕。</p>
车辙在溪边消失。</p>
溪水不深，河床全是碎石。马车驶入水中，可以借流水洗去气味，也能隐藏离开方向。</p>
猎犬在岸边来回转圈，焦躁地叫了两声。</p>
“乌沉脂被洗掉了。”何青萝蹲在溪边，捡起一块沾血的布。</p>
这是赵魁手上的绷带。</p>
他在水中拆掉伤药，故意把布扔向下游。若猎犬继续追气味，只会被带往错误方向。</p>
“他知道有人用犬追。”苏见微道。</p>
“不是他知道。”</p>
谢知衡看向溪水两侧。</p>
“马车上的人知道。”</p>
黑册本就是靠香味追踪。</p>
掌控黑册的人，自然最清楚如何摆脱猎犬。</p>
“车从哪边上岸？”萧既明问。</p>
谢知衡没有沿河寻找车辙。</p>
他抬头看向溪边树木。</p>
左岸树枝低矮，路面布满凸起岩石，马车很难通过。右岸地势平缓，却看不见明显车轮印。</p>
有人清理过。</p>
谢知衡走上右岸，拨开草丛。</p>
草叶上的泥水大多朝外飞溅，说明有车轮从水中驶出。几片叶子被压断后又重新扶起，断口仍有新鲜汁液。</p>
“右边。”</p>
众人继续向前。</p>
半里之外，道路分成两条。</p>
一条通往京城官道。</p>
另一条进入山间废村。</p>
猎犬已经失去气味，车辙也被碎石掩盖。</p>
谢知衡在岔路口停下。</p>
官道方向没有异常。</p>
废村方向却有几只乌鸦从林中飞起，盘旋片刻，又重新落下。</p>
若只是荒废无人，鸟不会突然受惊。</p>
“进村。”</p>
村口石碑上的字已经被青苔遮住。</p>
只能辨认出一个“纸”字。</p>
沿街房屋大多坍塌，檐下挂着被雨打烂的纸灯笼。地面散落着竹篾、木架和泡烂的黄纸。</p>
这里原本靠制作纸扎祭品为生。</p>
瘟疫过后，村民迁走，只剩一座废弃纸坊。</p>
黑色马车停在纸坊后院。</p>
车门敞开，里面已经没人。</p>
座位上留着一小滩血，应当来自赵魁。车帘内侧也沾着乌沉脂，但通往外面的脚印被人用水冲洗过。</p>
何青萝检查车厢。</p>
“他们换过药。”</p>
角落里有一卷染血绷带，药味不再是乌沉脂，而是普通金疮药。</p>
追踪在这里中断。</p>
纸坊正门上锁。</p>
锁面有新鲜刮痕。</p>
萧既明让水军将门撞开。</p>
一股混合着鱼胶、蜂蜡和腐烂纸浆的气味涌了出来。</p>
屋内没有人。</p>
窗户全部被黑布封住，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满剪刀、细笔、颜料和不同颜色的人发。</p>
墙边挂着九只木制头模。</p>
每只头模上，都覆着一层尚未完成的胶膜。</p>
有的只做出鼻梁。</p>
有的已经描好眉毛和皱纹。</p>
最里面一只木模是空的，只剩几根固定面膜的细钉。木架下方贴着一张纸条：</p>
裴玄度。</p>
那张脸已经被人取走，正在京城使用。</p>
其余八只木模分别写着黑册第一页的官员姓名。</p>
刑部侍郎崔崇。</p>
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p>
太医院院判江观潮……</p>
每一张脸，都对应黑册上的一个名字。</p>
何青萝走到太医院院判的木模前。胶膜已经完成大半，眉毛和唇色涂得极细。若贴在一个脸形相近的人身上，隔着几步距离，确实很难立刻分辨。</p>
“他们不是同伙。”她低声道。</p>
“至少不全是。”谢知衡道。</p>
黑册第二层不是参与者名单。</p>
是替换名单。</p>
那九枚血印，也不属于官员本人。</p>
属于准备取代他们的“新身份”。</p>
一旦真正的官员被秘密带走，替身便会带着官印、掌握文书、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p>
从那以后，大理寺、刑部、户部和京城守军，看起来仍然照常运转。</p>
只有坐在官位上的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p>
苏见微沿墙慢慢查看。</p>
走到最后，她停在一只尚未贴标签的木模前。</p>
木模上的胶膜只完成一半。</p>
眉骨、鼻梁和下颌，却已经能够辨认。</p>
她转过头，看向担架上的萧既明。</p>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移过去。</p>
那张尚未完成的脸，属于萧既明。</p>
木架下面放着一张薄纸。</p>
上面记录着他的身高、口音、惯用手，以及走路时右肩略低的习惯。</p>
最后一行写道：</p>
原定七月二十，死于落雁坡。</p>
替身暂缓启用。</p>
原因——尚未取得其亲笔验案手记。</p>
</p>
苏见微把萧既明肩头的断箭剪到最短。</p>
“忍着。”</p>
她只说了两个字。</p>
萧既明背靠神像坐着，右手搭在膝上。听见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肩后穿入的箭头。</p>
“需要多久？”</p>
“你若不动，很快。”</p>
“若动呢？”</p>
苏见微抬起眼。</p>
萧既明便不再问了。</p>
山神庙门窗残破，晨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几名水军点起两堆篝火，一堆烧水，另一堆用来烤干绷带和衣物。</p>
火光映着神像剥落的泥脸。</p>
那尊山神只剩一只眼睛，沉默地俯视着庙中众人。</p>
苏见微先用药酒洗净伤口周围。剪刀探入血肉时，萧既明背部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也随之浮起。</p>
他没有出声。</p>
只有右手指节一点点扣紧膝盖，将中衣抓出数道褶皱。</p>
谢知衡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p>
“你可以去外面。”</p>
“为什么？”</p>
“你盯着伤口看，像在等验尸。”</p>
“我只是想确认箭头有没有倒钩。”</p>
“有。”</p>
苏见微语气冷淡。</p>
“而且你们若继续说话，我不保证取出来时会不会多带一块肉。”</p>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p>
何青萝靠近火堆，将一把薄刀放在火上烤。她的肩伤尚未痊愈，只能用左手帮忙，动作却十分熟练。</p>
“箭头向左偏。”她看了一眼伤口，“不能原路硬拔，要扩大半寸。”</p>
苏见微点头。</p>
“按住他。”</p>
谢知衡放下水碗。</p>
萧既明皱眉：“不必。”</p>
苏见微已经握住箭杆。</p>
“那就别动。”</p>
刀锋划开皮肉。</p>
萧既明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像被强行截断。血沿着肩胛流下来，很快浸透垫在身后的布。</p>
谢知衡伸手压住他的右肩。</p>
那一刻，萧既明下意识想挣开。</p>
谢知衡没有松手。</p>
“你若不想让她多带一块肉，就别动。”</p>
这句话听着耳熟。</p>
萧既明疼得脸色发白，竟还是扯了一下嘴角。</p>
“学得很快。”</p>
“跟你学的。”</p>
片刻后，带倒钩的箭头被完整取出。</p>
金属落进铜盘，发出清脆一声。</p>
萧既明闭上眼，胸口缓慢起伏。等苏见微缝合伤口，他才接过那碗已经温凉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p>
“现在可以说了。”谢知衡道。</p>
苏见微正在包扎，闻言手上忽然用力。</p>
布带勒紧。</p>
萧既明闷哼一声，侧头看她。</p>
“伤者需要休息。”苏见微道。</p>
“赵魁正在逃。”</p>
“所以伤口就不流血了？”</p>
萧既明没与她争。</p>
等最后一个结打好，他才低声道：“半刻钟。”</p>
苏见微收拾染血的器具。</p>
“只有半刻钟。”</p>
伏击开始以后，萧既明按照原计划，让人故意剪断赵魁的铁链。</p>
假黑册放在囚车暗格里。</p>
赵魁并不知道册子是假的。他挣脱后没有去取，反而第一时间冲进树林，说明在他看来，接应者比黑册更值得信任。</p>
萧既明换下外袍，披上袭击者的衣服，独自追了上去。</p>
“你独自追？”谢知衡问。</p>
“本来有两人。”</p>
萧既明靠着神像，声音比平日虚弱。</p>
“走到一半，中了埋伏。一个死了，另一个留下断后。”</p>
他没有说名字。</p>
谢知衡也没有追问。</p>
萧既明说起同伴死亡时，语气总会变得更简短。像是名字一旦出口，那个人的死便会从案情变成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p>
“赵魁在山神庙前停下。”</p>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马车从东北方向驶来。车没有挂灯，车轮裹着布。赵魁看见马车，直接跪了下去。”</p>
“向谁跪？”</p>
萧既明的目光落向庙外。</p>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林间一片灰白。</p>
“帘子掀开时，我只看见半张脸。”</p>
“是裴玄度。”</p>
“声音呢？”何青萝问。</p>
“也是他。”</p>
“你看见手了吗？”</p>
萧既明点头。</p>
“那个人扶车窗时，用的是左手。掌心有一道十字伤。”</p>
真正的裴玄度没有十字伤。</p>
黑册血印上的人有。</p>
私人信使看见的替身，也有。</p>
“他戴了面具。”何青萝道。</p>
萧既明看向她。</p>
“你怎么确定？”</p>
“脸可以找相似的人，声音也能练。可要让一个熟悉十年的人在近处仍然认错，单靠相似不够。”</p>
何青萝将烤干的药刀收回箱中。</p>
“伏鸦岭曾经送来过一种胶。鱼鳔、蜂蜡、蚕丝和人发混在一起，何先生说是用来遮烙伤。我见过他们把胶膜贴在囚犯脸上，干后薄得像皮。”</p>
“能改变整张脸？”</p>
“不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p>
何青萝顿了顿。</p>
“但若本就有五六分相似，再用胶膜垫高鼻梁、改变眉骨和脸颊，在昏暗处足够骗过别人一眼。”</p>
真正的欺骗，从来不需要完美。</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只需让被欺骗的人没有机会仔细查看。</p>
裴玄度闭门不见客，帘子不掀，旁人只听声音、看官印。即便偶尔露面，也可以用风寒、受伤或者光线昏暗遮掩。</p>
更何况，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日日见到的大理寺卿，已经换成另一个人？</p>
“马车往哪里走了？”谢知衡问。</p>
“东北。”</p>
萧既明道：“我追出两里，被车后弩手发现。中箭以后，没再跟上。”</p>
“赵魁手上的乌沉脂呢？”</p>
“还在。”</p>
何青萝牵来的猎犬已经等在庙外。</p>
它方才在萧既明伤口附近闻到血气，一直有些躁动。重新嗅过铁枷上的乌沉脂后，很快沿马车离开的方向低头追去。</p>
苏见微扣好药箱。</p>
萧既明扶着墙站起身。</p>
“你不能骑马。”她道。</p>
“坐车。”</p>
“这里没有车。”</p>
“担架也可以。”</p>
苏见微盯着他。</p>
萧既明没有退让。</p>
最后，水军用拆下的庙门和两根木杆做成简易担架。萧既明躺上去时，神色明显不太自然。</p>
谢知衡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p>
“想笑便笑。”</p>
萧既明闭上眼。</p>
“我会记着。”</p>
“那算了。”</p>
猎犬沿东北山路追出六里。</p>
山道边开始出现车辙。</p>
黑色马车虽然用布裹住车轮，仍会在湿地上留下宽度和轮距。右侧车轮曾经修补过，经过石块时会比左轮多留一道浅痕。</p>
车辙在溪边消失。</p>
溪水不深，河床全是碎石。马车驶入水中，可以借流水洗去气味，也能隐藏离开方向。</p>
猎犬在岸边来回转圈，焦躁地叫了两声。</p>
“乌沉脂被洗掉了。”何青萝蹲在溪边，捡起一块沾血的布。</p>
这是赵魁手上的绷带。</p>
他在水中拆掉伤药，故意把布扔向下游。若猎犬继续追气味，只会被带往错误方向。</p>
“他知道有人用犬追。”苏见微道。</p>
“不是他知道。”</p>
谢知衡看向溪水两侧。</p>
“马车上的人知道。”</p>
黑册本就是靠香味追踪。</p>
掌控黑册的人，自然最清楚如何摆脱猎犬。</p>
“车从哪边上岸？”萧既明问。</p>
谢知衡没有沿河寻找车辙。</p>
他抬头看向溪边树木。</p>
左岸树枝低矮，路面布满凸起岩石，马车很难通过。右岸地势平缓，却看不见明显车轮印。</p>
有人清理过。</p>
谢知衡走上右岸，拨开草丛。</p>
草叶上的泥水大多朝外飞溅，说明有车轮从水中驶出。几片叶子被压断后又重新扶起，断口仍有新鲜汁液。</p>
“右边。”</p>
众人继续向前。</p>
半里之外，道路分成两条。</p>
一条通往京城官道。</p>
另一条进入山间废村。</p>
猎犬已经失去气味，车辙也被碎石掩盖。</p>
谢知衡在岔路口停下。</p>
官道方向没有异常。</p>
废村方向却有几只乌鸦从林中飞起，盘旋片刻，又重新落下。</p>
若只是荒废无人，鸟不会突然受惊。</p>
“进村。”</p>
村口石碑上的字已经被青苔遮住。</p>
只能辨认出一个“纸”字。</p>
沿街房屋大多坍塌，檐下挂着被雨打烂的纸灯笼。地面散落着竹篾、木架和泡烂的黄纸。</p>
这里原本靠制作纸扎祭品为生。</p>
瘟疫过后，村民迁走，只剩一座废弃纸坊。</p>
黑色马车停在纸坊后院。</p>
车门敞开，里面已经没人。</p>
座位上留着一小滩血，应当来自赵魁。车帘内侧也沾着乌沉脂，但通往外面的脚印被人用水冲洗过。</p>
何青萝检查车厢。</p>
“他们换过药。”</p>
角落里有一卷染血绷带，药味不再是乌沉脂，而是普通金疮药。</p>
追踪在这里中断。</p>
纸坊正门上锁。</p>
锁面有新鲜刮痕。</p>
萧既明让水军将门撞开。</p>
一股混合着鱼胶、蜂蜡和腐烂纸浆的气味涌了出来。</p>
屋内没有人。</p>
窗户全部被黑布封住，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满剪刀、细笔、颜料和不同颜色的人发。</p>
墙边挂着九只木制头模。</p>
每只头模上，都覆着一层尚未完成的胶膜。</p>
有的只做出鼻梁。</p>
有的已经描好眉毛和皱纹。</p>
最里面一只木模是空的，只剩几根固定面膜的细钉。木架下方贴着一张纸条：</p>
裴玄度。</p>
那张脸已经被人取走，正在京城使用。</p>
其余八只木模分别写着黑册第一页的官员姓名。</p>
刑部侍郎崔崇。</p>
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p>
太医院院判江观潮……</p>
每一张脸，都对应黑册上的一个名字。</p>
何青萝走到太医院院判的木模前。胶膜已经完成大半，眉毛和唇色涂得极细。若贴在一个脸形相近的人身上，隔着几步距离，确实很难立刻分辨。</p>
“他们不是同伙。”她低声道。</p>
“至少不全是。”谢知衡道。</p>
黑册第二层不是参与者名单。</p>
是替换名单。</p>
那九枚血印，也不属于官员本人。</p>
属于准备取代他们的“新身份”。</p>
一旦真正的官员被秘密带走，替身便会带着官印、掌握文书、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p>
从那以后，大理寺、刑部、户部和京城守军，看起来仍然照常运转。</p>
只有坐在官位上的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p>
苏见微沿墙慢慢查看。</p>
走到最后，她停在一只尚未贴标签的木模前。</p>
木模上的胶膜只完成一半。</p>
眉骨、鼻梁和下颌，却已经能够辨认。</p>
她转过头，看向担架上的萧既明。</p>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移过去。</p>
那张尚未完成的脸，属于萧既明。</p>
木架下面放着一张薄纸。</p>
上面记录着他的身高、口音、惯用手，以及走路时右肩略低的习惯。</p>
最后一行写道：</p>
原定七月二十，死于落雁坡。</p>
替身暂缓启用。</p>
原因——尚未取得其亲笔验案手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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